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陨落的六芒星

作者:凌浩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3747      更新:2020-02-19

 

——明亮的六芒星在闪烁,六百万生命之花的凋零,仅仅是因为他们的出生……

                         

        雨夹雪,我的视界变成白色。

        锈迹斑斑的铁栅栏上不停淌着雨水,残破不堪的屋檐下凝结了一排排倒挂的冰凌。

        一股小流正从地下室侧墙顶端的两只成年人手臂般大小的铁窗前流过。从这扇铁窗透进来的却是这黑暗的潮湿里唯一的一丝光亮。冰冷的雨水不断从窗外飘入并不时溅到我黑紫隆肿的双手上。我坐跪在离地不足半米高的石板上向外远眺。飘入的雨水渗进表面布满黑黄菌斑的灰墙里,还有的落在石砖地上,结成一层薄薄的冰霜。

       我们没有生火所需的干柴和工具,况且他们一定还在附近。

       雨雪越下越大,铁窗前的细流却越流越慢。雪白的沟渠已被缓缓流动的粘稠血水染的黑红。我很庆幸此时没有雷鸣,我想我已经受够了这爆破般的声音。

       空旷的监狱庭院像一个屠宰场,地狱般的腥臭弥漫在令人窒息的空气中。死亡是那么寂静。我试图强迫自己尽量不去看外面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用粗麻绳栓紧,悬吊在木质缘梁上被开膛剖腹的可怜人。可时间的车轮仿佛已经停滞不前,我的目光则随着它的停止而定格在窗外的这一幕。白雪、红血早已在刺骨的寒风下融为一体。

       今年的冬天来得很突然,就像那些穿墨绿色①制服的骷髅一样。也许后人会在谈起这段历史时不禁唏嘘这竟又是波兰的最后一个冬天。②

       就在一个多月前,当最后一个城市格丁尼亚停止抵抗的消息传来,我们也随即如畜生般被赶上一列火车的尾厢,并不分昼夜的向某个地方驶去。听有些人说,德国佬将这种火车称之为专列,专列里则是塞满了右肩佩戴着六芒星的族人。然而我们早就听说过我们的同胞在德国和奥地利的遭遇,我们都很明白,等待我们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③

       但就当我们所在的车厢在拐弯的某个瞬间,意外脱轨并翻落山崖,而后在谷底爆裂。朽木横飞,车厢残躯内,肉体支离破碎。少数幸存者用积雪将不幸的人们埋葬。比起在集中营里受尽帝国的民族社会主义关怀,这样的结局已是这些逝者莫大的幸福。我正思索着,在惊叹自己只受了点轻微擦伤时,却才发现安德鲁卧躺在我不远处,他的脚踝已被折木刺穿……

      我已经忘记了我们是如何逃到郊外的这座小型混凝土监狱废墟里来躲避追捕。我所有的思绪仍然滞停在今日上午的那场恶魔盛宴。

       当战马的嘶吟声一次次充斥着肿胀的耳膜,不远处出现几个穿棕绿军装,脚踏长筒黑皮靴的人。他们来了,他们终于来了。黑色的斗篷威严地披在冷酷无情和瘦骨嶙峋的躯体上,毛绒的军帽上绣着红星,佩戴在胸前的硕大勋章光耀夺目,灼痛我的双眼。利剑穿过铁锤和镰刀,深深刺进我的心里④,我却宁愿他们是纳粹!

       骑兵们开始用带刺刀的长枪将原本待在庭院里的几个同胞聚拢在一起,并大声训斥着,粗鲁的话语中夹杂着哥萨克方言:“哈,你们竟出现在这种地方,定是西方间谍,无耻的叛徒!”坚定的语气中充满戏谑,像是巨人在嘲弄蚂蚁。

        衣衫褴褛的“叛徒”们面面相觑,并在散发着孱弱之光的脸上挂上一幅沉默和饱含敌意的旧画。

        领头的人开始用蹩脚的波兰语问道:“我最后再问你们一次,一撮毛⑤的犹太佬,这里只有你们这几个人吗?”

       冷风吹来一阵平静,骑兵们哼起下流的小曲。

        不久,在我看不见的另一边,我听见一丝细微但却十分尖锐的声音,像是在拒绝。之后便又有个女人被两个士兵从对面的牢房里拖拽出来。她嚷嚷着车轱辘话,连气都快喘不上来,接着便像被逮住的耗子似的尖叫了一声,并哀号起来。

       “заеб`атый⑥,领袖斯大林同志的祝福送给诚实的混蛋们,互吻三次吧⑦,贱民,战争已经开始,你们的民族正走向毁灭。”骑兵领头露出面带奸笑的老太婆般的面孔,而后瞥了一眼身旁的丘八,眉目间下了一道看不见的命令。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血滴在骑兵斗篷的圆纽扣上闪光,脑液四处飞溅,溅在雪地上,溅在铁栅栏前。阳光中闪亮的尘埃成群飞舞。

       当哀嚎变得无力,当求饶变得多余,毫无抵抗的麻木伴随着一次次马刀挥砍的酣畅淋漓,猎物们在逃窜中窒息。而我只是透过这扇铁窗,注视着外面正在发生的一切,任由骇人的疲惫聚拢上身,意识到了苏联人公开的秘密⑧。

       我不明白在当下苦思追忆的意义,可当一直打架的眼皮合上,天空转瞬间变得朦胧漆黑的那一刻起,我只想回到三色堇⑨开满山坡的曾经,那是九月⑩前的时光。

      午后的阳光慵懒而惬意,温暖的空气从我们身旁流过,天空色彩变幻。百合花的气味如酒精一般清新而醇厚,这一新鲜的毒素,遏制了炉灶里油腻和喧闹的气息,压抑了厨房里云杉散发的树脂热气。姐姐们在里面思忖着甘蓝与奇洛尼克⑪。父母在院子外的林荫下沉湎于陈年佳酿的微醺,并与亲朋谈笑风生。聊什么呢?聊富于浪漫色彩下的贵族阶级年代,聊富于艺术家们幻想的狂热。阳光下,通往教堂的小路宛若一条牛奶般闪光的小河蜿蜒流淌,家仆上前赶走从那边过来的一个醉意朦胧,步态酿跄的传教士。

       他在头顶抖开无政府主义的黑旗,嘴里念念有词:“再给我一杯葡萄酒,让犹太人都下地狱。”说完,家仆便给了他一拳,然后便把他撵走了。

       无耻的基督徒,罗马时期以来的仇恨偏见在当今再一次被他们发扬光大。尽管拙稚,不敬,但却富于表现力。或许,应该把他们称之为“吟游诗人”。

       然而这早已是司空见惯,怒火很快便得到了平息。我摘下蒂罗尔帽,躺在院子后面的小山坡上,聆听着身旁一群白羊咩咩,欣赏着山下这幅迷人画卷,惊叹于画家的艺术和那奇妙的构思。我看见安德鲁手里握着细线和伙伴们在田野里奔跑,嬉戏,看见袅袅升起的青烟将驻在烟囱上聚会的鸟儿赶跑。和煦之风拂动叮当作响的风铃。“她们终于生起了火。”我在心中暗自窃喜。大家都在耐心地等待着迟到的午餐还有远方的客人。宁静,礼拜六的宁静,栖息在华沙犹太人区歪歪区区的屋顶。

        客人们一直欢颂到日落西天。逐渐暗淡的炎夏将我们用忧郁的玫瑰色包裹着,胆怯的星点燃烧在晚霞橙黄色的碎云之中,柔和的月光开始从地平线的另一端爬上山头。餐桌上,昏黄的烛光在火苗飘动的蜡芯上摇曳。这时,有人搬来了放映机还有一盘盘黑漆漆的胶卷,于是,雅德薇嘉⑫便开始在花白的银幕里歌唱命运。

       悠远深蕴的琴乐合声在我耳旁连绵不绝。我沉浸在梦里难以释怀,正如我昏睡前一样,直到一枚炮弹呼啸着划破天空,在后院上空开花,将小山坡夷为平地,并掀起四五层楼高般的泥土。三颗,四颗,成千上万颗炮弹如箭矢般满天下坠,震碎耳鼓。随后,飞机的引擎轰鸣声响彻云霄,乌压压的机群将初升的月亮遮于自己的阴霾之下。地面上冲天的火光像一把把尖刀,捅进受伤的云层,绽放出满天的血色。一切都在燃烧。整齐划一的行军踏步声从地下深处传来。机枪吐出一条条灵动的火舌,将所触的一切化为灰烬。坦克碾过血肉之躯喷涌出不绝于耳的淅淅沥沥。远处传来颤抖的德语叫骂声,还有“乌拉”。

       焚毁的城市——残桓断壁在狂风中招摇。父母、姐姐们的身躯早已在轰炸中湮灭,安德鲁倚靠在废墟里,手握断线的风筝,对着我哭泣,眼眶里流溢出鲜血。嗖嗖刺骨的寒风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吹来。我想起基督徒在醉梦中的呓语,想起犹太人千百年来子虚乌有的罪名,想起耶和华,想起地狱……

       够了!恶梦业已够多,为何还要长眠不醒?可我又能向谁倾诉心中的伤痛,只能将无边痛苦带进我的坟茔。这就如同苟活在肮脏下水道的鱼儿,即便跳出了水沟,散发着恶臭的命运也绝不会容忍第二种结局。即使再竭力挣扎,绝望依旧推搡着你堕入无边的黑暗。甚至有那么短暂的几秒钟,我后悔着当时没有冲出地下室,去乞求善良的哥萨克们了结我的痛苦,但安德鲁脚踝里不断溢出的脓血却死死沾紧了我的双腿,凝固到了我的心里。冥冥之中,我仿佛看见玻璃缸里的两条金鱼,一条跳出来,死了,另一条在鱼缸里郁郁终身。

       “灵魂啊,别谴责我偶尔才保留你。”⑬

       蓦地,雪停了。橙红的太阳在天空滚动,犹如一颗砍下的头颅。阴郁之光点燃云缝,垂死的夕阳正吐出最后粉红色的气息,白日的血腥和尸体的味道在傍晚的寒冷中滴落,丝丝腐臭包围着我。我在胸口画着十字,继续着这无用的祈祷以慰藉我即将死去的心灵。我就这么坐跪在这冰冷的石板上向外眺望,眺望着,直至东方的太阳深深睡去……

       夜里,绿色的闪电在天穹点亮,月光在死人叉着翘起的双腿上流淌。不久,窗外又是风雪交加,我把身上仅有的一件亚麻薄长袖脱下给他披上,可他还在不停地颤抖并一边说着胡话。

        “家……我,我……回……。”孱弱无力的话语,一字一句却有如千钧重。

        死人的脸我看着熟悉,隐秘的预兆使我怦然心动。惨白的面容述说着种种可能,但没有一种是我愿意去想的。

       当第二天清晨来临时,弟弟躺在我怀里逐渐失去了重感。我静坐在石板上,抚摸着他苍白的脸颊,感受到那流出冰冷泪水的眼眶散发的死亡寒气,脑海只有心脏跳动的回音,全身觳觫一怔,愤恨攫心。可我所有的眼泪都早已被九月的炮火榨干,只是那颗为杀生的鲜血染红的心,却一直在低号,在流血。窗外,一夜的大雪已将地上的尸体掩埋,露出雪地的一角衣衬上缝制的六芒星,在阳光的照耀和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刺眼。

       极度的寒冷和饥饿如恶魔般贪婪地馋食着我的残躯与意志。竭力的呐喊冲破淤化的咽喉,发出嘶嘶低吟。暴裂的双手似乎已经感受不到疼痛,脑海里眩晕着闪过一张张魔鬼的笑靥和一群群行尸走肉。天空中,六芒星仿佛像陨石一般在坠落。我搀扶着灰墙,跌跌撞撞地走出地下室,走向前方那片一望无垠的针叶林,每一步细微的踏雪声都在空荡的心中不停地回响,灵魂却充满着难以忍受的幻想,不知在向谁微笑。

                                                                              

①代指德军,二战时期德军军服多为墨绿色。

②自公元十世纪波兰第一次建国以来曾三次被灭国。

③希特勒于1933年担任德国国家元首,一上台便取消了德国境内所有犹太人的国籍,并加以迫害,此后凡是被德国占领或成为德仆从国的国家一律推行极端民族主义政策。1938年3月11日奥地利并入德国。二战期间有将近600万犹太人遭到迫害。

④契卡勋章的图案是一把阔剑从交叉着的铁锤和镰刀中间穿过。(契卡:全俄肃反委员会,布什维克秘密警察)

⑤俄国人对乌克兰人、白俄罗斯人、波兰人等的蔑称。

⑥俄语粗言,译为“真是**好极了”,暗讽之意。

⑦东正教教民在复活节时,常互吻三次以表祝贺。

⑧苏联于1939年9月17日出兵与德国瓜分波兰。

⑨波兰国花。

⑩指1939年9月,德军于1939年9月1日凌晨4时突袭波兰。

⑪波兰菜汤,16世纪起开始流行。

⑫雅德薇嘉·斯莫萨尔斯嘉(Jadwiga Smosarska,1900~1971)两次世界大战之间时期波兰电影界的伟大明星之一,和许多人一样,战争迫使她背井离乡前往美国。

⑬语出自《在一颗小星星下》波兰女作家维斯瓦娃·辛波丝卡(Wislawa Szymborska,1923-2012)著

 

★由于本篇小说涉及到政治、历史、文化、宗教、语言等方面内容,所以特在此标注必要的注解,因本人水平有限且修改定稿时间仓促,若文中描写有不实之处还请读者明鉴,不便之处,敬请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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