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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恋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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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妖(中篇连载上)

作者:车延高      阅读:1015      更新:2016-04-07
文/车延高

潘天佑喝酒是典型的水平不高兴致高,二两的量,八两的胆。喝高了就失态,一脸酡红,如漆上去的重彩,暴露出内心的滚烫。舌头也就大了,吐出的字直弹,像嚼了摇头丸。这时的他完全不同于往常的寡言少语,会两眼直直地盯人,满嘴的酒气左喷右喷。如果桌上有漂亮的女子在,他就越发不得了,会摇风拂柳般走近去,很不礼貌地用手指了人家鼻子:“你信不信?我,我见过水……水妖,真正的水妖……信不?真的,绝对比你漂,漂亮……”
相熟的知道他又到了“墙走人不走”的境界,或不搭理,或借口上厕所躲了。关系比较密切的,干脆就不搭理,只当他在和空气说话,有的则很无奈地用手拍拍他的脸:“行了,男祥林嫂,大家的耳膜都抗议无数回了,拜托,你就别折磨我们了。”然后推他一把,他此刻已进入“信天游”状态,不管歪向哪边,不管他面对的人听不听,都会一丝不苟地咬定自己反反复复唠叨的那几句话,尽管语无伦次,却无比执着,九头牛也拉不回。大家只能任由他去,就当旁边有一台音箱在忘我地工作。
问题是坐在一起喝酒的不全是相熟者,若有外客,又是第一次和他逢场,不明就里地问上一句:“水妖!什么水妖?”行了,这就算伯牙遇到钟子期了……
故事总那么开头,讲得语无伦次,颠颠倒倒。其间,会被彼此的劝酒声打断,但潘天佑绝对锲而不舍,不厌其烦地把话头捡回来,缝缝补补地往下讲.直到两眼充满泪珠,决堤一般泻下,这下就方寸全无,一把一把地擤着鼻涕朝自己胸前抹。接下来,他会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然后左右开弓掌自己的脸。嘴里骂着:“我不是人!我他妈的混蛋王八蛋,呜呜……呜呜……”知道他脾性的人这时依旧若无其事地吃喝,知道他差不多了,再有一会儿就是一堆烂泥。倘若有人没见过这阵势,怕他那双满是鼻涕的手抓到自己身上,起身避他,得,那就算摊上了。他会没有理智地抓了人家前襟,拼命摇着喊:“你抽我,你抽我呀……”其余的人就坐不下去了,只能起来劝,他会左摇右晃着挣脱,挣那么几下人就软了,扶都扶不住,软成一摊泥。大家的兴致到此就被他搅得告一段落,七手八脚将他架出,拦辆的士,连推带搡塞进去。
潘天佑每每酒后动情,掏心掏肝要述说的事,其实是他三十年前的一段经历。
那年他十三岁。一家人随执行“三支两军”任务的父亲从南京举家迁到陕西宝鸡097厂。这是一家大型军工企业,三线建设时期落户在虢镇县。
入秋前的一天傍晚,父亲带他沿着渭河大堤上走,黄昏日落,山黛水阴。被秦岭和土塬挤得瘦长的河床上扯起缕缕青烟,飘飘忽忽,若即若离,阵阵晚风掠过,似有无数鬼魅沿河疾走,掀得滩上芦苇簌簌作响,不时伸出手来扯人衣腿。看着天色已经擦黑,那么长的河堤上就他和父亲两个人,身后跟着一股股神经兮兮的风,潘天佑心底陡地生出胆怯,恰在这时,前方的芦苇深处传来很大动静的异样水声。
“爸!”潘天佑喊了一声,父亲也在这时停住脚步。把身子和目光转向河床方向,当时潘天佑还没有发育,个头瘦小,身高不及父亲的肩膀,堤岸边的芦苇很高,完全遮挡了他的视线。他仰起头,看见父亲轮廓刚毅的下颌,脸正被几叶苇梢拂着,他清楚地看见父亲有如骨朵般隆起的喉结上下滑动,两眼有神,如电光一般越苇丛而去,热烈地似乎要把望过去的那片地方烧掉。潘天佑问:“爸,那是什么呀?”父亲一激楞,似乎意识到什么,然后从嘴里冒出来两个字:“水妖!”
潘天佑朝着父亲望过去的地方踮起脚,芦苇太高,把视线砍断了。他就贴过去,用手扒开芦苇,夜幕的微光里,他看见堤下的水洼处有几道青白的光影闪进一大片摇曳的苇丛,溅一串嘻嘻的笑声而去,那笑声妖冶狂浪,撩得水波晃乱迷离。
从此,潘天佑便记得,水妖是青白色的,并能发出女人般噬人魂魄的妖笑。
潘天佑是被父亲用一套改小的旧军装裹进三车间的。人事科科长郑向阳用手推开喷漆组那扇铁门,他就被塞了一鼻子橡胶水气味儿,感觉呛鼻。几把喷枪因他的到来戛止杂乱无章的吟唱。
室内有八九个人,郑向阳把手搭在天佑的肩上,对迎过来的喷漆组组长崔海光说:“崔师傅,我陪潘代表把天佑给你们送过来,厂里研究定的,他分到咱三车间,天佑是潘代表的公子,娃娃今年刚满16岁,他一进来就是咱厂年轻的职工了。”郑向阳说完,潘天佑的父亲笑着朝大家点头。有人鼓了几下掌,大家就丢下手头的活围拢来。先有一只手伸过来摸潘天佑的脸,他感觉那手糙糙的,有些发黏,散着浓浓的橡胶水味。接着是一只相对细腻的手抓住他的手在自己脸上蹭了蹭说:“好细的皮肉啊,军代表,你这娃还是个秧子咧!就舍得让他来我们这里当劳动者,我们喷漆组可是有毒工种。”杨巧枝师傅是上海人,穿着很讲究,她笑着,两眼放光地看着潘耿志:“军代表,瞧您给孩子穿的,这是衣服还是裙子啊?”潘天佑的父亲没接话,用大手在潘天佑背后击了一下说:“小子,把腰挺直了,老子像你这么大,已打过孟良崮了。”接着又说:“跪下!给各位师傅磕个头,就算拜师了。”潘天佑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在他的小脑瓜里这是四旧,就没动。但父亲很霸道,将他一把摁下:“磕!这是给工人阶级磕头,光荣!”大家全鼓起掌来。父亲把他拉起:“从今天起就把天佑交给各位师傅了,在家他是我儿子,我管,在这儿就是你们的娃,拜托大家替我严着些管。”他的话一完,站在旁边的副组长刘腊梅就在郑科长肩上拍了一把:“向阳,你们人事部门咋想的?军代表的娃娃你们分就分个好工种,让娃学点儿技术,知道我们这里是有毒工种,还放到我们这里来,娃娃才16岁,正长身体呢。”刘腊梅的话马上让郑向阳的脸上现出不自在。他正想解释,潘天佑的父亲就把话拦了:“这不是问题,你们能在这里干,我的娃娃也就能在这里干。”说罢,父亲就把他推到崔海光和刘腊梅面前说:“你们还是按规矩给他固定个师傅带他吧。”
郑向阳和潘代表一走,室内的人就围着崔海光争起来。潘天佑发现只有一个人没过来,她已经坐在抽风柜前很认真地用橡胶水洗模具了。头发从她的鬓边垂下,遮了脸面,那缕头发自然曲卷,很美。
一个扎根铁梅辫儿的女工一直贴在潘天佑旁边,她叫袁妍。她很兴奋地举起手对崔海光喊:“崔师傅,把他交给我带吧!”大概是因为她刚出徒不久,不够资格,有几个师傅在笑,她左右一看也笑了,回转身拉开烘箱,从板架上抓了一把烘熟的花生,弯腰去掀潘天佑悬于大腿处的衣兜,两人几乎一般高,又惹起一阵哄笑。
崔海光见大家都很真诚,就说:“今天真是叫花子卖余粮啊,都积极起来了!不过这就为难我了,无论我指定你们中的哪一个,都会认为我偏心。这样吧,除了小袁,咱们抓阄。”他把工作台上的工单本扔给吴少鹏:“你撕八张纸,其中一张上画个圈,谁抓了有圈的那张,谁就负责带天佑。”
就这样,潘天佑成了吴娟妹的徒弟。之后,他听了很多关于师傅的故事。
吴娟妹是喝磻溪水长大的,所以她身子里不缺水。尤其一双眼,灵灵的,像露水舔过,看人时会泛起一种蒙蒙的薄雾,月色笼罩的样子,男人撞见了很容易迷进去。潘天佑工作一段时间后,常听到一些对师傅的背后议论,说她的一双眼睛有妖媚之气,这样的眼睛里藏有一口井,会把男人淹死。
第一个男人叫柳平,曾在焊锡组任组长,人长得很绵相,性子也麻缠。自打喷漆组分进个如诗如画的女子,他便心猿意马起来,有事没事就朝喷漆组钻,想方设法跟吴娟妹套近乎,坐在她旁边打下手。又洗模具,又递支架,殷勤得让其他人感觉太过分。尤其休息时,他会从兜里摸出糖块之类的零食给吴娟妹,好像这屋子里就只吴娟妹一个人爱吃糖块。杨巧枝和樊启刚是建厂时进来的老职工,有资历,性子也比较直,对他的一些做法嗤之以鼻。看他进来就板着脸,从不搭理他,他前脚走,他们有时会跟过去,将铁门重重地推上。不管那哐当一声重响能不能把柳平震醒,起码压在心底的一种厌烦算是拔了一次气门芯。叫他们恼火的是柳平一味地装糊涂,他心知意不会,不温不火,你存心折腾你的,我一门心思攀扯我的。那时吴娟妹刚进厂,还在学徒期,既想着要尊重师傅,心性又在如花似玉的年龄段。一些男工见了她就心里痒痒的,总以不同的方式接近她。她那会儿还懵懂,心浅,没有生出恋爱和搞对象的念头,就感觉有个师傅宠着挺好的。再说了,谁来,谁不来,不是她能决定的,腿是人家的,她也无权干涉,所以就平常心待之。柳平哪件事做得她心有不快,就不言语,让沉默成为一种态度;柳平若有哪句话撩得她心喜,就无拘无束地咯咯笑响,房顶都跟着颤。
但柳平毕竟是犯众怒,师傅们在背地里糟鄙他的话经常在吴娟妹耳边萦绕,对一个尚未涉足过爱河的女子而言,就是举一反三的负能量。恰如书里说的,假话重复一万遍就可能成为真话。一段时间后,她开始厌烦他。碍于师徒关系又不能说,见他来了,美目一沉,半个时辰不抬,把一副目不搁人的冷峻摆在那里。换个人,肯定打退堂鼓,可柳平不,他麻缠的性子决定了他是一团锲而不舍的糨糊,就黏上你了,我行我素,没有一丝气馁。
那时王强还没调离五车间,他爸是厂里的副厂长。虽然是副职,但资格老,行政级别是12级,属于高干。他在厂干子弟里是比较牛的,爱摆阔,腕子上带块西铁城表,飞鸽自行车擦得锃亮。他对吴娟妹的想入非非,应该用垂涎这两个字形容。在虢镇这么一个偏狭的县城,王强应该算是眼界稍宽、情感早熟的一类,所以结婚生子的步伐比别人快。他媳妇是宝鸡市人民医院的护士长,岳父是宝鸡军分区副司令员,职、级都比他爹高。这样一种家庭组合在旁人看来,他显然是高攀,应该知足知止。可他见到吴娟妹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后悔。感觉自己组建家庭的步子迈得太早,不过他和妻子的婚姻确实是父母意愿为主。婚后又很快有了孩子,妻子很上进,哺乳期一过,好像要给单位一种补偿,除了带孩子,就把主要精力扑在工作上了,身上的女人味越来越淡。王强属于那种审美跟随直觉走的人,内心本就有轻浮的种子,容易生情,容易泛起波澜,遭遇一片海,他就想去搅起浪花。身边突然冒出个灵性可人的吴娟妹,他好像一下就明白了什么叫一见钟情,在他眼里,这是个天上来的女子,美得干净,不勾魂,但绝对摄魄,看过,就住进心里了。他知道,这样的女子男人只要迷上了,无论得到得不到都会是一生的折磨。惨的是他先已失了明追的权力,灵魂深处即便翻江倒海,只能脚痒在鞋子里动,外表还要风平浪静。他对柳平孜孜以求追吴娟妹的一些做法,打心里发笑,认为这是自不量力的单相思。在他的思维空间里,吴娟妹可以算天仙,柳平在泥土上,是癞蛤蟆和天鹅的关系,没有可能性。当然这也就为自己暗下里努力留下了攻城略地的空间,而且恰逢一个很好的契机,大家都厌烦柳平的行为,这种共同的排斥心理给了他以护卫者身份出现的绝好机缘,他站在吴娟妹一边说话,就是铁肩担道义的形象,给人的感觉他就是两个不对称关系中的绝缘体。逢了柳平来焊锡组,只要被他碰上,就会很侠义地代表大家发声。有一次,他直接点着柳平的鼻子糟鄙:“我说你这人咋就不识相?你听见别人咋说你吗!脸皮厚得可以去西安补城墙了,自己撒泡尿照照,丑得判刑,你也敢麻缠她,我真信你的邪,凭啥嘛!”柳平不急,眼目半翻着,像看,又像是没看比他高出半头的王强:“你先问一下你姓啥?婚姻法好像没有规定丑就不能谈恋爱吧,再说咧,我就是觉得娟妹这人好,也美!我就想对她好,惹你啥了?焊锡组是三车间的,你五车间的人能来,我三车间的人咋就来不得?你这人才无聊嘛!你不是她爹也不是她娘,你凭啥管她?”两人在那里唇枪舌剑……
结束战斗的最有效办法就是吴娟妹起身离去。柳平转头发现人去楼空,如黄粱失梦,即刻转身,丢下所有人,迈开飘飘步,闲云野鹤一般追出去。
过一会儿,吴娟妹笑眼弯弯地跑进来。将门销哗地插上。再一会儿铁门就被敲响,这时王强很开心,他会走到门前,操起双手死命擂门,扯了嗓门喊:“开门!快开门,老子尿憋,柳平,你快开门,让老子出去!”满屋爆出如释重负的笑声。
可柳平痴心不改,他心里只搁着吴娟妹,全不把众人的感受和戏弄当回事儿。
那天上早班,王强趁做广播体操的时间晃到喷漆组,和吴娟妹聊了几句,把话题引向柳平,他问:“你烦他不?吴娟妹说咋不烦呢!”王强说:“那咱们就日弄他一回,叫他长点儿记性。”
王强就教吴娟妹,他把一个大搪瓷杯倒过来,把写标语的墨汁涂在杯子底部,拿到风扇前吹干,然后把怎么操作示范给吴娟妹看,几遍下来就熟练了。恰在这时柳平伸进来半张脸。吴娟妹招招手,柳平就闪进来。吴娟妹说:“柳师傅,我学了个魔术,你想不想看?”柳平满面喜色,受宠若惊地说:“看!”吴娟妹顺手把大搪瓷杯塞给他,从支架上抓了两个继电器丢进去,然后把自己的杯子拿在手里,指着凳子叫他坐:“你仔细看着我,不准走神啊,我咋做你就咋做,几分钟后我就能让你杯里的继电器跑到我杯子里来!”
“瞎说,咋可能吗?”柳平脸上现出质疑。
“如果我变成功了,中午你请我们几个去道口吃羊肉泡馍。”说罢,就用一根手指对着自己的脸画了个圈,柳平当然坚信不疑地跟着画了个圈。几个招式过后,吴娟妹于皓齿间伸出她那粉红的舌头很圆润地在柳平面前摇了几下,就将纤细如笋的食指舔住。
柳平看得呆,听着吴娟妹喊:“舔啊,舔啊!”慌忙把粗糙的食指摁在宽厚的舌苔上。又见吴娟妹把食指移到杯底下揉着,他也虔诚地跟着揉,吴娟妹的食指开始龙飞凤舞地在脸上点点画画,全神贯注的柳平很认真地仿效,一会儿就把自己的脸涂得乱七八糟。一屋人笑得前仰后合,有的岔了气,喊腰疼,捂了肚子跑出去。这时王强突然在柳平肩上拍一把,急急地冲他喊:“快过去,你们焊锡组有个焊炉起火了!”柳平脸上一惊,搁下杯子对吴娟妹说:“我去一下就来。”
真是无巧不成书,就在几分钟前,车间主任许玉其到了焊锡组。他是全厂资格最老的车间主任,长了张马脸,脾气暴躁,平时不苟言笑。他昨天下班前看检验科的报表,发现焊锡组的产品质量有些下降。上午把其他事处理完就过来看看,看柳平不在,就向几个老师傅询问开了。忽听见周边笑声大起,转头看,一张黑花脸咧着白牙向他走来,嘴里还许主任、许主任喊着,听声音就知道是柳平。他是来检查产品质量的,组长不在岗,突然以这么一种形象出现,火气一下就蹿到头顶。他拧着眉,一掌拍在工作台上。指了柳平的鼻尖就骂。
下午,柳平就被宣布免去组长职务。这个结局吴娟妹没想到,她感觉自己做了件和心过不去的事。
一连三天,柳平没来推喷漆组的门,大家都感觉到轻快。唯独吴娟妹心里沉沉的,她想自己这次把柳师傅害了,也彻底把柳师傅得罪下了。
八月的渭水两岸是多雨时节,午饭时,一些人刚端着碗进了食堂,天就黑了脸,劈头盖脸落下雨来。挤进来的人多,几个打饭的窗口都排着长队。柳平是先到的,他打了饭准备去找座位,看见吴娟妹和王强等几个人排在后面,他便就近找了一处坐下,狼吞虎咽把饭扒进嘴里,在洗碗处洗了碗筷,快步走向食堂门口,冒雨跑回宿舍去了。排在后面的吴娟妹一直用眼睛的余光留意柳平,她总感觉有些对不住他,很希望柳平能像往常那样朝她招手,示意她过去插队,当然她还会拒绝。可柳平没有这样做。她想柳师傅是真生气了。不过这样也好,免得自己再为摆脱一种复杂的麻缠绞脑汁。
大家吃过了,陆续走向食堂门口,雨还在下,比先前小了一点儿。一些离宿舍近的男工,把碗举在头顶朝回跑,怕淋的都挤在横檐下,等着雨停。吴娟妹、王强和五车间的几个女工站在一起。
柳平出现了,他举一把伞,手里还拿着件雨衣。到了跟前,把雨衣扔给王强,对吴娟妹说:我先把你送过去,再来接她们几个。吴娟妹心里一热,她想自己把人心看小了,柳师傅并没记恨自己,也就没有犹豫,很干脆地和举着伞的柳平钻进雨中。
雨心安理得地下着,一切自然而然。
王强接了雨衣没往身上穿。其实他刚才也看见柳平打饭,吃饭,走向食堂门口。但他没有想到柳平会拿了伞回来,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撑着伞送吴娟妹回宿舍。他不会把这理解为有心,他只是想,这家伙脸皮厚,人怂心不怂。
王强是喜欢往女工堆里钻的,那天中午打了饭,他看见袁妍和吴娟妹坐在靠墙处,就凑过去坐了。五车间那个长辫子女工穿了一身红,打了饭,摇摇摆摆走过来,看他在,微笑一下,就在他旁边坐下。一眼看过去,她红得惹眼,吴娟妹美得惹眼。接着,靠右边的一桌就坐满四个青工。其中一个体型高大,长得结实硬朗,叫彭俊一,是厂篮球队的前锋。厂子里不少女工迷他,逢了比赛,有他在场上跑,围在场边观看的女工脸上都是阳春三月。
心里装一个算盘的王强很留意吴娟妹身边的动静,从彭俊一偶尔看吴娟妹时的那种眼神他能感觉到彭俊一对吴娟妹也有那个意思的,可能是内心刚刚萌动,在等待适当机会和机缘。吴娟妹好像对他也有些上心,上下班路上走对了面,离得远时她会看人家,近了,就把头低下。他注意到过去从不看篮球赛的吴娟妹忽然变得爱看打篮球了,过去每天吃过晚饭她会和同宿舍的女工去散步,要么沿着铁路慢慢走,要么在道口的百货商店转来转去买点儿东西。现在她似乎有了很自觉的时间概念,估摸着灯光球场那边开始打篮球了,她就会找理由往回走,去看他们打球。如果彭俊一在场上,她就像定了包场,会一站到底;若是他没有到,她守一阵子,估计他今天小夜班,不可能来了,就果断地闪人。作为过来人,王强非常清楚:她去看球,实际是心里有场上那个人。
想着事,王强的眼神会有意无意间落在彭俊一脸上,他看见彭俊一的眼睛几次定在吴娟妹脸上,那种眼神虽是一闪间,但里面是藏有话语的。他可能感觉到王强在注意他,就调转开目光,再也不看吴娟妹了。王强能感觉到他是一个内控力很强的男人,他做事一定像他对待手里的那个篮球,追求把握,心里没有准,绝不会轻易出手。
作为一个心有所图的男人,王强观察得很细,也很准。吴娟妹这一段时间对彭俊一的确是非常敏感和注意的。未落座前她就看见了排队打饭的彭俊一,看他在那一桌坐下,之后有眼神走过来,一碰,她躲了,但心里一下子踏踏实实的,然后一眼都不朝那边看了,埋了头像是很专注地在吃饭。王强知道女人越是这样,心里其实越攒劲。
他就打哈哈说:“娟妹,今儿咋吃得这香?”
吴娟妹这一餐恰好打了份肉沫蒸蛋,已经吃得见底了,就答:“这肉末蒸蛋真好吃,滑口得很。”
“好吃,再去打一份,多让嘴巴体味一下幸福。”王强补了一句。
“算了,挺贵。”
他们说话说到这里,身后还有另一对耳朵在支楞着,十分珍惜旁听的权利,正想得到使用权利的机会。现在他起身去了窗口,要了碗蒸蛋,走回来,也没有说话,微笑着,扣进吴娟妹碗里了。吴娟妹就喊一声:“柳师傅你咋倒进我碗里嘛?”
“好吃,就多吃些。莫省!”
吴娟妹说:“我还有这多饭没有动,吃不下。”
“把饭倒给我,你吃蒸蛋。”说着他就把吴娟妹没吃完的饭拿起来,扣进自己碗里。
这个过程王强和邻桌的人都是看客,想说什么,却没来得及说。
在讨好女人方面,王强认为自己可算一个情商不低的人。看过了柳平这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感觉,对这个看似绵相的人要重新认识了。他的做法看上去不是讨好,但绝对是孔武有力的讨好。把麻缠和敢作敢为有机地合二为一了。
再接下来的事,真就是天意了。
那是一九七二年冬天,厂里把学大寨的支农劳动点定在柳崖村,恰好是柳平家所在的村子。吴娟妹是第一批支农队员,柳平听到消息,恨不得跑去塬上吼几嗓子秦腔,他觉得这是天赐机缘,要把握好。他每个周六都往回赶。给吴娟妹带这带那,专选吃过饭人都在的时候去窑洞里送。第二天中午他会煮七八个茶卤蛋,让老母亲送去工地上,他不去,他会叮嘱母亲先分给其他的人,最后留两个给吴娟妹。他娘七十多了,面相慈祥,一辈子就生了柳平和他姐。柳平父亲去世后第二年,他姐就出嫁了。农户人骨子里重男轻女,母亲把柳平看得重,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看上了吴娟妹,又是这么漂亮个女子,她心里就开了一春天的花,见了吴娟妹就闺女、闺女地叫,笑得眼睛都藏进了肉里,看过去只剩一脸的皱纹。老人几乎每天都去吴娟妹的住处,有时拿包红枣,有时揣些柿饼核桃。
返回那天,厂里派了几辆大解放来接。车启动时,站在路边的村民开始摆手,柳平的娘也在人群里,她的目光始终跟着吴娟妹,眼角有两行泪,吴娟妹在车上向她摆手,她也摆,又用手去抹泪,吴娟妹见状心里也酸酸的,就把脸背过去。待她再回头,相送的村民已经散去,只有柳平的娘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约一个月后的一个周六下午,柳平把吴娟妹叫到车间走道里,说他娘病了,挺重的,就想见她。问她能不能下班后和他一起去趟柳崖村。吴娟妹犹豫了一下,本想拒绝,一想他娘在村口送她的场景,就说:“晚上去赶回来太晚了,明天去吧。”
柳平家窑门口那棵石榴像看见了熟人,老远就朝吴娟妹摇着。
进了门,柳平的娘正坐在炕上,脸色是不太好,见了吴娟妹进来就坐起来,示意吴娟妹坐在她边下。吴娟妹感觉柳平显然是夸大了老人的病情哄她来,不高兴就写在脸上。柳平看出来了,掩饰说:“娘你病着哩,还是躺下好。”
“我这病是想娟妹想出来的,她一来,人的精神就鲜健了,过一下病会自己走的。”他娘和他说到两岔了。柳平有些尴尬,就进内屋去了。
吃了午饭,柳平从军挎包里摸出个照相机来,要带吴娟妹去她们劳动和居住的地点照相。吴娟妹也想留个纪念,就同意了。他们先去了那孔住过的窑洞,然后到了打麦场和后坡的水库,吴娟妹看得高兴,随兴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让柳平拍照。往回走时,吴娟妹看见旁边的崖坎上有一棵野酸枣,树叶儿全脱了,只剩了满枝的枣儿铃铛一般摇着。吴娟妹要上去摘,柳平就扶她上了土埂。她摘枣时,柳平按动快门为她抢拍了两张。
吴娟妹揣了半口袋红枣心满意足地从土埂上跳下,不知咋的就歪倒了。柳平赶忙过来扶,问脚崴了没有。吴娟妹就站直了,试着脚疼不疼。刚才的兴奋还在脸上红着,嘴里的气息就热热乎乎地喷在柳平脸上,柳平见她嘴唇枣一样红,心就窜出一种冲动,眼神儿就有些直。吴娟妹意识到了什么,转过身就走。
回到他家窑前,柳平从包里取出伸缩支架,把相机架好,说还有三张,要给他娘和吴娟妹照张合影,吴娟妹就搬了个凳子让老人坐下,自己站在老人身后照了。这时柳平喊:“保个险,再来一张。”就把快门放在自动上一按,几步,抢过来,在她娘身后一站,等吴娟妹反应过来,快门响过了。吴娟妹心里八百个不愿意,碍着老人的面没说话。
往回走的路上,她在自行车后架上对柳平说了好几遍:冲洗出来的相片和底片不能给任何人看,特别是最后那一张,必须把底片给她。柳平紧点头说:“你放一百二十个心。”
第八天下班后,柳平把相片和底片都给了她。
“你没有私留吧?”她声音冷冷的。柳平把胸拍得咚咚响:“我柳某人要是打埋伏,天打五雷轰。”
三天后的中午,吴娟妹突然接了袁梅打来的一个电话。她和袁梅是虢中的同班同学,毕业后袁梅分到宝鸡针织厂,她分到国营097厂。距离远了,但两人关系一直很亲密,是啥话都说的那种。袁梅直通通地说:“你先交代他是做啥的?想不到你现在心也是渭河涨大水——越来越深了啊。都进展到这一步了,还把我瞒着!”
“瞒你什么了?”吴娟妹没反应过来。
“还装!相片照了,都公开挂出来咧!还给我打马虎眼……”听到相片二字,吴娟妹的心立马抽紧,接声问:“啥相片?”袁梅听出她真不是在装,就把自己看到的在电话里说了。
她昨晚上小夜班,睡到上午十点多,起来下碗面吃了,就骑了自行车去车站街的荣光照相馆取相片。在门口架自行车时,见相馆的人正在往橱窗里嵌一张放大的照片,她扫了一眼,照片上的女子真漂亮,还感觉有些眼熟,就盯了细看,竟然是吴娟妹。照片上,他和一个男人并肩站在一个婆婆身后,婆婆笑得一脸菊花。
当袁梅说到是和一个婆婆的合影,吴娟妹就觉得头一下变得比自己身子大,里面嗡嗡嗡……有声音在撞,身子就控不住地晃,她赶忙用手扶了桌子。
柳平正在宿舍洗衣服,听到吴娟妹不同往常的喊声,把两手的洗衣粉沫子在裤子上抹了几把,提了飘飘步就往出跑。
面对她纸幡般苍白的脸和怒不可遏的指责。这个绵缠的男人哑着,一句话没说。然后一个简捷的转身,扯开腿就朝虢镇方向跑去。
看见挂在橱窗里的合影,柳平就愤怒了,他疯了一样抓了一块砖头,几下就把橱窗玻璃砸了。里面的人听见玻璃破碎的响声赶出来,和正想翻进橱窗摘照片的柳平扭在一起。
这时馆长也出来询问怎么回事。柳平真是气到了极处,看他像个头头,蹦过去,指了鼻子就骂。那时照相馆是国营的,虽不大,档位在那里摆着呢。来照相、取相的人都小心翼翼巴结他们,就没受过气。再说馆长也不知道这张照片挂出后会对柳平造成啥后果。就口气强硬略带嘲讽地说:“你这人才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跟你说,放在前朝那会儿,我这国营相馆就像景德镇那官窑,我们这里挂了谁的相片,就像皇上题下块匾额在景德镇烧成了瓷板。多少人想求都求不着……
“你放屁!”
“你咋骂人呢!你娘没教你刷牙!”看一眼破碎的橱窗,馆长也动了气,手也指到柳平的鼻子上。
柳平的怒气又往上一冲,握砖的手呼地抡过去,馆长头偏得快,左前额还是被擦了一下。血,从馆长的额角渗出来,很快爬成一根红蚯蚓。
这时接到报警的派出所民警到了,把他们带到派出所,一番讯问,做了笔录。看看馆长的额头只是擦伤,柳平的举动又事出有因。经民警严厉训诫后,冷静下来的柳平态度很好,向馆长道了歉,还答应对砸坏的橱窗玻璃全部赔偿。馆长也承认未征得顾客同意就挂了照片,是店方过失。表示橱窗玻璃不贵,还是店里自己换。派出所就没作治安裁决,先让馆长走了,然后给厂保卫科打了电话,叫过来领人。大约二十分钟后厂里那辆旧军用吉普停在照相馆门口。下来的三个人先见了柳平,其中两个跟着民警去现场查看取证。留下的一个认真看过了笔录,又简单地问了柳平几句。就从兜里掏宝成烟,递了一根给民警,很真诚地道歉,表示回去一定向厂里报告,要求车间加强教育,严肃处理。
保卫科的人要柳平一块儿坐车回去,柳平一想:这会儿跟他们走,就等于被押回去,是很丢面子的。就一口咬定母亲病重,自己要赶回家。三个人一听是尽孝道的事,就没有坚持,叮嘱他几句,开车走了。
柳平为一张合影砸了荣光照相馆的事却像长了脚一样,踩着人们添油加醋的舌尖到处跑。在整个厂区产生的冲击波不亚于今天某件事上了“焦点访谈”。
吴娟妹一下子就被快速发酵和放大的各类传言包围了。她看不清那些张张合合的嘴里喷出来的唾沫星子是什么面孔,她想假如把这些唾沫星子集合到一个池子,自己跳进去能洗清自己,她就跳进去。但这只是她想。
第二天早上,柳平没到焊锡组。等了好一阵子还没有来,副组长就向车间报了。车间办公室的人直接拨了厂保卫处的电话,接电话的正好是昨天带人去接柳平的夏才庆。他听后一拍脑袋,觉得昨天没让柳平上车一起回来,是个过失。他忙去问了柳平母亲的住处,就叫了吉普车司机开车往柳崖村赶。路上他们琢磨了一下,柳平在就好,如果不在,情况没有完全弄清楚之前还不能惊了老人。到了一看,果然就老人自己在家。他们就谎说是来公社办事,顺路过来看看,然后套着话说,证实了柳平昨晚没有回,夏才庆心里就更紧张了。
回厂路上他们直接拐去派出所报案,接待民警听了他们讲述的情况,告诉他们:昨晚接到了群众电话报告,渭河临时搭起的木桥上,有人失足落水。
这无异于雪上加霜,给各类谣传增加了味精和佐料。可怕的嘀嘀咕咕尖牙利齿,一口一口啃噬着吴娟妹的心。
第三天中午,厂保卫处接到派出所通知,渭河下游靠清水河的回流处打捞起一具男尸,要他们赶去识别。保卫处要求三车间也去两个人。到了现场,把盖在尸体上的席子掀开,三车间的两个人一眼就认出是柳平。
柳平砸了荣光照相馆的事一传开,吴娟妹就知道照片真不是柳平让挂的。但已经没有意义了,崔海光在小组正式讲了柳平落水淹死的消息后。吴娟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神直直的,完全蒙了。人死就意味着一种真相闭口,为什么死?怎么死的?就只能任由人凭去想象去猜度了。自己无法解释,别人更不能替她解释,一种不讲理的焦虑、无助、茫然和恍惚彻底缠上她,她觉得脑子和心不由自己做主了,一会儿想这一会儿想那,塞得满满的,整夜睡不着。人望着就瘦了一圈。
崔海光和刘腊梅问过她和柳平合影的事,她照实说了。他们听后认为整个过程里她没啥错。
看她落得这个样子,当过军人的崔海光心里也跟着难受。有时吴娟妹去酸洗组提零部件或去了厕所,他就对组里人说:“这个时候咱组里的人要多关照一下她,在外面听到一些人嚼舌,就把真实的情况言传一下,”特别是你们几个女的,最近就辛苦一下,轮着陪她去食堂吃饭,饭后要叫她出去走走,说说话。让她心敞亮一下。
但他只是油漆组组长,出了这个范围,就叫影响力以外。
按惯例,有毒工种的职工每月一次在总务科排队领取保健品。保健品是那个年代对在有毒有害工种工作的职工所给予的一份特殊保健福利。其实就是两斤猪肉,一斤蜂蜜。用今天的消费观审视,不叫打发,也叫忽悠。可那时的人穷出了一种珍惜,对这点儿待遇,大家都是感恩戴德的,有的人就冲着这点儿待遇托关系、走后门也要进有毒有害车间,当然理由会让你听上去是很有革命觉悟的:要在最苦最累的地方锻炼自己。
发保健品的就三个人,排队的有一百多个。杨巧枝和吴娟妹在前面,崔海光和组里其他的人排在后面,王强和热处理组的人站在一起,旁边几个是外车间的。人聚在一起就形成场,很容易成为无事生非的地方,恰恰柳平又制造了这么一个极易挑起话题的噱头。个别舌头痒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种机会,如果说话的人只是和身边的人小声嘀咕嘀咕,适可而止议几句,有持不同看法的人装个聋,或者有知真情的人出来解释几句就过去了。可在崔海光和王强身后发议论的这位是铸造车间的邓光,虎背熊腰,声若洪钟,他开口张合,十米外都能听到。铸造车间干的是重体力活,分进去的人大都像他这样,体格魁梧,身强力壮。就工种而言:铸造车间在一些人眼里是被歧视的,但就体格和身板的硬朗度而言,他们绝对是强势,厂工会每年组织的拔河比赛,第一名总是被他们收入囊中。
邓光说的内容显然是传得面目全非的东西,很粗俗,又是自然扩音,旁边的耳朵只要没有加耳塞,自然而然就成为听众。身边一个小胖子,认识吴娟妹,他见前后排队的人都把眼睛集中过来,就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他:“不说咧,吴娟妹就在前面呢!” 听到这话,邓光眼睛立刻睁大。097厂是个6000多人的大厂,有12个车间。进厂久的能把三分之一的人混个面熟,但都不一定能叫得出名字。时间短的,一个车间要混熟也得一段时间。他显然没见过吴娟妹,也没想到他嘴里正作贱的女主人翁就在前面排队。此时他若稍有所顾忌,不再继续言说,或者把声音压低,去和自己相投的人耳语,后边的一幕可能就不会发生。
可他全无收敛,居然转头朝前面寻看。这是不需要指点的,即便穿了身旧工服,脱形得如此消瘦和憔悴,吴娟妹站在那里依然醒目。让在场的人都不能接受的是这家伙居然变本加厉,离了队朝吴娟妹一步一步走过去,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站下,肆无忌惮用一双很无赖的眼睛看她,持续了足有半分钟。吴娟妹很静气,没有低头,只把眼目沉下,很庄重,像没有看见这个人。邓光没有想到会遭遇这么一种回击。“呸!”他朝地上吐了一口,转身走时还带了一句:“我看就一个破罐子。”算是给自己下台阶。
崔海光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他握了拳走过去。
谁都没想到王强会突然间冲过去,他眼里射出极度愤怒的光,伸手,不顾一切地抓了那家伙的领口,脱口就骂:“你他妈的欺负一个女工算什么本事。”
王强能冲出来完全是一腔义愤,此前他心境是矛盾的,眼睁睁看着一个自己暗下里喜欢的女人被谣传绑架、蹂躏。这让他煞是心疼。同时他身体里藏有一个魔,这是潜藏在暗处的一种赢家心理:整个过程中,他认为柳平是在自导自演一场白日梦,结尾最失败。如果算作一场对弈,最后实在是一招臭棋。但这招臭棋对他接下来想做的事情无疑是一个帮衬,是恰到好处的铺垫。
冲上去那一刻,他是把内心的魔性彻底扔下的。人性上升为主控,出于对弱者的保护,对赤裸裸的丑恶极度的愤怒,他不顾一切地要拼,他说不清是体内一种雄性荷尔蒙驱使,还是一个男人要为所爱的女人去决斗的那种原始冲动突然爆发。
但他遇到的是一个从“文革”江湖里闯荡过来、这几年又和厂区周边的一些社会青年混在一起练拳习武的好事者,估计此前在外横行遇到的多是狗熊和纸老虎,他已经习惯于霸道和不讲理,王强敢抓他的领口,张嘴就骂,他没有想到。所以不接话,挥手就一个摆拳,就这一拳,打断了王强两颗牙,人扑通一声倒地。
他跟过去,还想补一脚,这时崔海光挡在他面前,两个人的高度差半个头。
“你把他扶起来,再过去给我徒弟吴娟妹赔个不是,你走!”崔海光声音不高,但是命令的口气。
“你算个球,我扶他,我娘就没交过我弯腰!”他横眼盯着比他低半头的崔海光。
“那好,我就代你娘教教你怎么给道理下跪!”话音才出口,崔海光用右手勾了他脖子,朝右猛一拽,脚下跟去一个绊子,那家伙如一块门板扑倒在地上。他显然是有些功夫的,立马爬起,正要站立时,崔海光跟去他身后,抓了后衣领朝下一摁,他刚刚半站的腿就跪在地上,正朝着排列的长队。
这是奇耻大辱!这家伙嚯的一声站起,转身就把一只海大的拳头抡过来。崔海光没动,也没躲。他左臂一展,抓定对方的胳膊,侧转身一个大背,“一块门板”被重重地掼在水泥地上。可能是他自身太重,怒气灌顶的崔海光也用力过猛。这次他没能爬起来,同车间的几个人围上去一看,脸色苍白,把他连背带架朝厂医院去了。
三个男人为一个女人打斗。一下就掀起了097厂第二个热议峰值。从别出心裁的言说看,四个当事人都付出了代价:那个家伙始料不及地被医生摘除了脾脏;王强获得了一拼为红颜的赞誉,但永远丢失了两颗牙齿;吴娟妹又沦入流言蜚语的漩涡里,你推我搡,全无遮挡之力;崔海光则在瞬间破世,成为097厂最流行的一个神话。但治安裁决大于神话,他被行政拘留15天,个人档案增加了厚度,却和荣誉无关。
这个结果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一再向办案民警陈明自己当时是激于义愤用力过猛,并不是有意伤害。他说的是实话。他60年参军正遇上大比武,因为他自幼习武,有童子功,就被选到了侦查连队,经过几年艰苦、严格的高强度训练,他在兰州军区大比武中获得擒拿格斗第一名。后来又有过多项荣誉,他非常自豪于部队给了自己一身硬本领。却没想过一身功夫竟会他惹来这么大的麻烦。但他认了。
周六回宝鸡的路上,王强还在想:两颗牙没有了还是要编个理由告诉妻子,还没想好就到家了。妻子把孩子送她父母那里去了,就剩他们俩。饭吃完后,护士长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收拾碗筷。而是盯着他,很认真地问一句:“你近来身体可是无恙吧?”
这话听上去文绉绉的,而且很突然,他不知所然,只能望着妻子回一句:“还好啊!”
“是吗?我怎么听人说你有两颗牙齿起义了,已经离你而去。起因是你为了讨好一个女人,就用它们当炮灰。”
星期二下午护士长突然出现在喷漆组门口,她身边跟着一个厂人事处的工作人员,她显然是通过他们找来的,她们站在门口没进去,她肯定一眼就认出坐在那里朝支架山摆继电器的是吴娟妹,目不转睛地看看她看了大约有20秒,转身就走,跟着的人显然不知她找过来的真实目的,就在她身后说:这就是喷漆组,人都在里面。
喷漆组的多数人都在忙,没有顾及出现在门口的人,只有坐在最里面洗模具的杨巧枝,偶然抬头时看见了她,觉得面熟,再一想就记起来了。去年她带孩子去宝鸡医院看病,曾通过王强找过她,她当时很热情。杨巧枝本想站起来打招呼,但看她脸色和眼神不对,正犹豫。她已经转身走了。她就悄悄出来,去车间办公室给王强打了个电话。
放下电话,王强在原地站了好一会。他了解护士长的个性,这个精益求精的人身上有非常明显的物理特质,倾向于用外科手术的方式处理问题。她一旦把棋走到这一步,是很难让她悔棋的。王强能够预想到接下来的剧目,她会把一个男人带给她的耻辱当面摔个粉碎。
他决定:不解释,不弥补,就汤下面,在默认中落得个被误解的无辜者形象。这样自己倒可以名正言顺地走进“解放区”,再有一片晴朗朗的天。
接下来的一切果然如他所料,房子没份,儿子判给妻子抚养,他净身出户。对此他都不计较。但护士长还做了一件事让他在心里咬牙切齿的事。手续办完,她当即就带儿子去市公安局把儿子的姓改了。他本想去找她理论,再一想,算了,姓换了怎么样?血脉你换不了!
回厂后,他决定不在父母家住了,申请搬进了职工宿舍,这等于宣告他单身了,在爱情方面又有了追求和被追求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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