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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恋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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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丽人(中篇小说)

作者:张霞      阅读:1690      更新:2015-10-10
文/张霞

雨洁从小失去父爱,父亲在文革期间被劳动改造,母亲是学校副校长被批挨斗。父母被迫离婚,雨洁和小弟随母亲改嫁,二弟跟着父亲回到农村。妻离子散,受尽磨难。雨洁从小立志,要做一个优秀的人,她多次替父翻案上访,磨破了脚,跑断了腿,最后父亲终于平凡昭雪,父女俩抱头痛哭......



雨洁上了列车在车厢尽头靠车窗找了一个座位,她将头探出窗外,向前来送行的姑姑、姑父挥手告别。瞬间,她那长长的黑黑的睫毛已遮不住奔涌的泪水……
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响,列车开始徐徐启动,接着加速再加速。
天刚过晌,阴霾的天气更加昏暗。
雨洁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已洗的半旧的列宁装,两条乌黑的发辫从耳后高高的垂落下来,一直垂到腰际,一条浆得雪白的纱巾瀑布似的绕着她白皙的颈项披泻下来,她圆圆的脸,白白的细细的嫩嫩的像刚出蕊的荷花瓣,弯弯的眉宇之间挂着一丝惆怅和悲哀。
雨洁若有所思的注视着窗外。风肆虐地扫荡着原野,黄叶纷纷零落,天空已飘起雨点摔在车窗玻璃上,那久已尘封的儿时的记忆又残酷地扑打着她的心灵……
雨洁8岁那年,家里经历了一场浩劫。从此,天真活泼的雨洁失去了微笑,更失去了父爱。
那是一个雨夜,狂风暴雨猛烈地袭来,睡梦中的雨洁被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哭声吵醒。
“不要拉我,我要和他们拼了。”是妈妈的声音。门口有几个人拽着妈妈,有人在抢妈妈手中亮光光的东西。
“玉贞,你镇静点,我们都不会相信这一切,洪涛是冤枉的。”楚阿姨对着妈妈在叫喊。当啷一声,亮光光的东西落到地上,有人弯腰去拣,楚阿姨一把没拉住,妈妈迎着风雨扑了出去摔在门外。
“妈……妈妈”已被这场景吓坏了的雨洁,穿着裤头背心赤着小脚跳下床哭着扑向了妈妈。
雨洁抱住暴雨中哭得死去活来的妈妈。一阵电闪雷鸣,闪电中,雨洁看到爸爸正被几个人拥着往大门口走去。猛然间,爸爸转过身凄惨地喊:“玉贞,相信我,一切总会水落石出,看好孩子等我回来……”爸爸声嘶力竭的声音被雷声淹没了。雨洁爬起来没命地向院门口奔去,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将爸爸带走了。
“爸爸……”雨洁摇着一双无奈的小手:“爸爸回来……我要爸爸……”雷声又一次盖住了雨洁和妈妈悲哀地呜咽。
列车在雨中疾驰。
雨似乎越下越大,风裹着雨珠疯狂地敲打着玻璃,发出呜呜的悲鸣。
泪水疯狂地在雨洁脸颊上横流滚落,浸湿了她大片衣襟。雨洁朝着车窗用一支手支着头,她的双肩在微微抽搐,无情的雨又揭开了那痛楚的一幕。
妈妈整天整夜不吃不喝,呆呆地坐在床边,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笑。小雨洁能够熬粥给妈妈喝,用小勺喂仅有两岁的弟弟雨秋。
夜里,雨洁哄着弟弟入睡。给弟弟一遍又一遍地讲“小白兔拔萝卜”的故事,等弟弟入睡,雨洁坐在妈妈身边噙着泪用她那双小手一边捋着妈妈的胸口,一边摇撼着妈妈:
“妈妈,你醒过来啊,雨洁求求你,你醒过来,你不要这样吓雨洁好不好,你不要我和弟弟了?”雨洁低呼着:“爸爸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雨洁跟你拉勾……” 
妈妈一把搂过雨洁嚎啕痛哭,妈妈哭,雨洁哭,雨秋吓醒了,也在哭,哭得浑天黑地,哭声惊醒了四邻。楚阿姨、高伯伯及王婶婶一家过来把雨洁、雨秋、妈妈安顿睡下。雨洁几次爬起来看看妈妈,妈妈仍然睁着眼睛,雨洁依偎在妈妈怀里,用小手抚摸着妈妈的双眼。
次日清晨,楚阿姨领来一位医生,给玉贞打了一针镇静剂,玉贞挂着泪痕睡着了,整整睡了一天一夜。醒来还是发呆、发痴、发迷,不断地唱<<北风吹>>:“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她唱着唱着泪流满面……
几天后,区里派人三番五次催着搬家,并找了学校领导。一天,妈妈学校里的刘老师和同事们带着妈妈班里的七、八个学生,拉来两个地板车,将雨洁家全部家什,两张床、两把椅子、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两个装书的木箱以及锅碗瓢盆七手八脚搬到车上,最后把雨洁、雨秋抱到车上,拉到学校里,安排在了挤巴巴的两间小屋里。听说,这还是几位老师连夜为雨洁家倒出来的办公室。
离开了区委大院并没有逃离“文革”。雨洁的妈妈玉贞,在战争年代,是在革命“摇篮”里长大,父亲是烈士,母亲在八路军后勤部工作。玉贞的父亲是在解放博山时牺牲的,牺牲时年仅32岁,生前任独立营教导员。玉贞姊妹五个都在部队抗属子弟学校读书,后来,哥哥妹妹随军南下,解放后玉贞由部队选送上了师范学校。一个革命家庭,一个烈士遗孤,因为丈夫在“文革”中犯了“错误”,同样受到了株连成了“右派”和打击的对象。
仲夏的正午,天气燥热的厉害,树叶纹丝不动,只有蝉声嘶鸣不断。
雨洁放了学到食堂买了几个煎饼和一个火烧,她小心地将剩余的一毛八分钱装回口袋,心里想着:“这些钱还足够明天早上买早饭的。”雨洁用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急匆匆离开了食堂。她先跑到看弟弟的保姆家,把火烧塞到弟弟的小手里,又折回来向通往学校的那条幽深的小巷奔去。
未进校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杂七杂八的声音,她刚走上台阶,看到一群人层层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人喊了声“打倒保皇派!”“打倒秦玉贞!”其他人跟着一齐喊,喊声震天。雨洁意识到妈妈又挨批斗了,她慌慌张张走近人群,几个街道上的妇女和老太太正在叽叽喳喳私下里议论:
“听说她男人是‘反革命’,被赶回老家劳动改造了。”
“听说姓秦的出身地主,她父亲绝不可能是烈士,一准是假烈士。”
“听说她还要为她丈夫翻案呢,啧,啧,啧”
“听说……”
雨洁浑身像乱刀砍过一样地痛,她的小手在颤动,煎饼散落了一地,她咬了咬小嘴唇,攒紧了小拳头。
“走,揪她上总校,开她的批斗会。”不知谁高呼了一声。接着乱轰轰一阵,他们揪着玉贞向总校蜂拥而去。
人隙中,雨洁看到妈妈头发乱蓬蓬的满是稻草,脖子上挂着一个牌子,上面黑笔写着“打倒秦玉贞”,“玉贞”的“玉”字斜着,“贞”字倒着。其中一个人上去捣了雨洁一拳,说:“她是小反革命!小保皇派!”
“求求奶奶叔叔,快救救我妈。”雨洁泪眼潸潸扑通跪倒在地。
雨洁凄惨的哭诉打动了街坊邻居。“瞧这一家人多可怜,玉贞可是个好人,咱们不能看着不管啊。”王奶奶说着摘下老花镜拭了拭眼角。
“走,把邻居叫上几个咱去看看。”王叔叔说着弯腰拉起了雨洁。
大家赶到时,他们已将玉贞揪到总校靠街的二楼前台上,楼上街上黑压压的一大片,一个人上去捞着玉贞的头使劲摁了摁,几乎连吃奶的劲全使上了,然后用教杆敲着玉贞的头:“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又一个胖乎乎的家伙上去抓着玉贞的后领,将玉贞的头提起来:
“看看,这臭婆娘要为她男人翻案,这就是她的下场。”雨洁这时看到妈妈脸色蜡黄,嘴角抖动了几下,鲜血顺着嘴角流了出来,胖家伙说完随即把玉贞的头摁下去,腰弯成90度。
“秦玉贞快交代问题!”楼下一个女人在尖叫:“不交代,揍她!”还是那个女人在喊。那女人外号叫乔萍果,因教书教不了在教务处干勤杂。听人说,她也是个造反派头头,哪里有武斗哪里就有她。
“不!不要!求求你们……。雨洁跳着哭喊着。”
孩子跪下,咱们都给他们跪下。”听王奶奶一喊街坊邻居们都陪着雨洁跪在了地上。王叔叔挤到前台找到了造反派头头,幸亏这个头目是王叔叔徒弟的堂弟。人们乱轰轰地散去了,雨洁跑上楼去抱住妈妈哭的惨不忍睹。
雨洁扶妈妈回到家,家里已经被人撬锁抄过,玻璃鱼缸砸了,水溅了一地,两条美丽的红金鱼已奄奄一息。雨洁哭着用小铲在院子的梧桐树下挖了一个坑,把红金鱼埋了。
妈妈的书箱翻了个底朝天,十几本书的书皮被撕碎,都是妈妈喜欢的<<青春之歌>>、<<红岩>>、<<烈火金刚>>、<<苦菜花>>等,还有雨洁最爱读的<<绿衣少年>>也被撕了个粉碎。见到这场景,玉贞扑倒地上捧着那些残缺的书页,痛不欲生……
学校规定玉贞上午教课,下午三点以后扫大街还承担清扫两个女厕所,接受劳动改造。每周定期召开批斗会,如果一周只挨一次批斗,那就是万幸了。
这天下午,妈妈扫大街还未回来,雨洁背着弟弟回家,只见家门口围着一些人,赶忙跑过去一看,家里的门又被撬了,门框上、墙上贴满了大字报,屋里飘出一股恶臭味,只见刘老师一个人在忙活着什么,雨洁闻着这股味一阵只想恶心,刘老师提起水桶将一块抹布塞给雨洁:“快放下弟弟去擦椅子,不能让你妈知道,听了没有?”这次抄家更惨。桌子、椅子、墙壁、地面都抹上了屎。
玉贞已在街道上听说了急匆匆赶回家,妈妈刚到门口见此景扶着门框就倒下去了,多亏刘老师使劲掐着玉贞的人中,等玉贞苏醒过来,雨洁、雨秋已哭作一团。
玉贞已经不能再承受什么,一次次的精神打击,她又患了精神分裂症。
玉贞再也不能给学生讲课,她经常发病,发病时又哭又笑乱抓头发,病发时雨洁只好往妈妈嘴里塞镇静药片,不是让妈妈打翻了碗就是推倒在地。雨洁上不成学,只好在家照顾妈妈,等妈妈情绪稳定时,再去找老师同学补课。
一次, 妈妈发现雨洁的枕头下有本书,撕破的地方已补好,用牛皮纸做的皮面,妈妈看了看内容是<<苦菜花>>就火冒三丈。因为藏着这些被视为“四旧”的书妈妈不知挨了多少次批斗,后来干脆烧了,这本书是雨洁在妈妈不防备时偷偷藏起来的。见到这本书,竟让玉贞痛苦万分。在上师范时她就视书如命,爱书藏书,把每个月部队寄给她的上学的费用攒起来都买了书。玉贞一阵失声痛哭后又歇斯底里地发作,好象雨洁是她一切仇恨的发源地。她拽过雨洁就打,巴掌雨点似地落在雨洁的头上脸上,鼻子被打出了血,雨洁默默地掉泪,默默地承受着,玉贞还不解恨竟用板凳殴打雨洁,雨洁疼得在地上直打滚,直到玉贞打累了又抱着雨洁嚎啕大哭。玉贞好的时候就叫雨洁和她上街抄大字报,半年下来抄了十几个笔记本。
雨洁承担起所有的家务,每天一大早就得挑起水桶走一里多路去挑水,还得做早饭,送弟弟,照顾妈妈服药,洗弟弟换下来的脏衣服。她过早地成熟了,过早地知道了忧愁。雨洁经常对着镜子看到镜子里泪流满面的自己,自语:“我为什么不能得到爸爸妈妈的疼爱?”她幼小的心灵里还不知道这就是命运。
夜深人静了,雨洁经常将头蒙进被子里,一个人偷偷地哭泣,她想爸爸,她不明白爸爸为什么一下子成了“坏人”?妈妈也成了“坏人”?她爱他们,她不能没有爸爸!没有妈妈!
这年冬天,天气特别的冷。
这是一个星期天,北风呼啸,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飘个不停。一大早就有人敲门,雨洁开门一看,她惊讶地张大了嘴,门外两个雪人,一个是高大的,一个矮小的。
“雨洁,我是你爸爸呀!”说话的人帽沿上肩膀上睫毛上全是雪迹,没等辨出爸爸的面孔,雨洁先扑到爸爸怀里呜呜哭起来:“爸爸……爸爸……”
爸爸络腮胡子的脸亲着雨洁的泪脸,胡子扎在雨洁的脸上眼上,眼泪滴落在雨洁的额上唇边,咸咸的苦苦的涩涩的。
妈妈正搂着爸爸带来的男孩子哭,他就是雨春,雨洁的大弟弟,雨春比雨洁小三岁,从小跟着奶奶生活。
爸爸和弟弟身上的雪花早已被这浓浓的亲情化成了水……
寒暄了一阵,爸爸征得妈妈同意带雨洁和雨春去照相馆照相。
风没命地吼着,雪花大瓣大瓣地洒在爷仨的头上脸上身上。
爸爸在中间,一只手攥着雨洁的手,另一只手搭在雨春的肩上,爸爸一直这样沉默地走着。
雨洁心里明白将要面临着与爸爸弟弟分离,泪在眼里打转,终于落下来了,一滴、两滴、叁滴……接着似断了线的珍珠……
雨洁啊雨洁,你年纪尚小,怎么能体会到作父母的心呢?爸爸妈妈不仅仅是心如刀割,那是骨肉分离、母子分离、父女分离、妻离子散之痛,这亲情难割难舍难分啊!
爸爸不是用手而是用心攥紧了雨洁的手,伸出另一只手匆匆带上了挂在脖子上的口罩。他分明在哭,他怕孩子看到他的悲伤,用口罩遮住了擦不尽的泪……
街上静静的,没有几个行人,风仍然残卷着雪花,除了风的悲鸣只有脚下嚓哧嚓哧的踩雪声。
来到照相馆,爸爸弟弟和雨洁含着泪拍了这张分别照。
“走,咱爷仨吃顿饭。”这是爸爸说的第一句话,爸爸摸摸上衣口袋,酸楚地摇了摇头说:“咱们还是到你们的姑姑家去吃午饭吧。”
姑姑特意包了饺子,下出第一锅就招呼雨洁、雨春和爸爸先吃。
爸爸给雨洁倒了一小盘醋,又将饺子一个一个夹到小盘里,他只看着雨洁、雨春吃,自己却不动筷子。爸爸一次次双眼模糊,雨洁低着头不敢抬头看爸爸一眼。
“雨洁,你是我唯一的女儿,别忘了爸爸和你弟弟啊!”爸爸声音颤抖。雨洁点点头,泪一串串落在盘里。姑姑、表姐在一旁抽噎起来。
傍晚,雪已经停了,风也弱了很多。爸爸送雨洁回家。一路上爸爸千叮万咛:“要好好学习,长大做个优秀的人!”又说:“要好好听妈妈的话,照顾好你小弟弟。”雨洁默默地听着,默默地流泪。
快到家门口,爸爸停住了脚步,雨洁终于失声地抱住了爸爸:“我不让你和妈妈离婚!我不要……”
爸爸紧紧搂着雨洁,他用那双粗糙的手捋着雨洁被风刮乱的头发:“你长大了会明白的。”说完猛地把雨洁推开,头也不回地走去,雨洁蓦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早已给爸爸写好的信,她哭喊着追了出去:
“爸爸,我永远是你的女儿!永远是……”
夜色中,雨洁多想再细细看看爸爸,但她已看不清爸爸的泪脸。
呜……一声汽笛响,雨洁从梦中惊醒,恍然擦了擦脸上的泪,向后拢了拢落在前额上的长发。喇叭里传来清脆的声音:“旅客们请注意,有在306车站下车的,请您做好准备。”
雨洁倏尔想起姑姑的叮嘱:“过了306车站,下一站就是洪家庄,下车后,车往前开,你往后走,不要进站,等车开走,越过车轨,往东有一条土路,经过一片墓地,再走3里多路就看到村西头的老槐树。”
雨洁整了整思绪,想到就要见到日夜思念的爸爸和弟弟,内心猝然涌起一层极深极深的痛楚,泪珠再一次狂涌奔泻下来。雨洁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觉得整个身心都被刀绞着,从心脏一直疼到指尖,她趴在桌几上,脸庞深深地痛苦地埋在了纱巾里,任凭泪珠四溢……
过了306车站,窗外的雨渐渐小起来,准备下车的旅客们正收拾包裹。雨洁拭了拭泪痕,背起了自己缝制的白底红格布包。
火车发出车厢的碰撞声和喷气声,列车在茫茫的原野中孤独地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小站,三三两两的旅客很快消失在风雨中。
天渐渐黑暗下来,清凉的雨丝细细地倾泻在雨洁的头发及乳白色的皮肤上,冷冷的风吹来,雨洁禁不住颤栗了几下,她脖颈上系着的白纱巾正迎着风飘动。
接到爸爸的信她已经几日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现在只觉得头晕目眩,四肢乏力。立在斜风细雨之中,等待列车开走,她才辨了辨方向,越过车轨。透过雨帘,不远处有一条伸向村庄的小路。
眼前是一片阴森森的坟地,风在坟头上悲鸣,雨又下大了,哗啦啦地坟地里响成一片。雨洁只觉得汗毛直竖,倒抽凉气。她想起老人们长说鬼常在阴雨天气出没便急跑起来,脚下泥泞的沉重更使她毛骨悚然。
直到望见村西头的老槐树,雨洁才气喘吁吁停下来,急骤的雨变得细雨纤纤,老槐树在雨幕中严然凝重。
望着老槐树,雨洁思绪万千。小时侯经常在树旁捉迷藏踢毽子,那时侯老槐树累累枝叶繁盛,如今八年过去了,老槐树变得苍老了许多。
“老槐树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雨洁啊!”泪水雨水在雨洁的眼脸上荡漾……
离开老槐树,拐进小巷。这条陌生而又熟悉的小道,过去在她心目中是那样宽旷,如今看上却又狭又窄,两旁的茅屋有的换成了白墙黑瓦房。雨洁闪了闪睫毛分不清雨滴还是泪滴总是遮住双眼。
村东头是一条南北胡同,雨帘垂落,朦胧得望不见尽头。
胡同口就是雨洁常常魂牵梦萦的那两扇黑漆大门,只觉得眼前的门楼较八年前矮了一大截。大门两旁那两块方方正正的石台曾两次碰破过雨洁的左右额角。
雨洁走上台阶抚摸着那两个生锈了的门环,这扇古老而亲切的木门曾掩着许多往事与变迁,掩着她心灵深处的多少梦幻?!
她扣了扣门环无人应声,这才发现门是虚掩着的,过道两旁堆满了麦秸个,庭院里阴雨绵绵,东北角和西南角的那两棵碗口粗的枣树又粗了几倍,树叶已开始凋零,树枝在斜挂下来的凄风冷雨中发出凄凉的响声。
西房的门锁着,小楼屋的门缝里挤出微弱的灯光。
雨洁推开门,昏暗的光线下一位白发老人正面朝墙卧在床上。雨洁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叫了声“奶奶”,老人听到声音挪过身来。
“奶奶,奶奶,我是雨洁。”雨洁奔到了床前。
“噢,雨洁?是俺雨洁回来啦?”
奶奶看上去已很老了,干瘪凹陷的脸上堆满了皱纹,她嘴角颤了颤落下两颗浑浊的老泪。
门外跑进一个十几岁的男孩。
“冬,快,去喊你大爷和你春哥,说你雨洁姐姐回来了。”叫冬的男孩子飞奔而去。
不一会儿,一个硬朗朗的小伙子苇笠上流着雨水进来喊了声姐姐,眼圈就红了。
“雨春,弟弟啊……”姐弟俩泪眼相迎,无言相对。
一阵风拂来,爸爸站在了门口,雨水浸透了他洗得发了白的蓝色中山装,他裤腿挽的高高的,光脚穿着一双旧解放鞋,满鞋的泥水。他还是那样高大,但很憔悴,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胡茬,嘴边挂着微笑,眼里闪着泪花。
“爸……”雨洁扑向爸爸。
“女儿……我的女儿……”
多年来的思念和牵挂,多年来的哀伤和幽怨一同化作了泪泉涓涓淌出,似流不尽的河水……



在幽暗的灯光下,爸爸依着墙坐在床上,他一口一口地抽着烟,不时地往床边桌子上的烟灰缸里弹一下烟灰。雨洁双手支着腮凝神注视着爸爸的脸。爸爸的眼角已有了深深浅浅的鱼尾纹,鬓角露出了白发。不幸的遭罹磨难、生活的贫困潦倒已使他过早的出现了衰老。桌子上放着一个大纸盒,装满了烟灰、烟蒂。
爸爸仰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幅松涛图:松涛回荡,虽几经风风雨雨,岁月沧桑,更显其伟岸和挺拔。他吐出一团烟雾,深深地叹了口气,立起身抚摸着雨洁长长的发辫。
“雨洁,告诉爸爸,这么多年你和妈妈、雨秋是怎么过来的?”
她生怕爸爸知道的事,爸爸偏偏就问了。这些年来雨浩最怕有人开启这扇窗,窗内藏着她心灵深处多少忧郁和哀伤,这些年来无论是谁都不曾打开过。她不想说,更不愿有人问,她不敢去回忆,不敢去抚摸那一道道伤口,只要稍稍触一下就会流血不止……
她睫毛湿了,宛如梨花滴雨般的凄婉。
回忆是痛苦的,它像一把利箭穿起无数个忧伤的日日夜夜。
那年深秋的夜是那般深邃莫测。往常,雨洁躺在临窗的床上,最爱仰望天空数满天的星星,幻想着有一种天梯,能够攀到星星上去,星星和星星之间搭起一座座似彩虹一样五彩缤纷的桥,人们都象串亲戚那样到每一颗星星上去游玩。那里有山、有森林、有河流、有茅屋、有小动物、有……她和爸爸、妈妈、弟弟,他们在那里刀割耕种,过着幸福欢快的生活。每每想着想着她会做一个甜甜美美的梦。可是,今夜她讨厌它们,她仿佛看见星星都在眨着嘲笑她的眼睛在捉弄她,她赌气得把窗帘拉上。
外屋,小姨正在洗衣服,一会儿搓板的声音停了。
“姐,我去看了看洪哥的家,破破烂烂、生活很苦。洪哥现在的处境连他自己和雨春的生活都难维持,你们娘仨咋再去指望他呢?你现在落了一身的病,没有钱怎么医治?就算你到农村去与洪哥同甘共苦,雨洁、雨秋这两个孩子的前途不就完了?你已经毁了雨春的前途,你不能把三个孩子的前途毁了吧!”小姨显然很激动:“说什么也不能让这两个孩子到那个穷地方去受那个罪!姐,你好好想想,父亲牺牲后,咱娘守寡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头啊!你就听咱大哥一句话还是改嫁吧!”
妈妈呜呜咽咽抽泣起来……
小姨手下的搓板吭哧吭哧又响起来。
雨洁一阵揪心的难受,嗓子眼象堵着一团棉絮。她开始讨厌起小姨来,她想不通为什么姥姥一家人都不喜欢爸爸,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拆散爸爸妈妈,拆散他们这个家。
妈妈的哭声越来越凄惨。她跑出房门面对苍天哭喊着:“命运啊!为什么这么对待我?为什么?”她自卑、自悲、痛苦、绝望……
顷间,空中弥漫着如诉如泣的哀伤和幽怨……
雨洁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纯洁无瑕的心灵充满了恐惧。她想难道爸爸妈妈非得分开吗?我们一家人都回老家不就能团聚了,人家都能靠种田生活,我们为什么不行?如果不让我去找爸爸,我就留在这里,我要去做工,自己养活自己!可,可是,刚小学毕业,哪里能要我呢?我跟爸爸呢?还是跟妈妈?还是留下?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她哭着想着渐渐地入了梦乡。她梦见自己走进森林,从一棵大树后面悄然闪出一道白影,她的头发根都竖起来,全身哆嗦。只见那个白影跳跃着、跳跃着,越逼越近,披头散发,两只鼓鼓的大眼睛发出绿绿的幽幽的寒光,红红的大鼻子,张着大嘴,满口的利牙,手持一把尖刀向她扑来。
“啊……啊……”雨洁尖叫起来,她怎么也喊不出声,腿像注了铅一样跑也跑不动。
“醒醒雨洁,不怕,你在做恶梦。”小姨使劲摇着雨洁。
雨洁从梦中醒来。窗外晨曦微亮,她拉开窗帘,黎明已唤醒了小鸟,小鸟在梧桐树上啁啾着飞到房顶,又从房顶飞到树枝上,从树枝上嗖地飞走了。雨洁望得出神,她想,如果能象小鸟那样快活、自由该多好啊!
过了不久,孙叔叔领来一位陌生的男人,他中等的个子,黑黑的方脸,看上去很憨厚,笑起来两个眼角像两块绉布。
“雨洁,快叫杨叔叔。”妈妈说。
雨洁哼唧了一声,声音小得象蚊子。她猜,这准是孙叔叔给妈妈介绍的那个人。那人从包里掏出一顶翠绿色的风雪帽,说是送给雨洁的。雨洁没有接,拿起书转身钻进里屋。心想,这个人怎么能和我爸爸相比呢,我怎么开口叫一个陌生人爸爸呢?她心烦意乱,直想冲出去把他们赶走。
“雨洁,咋学的这么没礼貌,不知道送客人啊.“妈妈这一喊,雨洁才知道来人已经走了。
雨洁慢腾地出来,瞥了妈妈一眼。“这个人那么老,还让我叫他叔叔,是不是应该叫他爷爷?”雨洁撅着嘴嘟囔道。
“瞎说!”妈妈生气地板起面孔,雨洁不敢再吱声。
快过年了,妈妈的病也好了许多,她对生活又扬起新的风帆。多年来妈妈第一次带雨洁、雨秋逛商店,为雨洁挑了一块蓝色底子镶嵌着一朵朵洁白的玉兰花的棉布,给雨秋买了一块墨黑色的条绒布。这些天雨洁嘴上不说心里闷闷不乐,她日日夜夜想着自己的心事。夜晚妈妈蹬起了缝纫机,连夜为他们做了新衣服。
腊月初三的晚上,妈妈让雨秋换上新衣服试试。“很合适,很好看 ,雨洁穿这个颜色更美了。”妈妈装出很高兴的样子。雨洁看得出实际上妈妈心事重重,几次欲言又止,雨洁被妈妈摆弄得转来转去,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昨晚孙叔叔和妈妈的谈话她全听见了。明天孙叔叔就要来接他们,妈妈要去和那个人结婚,雨洁想告诉妈妈自己的心思,又怕妈妈生气,怎么能让妈妈答应我留下呢?她思来想去,正不知如何是好。
“雨洁,你已经是大孩子了,应该懂得妈妈的心,为了你和雨秋的前途,妈不得不去跟着人家。”妈妈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可我……我不想去,我想一个人留下来……”她怯声怯气地说。
“你,一个人住在哪儿?你怎么生活?你不上学能干什么?亏你想得出!”妈妈望着她脸上挂着泪几乎惊叫起来。
“你每月给我10元钱,我到看弟弟的娘娘家去住,我想她会收留我的。我可以拣破烂挣钱交学费养活自己,我会坚持上中学,将来我还会上大学,我不会让妈妈失望!”雨洁说着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桌子上。
“你这孩子,这么大了还不让妈省心……”妈妈越哭越伤心,捶胸顿足起来。
“妈,妈,你别伤心,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吗,你不同意我就跟你去还不成啊。”雨洁急得手足无措,她怕妈妈伤心更怕妈妈犯病。她想了多少天的法子,下了多少天的决心被妈妈这一哭彻底摧毁了。她觉得她的命是妈妈掌握着。她活着全为妈妈。
“妈已经为你办了转学手续,到了那里,你不能再叫洪雨洁,必须跟着人家姓杨。”妈冷静下来说。雨洁呆呆地愣着,一串串泪水扑簌簌落下。
沉默了一会儿,妈说:“把名字改叫杨莹吧。”妈的语气很坚硬,不容雨洁分辩。
多么陌生啊,十几年的洪雨洁一下子要变成另一个人。雨洁痛苦的想。
“不!如果非要我改,我只改姓不改名,名字是爸爸起的。”雨洁扬起闪着泪花的睫毛很执拗。
从明天开始雨洁再也不能姓洪了,她将成为杨雨洁,一个崭新的自我,她宁愿沦为乞丐也不愿失去真正的自己。可是,她又怎样来抗拒这一切呢?对于雨洁来说,她还远不知怎样去驾驭生命,命运犹如一缕长长的青藤绳锁着她。
雨洁啊,明天就要来临,你将怎样面临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一个毫无血缘关系和亲情的父亲啊?!
“亲爱的爸爸,等长大了一定回到你的身边,不论走到天涯海角,我将永远怀念你……”雨洁的日记本上写着,泪痕滴滴,字迹模糊。
夜里不知何时下起了雪。黎明时,雪把大地裹成了素装。
孙叔叔一早就扣开了雨洁家的门。雨洁、雨秋含着泪一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这个曾经给他们带来深深的苦痛和慰藉的“家”。孙叔叔推着自行车,前面大梁上坐着雨秋,后面坐雨洁,步行了很远的路,来到运输联运站,一辆大货车早在此等候,他们坐到驾驶室里,汽车就向南驶去。
漫天晶莹的雪花,从苍苍茫茫的宇宙中飘洒下来,汽车的刮雨器来回转动。一路上妈妈没说一句话,雨洁的心象结了厚厚的冰。
近中午的时候,雪花在微风中变得疏落细小起来,汽车进山了,山上松柏挺拔,漫山树木披挂玉洁,像振羽欲飞的千千万万个洁白的天使。雨洁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山,山连山,山峦叠嶂,白雪皑皑。汽车沿着盘旋而上的“之”字雪路艰难地爬行。这曲曲折折的山路多像雨洁一家坎坎坷坷的生活轨迹啊!雨洁不知前面的路还有多艰难,她六神无主地朝山下望去,悬崖陡峭,白茫茫的深谷,倘若一不小心汽车就会滑了下去。雨洁捏了一把汗。心想随他的便吧,反正……她想着想着编织着愁苦复杂的心情。
经过三小时多的颠簸,中午,汽车驶过了一个白雪覆盖的小城镇。雪停了,天空露出巴掌大的蓝天,阳光射出来洒在一条从西往东的马路上泛着白亮白亮的光泽。
街上人烟稀少,路旁是低矮的平房,汽车驶过一个有五、六间屋长的百货商店,在一座三层楼对面的大院里停了下来。雨洁第二次见到继父,他和几个叔叔阿姨及一群孩子非常热情地迎接了他们。
继父家是三间平房。雨洁头一次见到这种房子,房梁用捆绑成把的秫秸弓成弧形,每把秫秸的缝隙用泥泥了,只有中间的一间屋用白纸糊了屋棚,屋里摆设简单,屋中央有一个盆大的火炉。
“雨洁你在家看门,妈和你爸出去办点事。”他们带雨秋走了。雨洁被这一冷落心里更难过。她猜想,他们或者去看朋友,或者去举行婚礼,或是……反正带她不方便,才……
雨洁在这个陌生的家里正感到寂寞无聊局促不安,玻璃窗上挤上来一排脑袋,他们争先恐后趴在窗子上瞧雨洁,这下给这清清冷冷的小屋平添了不少气氛。
“哟,这女孩长得真俊,脸白得像雪,听大人说大城市的女孩子脸上都要擦粉的。”一个黑黑的脸庞,扎着两条小辫的女孩在窗外直嚷,几个男孩的脑袋挤上来。
“你们看,她梳得辫子那么高还是辫成五股的呢。”
“不对是七股!“
“五股!你们男孩子懂个屁啊!”
“看呀,她害羞了,脸红了。”窗外叽叽喳喳笑语喧哗。
雨洁真的脸红了,她把椅子搬过来,坐到桌子这边背朝着窗。心想,真是的,有啥好看的,没见过世面。
“唉,唉,别吵了,谁去把她叫出来和咱们一块玩。”一个女孩高声说。
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闯进来,瞥了雨洁一眼,他没说啥蹲下拿起铁勾勾开炉盖看了看,然后转身出去了。
“咏浩,你怎么不叫她出来,害羞啊?”窗外一片趣闹。
“去去去,都去玩吧。”
这群孩子跳着闹着跑了。不一会儿叫咏浩的男孩子捧一捧松球回来,他用勾子勾了勾炉底,放上几个松球和一团纸,划了一根火柴,炉子轰的一声,火燃得很高,然后他夹上几块煤,盖上铁盖,拿起笤帚扫了扫炉子周围。
雨洁坐在桌子边,看着他每一个娴熟的动作若有所思:妈说继父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姐姐,这大概就是那个弟弟吧。
“你不会烧炉子吧?这种炉子要随时添煤烧乏了就会灭的。”他终于说话了,带着关心和责备的语气。
雨洁再也没有这一时刻那样尴尬了,她瞪大眼睛,讷讷地说: “没……没……没用过这种炉子。”说完心里却想,谁没烧过炉子,就你懂啊,哼!
雨洁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他长得很帅,脖子上系了一条方格围巾,说完就坐在炉子旁边的板凳上,一会儿勾勾炉底,一会儿添添煤。炉火烧得很旺,映红了他的脸,雨洁感到难堪,弄了本书翻来翻去。
妈妈他们回来了,雨秋蹦蹦跳跳很欢,便开始爸爸长爸爸短的叫起来,雨洁咋听咋别扭。心想真不知羞,刚来就张口一个爸爸,闭口一个爸爸,咋叫得出口来。她没好气地白了弟弟一眼。不知什么时候那男孩不见了,晚饭时也没见着他的人影。
第二天那伙大孩子又跑来了,这会儿他们直接进屋来找雨洁雨秋,那个叫咏浩的也在其中,雨洁才恍然他并不是这家里其中的一员。
几天的时间雨洁就和这大院里的孩子们混熟了,他们对雨洁都很友好、很热情、很关照。嫦君借给雨洁书看,国伟给雨洁送烤地瓜,冰倩除了吃饭睡觉必须分开与雨洁形影不离,还有咏浩经常帮雨洁看炉子,雨洁的脸上终于露出笑颜。
这群孩子中咏浩是孩子头,大家都乖乖听他的,他说往东大家不敢往西。每个人平时趣闹都叫绰号,比如嫦君叫“大黑妞”;国伟叫“滑头”;冰倩叫“跟屁虫”;志强叫“二赖子”;泳花爱哭鼻子所以叫“癞蛤蟆”。连咏浩大家也悄悄给他起了个绰号叫“耗子”,只是都不敢叫。嫦君说雨洁的皮肤嫩得透明,一掐一包水,笑起来甜甜的美美的像枚甜葡萄,所以,“甜葡萄”这一绰号就这样叫起来了。但是每当雨洁在人群中欢笑的时候,她会想起爸爸,想起爸爸那张哀伤痛苦的脸,想起那失去母爱可怜的弟弟,她那甜润的笑声便嘎然而止,遥远地牵挂和疼痛犹如汹涌的海水淹没了她的喜悦。她很容易流泪,总是泪眼朦胧。大家说她哭的样子最好看,像皎洁的月光、像出水芙蓉,像石榴花,像……可谁都不了解她的心境,她那无数个想让爸爸妈妈破镜重圆的梦想悄悄地就这样碎了,永远地碎了……
也许是偶然的事件,也许是命运早就这样安排好了的,一下子把继父和雨洁的关系拉进了许多。
腊月二十八,家家炸年货准备过年。晚上,妈妈和继父忙活着炸菜、蒸年糕、炖猪肉,很晚才睡。雨洁和雨秋睡在东间,闻着满屋子弥漫的浓浓的香味,雨洁很快入了梦境。
雨洁和大黑妞、跟屁虫、二癞子、滑头他们在二郎山上“藏猫”,一阵大雨瓢泼而来,铜钱般的雨点砸在雨洁的脸上身上,雨洁抓住大黑妞的手:“快跑,下雨了。”她惊醒了,还是在做梦,手里抓的是小弟的一只小脚。睡意朦胧中,她觉得有什么东西落下来,碰了一下鼻子顺着脖子滚下来,又一块落在了头上。
雨洁使劲睁了睁眼,眼皮象被浆糊粘住了,她想爬起来,觉得脑袋很重,翻个身迷迷糊糊又睡去了。
如丝如缕的雨依然从空中飘洒下来,天边一个闪电而去,跟着轰隆隆雷声滚动。雨洁惶愕中揉了揉睡眼,忽听房顶咔、哧、哧,声音异常刺耳,雨洁吓得冒了一身冷汗,她跳下床摸到灯绳拉开开关。
“啊!房顶!”她大叫一声,这时秫秸扎成的房梁正在断裂开。
咔哧哧……又一把秸秆裂开,泥块簌簌滚落。雨洁怔住了,猛然意识到:房顶,房顶要塌!她扑向床。
咔哧……咔哧……
“妈……”雨洁没人腔的尖叫着抱起雨秋……一只脚刚跨出门坎,哐……轰……房顶坍塌下来。
妈妈和继父跑出门来惊呆了。
天刚放亮。家里便你来我往,昨晚几乎都听见了那剧烈的响声,却无人发现雨洁家房顶塌陷的大洞。原来这趟房是样板房,是“设计师”为了节省木料的“高招”。这天,住样板房的三户人家忙活着搬家。幸亏房里没有多少东西,炸的年货全部报销,被褥扒出来已面目全非,床腿砸断了三根。
“要不是雨洁机灵命大,这个年我是过不去了。”继父缝人便说充满了感激,对雨洁也热情起来。
从这以后,这大院里的大人孩子们都传说雨洁命大云云,塌房子的事也被人们唏嘘得神灵活现,雨洁便成了这大院里面的宠儿。
春天不知不觉来了。
雨洁转入的是一所县城中学。刚到这个班来,她不太爱讲话,课间总是微笑着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别人趣闹。她天生丽质的容貌、与生俱来的灵秀总招来同学们羡慕的眼光。
这天,音乐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弹起钢琴让她随便唱一首歌。她脸色通红,唱什么呢?她想了想,睫毛忽闪了两下,一首优美的《牧羊姑娘》飞出窗外:
对面山上的姑娘,
你为谁放着群羊,
泪水湿透了你的衣裳,
你为什么这样悲伤……

歌声带着略略的忧伤深深的哀婉,犹如浪花里滚动的沙石声,又如贴着水面侧身奋飞的鸟雀啼鸣着渴望在不归河上飞翔……
窗外门外挤满了同学。
阳光从窗外折射进来,洒在她稚嫩的脸上,她一双水汪汪的眼里含着晶莹,脸上带着一种生动的神情,大家不由自主地望着她,同学们被这歌声而感染而震慑而激动。
“好!”老师喊了一声停住了琴声。
同学们一阵疯狂般地鼓掌。
从此,雨洁参加了学校文艺宣传队。在班里她学习刻苦,品学兼优,热情大方,乐于助人,很快得到了老师同学的公认。她对未来又充满了理想,她盼望自己赶快长大吧,长大了,挣了钱,每月都能给爸爸弟弟寄钱去,他们的生活就会过得好些了。
就在这只美丽的小蝴蝶被这春天的景色所迷恋,为之陶醉,为之振羽奋飞的时候,不幸却又悄悄降临。
继父家的姐姐、弟弟从老家回来了。姐姐叫玉英比雨洁大八岁,在一个机械厂当学徒工,弟弟叫玉怀比雨洁小三个月。
姐弟俩都穿着青色的对襟褂子,扣子两旁镶了两趟毛边的白布,玉英的辫梢上系着白布条。“他们的妈妈去世一年了,姐俩回老家上坟才回来。你和雨秋要好好与他们相处。”妈妈叮嘱雨洁。
玉英、玉怀相貌很丑,雨洁、雨秋从心里不喜欢他们。特别是玉怀从小就患了血小板减少症,小学没念完就辍学了。他瘦骨嶙峋,脸上疙疙瘩瘩坑坑凹凹,脸色黄的吓人,腿上胳膊上有一块块的紫斑。他极易破鼻子,一流血就止不住。面对玉怀这样一个可怜儿,妈妈和雨洁产生了恻隐之心,原本的善良和同情很快填补了某种不愉。
一大家人靠妈妈和继父微薄的收入维持,玉怀还要输血治病,已经是雪上加霜。晚上妈妈将自己穿的褂子改了给玉英穿,裤子拆了改了给玉怀穿。雨洁、雨秋正在做作业,妈妈叹了口气说:“这儿你爸爸中年丧妻,孩子又有病,他也够苦的,咱们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治好玉怀的病。”
“妈,以后我不买衣服,作业本用完了我可以用反面,我会省吃俭用。”
“我也一样。”雨秋附和着姐姐。
妈妈专门给玉怀布置了房间,被褥拆洗得干干净净。又带着玉怀跑医院寻偏方为玉怀拿了一大堆中草药。
不久,玉怀就因鼻子出血不止住进了医院,一个月下来,输血及治疗费一次就要支付两千元。家里没有钱,就到左邻右舍借,妈妈身体未痊愈就停了药。就在玉怀住院期间,又从继父的老家来了三个姐姐。妈妈傻了,原来继父把玉怀从小患病及老家还有三个女儿的事全都隐瞒了她。
从此,这个特殊的家庭艰难而又平静的生活,由于继父另外三个女儿的突然出现,被打乱了!继父比妈妈大十四岁,他的大女儿仅比妈妈小五岁,妈妈觉得上了当受了天大的委屈,为此事他们吵了架。从此家中经常有吵闹声,使本来就充满了矛盾没有温暖的家庭更加冷漠。
继父那温和的笑容消失了,常常见到的是一张铁青的脸。
雨洁开始陷入一种深深的痛苦和郁闷之中,她不愿进这个家门,不愿听那喋喋不休的吵骂声。在这样一个家里,她一刻钟也待不下去。咏梅总拉着她去她家玩,可是当看到咏林、咏浩、咏梅、咏花姊们四人拥在他们父母身边亲亲热热、咏梅、咏花搂着爸爸的脖子撒娇的时候,一种无名的悲哀就会忽然从她心底溢出;每当看到欲哭无泪、欲诉无声的妈妈,她心里就有一种痛楚的幽怨;妈妈呀妈妈,你为什么轻易选择这样一条路,让女儿失去了父亲,儿子失去了母爱,你自己却为了孩子的前途背上如此沉重的包袱呢?你不该,太不应该!难道这就是大人们所说的命运?命运就是这么无情吗?!
日子飞快地逝去。
雨洁已考入高中。这天雨秋早在门口等候姐姐,他瞧着四周没人就把姐姐拉到了一边。
“爸爸来过了。”他神秘的说:“已经走了半个多小时了,妈妈不让我们见爸爸,妈跟爸爸说我们到姥姥家去了。我只在门缝里看到了爸爸。”说完一颗眼泪滚到脸上。
“妈妈为什么这么狠心,为什么不让我们看看爸爸。”她气愤地叫起来。心想爸爸一定会在哪个招待所住下了,他没见到一双儿女,一定不会走的。
她跑到了招待所查了记录簿,没有。县城只有一个招待所一个宾馆,她继续向宾馆奔去。从东到西三、四华里,她拼命的跑啊、跑啊,泪水如一眼苦泉,抹之不干,涌流不尽……
“爸爸,你不要走,你等我,我好想你!”她的心在呼喊,额上滚落的汗珠与泪水交织在一块,她痛苦极了。
找遍了宾馆,她的心凉了,像一滩泥瘫在了宾馆的门口,泪水和汗水终究没有留住爸爸。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连见爸爸的权力都没有?”她连连问着自己声泪俱下。
“车站,对!爸爸一定去了车站了。”她怀着这一线希望飞向车站。站前、站外、候车室都没有爸爸的身影。
“爸……爸……”雨洁忍不住大声哭了,泪水顺着指缝溢出……
她怨恨妈妈,不!怨恨爸爸,不! 她恨自己,她恨自己为什么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
风来了,撩乱了她的长发。她脸色苍白,毫无目的走着,她无心去上学,更不愿回家,不知不觉她走到了那条小河边。每次心情不好,她总是到这里来,让河水没过她的足踝,溅湿她的裤腿,逆河水走啊走啊,走累了就坐在软软的沙滩上,听那哗哗的流水声,看那模糊的山影和闪着月光星光的银色水面,想着那些不解的疑团……
雨洁面对着湍流不息的河水,面对着沉默不语的山峦她放声地啼哭……人人都有自己的亲身父母,他们都能得到父母的疼爱,而我却不能。她满脸的泪无望地摇着头,她仰望着茫茫的宇宙想着、哭着,哭着、想着,渐渐地听不到了水声和风声,看不到了月光和星光……
夜晚的冷气袭来,雨洁打了个寒颤,远处传来急切的呼喊。
“雨洁……雨洁你在那儿。”
“姐姐……”是咏浩和雨秋的声音 。
雨洁幡然猛醒,妈妈会着急的。她一骨碌爬起来,朝那两个黑影走去。
“姐,你怎么啦?”雨秋拉住姐姐的手。
“雨洁,你妈妈都要急疯了!”
雨洁默不作声跟在他们后边机械地走着,她已没有了思想。
过了春节,妈说要让雨洁到姥姥那儿去上学了,每想起这件事,雨洁的心就如铅重如云浓。
“雨洁,妈妈对不起你们,本想带你们脱离那个环境,让你和雨秋将来有出息,供你们上大学,可谁知……”妈妈哽咽了。“谁知跳出了火坑又落入了苦海。家里的生活越来越困难,你继父天天闷闷不乐我知道你不愿回这个家妈心里也不好受。我跟你姨商量了一下,让你到你姥姥家去,那里有所中学,直接跳一级今年就毕业了,找份工作干,帮帮这个家吧.”妈妈几乎在哀求女儿,她眼光充满了悲哀,面庞笼罩着一种凄凉的苍白。
雨洁诧异地瞪着眼睛,她想,难道一切都这样顺理成章?我就不该拥有家,早知这样,当初就不应该来到这里,唉!离开这个冷酷无情的家也好!
妈妈的影子被灯光反映在墙上,孤独而瘦长。雨洁只觉得一股酸涩在心头涌动,曾经满怀对美好未来的向往而迸发的激情在这一时间变为泡影,这使她感到前景的黯淡和凄凉。
刚过了春节,雨洁就走了。她临走没有跟老师告别,没有与班里的同学打声招呼,她感到没脸去说,就这样悄悄离开了这座县城。
按照妈妈和小姨早已精心给自己设计好的路,雨洁从高一越级上了高二。每天步行往返七、八里路上学,除了晚上开夜车补习功课,还要给姥姥挣工分,照顾年迈体弱患有痨病的姥姥。
离开了她尊敬的老师和亲爱的朋友,她的生活仿佛失去了重心,她无法静下心来,无法克制纷乱的情绪,她常常被回忆充斥着。每天每天在回小村的路上,雨洁久久地望着被青烟袅袅笼罩的村庄,望着一抹夕阳慢慢地落到西山后,她的眼睛透着晶莹。此时她想,山里的孩子虽然贫穷,吃的、穿的没有城里孩子好,可他们却有一个温馨的家。我有什么?!
星期天,她上山割草抚摸着石头缝里枯瘦的小树,她感慨万千:小树啊, 你的家只是一条小小的裂缝,没有肥沃的土壤,没有父母、伙伴,你却不怕风吹雨打和严寒酷暑顽强地生存。她鼓励自己要像石缝的小树一样那样坚强起来。
夜晚,她倾听着啾啾虫鸣、瑟瑟风声和野猫的叫声忍受着孤独和寂寞。此时她眼前会飘过那些永远挥不去的父女情、母女爱、对人生的激情、朋友的思念未来的期盼,她觉得自己的生命是在等待,这等待不知是枯萎还是复苏?
姥姥门前的石榴花红了。
雨洁终于高中毕业。这一年恰逢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热潮,她又毅然离开了家。
在那个穷乡僻壤的地方,雨洁学会了挑担子、推小车,割麦子。肩磨破了皮,手磨出了茧,她尝到了苦与乐的滋味。业余时间,她组织扫盲班,文艺宣传队,年复一年,知青们有的保送上大学,有的入了党,可是雨洁连交了三次入党申请。
一个漆黑的晚上,雨洁在村党员大会上宣读完入党申请。她感到全身的热血在涌动,脸涨得绯红,最后党员讨论,申请人离开。雨洁坐在靠窗的碾盘上,心中溢满了感动,她多么希望自己像爸爸期盼的那样:“做一个优秀的人!”
正想着屋里传来一阵争论:“杨雨洁社会关系复杂,听说她的生身父亲在‘文革’初期就犯了严重错误,现还在农村劳动改造。这种人干得再好也不能入党!”
“雨洁这孩子淳朴、善良,自从在咱村里落户,带领突击队,样样都跑在前头,从来不说累不叫苦,她做得事情就连咱们这些老党员也难做到啊!”
“雨洁离开她亲生父亲多年,他们父女早已划清了界限,俺看这与雨洁本人进步没啥关系嘛!”
“咱们不能感情用事,不管咋说雨洁还是应该继续接受组织考验。”
“要不是因为她亲生父亲的问题,第一批就该发展了,俺认为她已经接受了考验!”
屋内的争论雨洁听得清清楚楚,原来支部大会几次通不过都是因为她亲生父亲,此刻她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这种忍辱负重引起她心灵的连锁反应,她眼里涌出大片大片的阴影,心口上那道长长的伤疤痛得钻心,她掩面没命地向着漆黑的野外跑去。
风雨来了,你在为雨洁愤愤不平吗?她想喊,风在林子里啸啸,如呜呜嘤嘤的哭声……有雨穿透树叶,她想放声的哭,哭个痛快!脚下一浅一深跌跌撞撞,在茫茫的野外,她迷朦、怅惘、惶惑、失望……她想,亲爱的爸爸、弟弟是我牵魂系梦的思念,为了自己的前途舍弃了骨肉亲情,我还算人吗?我今生今世都对不起他们!如今,我已经失去了亲生父亲,又失去了唯一母亲的疼爱,天哪!你还要我怎样?她已哭成了泪人……她想,如果父亲真的有罪,他的后代却是清白的,难道就没有做一个正常人的权力了吗?上苍啊!如果你能够听得见,我宁愿付出一切,偿还前世的负债?可是,我不相信爸爸有罪。不!我不信!我不甘心!我宁愿付出他人的双倍、百倍、千倍的努力,我也要替父母争口气!她挥泪走出了树林。
第二天,知青们看到她时,她眼睛红肿,一脸泪痕。
“雨洁,告诉你个好消息,昨晚上支部大会通过了你的申请。”妇女主任兴奋地搂住了雨洁柔弱的臂膀。雨洁苦苦地抿了抿嘴,对于别人听到这个消息是一种甜甜的幸福。而雨洁却是夹着酸涩的幸福。
1975年,雨洁回城当了一名工人。她终于能挣钱了,别人吃两毛钱的菜,她吃五分钱的。除了每月如数交给妈妈工资外,她还存了二百多斤粮票,一百多元钱……
雨洁哭诉着这一切,她的心像一块久久托不住的浓浓的厚厚的云,需要抛洒、接纳、抚慰……
爸爸含着泪,紧紧地攥着雨洁的手,“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他的心在颤抖、在悔恨!!


作者简介:张霞,山东淄博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月圆月缺》;诗集《雪的深处》、《水月亮》;文集《女人感觉女人梦(合著)》。中篇小说《苦雨》、《五月榴花红似火》、《风雨女孩》、《窗前飞过红蜻蜓》等。其中长篇小说《月圆月缺》于2004年荣获淄博市第七届精神文明建设“精品工程奖”;文集《女人感觉女人梦》于2006年获淄博优秀艺术文学奖;诗集《水月亮》荣获淄博第八届文学艺术奖。散文《一卷聊斋千滴泪》荣获作家报.九龙峪杯全国文学艺术大赛二等奖;散文《山峪与人生》获《时代文学》2013年度散文奖;在“中国海外莫言文学研究会”与“全国情感主题散文大赛组委会”组织的“走进文学大师莫言家乡”采风活动中,授予“德艺双馨优秀作家”称号;散文《女儿有泪》荣获“第二届全国情感主题散文大赛”二等奖;获“关雎诗会”诗坛十二钗;在《山东文学》、《时代文学》、《星星》、《诗潮》、《关雎爱情诗刊》、《散文选刊》、《大众日报》、《联合日报》、《中国散文报》、《中国青年杂志》等全国各类报刊杂志网站发表诗歌、散文、小说200余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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