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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恋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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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契约

作者:朱海兰      阅读:942      更新:2015-10-03
文/朱海兰


你用一生的时间,把思念雕刻成花,哪怕这爱是各自天涯,却再不怕这人生的落寞与苍白了。
『引子
病房外走廊里传来沉重而又拖拉的脚步声,一听,便知道是一个身体无力而又年迈老者走路的声音。我的心一下揪了起来,果不其然正在侧脸而睡的母亲,一下便从病床上坐了起来,用手里的拐杖把地面捣的咚咚做响,声歇撕底的叫道:“不要让他进来,我不要看到他。”
那脚步声走到门口来回徘徊了许久,终是停在门外,没有敲门。我因怕了母亲的吼叫,急忙跑到了病房的门口,阻止父亲再从门外发出声音。
父亲佝偻着身躯,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里用方便袋提着几个包子站立在那里,因为他的身躯太过佝偻,整个背都弯曲了下去,头俯在那里,我只能看到他满头的白发,从内心,再无对他的惧怕与怨恨。
父亲看我出了出来,急忙把手里的几个热包子放进我的手中,然后转身让自己尽量放慢、放轻脚步而离开。
『一
把时间拉回到解放前的一九三三年:
初春,黎明之前的空气清清凉凉,淡淡的薄雾笼罩着这个平静的古镇,像是为美丽的小镇,披上了一件漂亮的新纱衣。
还在睡梦中的柱子被妈妈叫醒:“柱子,快起来,今天是你第一次陪小姐去上学,以后再不能这样贪睡了。”
古镇镇长大院里,那颗参天的银杏树上挂满青青的银杏果。
“宁儿,今天是你上学的第一天,整个私塾里只你一个女孩子,所以要柱子陪你一起去上学,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要和同学吵架,要听老师的话。”
镇长夫人一边嘱咐宁儿上学时的事宜,一边帮宁儿梳头。
六岁的宁儿,是镇长唯一的爱女,而且还是老来得女,所以被父母视为掌上明珠。本想送女儿去城里的公立学校去上学,但想到女儿年龄太小,没有出过远门,再加上无人照顾,所以便和村子里几个比较富有的人家商量了一下,一起请来了私塾老师来教他们。
吴妈领着柱子站到了宁儿母女的身边。宁儿用一双漂亮的如水晶一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柱子,然后噗嗤一下笑了,回头对妈妈说:“他的眼睛好大,脸好黑。”
孩子天真的话语,把宁儿的妈妈和吴妈都逗笑了,柱子不好意思的躲到了妈妈的身后。吴妈是宁儿的奶妈,柱子只比宁儿大一个月。宁儿的妈妈一边把宁儿搂在了怀里,一边对宁儿说:“这是柱子,他以后就陪你上学了,他比你大一个月,你叫他柱子哥哥就行了。”
吴妈一再嘱咐柱子一定要照顾好宁儿,不要被别的不听话的孩子欺负。
『二
柱子帮宁儿背着书包一直把她送到教室门口,然后站到教室外的窗下等待宁儿。小小年龄的宁儿不安而又胆小地一个人走进教室。结果才刚刚走进教室想找个空位置坐下的时候,便感觉脚下被人一拌摔倒在了地上。在门口坐着的一个头上扎着朝天冲小辫儿的男孩,拍着手笑了起来,是他伸脚把宁儿拌倒的。
柱子听到宁儿的哭声,一下冲进了教室,把那个小男孩也一把推倒在地上,那男孩哪受过这样的委屈,在地上撒起了泼,然后对柱子说:“我爸爸是团长,他有枪,你推我,我要我爸爸用枪把你枪毙了。”
柱子也不示弱:“你故意拌倒我妹妹,我就是要推你。”
几个孩子跑来拉开了他们,其中有一个胆小的孩子害怕的对柱子说:“他爸爸真的有枪。”
这时老师进来上课了,这热闹的场面才算结束。
柱子和宁儿很快成了好朋友。每到下雨天的时候,柱子都会怕湿了宁儿漂亮的秀花鞋子而背着宁儿去上学,宁儿也会把自己在学堂学的东西教给柱子。柱子非常聪明,只要宁儿教的,他都能学会。
宁儿上课的时候,柱子便会在教室外面做宁儿留给自己的作业。每到星期天休息的时候,宁儿还会跟了柱子去他家里玩。柱子让做木匠的爸爸制造出两把木枪,他与宁儿一人一把,两个人会玩打仗的游戏。此时的宁儿,漂亮的小脸蛋也会被汗水浸成小花脸。那两把木枪,成了他们童年最好的玩具。
那个推倒宁儿的男孩叫喜子,他比柱子和宁儿都大一岁,是个脾气非常嚣张、领导欲又非常强烈的男孩。虽然因为老师的打手掌太过疼痛,让他不敢再伸脚拌倒宁儿,但他还是会经常对宁儿搞恶作剧,只到把宁儿弄哭了为止。
而宁儿一哭,柱子必定会和喜子打架。
『三
岁月如梭, 转眼便是十年光阴。
十六岁的宁儿已是女子师范学校的一名学生,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整齐的刘海下,有着一张白皙而又漂亮的脸蛋,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好像会说话一般。
柱子也长成了壮小伙,宁儿所教他的那些知识,也得到了充分的利用,在宁儿家里帮管账。每到放假或者开学的时候,柱子都会赶了马车接送宁儿,两个人在路上有说有笑,好像永远有说不完的知心话儿一般。
其实,两个情犊初开的少年,内心早已种下了彼此爱慕的情愫。
一九四三年春节,宁儿家来了一个客人,他不是别人,是宁儿小时候的同学喜子的父亲,现在已经是某部队的旅长。并且,他来的时候还带来了媒婆。
镇长让宁儿和她的母亲退下,然后拒绝了喜子父亲的提亲。因为宁儿的父母打心眼里喜欢的是柱子老实、本分与他那份任干的精神,他们心里也早已明白了宁儿的心事,柱子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他们也看到了柱子对宁儿的好,把自己的女儿许给这样的小伙子,他们才会放心。
正是战争四起的年代,每天都能听到枪炮的声音,连这个偏远的原始小镇也不得安宁了起来。
就在宁儿的父亲拒绝了喜儿父亲提亲的第三天,也就是大年初十,宁儿还在家里过寒假,一颗从空中飞驰而来的炸弹不偏不倚正好落到了镇长家正房的房顶上,屋顶被炸飞,大火熊熊燃烧了起来。
闻迅赶来的柱子把宁儿从偏房里救了出来,可在正房的宁儿的父母却早已埋没在了大火之中,宁儿哭的几次都晕了过去。全村的人都跑来帮忙救火,等把镇长夫妇拉出火海的时候,两个人早已经变成了焦炭。
一夜之间失去双亲的宁儿,连惊带吓病倒了。一直高烧说着胡话,喊着自己的爹娘,让柱子的心如刀绞一般的难受。他一边帮宁儿请郎中看病,一边把宁儿的父母安葬了下来。柱子把宁儿接到了自己的家里,日夜守候和照料宁儿。
宁儿总算是从鬼门关里转了几圈回来了,柱子抱着大病初愈的宁儿,喜极而泣。柱子父母商量后,决定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不再让宁儿去上学了,等夏天收了麦子,便让宁儿和柱子结婚,办了他们的终身大事。
可柱子却想要宁儿上学毕业以后再办他们的婚事,他对父母说:“宁儿学习这么好不上可惜了,我可以再去别的人家打工,供宁儿上学。”
宁儿也知道在这样兵荒马乱的年代里,城市的炮弹声,远远要比农村密集的多,宁儿便自己主动提出不上学了。
柱子为这事伤心了许久,可想到宁儿的安全,他还是同意了大家的想法。他从随身的衣兜里拿出了一只崭新的钢笔对宁儿说:“这是我攒了几个月的工钱给你买的一只金笔,本想等你开学那天在送你的路上给你的,可......”
宁儿也害羞地把一块刺绣精美的手帕放进了柱子的手里,柱子看到上面绣的是一对戏水鸳鸯,上面写着:柱子和宁儿永结同心。
那是一个温馨而又浪漫的夜晚,也是宁儿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晚,柱子深情的把宁儿揽在了怀里。
在那夜,花好正好遇到了月圆。
『四
一个月后,喜子手里提着枪来到了柱子家,他用枪顶着柱子的头对宁儿说:“你如果答应嫁给我,我就放他一条生路,如果不答应,我就一枪蹦了他,然后再杀死他的父母。”
宁儿看着喜子那因为过分激动而变成了酱紫色的脸,吓的大哭了起来,她知道,她与柱子的缘分到头了。无奈的宁儿,为了柱子全家人的安全,跟着喜子走了。
两个月后,宁儿从喜子的口中,知道柱子全家去关外逃荒了。
再两个月后,宁儿被强迫着与喜子结婚。
七个月后宁儿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叫:盼柱。
因为这个名字,喜子把宁儿打了个半死,但宁儿却还是坚持要叫儿子为:盼柱。
解放后的第一年,因为农村小学缺教师,镇长便让宁儿在镇上的学校当了一名民办老师,可才只教了一年学的宁儿便被喜子给打回了家。
一次宁儿在学校和一位老师开玩笑,那位老师便也笑着对宁儿说了一句:“那我们就脸对脸干吧。”
可这话正好被路过的喜子给听到了,他便开骂宁儿和那老师,说两个人不正经,有不正当男女关系,就因了这个理由,结结实实的把宁儿又打了一顿后,再不让宁儿去学校做老师。
一九五二年,七岁的盼柱到了上学的年龄,宁儿坚决要盼柱去上学,可喜子说什么不同意,他说:“如果想让这个小杂种去上学,除非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宁儿便问:“什么条件?”
喜子说:“你跟我睡觉。”
那晚,是盼柱最为害怕的一晚,一直搂着自己睡觉的妈妈搬进了爸爸的房间去住了。那晚,盼柱听到的是妈妈悲哀的哭泣声、爸爸开怀的大笑声与窗外雨滴声的混合。盼柱紧紧地把自己裹在了被子里,不敢再露出自己的小脑袋。
『五
喜子开始酗酒,每次喝醉,必定会打宁儿,盼柱的内心充满了对喜子的惧怕,但却也总是想用自己的小身体护住被打的妈妈,可每次妈妈总是把他推开,因为,每当他想护妈妈的时候,爸爸会连同他一起打,手下使的力气会更大,更加的变本加厉。
盼柱是个懂事爱学习的孩子,学习成绩一直在班里名列前矛,在他从一年级读到五年级的时候,他的两个妹妹雪儿和梅儿也相续出生。
家庭的生活更加拮据,喜子好吃懒做,不会干地里的活。大队的人便安排他在村里当会计,然后再加看管村子里的牛棚。
盼柱眼看要升初中了,这一天,喜子又喝醉了酒跑回家,盼柱、雪儿和梅儿一看爸爸又歪歪倒倒的回来了,便吓的缩成一团,藏到了宁儿的身后。宁儿急忙把三个孩子关到了西屋里面,然后三人便听到宁儿的哭声,以及爸爸打妈妈时时喊出的口号声。
三个人抱成一团,也哭成了泪人儿,一直到累的都相续睡去。等他们被嘈杂的脚步声惊醒的时候,浓浓的烟雾困扰的他们无法呼吸。此时有人用脚揣开了门,把他们三个人连抱带拖的拉了出去,回头再看自己的家,早已是火光一片。
喜子亲手把宁儿送进了监狱,因为是宁儿纵火想烧死喜子,宁儿因故意纵火罪被判七年。
盼柱失学了,但盼柱是个爱学习的孩子,他心里明白,只有认真学习,才能走出这个家,把妈妈带出苦难之中。
所以他不肯丢了自己的课本,只要有时间,便会认真学习。
『六
七年后,宁儿出狱了。
此时的盼柱也通过了医院的各种体检,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军人。盼柱在临上车的那一刻,抓住了妈妈的手说:“妈妈,无论再苦再难,也一定要让雪儿和梅儿上学。”
宁儿努力地点头答应。
此时的喜子已经和同村的一个寡妇好了有几年的光景,宁儿向喜子提出离婚,可喜子却说:“这辈子你就别想‘离婚’这两个字了,你生是我喜子的人,死是我喜子的鬼。”
当那个寡妇知道喜子不和宁儿离婚后,却把气全撒到了宁儿的头上,叫来了她的姐姐把宁儿结结实实的打了一顿。宁儿这次却没有掉眼泪,她对喜子说:“我的眼泪,已经在你面前流干了,就算是前世欠你的,也已经连本带利的全还给你了。”
『七
明光如梭,转眼已是: 一九九二年。
盼柱在部队升为团长,与一个女军官结婚有了孩子。
雪儿与梅儿也都大学毕业,各自成家立业。
宁儿与喜子也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
日子好象也比过去平静了许多,酗酒的喜子还是会经常的骂宁儿,但却是少有动手再打了,因为盼柱与两个妹妹生活都非常的富裕,盼柱有的是钱帮父亲买酒喝。
看似平静的生活,却是暗潮涌动,多灾多难的宁儿,却并不知道还有一场巨大的灾难在等着她。
一九九二年的冬天。一个从东北回来探亲的老乡给宁儿捎来了一封信,当宁儿用手拆这封信的时候,她的手,连同她满头的白发都一起颤抖了起来。
信里叠着一块洁白的方方正正的手帕,手帕上绣的是一双戏水鸳鸯图,写着:“柱子与宁儿永结同心”的字样。
许多年来,这手帕的主人一直没有娶妻,苦苦等待着能有一天回到故乡见到自己心爱的女人,可却终因劳累成疾,带着遗憾离开了人世。
『八
宁儿也把自己一直珍藏的一只钢笔拿了出来,用手帕包好,跑到父母的坟前,跪在那里哭的昏死了过去。
喜子闻迅赶来后,连拉带拽把宁儿拖回了家。气急的喜子,解下自己腰间的皮带在宁儿的身体上用力的乱抽了起来。
当两个女儿接到乡亲的电话,赶到家里的时候,喜子打累了喝醉了酒,象猪一样睡着在了床上,而躺在地上的宁儿,早已不省人事。
两个女儿把喜子一下从床上拽了下来,用最为严厉的言词对自己的爸爸说:“你们的故事,从乡亲那里,我们也听说了,你用枪逼走你的情敌,不就是为了娶你心爱的女人吗?可你这一生都对她做了什么?除了打她骂他,伤透她的心之外,你对她付出过哪怕是一丁点的爱吗?”
用占有和飞扬跋扈来诠释自己一生的喜子,当听了两个女儿的质问的时候。流下了泪水,他难难自语道:“是啊,我这一生到底追求的什么啊?我给了宁儿什么样的生活啊?”
『九
病房里,喜子坐在一直晕迷不醒的宁儿面前,看到她满头白发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他们真的都老了,彼此都已经是年过花甲的老人了,可他对眼前这个女人是用生命来爱着和恨着的。
这个睡在自己面前的女人不再是只有六岁大小的小女孩,自己也再不是那个为了引起她的注意而故意用脚拌她时的喜子了。
这一生的爱恨,他早让这个女人遍体鳞伤。
他真的开始后悔了,他后悔他娶了这个女人后,却没有给她爱,没有给她幸福,而是用折磨的手段,让她悲苦一生。
此时,他好像是对宁儿也好像是自己自言自语的说:“如果当初我打你的时候,你肯求饶,我一定会住手的。”
是的,宁儿一生只屈服过喜子两次,一次是为了让柱子全家安全离开,一次是为了让盼柱上学。再以后,无论喜子怎么打她折磨她,她便从来不会讨饶。
宁儿一直处在昏迷状态,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等盼柱全家从部队赶来的时候,她已经晕迷了四天四夜的时间。
当盼柱走到病床前轻轻呼叫妈妈的时候,宁儿竟奇迹一般的醒过来了,但她却再不肯睁开自己的眼睛。
她用手拉住了盼柱的手,然后把那个手帕和钢笔放进了他的手中说:“这是我和你爹柱子的定情信物,你一定要记得,等我死了以后,不要和喜子合葬在一起,要把我的骨灰撒到嫩江去,那里有你爹在等着我,死后我要和你爹在一起。”
盼柱连连点头。在一旁的喜子却是泪流满面,竟然止不住呜呜的哭了起来。
宁儿听到喜子的哭声,情绪一下激动了起来,她对守在自己身边的儿女们说:“让他滚,我再不想看到他,听到他的声音。”
从此,宁儿一直到离开这个尘世,便再没有肯睁一下眼睛。因为这个世界上,她再没有盼望和留恋的东西。
不久,宁儿怀着一生的遗憾离开了人世。
后记:
而我——盼柱,宁儿和柱子的儿子,按照母亲的遗愿,抱着她的的骨灰,与大妹、二妹还有养父喜子一起来到了嫩江,把她的骨灰撒到了父亲生活过的地方。我们双手合十,从内心默默祈祷,祝福这一对在人间苦苦相恋相思,却不能一生相守的有情人,在天堂一定要幸福快乐。
此时的养父老泪纵横,跪在江岸之上,仰望着广阔的天空,像一蹲雕塑一般凝固在了那里。
远处如血的残阳,把江水染成了紫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