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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诗猪

作者:李双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4322      更新:2020-03-22

       去年2月,我回到故乡蝴蝶村体验生活,锤炼文章。平日住在祖宗留下的老屋里,就餐则去堂弟李承包家。

       一天我出门后,看见一个活物,吓了一跳。一头“天庭”十分饱满,脸孔饱经沧桑的小东西,在老屋前爬着,还昂着乱草窝似的脑壳,像是在研究我。这是猪吗?可身子就是鼠啊!这是鼠吗?可脑壳就是猪啊!唉,长得太怪了,送动物园,都不知道关进哪个笼子里!猪以食为天,没喂饱啊!“哪家的猪呢?”我这才忆起,似乎我一出场,这个家伙就无声无息地趴在这儿了。

       李承包当时也在。他不回话,只是“嘘嘘”地咂烟,眼光向猪甩过去,又拖回来,说:“流浪猪,长不大的,有人收养过,怕是怪物,又不要了。”

       我再次留意小猪。小猪正向我靠近。它的身子,实在太小了,它的脑壳呢,实在太大了。它基本上不像一只猪,而像个倒置的葫芦。在爬行的过程中,竭力想站起来,用脚,像真正的猪一样行走,但细细的腿很快将它颤得趴下了。李承包说:“走吧,屋里吃饭去!”

       吃完饭我便回家,刚到老屋,心却一紧:那头小猪,正趴在地上,一只前蹄抬起来,指定我,菱形的小眼睛里泼出阴森的光网笼罩着我。我极不愿意领受这种目光,便匆匆离开,独自在田坎上走了很久。因为老想着那只猪,心里有些疑惑,有些悲凉,乱七八糟的,说不清什么滋味。如此这般,日子过去了几天。

       我在村子里,有时访问农民,有时跋山涉水,观看各类乡村场景。回来后,便整理所见所闻,顺着早就拟好的题纲,写成文章。闲来无事了,见阶下飞翠落红,收拾来,无非诗料;头脑纷乱了,便将诗料,吟诵诗歌。乡间少闲人,我便少顾忌,往往大声放肆。但这种状态却常常受到干扰,因为那只猪,总是抢走我的视线。我不想看它,可它一爬动,我的目光就被吸过去了。

       这只猪似乎已经长壮了点,可以站立起来,抖抖缩缩地走了。却不爱走,仍然一天到晚趴在地上。我每次出门,它总是守在晒坝里,大脑壳朝着我,一动不动;小眼睛望着我,一眨不眨。它的目光像是一种固体,我虽然读不懂,却承受着它沉甸甸的分量。

       有天我坐在门口大声朗诵即兴创作的乡土诗,才开始两三句,便见小猪摇摇晃晃地急窜而来。我的注意力被分散了,遂闭上嘴巴观察它。哪知道我一停,它就停,慢慢向远处爬去,不时用又小又黑的眼睛盯我一下,使得我浑身被寒意所浸。这是怎么回事?我百思不得其解,便不再放在心上,又开口诵诗。思路被打乱了,为得一个字,只差捻断三根须。眨眼间,我又听到附近有窸窸嗦嗦的声音,一看,小猪又摇摇晃晃,摸摸索索,十分急切地向我跌来。

        耶?小猪的再次光临逼得我不得不再次思考。脑子里突然一亮,这东西是不是在听我诵诗?这样一想,我便不断地念诗。小猪已不再看我,而是侧身躺下注视蓝天,无一点声息,像一位知书达理的淑女,美不胜收。过了一阵,我突然停住。只见它猛地翻身坐起,两眼射出强光,怒视着我。片刻后,才哼哼唧唧、牢骚满腹地慢慢爬去。

       我凝目望其项背,重新放大了喉咙。哎呀,小猪又回来了!我的心乱跳了几下。可我不敢停下来,便继续朗诵着,同时细心观察它,但没看出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可是这么个怪东西,居然会热爱诗歌?

       这时,李承包来了,踢了小猪一脚,“滚!看到心头锥得很!”我不得不停下朗诵,说:“它,在听我……说话!让它听。”李承包两眼茫然,望着我说:“让它听吗?你不烦?行!”说罢,又走了。

       这晚我没吃饭,也没写作,就坐在门槛边不停地朗诵诗歌,让小猪听了个够,并且把它请进了老屋。从骨子里说,我是尊敬诗人的,尽管诗歌已被冷落,而一只酷爱诗歌的猪,同样值得尊敬。依我看,我比它聪明许多,它比我的堂弟李承包聪明许多。人与人的差别,大于人与猪的差别。一位农民不懂诗,谁都信;一头丑猪胸怀诗心,只有我信。“子非猪,安知猪不好雅声?”须知,蚂蚁世界尚有奴隶,有贵族,有士官,有将军,有领袖,有国母啊!

       从此,这头猪受到我的专宠,结束了流浪生涯。

       我告别李承包回到成都以后,便安排小猪生活在我家客厅里。环境好了,氛围变了,它“心不烦了,腰不酸了,腿不痛了,走路也有劲了”,像是补了盖中盖。一天到晚欣赏诗歌,沉醉音乐,看电视,凭栏闲听瘦雨,会见作家、诗人,接受记者的朝拜,还多次上过报刊、电视,已经操练成猪界大腕了。一次我到离住家不远的金河宾馆开会,它居然悄悄跟来了。我不习惯衣冠楚楚,身后又陪着猪,喜剧效果明显。待我在笑声中回过头时,小猪已经亢奋坏了,东钻西拱,意气用事,把会议推上了高潮。事后我向各位代表解释说:“宠猪不跟它的主人跟谁呢!猪聪明着呢,可惜其智慧儿童时代就被忽略了,扼杀了,展示不出来!”

        令人欣慰的是,每隔三五天,小猪就会不吃不喝,忘人忘我,哼哼不住。隔上半天,又恢复常态。这简直和我熟悉的四川诗人们一个作派。我知道,这是它沉浸于创作状态之中,正吟着诗。也许,其诗不同凡响,已日臻险峭了。

        我该怎么办?它如伯牙,我若子期;八戒乃下凡的天神,小猪是缪斯的幺儿。既然发现了这位猪才,就该挖掘出它的智慧。千里马常有,伯乐也常有。我决心刻苦钻研猪的语言。古时候有懂得鸟语的奇人,如孔子的女婿公冶长。本世纪初,台湾省就出版了《鸟音国语对照辞典》(泰国已经出版了《乌鸦会话词典》——作者是动物学家纳瑞;美国已经批量生产了“婴儿哭声翻译机”;美国北亚利桑那大学教授康斯坦丁精通土拨鼠的语言。),今后,大陆怎么就出不了精通猪话的新人?请耐心等待,说不定,我真能成为全球猪语翻译第一人,出版一厚本猪的诗集呢!在此,恳请十三亿中国人民共同祝愿我们无比敬爱的伟大诗猪永远健康,万寿无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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