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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遇到大干部

作者:李双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4044      更新:2020-03-12

       冬季回老家乡下,闲来无事,四处窜访,遇到了本土最高统治者——胖胖的村长(即村主任)。村长小学本科毕业,当上村里的大干部后,一张凶蛮脸上的纯朴美,早已消失。还曾在全村为儿子选美。现在,他醉眼惺忪,拎着一瓶酒,在村街上歪歪扭扭,歪几步就倒一口酒,扭几步再倒一口酒,脚步轻浮得很。看见我,马上举瓶相邀:“来,扯几口!不够屋头还有!请你喝个够!请你发酒疯!”我还没有答应,他却一头撞到了一堵废墙上。

       这下村长发火了,喝令:“滚开!”废墙不理睬他,他就举起五根指头敲着自己的脑门问:“晓得我是哪个不?”废墙在街边从不废站到废,站了几十上百年,当然晓得他是村长。可这堵墙,因为资格老,大约靠活得久也成了墙中英豪,偏偏不说话。村长就更加生气了,立刻下了诛语:“你等着,我非弄死你不可!”然后跑回家拿来一把镰刀,一把锤子,把镰刀、锤子举上去,挥下来,嗨呀嗨呀地刨,嗬啊嗬啊地敲。唉,看不出来,就这熊样还是个党员呢!刨一阵敲一阵,他又倒一口酒。

       大伙远远地站着,参差不齐,秩序井然,慢慢看。胆大的试着舔菊:“不要怄气,不要怄了嘛!更不要巴到心里怄,伤人,划不着!”这种舔菊源于真心,不是为了爆菊。低保户孤大爷,每次出门,身后总跩着一只鸭子两只鹅。这三只家禽,也跟着看热闹,津津有味的。学会保护自己的农民,常常是见软的就欺,见硬的就让。满地竹枝漏下来的日光,如同碎玻璃,像是村长抖落的。

       不久废墙被完全丢翻。村长扔下工具和酒瓶,拍手称快:“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哼哼,‘手拿刀儿砍电线,一路火花带闪电’;.墙壁再高,也怕菜刀!”废墙遇到恶霸,零七八碎地躺着不吭声。村长这才怒火平,狂气杀,先当众挥洒小便,再大摇大摆、弯弯拐拐地窜去。

       村民们自来最羡慕那些,敢大声出气大声说话……能欺负人的人。听说夏天里村长醉倒,村民们会像守尸般地守他一夜。唉!这时各位就目送着村长,满脸敬畏之色,说:“村长真夯实(很能干),硬是个天戳漏不补,地跺塌不填的角色!”又有村民说:“有次村长喝醉了,鸭儿露出来,拿给过路的公鸡刊了一嘴,哈哈哈!”立刻自己收了声。

       看村长的样子,恐怕两口子做爱时,他都会念念不忘身份,用成都作家九九的话说,是要“全面掌控动作和进程,一副官相,直接等于机械人,架子猪。”       

       我吃罢晚饭出门,从前熟悉的一切,朦朦胧胧,都堆向眼前。那低矮的房屋,看上去也很亲切。我疾步乱走了一圈。很快,夜黑得出奇,山房树沟田地全部成了一块完整的黑色。伸手看看,果然不见五指。

       去当地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村部看影碟,只见最佳位置端坐着一个手拿遥控器的活雕塑。是村长!他看到我,马上起身,垮着一边肩膀,歪着颈根,欢迎过来;并握手,不过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没有扯出来。

       我问:“你醒酒了?”“醒了。喝酒解酒,又垫上半瓶酒才醒了酒!”他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残醉还在,宿酲也没有跑完。“醒酒后看书,才知道喝酒会得高血压、心脏病、尿毒症、酒精肝!吓出一身冷汗!赶紧又喝了几口酒压惊。下决心以后再也不看书了,太吓人了!”之后对我的摄影背心发生兴趣,琢磨半天,把十几个兜都数了一遍,也都摸了一遍,还是很奇怪。于是问:“都装啥?兜太小了,不如一个大的。再说都是空的,不是脱裤子放屁呀!”我笑着快意地咒骂道:“笨猪!你懂个屁!”

       看见遥控器一直牢牢地掌握在村长手里,以为他是在百忙之中热心为大众服务呢。不料,各位正看得聚精会神,只听村长大声通晓道:“我要屙尿!”手一挥,让图像定格,然后蛮有把握地将遥控器放在藤椅上,没有迫不及待地往茅房冲锋,而是踱着方步外出。可能是听见有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他胡乱搪塞,“不同意的举手!”又说屁话,“有意见可以保留!”那神气,好像他老婆已经改嫁给了乡长。我有点吃惊。侧耳倾听,好怕他吐出“顺我者昌,逆我者勾结派出所定你嫖娼”之类的狂言。还好,没有。

       村长久不返回,我开了灯。只见电视机背后的墙上,排着马恩列斯毛的相,都是旧的。尾巴上还有一张新的。一样大,也是彩色的。那人是谁呢?中央领导? 不是!但很眼熟啊!嗷,搞了半天,就是村长本人啊!那么大一张相,印刷的?那得印多少!肯定是喷绘,一张也行。这难免让人大吃一惊。真是只要有胆量,什么人间奇迹都能创造出来啊!

       村长归来,不忘报告一声:“我屙完了!”村民这才接着观赏节目。村长边看边呵呵笑,脖子后面鼓鼓的半圈槽头肉一抖一抖的,难看!谁跟着笑了,他就会和谁交换眼神。有人拍马屁,特意呵呵大笑几声。没见过村长夫人。想来她一定很矜持,是高干夫人的矜持。

       村长自己展示大腕儿风采不算,还打算发展我这个客人入伙,与他共享村级待遇,不时关切地贴近我,很小声地询问:“你屙不屙?你屙不屙?屙屎都可以!实在没有,屙一次假的嘛!”仿佛世界上,除了他和我,谁也不能晓得这件事。

        我连忙高声客气道:“不屙,不屙,连尿都不屙!”

         “讲礼呀!我如今再不是粗人了,你讲礼,我也要讲礼的!”

        一个胖子居然自称自己不是个粗人,那我是,我不讲礼。我说:“没有没有!讲礼就是龟儿子!我要讲礼,我是老龟儿子!”

         “那去屙嘛!”

        “不屙!可不可以不屙嘛?”

       哪晓得他急了,迫近面前,要吻一下的样子,且劝且拍肩,不管轻重。我为避唾锋,免捶楚,且听且退。我循墙退,他循墙逐;我绕屋三匝,他也绕屋而至。我无可奈何,破门而出。

       又听他在教育群众:“继上级推出‘不得妄议中央’后,各地将响应号召,陆续出台‘不得妄议省委’,‘不得妄议市委’,‘不得妄议县委’,‘不得妄议镇委’;我们也将出台‘不得妄议村委’。都给我老实点!”

       路上心想:中央级称首长,省级称领导,地级称兄弟,县级称伙计,乡级称他妈的,村级称狗日的。你以为你是谁?又想:如果村长拉肚子,如果村长老是屙假屎,那乡亲们可就倒大霉了。难怪很多基层干部都变成了狗屎,没有人敢踩了。  

       哲人胡金良言:不要太得意!人生百年常在醉,算来三万六千场,最后大家一个样! 

       今人言:别拿村长不当黑社会;别拿村长不当干部。都有道理!今人又言: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一旦得见,雷从耳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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