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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恋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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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溶河畔深不可测的夜

作者:刘卫      阅读:3683      更新:2013-01-17
文/刘卫

回首那些错把熟悉当作信任的无知年华,在幽深宁静的十里边城,在灯火辉煌的十里古街道上,万溶河畔不再是深不可测的夜。那是一种盲目信任、盲目消耗、盲目跟随的旅游误区。
十年后的今天,她又一次踏上了前往乾州的旅程。乾州,十里盆地、四面环山,二水绕州、三陆横陈、状如乾卦的乾州;古蛮夷地,秦属黔中,汉归武陵,明设哨,清建厅,民国改县名乾城的乾州。
她仿佛又站在了一个青春飞扬的十字路口,招摇撞骗的爱情又一次撞击着她波澜壮阔且仍然丰硕的前胸。
她仍然怀有羞赧与踌躇,对纷繁复杂的世界仍然充满了期待。
“在三门开等你。”
她进入乾州古城,过了第一道城门,她在想着十年前撕破的青春怎样在时间温暖的关注中重新被弥合,怎样让自己在紧包的花蕾中慢慢地绽放,慢慢地让花蕊露出鲜艳的馨香。此时,万溶河畔的十里街城正红灯万盏,人影千叠;老街巷,高跟鞋敲击的石板路丁丁当当,悠扬而清脆;行人在灯笼串串、飞檐翘角的青砖楼台前,指点江山,一对青春绽放的恋人勾肩搭背,在夜色深深处相拥热吻。她轻笑地露出一排整齐的白齿,她羞赧这一排白齿依旧是十年的风云变幻未曾动荡过的青果。
在三门开等她的人,是十年前强jian过她的乾城青年。
那是她人生的第一次出门旅游,她从凤凰返回乾城时已经傍晚,她选在一个叫做德夯的村庄宿营。她穿着从凤凰苗饰商店购置的织锦布裙,手上、头上款款银饰,像苗女一样地走路,一路玲珑丁当地响。
峡谷的平地里,一位厨师正在杀一头牯子牛,她看见许多穿着花团锦簇的男女青年围着杀牯子牛的厨师跳芦笙舞;巫师摆开龙门,用血淋淋的牛头祭祀先人与天地。一位跳芦笙舞的青年邀请她一同步入舞池,他的瞳仁黝黑而明亮,目光温敦而坚定。
不久,天完全黑下来,古老的建筑物沉没于漆黑的夜色之中,黑暗中,一只火把点亮了,数只火把点亮了,然后是一堆篝火噼噼啪啪地越燃越烈;一轮洁净的明月升起在她的头顶,她看见远山的黛影延伸出来的瓦檐翘角上清晰地勾勒出一对拥抱的身影,那是一个传说:相传一对恋人因家族贫富不均,被家人横断情缘,这对恋人不甘心被压迫,双双逃出,逃亡途中由于饥寒交迫,弹尽粮绝,化成一座恋人峰。
或许在她的世界里,她不知道乾州的苗民是一支南蛮民族的后裔,他们有着自由恋爱与抢亲的传统习俗,也有着与汉人一样门当户对的结亲陈规;她认为人类的思想像美丽的山河一样不受世俗的束缚,爱情更是如这明丽而热烈的篝火,是快乐而温暖的。
火光中,牵她手的青年,有着轮廓分明、刀削斧砍一般英俊的面容,也一定有着善良单纯,与汉人友好结盟的纯净思想,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像是一见钟情地信任了他。
音乐声从热烈的打击乐转而曲径通幽,篝火从赤诚的明亮转而明暗恍惚。男女青年好像集体承包了爱情,男青年抱起女青年向黑幕中走去,她也被那位青年一把扛在了肩膀上,她羞赧万分,奋力地挣扎,最终未能挣脱爱情的魔爪,乾城就这样给她烙下了愤恨的伤疤。
十年后,她未曾获得的是行走天涯再回首时的那份洗练,她仍然信任着乾城,信任着乾城的青年。
那是在华灯初放的黄昏,在一个旅游论坛里,乾城的青年像是某朵漫长地平线上的云霞,又突然与她嫁接了友谊的彩虹。他是一位侠义肝肠的苗家青年,许多游客对他评价颇高,他与她成了痛快诉说的网友。
他向她讲述了苗族汉子抢亲的故事。苗家女子多会放蛊,以维护抢她的男人对她的忠诚与专一。放蛊是用二十一种有毒的爬行小动物的屎混合发酵后,与二十一种有毒植物根茎的汁配制而成的一种mi魂药。男人不会放蛊,男人的爱情不是驯服,而是在跳芦笙舞时从舞池中抢回来的。被苗族中最优秀的男人抢走的姑娘是一种幸运,她应该是幸运的,为什么还要逃跑呢?他诚实坦然地说他的初恋被汉女抢走,且汉女一去不回头,在乾城的男人中是一种耻辱,在后来的老婆面前他始终抬不起头。
她告诉他,在她们汉人中,姑娘失贞才是一种耻辱,至今,为了隐瞒被他抢亲的事情,在人前人后,她也始终抬不起头来,受尽心灵的折磨。
他与她,谁负了谁,已经说不清了,也无须说清楚了,她嘲笑自己陈旧的观念应该在历史的长河中坠落与消亡。她抽出背包里的那把磨砺了十年的尖刀,在手指上割出一道红痕,伸出舌尖,舔尽痕迹,向他证明,她会再赴乾城。
乾州青石古城的南门是一座月城,屹立在万溶江畔,雄伟壮观,月城有三座城楼,开三道城门,中间一座主楼,两边各一耳楼,布局成“品”字形,主楼与耳楼的高矮错落、间距搭配可说尽善尽美,这就是几百年来闻名于世的乾州“三门开”。
在三门开的青岩壁上的吊脚楼里,他与她坐在灯光朦胧的茶楼里,叙说旧事与十年后的乾城。茶座里的灯光如幽灵一般冥顽,而他们的心灵像是开了眼的天光,通达地明亮。她想起《格朗渡》。格朗渡意为太阳树,以祭祀文化为主线,传递神秘湘西是崇拜祖先、崇拜天地合一、天人合一的世界,他们通过太阳树与神灵对话、与祖先对话、与星星对话、与月亮对话。他们感恩祖先与神灵,祈求祖先与神灵帮助他们降妖驱魔。
她问他:“你感恩祖先与神灵么?”
他仍旧是瞳仁黝黑而明亮,目光温敦而坚定。然后,在茶楼软软的沙发上,他再一次把给她抢了。
他说:“你喝的茶中有蛊,你再也逃不脱了。”
她从他温敦的目光中读出了狡黠与黑暗,读出了错综复杂世界里的伪善与欺骗,而美丽温馨的三门开吊脚楼里的气氛又让她柔情似水,她伸出舌尖,两只舌尖缠绵悱恻地搅拌在一起时,她的纤手从背包里抽出那把磨砺了十年的尖刀,从左肋刺进他的心脏。
他没有痛苦,轻轻地说:“吊脚楼里弥漫着腐尸的味道。”
她凝视着他,在他平静的面孔里看到了恐怖,她战栗地说:“在德夯,洁净的明月,瓦檐翘角上有一对相拥的尸体腐烂了。”
他闭上眼睛,淡定地抽出尖刀递给她。南蛮人崇拜神灵,汉人只崇拜自己,在蛮横面前,汉人也许更为匪气一些吧?她想。
她背着他的尸体,借着冥冥的灯光,走出吊脚楼,走进万溶河里。万溶河的水深不可测,她用尖刀把自己的血与河水混合起来,在夜色中,血的红与灯光的红混淆了河水的黑白。
万溶河的水流动着她的血液,飘浮他的灵魂。她想顺着这条河,舍弃所有的野蛮,带走他,带走他洁净的躯体,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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