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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相信男人的悼亡诗吗

作者:黄金来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3541      更新:2020-02-22

       在我国,诗词歌赋源远流长,用诗词悼念亡人也有着悠久的历史文脉。从《诗经》开始,就已经出现“悼亡诗”,到南北朝时已经成型,再到唐宋繁盛,清代达到顶峰。可以说,悼亡诗词这种文体,成就了一批名扬古今的文学大师。西晋的潘岳,唐代的元稹、李商隐,北宋的苏轼、贺铸,南宋的陆游,清初的纳兰性德,都留下了感人肺腑、千古绝唱的传世佳作。

       我要诘问的是:你会相信男人的悼亡诗吗?

       我们按朝代顺序挑选几位悼亡大师及诗词品味一番吧。

   

曾经沧海难为水

 

       元稹(779年-831年),字微之,唐朝洛阳人(今河南洛阳)。元稹早年和白居易是莫逆之交,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故而世称“元白”。

       十几岁的时候,就对“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耳熟能详了。但不知道作者是谁?出自何处?更不知元稹是何方圣贤。后来读了一些唐诗宋词,才知道这句名言是出自中唐大诗人、悼亡才子元稹的《离思》: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诗是元稹写给死去的妻子韦丛的。元大情圣的意思是:我是历过淼茫无际大海的人,小江小湖无法再入我的法眼;除了云蒸霞蔚、巍巍壮观的巫山云彩,其他山头的雾就不能叫云了。经过那争艳斗妍的百花丛中, 我都懒得瞧它一眼,这一半是因为我要修心养性,一半是因为我心中怀念你的缘故。

       听听这誓言,作为一个女人,拥有这么痴情的男人,那怕只是曾经拥有,复夫何求?死了也值啊!如果韦丛泉下有知,我想她一定会流着热泪去读这首诗的,品味自己洋溢全身的幸福。

       千百年来,这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几乎可与“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相比美,扣动了多少痴男信女的心弦?令人们倾心追求这种至纯至美的爱情,使人时时挂在口头、记在心头。

       元稹写给亡妻子的诗篇除了这首《离思五首》之一,还有《谴悲怀三首》、《六年春遣怀八首》、《杂忆五首》等等,可以说,篇篇都感人至深,催人泪下。

       譬如他《遣悲怀三首》中的“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尤其是末句“唯将终夜长开夜,报答平生未展眉”,言语平实, 对仗工整,诗意缠绵、深沉凄婉。读着这首悲金悼玉的诗篇,让我看到,在一千多年前的那个漫漫长夜,风凄厉月冷清,难以入眠的元大情圣,独守着青灯孤影,怀念亡妻追忆往事,心中久久不能忘怀不能平静,决心要守身如玉、鳏夫终生,以报答亡妻多年对自己的深情厚意,以弥补自己心中无法平息的歉疚。

       元稹先生真的是一个千古情圣吗?

       元稹21岁那年,在河中府任职。他的住处旁边有一座美丽的桃花园。元稹就在这园子里遇见了一个叫莺莺的美丽少女。元稹被莺莺的“颜色艳异”所动,通过莺莺的一个侍婢,以“艳诗”相试,并发动了一系列的攻势,包括绝食等手段。堡垒攻破后,风花雪月山盟海誓,爱得天昏地暗死去活来。但是好景不长,元稹心怀鹏鹄之志,抛下莺莺奔功名去了。

       玩弄又抛弃了恋人,不但没有追悔和自责,连口德也不积一点。

       元稹似乎有点“暴露癖”,喜欢“八卦”自己的艳史,就像今天有些浅薄男人,把自己玩了多少女人当成“英雄史诗”在人面前炫耀。元稹把与莺莺的这段情写成传记《会真记》(又名《莺莺传》),果然洛阳纸贵轰动一时。

       不过话说回来,元稹的《会真记》虽然没有太多值得称道的价值,只是好歹也为中国的古典戏剧提供了素材。元朝戏剧家王实甫以《会真记》为蓝本,写成剧本《西厢记》,被后人千古传唱。

        “八卦”一下艳史也就罢了,元稹却把自己的始乱终弃说成是“善于补过”的智者所为。说崔莺莺是“不妖其身,必妖于人”的“尤物”,还把崔莺莺与褒姒相比,并怀疑她在与自己离别之后另有私爱。这种行径和卑鄙之心,又岂止薄情可言?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元稹以张生自寓,述其亲历之境,虽文章尚非上乘,而时有情致,固亦可观,惟篇末文过饰非,遂堕恶趣。”

       抛弃莺莺后,元稹娶了太子少保韦夏卿幼女韦丛为妻,攀上了名门。七年后韦丛逝世。就在韦丛重病之时,元稹任监察御史因公差到了成都,又认识了大他11岁的名妓薛涛,两人相见恨晚,以诗唱和,如胶似漆甚至互托终身。离蜀以后,元稹先是纳妾安仙嫔,后又续娶望族之女裴淑为妻。十年后的一天,元稹在杭州酒醉饭饱无聊透顶的时候,突然想起那个仍在西川的老相好薛涛,就动了把她接到身边的念头,却在此时遇到又一个让他心驰神往的女歌星刘采春。刘采春可是当时最有实力的偶像派歌手,不但歌声嘹亮,粉丝成堆,还会写诗作词,《全唐诗》就收录了她的《啰唝曲》六首。元稹倾慕她如花美貌和甜美的歌声,竟当她搞音乐的老公透明,十分高调地与这位歌后搞起了婚外情,以至满城风雨街谈巷议。就在与刘采春如火如荼上演“烈焰红唇”的同时,元稹还能忙里偷闲,借走白居易的女友、著名歌妓“玲珑”小姐,过了一个多月才还回去。元稹从头到尾都没有消停过一刻,还把自己狎妓的种种经历也写入了诗中。

       身处西部的老女人薛涛,还在四川盆地苦苦思念等待元稹的归来,望穿秋水直至终老,也没盼见那个负心男人的影子。还是愿赌服输、早点死了那份心安逸些呢。

       真正是服了这个元大情圣的智力、能力与体力了。

       元稹悼亡妻的诗,写得温柔多情、肝肠寸断,每一首每一句都让人读着心痛,透出说不尽的伤痛与酸楚,道不完的悲哀和无奈,凄苦哀婉之情跃然纸上。即使在一千多年后的今天,再翻开这些血泪诗篇,仍然让人感到悲痛之情层层叠叠,如水如潮扑面而来。

       可对元稹的为人和始乱终弃,却让所有的人不敢恭维,因而对他的悼亡诗情感的真挚与造作、真情或伪情一直为后人争论不休。陈寅恪先生在《元白诗笺证稿》中说:“唯将终夜常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所谓常开眼者,自比鳏鱼,即自誓终鳏之义,其后娶继配裴淑,已违。”

       真让人想不明白:这么一个花心大盗、劈腿天王,怎么也能写出如此感人肺腑的诗句?就像西门庆在李瓶儿的棺前守灵,“抚尸大恸,哭了又哭,把声音都哭哑了”, 应该也是真哭吧?因为他没有必要哭给谁看的。但并不妨碍他在灵前就“收用”了奶妈如意儿,竟然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

       有不少女人就说:男人的话你也相信?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有人把元稹的堕落和两面性,归结为元稹生活于中唐社会文化转型期,士大夫们三妻四妾、狎妓成风。社会风气对人的影响确实是很大,但并没有必然关联,清者自清,浊者乃浊。而且这一边信誓旦旦地高唱“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悲悲戚戚地呼喊要“唯将终夜长开夜,报答平生未展眉”,另一边又忙忙碌碌于卧花眠柳、温香软玉,偎红依翠、风流快活……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态?又需要修炼到什么样的境界才能做到?真让人掩卷长叹,不得其解。

 

十年生死两茫茫

 

       苏轼(1037年~1101年),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四川眉山人。北宋文学家、书画家。与父苏洵,弟苏辙合称三苏,为唐宋八大家之一。从西晋潘岳以来,只有悼亡诗,苏轼破天荒写了悼亡词。

       提起苏轼,家喻户晓。中学课本里就有他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流行歌曲里也有他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宋胡仔在《苕溪渔隐丛话》中认为:“中秋词,自东坡《水调歌头》一出,余词尽废。”《念奴娇》、《水调歌头》两词虽然内容不同,意境却一样大气磅礴,风格同属豪迈奔放。但就是这个执铜板铁琶高唱“大江东去”的豪放派盟主,却写出了婉约缠绵、柔情似水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

        再三吟诵,独步成歌,真情郁勃,句句凄厉,令人禁不住悲从中来。苏老先生如果不是动了真情,应该写不出这么真挚感人、这么悲凉凄美的千古佳词。

       十年来,你我隔绝在阴阳两个世界里,不能相见也不知道彼此的状况。即使不去想你,但又怎么忘得了你?你的坟墓孤零零在那遥远的故乡,我心中的凄苦和悲凉无法与你诉说,你也无处诉说。即使和你相见了,你我可能都认不出来了,因为你风尘满面,我也鬓发花白了。夜里忽然梦见自己回到了故乡,看见你正在小轩窗前梳妆打扮。和你两眼相望,悲喜交加,竟不知人何说起,只有任凭泪水尽情地流。可以肯定,每年最心碎的地方,就在那明月的夜里,栽着松树的山岗上,守着你的孤坟……

       苏轼19岁时与16岁王弗结婚,随后出蜀入仕,夫妻琴瑟相和, 恩爱相随。十年后王弗亡故,苏轼遵父嘱,把妻子归葬于家乡的祖坟中。这首词是苏轼在密州任上,一次梦见王弗后写的,距王弗去世已是十年。

       妻子离去十年了,生死永隔,感情不断,梦里依稀,时在念中。词句情真意悲,哀惋欲绝, 凄清孤幽,黯然魂消。表现了苏轼对亡妻绵绵不尽的哀伤和思念,读之催人泪下。

        我们再来看看苏轼在王弗去世后的生活吧:王弗去世后,苏轼续娶了王弗的堂妹王闰之,她比苏轼小11岁。王闰之生性随和,多情温顺,百事皆依丈夫。算是举案齐眉、生活美满吧?1071年,苏轼任杭州通判,常游杭州西湖。一天, 西湖天气晴朗、波光荡漾。苏轼偕妻王闰之在西湖上荡舟。忽然,从漪涟闪烁的湖面上传来阵阵清脆脆的歌声。苏轼被歌声吸引,循着声音寻找。正寻觅间,天空突然阴沉下来,又下起了迷蒙细雨。瞬间湖面上烟雨弥漫,薄雾缭绕,山色缥缈,风姿绰约……苏轼和妻子找到那只正在表演歌艺的船游,船上有个纤弱可人的小女孩,正在极力用成年人的音调动作情并茂地演唱着……苏轼顿时看得入了神,就如天雷勾动地火一般,嗞地点燃了苏轼心中爱情的导火线,立即情欲高涨、诗兴大发,挥毫写就了: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两相宜。

       心细如发、贤慧温顺的王闰之当时就看出了丈夫的心思, 暗中遣人把那小女孩买下,送给苏轼当丫环。苏轼欣喜若狂,立即笑纳。那一年,苏轼已经年过四十了。那个小女孩叫王朝云,只有12岁,是个沦落风尘、卖唱为生的苦命孤女。平心而论,大凡男人,多会笑纳。若是苟且男人、庸碌鼠辈笑纳一个12岁的风尘女孩,也没什么好说的。可写下千古绝唱《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的苏大人笑纳,那就让人如梗在喉,很难接受。

       这个王朝云就是后来被称为“才情俱佳”的“如夫人”。在苏轼被流放岭南时,其她的嫔妾丫环纷纷离他而去,只有王朝云跟着他陪伴左右,与苏轼生活了20年。1095年7月5日,朝云不幸身亡,时年34岁。苏轼遵其遗愿,把她安葬在惠州西湖边的小山丘上,为她写了一幅挽联:“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墓上筑有六合亭,挽联刻在亭柱上。

       据传苏轼被贬海南时还遭一次艳遇:那夜他宿于一个驿站,驿站女子超超是苏轼的铁杆粉丝,趁着月色在窗下偷窥苏轼。被苏轼发现后,超超羞涩不已,逃入花园深处躲避。苏轼找到她询问原由, 超女表示非苏轼不嫁。苏轼立即答应超女待他回京报到后,立马回来迎娶她。可是,苏轼一去不复返,害得超女忧郁成疾、相思而死。死前还托人将她埋在苏轼路经的海滩上,她要看到心上人回来迎娶她。苏轼有感超女真情,作词《卜算子.缺月桂疏桐》记之。

       苏轼艳遇不断,倒也无可厚非。因为他并没有像元稹那样高歌“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绝话,而且男人历来就没有“从一而终”的束缚,三妻四妾在那个时候又是常态。但总是觉得,一个男人、尤其是像苏轼这样高层次的男人,在刻骨铭心地怀念亡妻的同时,又能痴情欣然地接纳其他女人,大小通吃,一点内疚都没有,是不是缺欠了一点人伦常情的东西?不管他是名人还是伟人,我都厌恶那种在爱情里能够拿得起又能放得下、能轻轻松松进去又能无牵无挂地出来的人。

 

曾是惊鸿照影来

 

       陆游(1125年-1210年),字务观,号放翁,浙江山阴(今绍兴)人,南宋杰出爱国诗人。

       陆游的名气,不在苏轼之下。那首传诵千古的《示儿》,小学课本就有了: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洲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莫忘告乃翁。

       陆游无论是在忠贞爱国、还是忠贞爱情方面,都堪为后人师表。

       陆游是个豪情万丈、一腔热血,冰河入梦、壮怀激烈的勇士,一生高唱“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立志要在金戈铁马中纵横千里痛击胡狂,遗憾的是壮志未酬,“心在天山,身老沧州”。  

       陆游是当之无愧的一代词雄, 写了许多气势磅礴的壮丽诗篇。后人评论他“一扫宋词纤艳之风”。 但就是这个“亘古男儿一放翁”,以一号男主角的身份,上演了一出情撼千古的爱情悲剧,写出了凄美啼血的悲怆诗篇。

       陆游与唐婉是表兄妹,从小青梅竹马,长大后喜结良缘,伉俪恩爱,琴瑟甚和。陆母却认为唐婉把儿子的前程耽误殆尽,遂命陆游休了唐婉。陆游把唐琬置于别馆暗中相会, 陆母察觉后,命陆游另娶一位温顺本分女子王氏为妻。唐婉后由家人作主嫁给了皇家后裔赵士程,但对陆游仍然思念不已。1155年,礼部会试失利后的陆游到沈园散心,与唐琬、赵士程夫妇不期而遇。陆游与唐琬已经分离十年了。当唐琬看见陆游踽踽独行的样子,征得丈夫允可,斟了一杯黄酒,捧到陆游面前。陆游回想前尘往事,感慨唏嘘不已,伤感地在墙上写下了这首传诵千古的《钗头凤.红酥手》: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次年春天。唐婉抱着一种莫名的憧憬,再次来到沈园,在曲径回廊之间寻寻觅觅,忽然看到陆游的题词,唐婉反复吟诵,百感交集,想起往日夫妻恩情,顿时泪流满面,犹如万箭簇心,不能自己。尽管情深依旧、痴心不改,但这片真情芳心又怎么去向他表达呢?明明爱在,却不能爱;明知不能爱,却又割舍不了这万般牵缠……她含泪和其词,用颤抖的纤手题在陆游的词后: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唐琬丢下柔毫,早已是柔肠寸断,泣不成声,昏死过去。

       往事如昨历历在目,今已全非身不由己,思念煎熬着她,使她日益憔悴,终于忧郁成疾,一病不起,在一个深秋萧索的黄昏,化作一片红叶随风消逝,只留下这阙千古悲音的《钗头凤》,令后人唏嘘叹息,犹如断桥边的寒梅,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香飘千年而不散。

       1199年,距上次与唐琬在沈园相遇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了,陆游又来到这个牵缠着自己一生爱恋的沈园。唐婉早已香消玉殒,自己也已是垂暮之年,面对沈园依然怀着深深的眷恋。他在曲幽的小径上踽踽独行,是要寻回那遥远而刻骨铭心的爱恋吗?他面对桥下的春波发呆,是要打捞起那惊鸿一瞥的身影吗? 这个满面尘霜、须发皆白、形容枯槁的老人,痛不欲生地写下泣血涕泪的“沈园怀旧”: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梦断香销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这时陆游已经75岁了,看到沈园的斜阳画角,池台春波,古柳垂枝,抚思逝去的伊人,遗恨千古;追念逝去的爱恋,撕心裂肺。尽管到了快要埋入稽山的年龄了,仍然禁不住老泪纵横、呜咽不止。长歌当哭,情何以堪?

        “沈氏园”,是一个非常普通的私家花园,却因陆游与唐婉的一曲悲歌,经历八百多年而不废。

        晚清“三大诗人”之一的石遗老人陈衍在《宋诗精华录》中评《沈园》时说:“无此等伤心之事,亦无此等伤心之诗。就百年论,谁愿有此事?就千秋论,不可无此诗。”

       八百多年过去了, 陆游与唐婉的爱情、才情,都令后人倾心折服。但我们如果用事后诸葛亮的眼光来分析这件事,陆游的做法是值得反思的:

       陆游与唐琬、赵士程在沈园相遇时,双方的哀伤各自都是心知的。你陆游喝完酒,道过谢,作别走人就是了。你是个大男人啊,是那个金戈铁马冰河入梦的陆放翁啊!应该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挥挥衣袖,壮士断腕,决不能带走一片云彩!

       可这时的陆游倒好,一杯黄酒下肚后,酒入愁肠、悲不自禁。明明事已至此无法挽回了,你还感慨它做什么啊?明明知道自己的恋人已经病魂常似秋千索,是在人前咽泪装欢笑,你还题什么《钗头凤》呢? 叹什么“一怀愁绪,几年离索”?明明看到恋人己作他人妇,赵士程又是皇家后裔,是个宽厚重情的读书人, 人家并不嫌弃你的恋人是陆家下堂之妻,还一心一意爱着她。你陆游要是真爱唐琬,就应该让她幸福快乐地活着,不要再去招惹她了,又何必再提什么“山盟虽在,锦书难托”呢?

       你看看你,你一阕《钗头凤》出来,自己倒是一吐为快了,却让恋人忧郁不起、含恨而终。这不等于你亲手把她杀了吗?

       陆游与唐婉的悲剧告诉我们:面对真爱,是必须有所割舍的。包括割舍自己心中的爱与恨以及爱与恨的表达。

       不可否认,陆游的旷世痴情是惊天地泣鬼神的。这既使元大情圣无地自容,也让苏老先生汗颜羞愧啊!两相对照,高下分明。尤其在今天,一夜情的男欢女爱已将人类退回到原始时代,不为物欲的爱情像龙种一样难寻,陆游与唐婉至情至圣的生死恋大概已经绝版了。人与动物的界限越来越让人分不清了。今天我们读陆游,需要陆游来温暖我们的世道人心,需要陆游来唤醒我们做人的常识,更需要陆游来挽救我们的真情回归。

 

谁念西风独自凉

 

       纳兰性德(1655-1685),清词人。名性德,字容若(纳兰容若),号楞伽山人,满洲正黄旗人。“清词三大家”之首。他的“纳兰词”在清代以至整个中国词坛上都享有很高的声誉。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赞他“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对纳兰性德,有许多人都不会陌生。梁羽生已经把他写进了《七剑下天山》里。还有一部叫《烟花三月》的电视剧,讲的就是纳兰性德的故事。

       20岁的纳兰按“父母之命”,娶了两广总督卢兴祖之女为妻,卢氏年方18。新婚之夜,当纳兰揭开新娘盖头时,展现在他眼前的卢氏清丽妩媚,有如出水芙蓉。这对新人一见钟情。从此,渌水亭畔留下他们携手漫步的身影,花间草坪传来他们轻快愉悦的笑声。书房里,妻子铺纸研墨,丈夫秉笔挥毫……双方沉浸在甜蜜的爱河里。但幸福的日子仅仅延续了三年,卢氏因产后受寒去世。妻子突然病故,纳兰肝肠寸断,日夜思念,耳边总是传来与妻子生前一起嬉闹的笑声,以至多次因想成梦,铺纸举笔诉衷肠。从此以后,纳兰词风大变,“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深”。所有词作皆含悲音,轻灵不胜从前,却极哀感凄艳。

       《沁园春》“梦好难留”,是纳兰性德悼亡诗词中最哀婉痛彻的一首:

       丁巳重阳前三日,梦亡妇淡妆素服,执手哽咽,语多不复能记,但临别有云:“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妇素未工诗,不知何以得此也?觉后感赋长调。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记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栏曲处,同倚斜阳。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遗容在,只灵飚一转,未许端详。

       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欲结绸缪,翻惊摇落,减尽苟衣昨日香。真无奈,倩声声邻笛,谱出回肠。

       开头的小序,说明是重阳前三日。重阳是纪念亲人的时节,自然思念逝去的亲人,悲叹爱妻的早亡。今天仍然记得一起缱绻绣榻、同吹落花,嬉戏雕栏、共沐夕阳时的缠绵。看着妻子的遗像,似乎觉得灵风飘动,思绪悠悠。去哪里才能找回刻骨思念的人?他想到梦中去相会,可是好梦难留,结果只是更深更痛地哭一场。他想上天去寻找,但是碧路茫茫去无路。诗人怀念亡妻发自肺腑,情真意切,哀婉缠绵,悱恻感人。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今天再读纳兰的这阙《浣溪沙》,让我们看到三百年前那个秋风萧杀的黄昏,纳兰那瘦削的身影立于窗前,凝望着风中飘落的黄叶孤独伤神,夕阳的余辉穿过镂花木窗照在他身上……

       开句“谁念西风独自凉”就提出思问:妻子不在了,在这样一个西风劲吹、悲凉入骨的深秋,有谁会在这个时候关爱我呢?紧闭疏窗,不听不看也无法心安。残阳入窗来,又想起了与妻子一起的时光。抚今追昔,过往欢景更衬出眼前的凄楚。当年,夫妻是诗书清茶皆尽欢的一对。欢乐、幸福的时光都在笑声中过去了,只是这些两相欢悦的过去,当时只觉得很普通很平常。

       当时只道是寻常!那是深入骨髓的痛,柔肠寸断的悔。人总是这样,拥有时,不觉珍贵。失去后,方知惋惜。

       张爱玲曾对胡兰成说:你死了,我的故事就结束了;我死了,你的故事还很长。纳兰的故事也是这样,他的妻子死了,卢氏的故事就结束了,但纳兰的故事还在继续上演。

       纳兰23岁时,妻子去世,到他30岁时去世,八年之中,纳兰续娶官氏,并纳有侧室颜氏。30岁那年,还在好友顾贞观的帮助下,再纳江南才女沈宛。沈宛,浙江乌程人,著有《选梦词》。唉……不说也罢。

    专情和多情是不是一点也不矛盾呢? 笔者也被这位“缠绵清婉,为当代冠”的纳兰性德才子搞糊涂了。

       唐宋以降,大凡有才华的男人都会去捣鼓诗词歌赋的,没有才华的男人就去捣鼓女人了。但是,既有出类拔萃的才华,又有旺盛过人精力的男人也不乏其人。女人的早逝与凄美的爱情,加上他们娴熟老道的写作技巧,就让我们看到了一篇篇飞泪啼血的悼亡诗篇。这类人,诗词写成千古绝唱,红粉艳史流传古今。

       有人说过,如果你这一辈子没有刻骨铭心地体验过人性的真情至爱,没有对爱无私地奉献过,那么,你只是以低级动物的身份来了人世一趟,你离高等动物的人还没沾过边。但是,有的人就是喜欢做低级动物,你也拿他没办法。

       当然,我也相信,他们在写悼亡诗时,大概也是动了真情的。说真的,别说和自己共同生活了多年的女人,就算家里养的一只猫,如果走失了,也会难过一阵子吧?如果连这点恻隐之心都没有,那就连畜牲都不如了。

       也许,后人不应苛刻前贤(如果他们都算前贤的话),不该用今天的眼光去打量古人的言行。但人类有些共通的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一千年前是这样,一万年后还是这样。

 

       作者黄金来, 《花都文学》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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