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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尾巴草籽儿

作者:姚筱琼      阅读:1793      更新:2014-01-23
文/姚筱琼

妹妹穿得一身红,
摇摇摆摆过田垄,
荷包眼扯得山岩动,
惹得和尚发癫疯。
哟嗬——
戴四百度眼镜的塬在苗乡学了这支山歌。他是棋坪苗族乡政府秘书,大学毕业刚分配来的。
报到上班那天,乡长和书记正在办公室走棋,书记正把一颗绿车提在手里,身后突然传来一断喝:
“将!”
书记回首,望着一对“横镜头”,倏地消失了眼中神彩,并且下意识地坐正了身子。
塬就从这时起,脸上再没现过轻佻和笑意。
他的窗口临溪,矮矮一片泽兰光着枝桠迟迟不肯发芽。塬整日关门闭窗,哀声叹气。
忧郁,忧郁。就像整座大山压着心。
成心破罐破摔,早上睡到九点。醒在床上,就那么大睁着眼,望着什么也望不尽意的空间,在心里问自己:我在什么地方?我在天上人间?或:我起床?还是不起?我先穿衣?还是先戴眼镜?许多问题还没有答案,人已经在窗口刷牙了,刷着刷着一愣。
唔?这溪还会涨水?
敢情昨晚下了大雨?
涨洪的溪比原来的溪要大多了。流速也是原来的几倍。它一改平日的安然恬静,弄出些不明不白的喧哗。那喧哗是那么容易叫人激动的停下他该干的活,认真地聆听一会,再冲它出一回神。
总有那么半分钟吧,他左手端一杯水,右手握一柄堆满泡沫的牙刷,神经质地干愣着。眼睛睁好大,黑黢黢,亮栩栩不像有近视毛病,而且看的距离很远,连一片稀薄的雾倒挂在山腰也看得一清二楚。
山脚下有几株李花开了,几团雪堆在那里,奇怪怎么没有桃花,若有桃花,红艳艳的也能给人几分骚动,几分温馨。可惜没有。
然而,塬的眼睛突然发直。
他看见一团粉红晃过溪面,冉冉如初升朝阳旋飘而来。
开始,他以为是狐狸精放出焰火,在这寂冷清早,溪水突涨的雨季,专门来迷惑读书人的纯洁眼睛。
这种刺激一过,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荒谬,太幼稚了,于是,他看清楚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不,一个少女。而且是个苗家姑娘。数百米以外,他看清楚她的滚花边和银首饰。
塬打了一声很响的唿哨,那是一种忘乎所以的发癫疯,也是很自然的一种情绪骚动。
这种一双赤足,清早下地,勤劳而又美丽的苗姑,他见多了,每次见到她们,心中的忧郁就会一扫而光,不由自主升起一种自傲感。而且,他都要在心里悲天悯人地感叹:哦哦,可怜可悲,可歌可泣的狗尾巴草籽儿。
塬如此感叹是有根据的。苗家女儿祖宗说过:女子如一粒狗尾巴草籽儿,落地生根,淡水薄土生成的贱命。
苗女儿不仅生下地便被看贱,而且有的连学都不能上,许多女孩长到十来岁就辍学了,回到家,一双赤足地在地里劳作。再大一点就得嫁人,不嫁人便去外面打工,给家里的哥哥弟弟挣钱娶媳妇。
少女在齐腰深的湍急水流中跋涉,身背重负,正竭尽全力对付愈涨愈凶的溪水。
“呀,危险!”
一个浪头卷来,少女身子几晃, ‘
少女听到他的唿哨声,抬头看见他在窗口手舞足蹈作垂死挣扎状,不由得脚下一懔,接着,她的身子倾入水中。
“不好,出事了。”
塬顾不得一嘴牙膏泡沫白生生吓人,一个箭步纵身跳出窗口。
到了草地上,他才感觉到脚崴了。
崴得好重,钻心的疼痛似乎要把他的意志撕碎,然后,再麻木地肿上十天半月给他嘲笑。
最可气的是,崴了脚他也得上班。书记和乡长在县里开会,其余的干部都开了溜,他不守办公室,乡政府只好唱空城计。
塬一边想,一边咬牙切齿想站起来。
他挣扎的样子很丑很笨,好不容易站起来,草地上细细的沙子都能让他站立不稳,身子左右一歪,又扑倒在地上。
几个回合便弄得筋疲力尽。
他一气之下脱了皮鞋,又剥去袜子,把一只雪白的脚裸露出来,呲牙咧嘴地捧着喊哎哟,再也顾不上少女是否被水冲走。
没想到,少女竟然安然无恙,亭亭玉立出现在他面前。一双大而亮的眸子惊疑欲动地望着他。
“活见鬼,中了她的邪法。”
塬不理她,低着头揉脚,继续哼哼。
哼哼不是因为脚痛,是因为气得慌。
两人距离很近,他看见她浑身滴水,满满一背篓鲜猪草流汤滴水,犹如屋檐下的雨柱。
她看着他也觉得好奇怪。怎么好端端地要跳窗,看看,崴了脚吧。
他恨恨地白她一眼,还以为你被水冲走了呢,怎么好好的一点事儿也没有,害得人跳窗崴了脚。
她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扑哧一声笑出来。
他发气,笑,笑你个大头魂。
塬忍不住骂她。一股真气牵动崴伤的脚,痛得他呲牙咧嘴。
她越发好笑,但极力忍着,用标准普通话问他,你没事吧。塬吓一跳。以为中央电视台播音员在播报。
怎么没事,都站不起来了。他说。
她脱下背篓,毫不犹豫地伸出一条胳膊,往他肋下一钻,搂住了他的腰。
她做得极大方自然。
她将他半扶半抱坐在背篓上。
他以为她要背他回家,窘得一双手挥动不止,后来才知道她要为他疗伤,不是上演一出“妈妈的小背篓”。
真不知道出事故了,还是出故事了。他想。
他看她操作很规范,不像蛮干。
手艺不错,是祖传吧?他问。
不是祖传,是现学现卖。我们医专刚开设急救课。
你在医专读书?
嗯。
怀化医专?
嗯。
我是怀化学院中文系的。他说。
听我阿爹说过,她说。
你阿爹?
石默罕。
石书记?原来这狗尾巴草籽儿是石书记的女儿,他想起书记每次看自己的眼神和脸色都那么严肃,心中不由生出一声感叹。
他仰面向天,天上正好一抹乳云飘远。那乳云一忽儿变羊,一忽儿变树,一忽儿又变出许许多多几何图案令人不可测料。
这世界的变化真是太丰富啦。
你叫什么名字?塬咬着一茎狗尾巴草问她。
恩妲。她搓着手给他做热敷。回答时正往嘴里哈气。
恩妲是什么意思?他吐掉嘴里草屑。
太阳,阳光的意思。她声音在用力中有些颤抖。
妈呀,晒脱皮的太阳……塬脱口而出。
恩妲。他喊她。她不应。
你怎么不答应?他说。
我阿爹说你不老实,叫我别搭理你。恩妲说。
啊?他听了倒吸一口凉气。
你耍气功?她突然发问。
一下子被她将死一军。
他确如她阿爹说的不老实,他说曾经在怀化火车站看到一个气功师,用一块红布罩在空地上,然后举掌发功,渐渐地,渐渐地那块红布凸了起来,并且里面万马干军像有硕大的鼠子在动……
后来呢?
后来他收了功夫,红布揭开,里面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就拜他做了师傅。
他口气完全是逗小孩的故弄玄虚。
呸。她跳将起来,一脸的嘲笑。
她指着他说,骗人,会气功你还崴了脚。她刚才虽不是用气功,然而却也要凭借一股真力帮他按摩,所以此刻她的脸绯红,笑如明月璀璨。她的笑虽不入骨,但却令塬汗从鬓边额际冒出来。
塬不禁有些痴迷,有些茫然。
来,你起来走走看。她声音变得十分遥远,似乎消失在云雾空中,地平线端。
他没动,神情发痴。
恩妲豁达地伸出双手来扶他。
他的身体接触到她的手,感觉到了柔软,纤细,他的心不止地震颤和惊悸。
他眼前又出现石书记举着一颗象棋子,回头盯他的冷漠眼神。懊恼像一片阴云笼罩着他。
说不清什么原因,他竟然不肯听从她“起来走走看”的指令,甚至还想把自己的手从她的手心里抽出来。
恩妲稍稍用了点力气,顺势地把他身体带将起来。
矗立起来。他便有了出人头地的优越感。 他比她高出半个头,而且,他站起来的那股夺人气势使她不自觉身体往上飘,脚跟离地,身体失去重心,倒向他的胸口。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就在他们身体两相依偎之时,精灵般的她将头往后一甩,抽手以一个拳头抵在他和她的胸口,隔开了他与她之间的身体距离。
全不知她是怎样出手的。又是怎样维持了这种神力交溶的情势下,一方抽手,而另一方却没有倒下。
你的比你阿爹更厉害。他脱口而出。
话落,两下大窘。
他的脸更是尴尬成秋柿叶。
她娇嗔地翻他一个白眼,身子往后一甩,给他来了个莫名其妙的表情。
他跟随她走了几步,他的脚仿佛没崴伤一样,感觉舒服而又强健。但他真的很坏,他说还是很疼,不能走。
啊,不会吧?她惊讶地看着他,再次让他坐下,帮他按摩。
他暗暗得意,心想今天我要好好看你怎样把雷锋这个角色演到底。
她再次帮他按摩,手劲不一样了,明显倾注了柔情,这一点,有过恋爱经历的他感觉到了。看着她的手,那涂染过亮白指甲油的指甲盖儿以及一牙一牙月白的指甲根,发出一丝轻轻的抽气。
她关切地抬头询问,疼?
是。他说。
哪儿疼?她在他脚背上按着试探。
这儿?嗯。这儿?嗯。她按一下,问一句,他回答一句。
是吗?她看着他说。
是。他低着头回答,这时,他发现她按着的地方根本不是受伤处,想改口却来不及了。她一只手停留在他脚上,另一只手却使劲将他一推,他连同背篓一起滚了出去。
随后,她收拾起背篓,脸上挂着寒霜地背起走了。走之前,冷冷地甩下一句话,我阿爹说得没错,你真的很坏。
哎哎……他伸出一只手,有些急迫地在空中抓了一把空气。
恩妲,我叫李塬。他的口气除了急迫,还有认真。她的生气和转身而去让他一下子感到了孤独和寂寞。
我知道。她没有回头,但脚步明显放慢。
我没有你阿爹说的那么坏。他大着胆子又说了一句。
我也知道。她似乎笑了,偷偷地在笑。
谢谢你给我疗伤,你的医术很专业。这话说得很温柔,他自己都被这种温柔打动了。
他痴呆地盯着她的背影,看她踩过的脚印,那些美妙足印像一行音符,发出动听的声音。
你实话告诉我,脚还疼吗?她突然转过身,得意而狡黠望着他。这个狗尾巴草籽儿。
不疼了。
真的吗?
真的。
那你坐在地上干嘛,还不站起来?她的声音特别好听,因为她的心情很愉快。
听了她的话,塬顿时像得救一般,忽地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他的动作太猛太快,恩妲来不及阻止,只听 “啊”地一声,他再次跌倒在地。
恩妲的笑意来不及褪去,僵在脸上。这一次,他是真的再次扭伤了,脸疼得煞白。
你——你真蠢得像头牛。她飞快地跑回来,脸蛋激动得通红,恨恨地骂他。
他对自己再次受伤好像并不在意,但对她再次回到自己身边却无比兴奋,快乐。他突然明白过来,他一直很在意她说的那句话也许并不是她阿爹说的,而是她自己说的。
你还没有完全恢复,干吗蹦跳啊,你这个秋后的蚂蚱。她骂人很有水平,很符合苗女儿的个性特征。
塬以为她会再次给自己按揉,但她却将背篓掀开,从篓底翻出一大把草药,将其中几味丢给他。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次你伤到筋骨了,必须敷药。她脸色严肃地说。她严肃起来很像她的父亲。
牛蹄筋草? 他居然认出其中一味药,惊讶地叫出来。
对。 她笑了。她一笑便不像她父亲了,样子很妩媚。
你似乎危言耸听,吓唬我哩。塬抱着侥幸心理试着站起来,剧烈疼痛使他的脸变得很扭曲,甚至咬牙切齿。
原来,她说的是真话。他顿时有些气馁和懊恼。
恩妲很快捣烂草药给他敷好,然后让他手臂搭着自己的肩头,扶着他往乡政府大门走去。
天边,乱云成阵。近空,一朵飞云正以奇速变幻着花样徐徐飘来,走近乡政府大门时,塬的神情空蒙极了,冷峻极了,他多么希望石书记这一刻出现在视野之内,即便石书记不能出现,别的什么人出现也行,但什么人也没有出现,他有些失望。
记住,用白酒掺药揉敷,早晚各一次。恩妲的声音在他耳边飘忽,但他好似充耳不闻。
失望的塬眯缝着眼睛死死盯着头顶那朵变幻无常的云,张嘴欲说什么,然而思路却堵塞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知什么时候,恩妲已经把他扶到办公室了,他坐在自己平时坐的凳子上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恩妲早已走远,去远。
由远而近传来一个人的歌声,是那首“妹妹穿得一身红”,塬知道爱唱这首歌的人是乡政府一个炊事员,塬第一次踏进苗乡这块神秘土地,第一次听到这首高亢粗犷的山歌,灵魂受到了极大震颤,那时,他的也像今天这样想呼喊,想大叫。但是,他却也是像现在这样张嘴发痴,一个字也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