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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行者

作者:艾平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5468      更新:2018-11-20

 

     一
    从孟家庄走下河滩后,一袭风稀释了暑气浓度,清爽直抵心底,有种打通任督二脉感觉。在我抬头扬眉当儿,瞥见向导后背上汗儿突突,洇透了的T恤衫,如同一页缩写地图,湿漉漉夹杂泛白斑点,切分出边界疆域。
    河滩上没有路,只有稀稀落落脚印可循,路标或在水洼边折断,或在耸石夹缝前逸去,要么在岸边冒出来。听父亲说,他小时候与伙伴到老青山打柴,走过这条沟道,鸡叫出发,太阳落山前返回,以免遭遇野狼。
    那时人口密度小,几户人家便成庄子,又且旧社会治安差,不定哪儿冒出个歹人,或打劫或拐骗,孩子们最怕“两脚兽”和四条腿的狼。
    常村街离老青山有16里山路,孟家庄犹如两地之间驿站:南面河道水声潺潺,北面图山有清代书法家许静手书摩崖石刻遗址;东去水泥路直达石门水库,西行进入传统说法上的林区......沿河道上溯,可直线抵达山北坡蛤蟆嘴洞。
    拨亮我小橘灯的,是一位儿时朋友,也是我此行的向导李国峰,他在青山林场护林,已有19个年头了。
    老青山又名石门山,明代冠名西唐山,四季常青,海拔650.2米,站在主峰可俯瞰叶县全境,是叶邑八大景之首,又因与历代名宦大儒有渊源而声名远播,而最具影响力人物当属高凤、李白和元丹丘等三个文化名人。
    汉代大知识分子高凤,曾在石门山读书幽居,受到粉丝追星待遇,遗址被当地人竖碑铭记。到了唐代,玄学家元丹丘慕名而来,见此地山透灵气,草含仙味,水泛鳞光,在拜谒完高凤遗迹后,干脆不走了,支起炉子开始炼丹,求长生不老。
    同代人李白也是丹药发烧友,被唐玄宗炒鱿鱼后,自称谪仙人,从京都长安出发,向东游历,在得知好友元丹丘隐居石门山后,遂投奔而来,谈诗论道,把酒说红尘,创作了很多诗篇,以《寻高凤石门山中元丹丘》为最著名:
    寻幽无前期,乘兴不觉远。苍崖渺难涉,白日忽欲晚。未穷三四山,已历千万转。寂寂闻猿愁,行行见云收。高松来好月,空谷宜清秋。溪深古雪在,石断寒泉流。峰峦秀中天,登眺不可尽。丹丘遥相呼,顾我忽而哂。遂造穷谷间,始知静者闲。
    古人超然物外情怀,今人难以企及,是以有郁气恹气戾气,而大自然便是拧开排泄阀那双手。
    驻足于临崖小水潭前,见鱼影忽明忽暗,水面上漂叶如舟晃动,我似有所悟:那一片叶子多好,慢节拍游弋,不猛烈冲突,那样会撕碎自己,沉入水底,早早结束荡漾之旅。有人爱打蒲扇纳凉,并非抵触空调电扇,其实在享受摇扇子里的悠然。
    放下执念便会静心,心静自然凉。于是,我们不再急着赶路。
    蛤蟆嘴洞在老青山北麓,洞口朝北,形似蛤蟆嘴,约有五间房子面积,洞高丈余,呈不规则形状,洞壁皆为褐石,雨季潮湿渗水,冬天干燥,常温9度上下。洞内有三个耳洞,两浅一深,犹如套房小间,是有故事的地方。
    上世纪五十年代,青山地区野兽闹得凶,时常蹿进庄子祸害牲口家禽,甚至有伤人事件发生。一天,有头幼豹潜入山脚胡家庄,遭到村上土狗缠斗,听到动静的农户,拎着木叉出来驱赶,豹子撒腿逃向山林。
    围堵中,那头豹子钻进了蛤蟆嘴洞,在东南耳洞躲起来,村民没敢进去。稍顷,有人抱来柴草堆于洞口,点燃后浓烟弥漫开来。不久,里面传来噗噗声,幼豹终于忍不住烟呛,晕晕乎乎从洞中退出,被枪手打死。
    蛤蟆嘴洞中最大一耳洞,入口在右侧石壁上,如一道裂缝展开,洞道呈斜坡延伸下去,又随深度变窄,不像原生洞穴。听当地人说,清末民国初,有下江人到老青山打银沙,留下多处掏洞,可见来头不小。后来,山民为防止此耳洞藏匿野兽,填上了石头封闭起来。至于它纵深多少,发生过什么,没有人说得清楚,况且下江人贼得很,不让土著民接近采矿。
    打开蛤蟆嘴洞地下通道,恢复一段历史遗迹,不是一个手势能搞定——从清理出来丈余洞道来看,只是个开端,每进一步都要付出艰辛,挖出的石块淤泥透示了劳役强度,但国峰不会放弃。
                                                              二
    其实,国峰原在李家庄林场据点住守,并不寂寞,回家也便利,但那里离中心林带较远,管理起来有难度,也就选择了蛤蟆洞做落脚地。因其姓李,与道家始祖老子同宗脉,便将其塑像置于洞中,陪伴自己度过慢慢长夜。
    在后续的日子里,他从山下背来水泥沙子,从沟道挖出大量石块,给山洞拉道院墙,并在门楣挂上“开元仙洞”匾牌。洞里潮湿,他就依山搭了个窝棚做为住室,搬来行囊家具,又有狗吠鸡鸣相伴,烟火气随之浓郁起来。
    入冬后蟾蜍蛰伏,蛇虫深藏,鸟雀早栖,不变的是山风吹过林莽的哗响,或远逸,或飘落孤宅。夜静,持一卷书,点一盏蜡烛,饮一杯清泉,坐看历史沧桑,品味独处幽趣,不啻仙家生活,不负洞主名头。
    问他,夜阑人静可遭遇邪事?他淡然一笑说,人与自然界生物和平相处即无事。接着,他讲了一个实例:
    一夜,起床小解,见桌下盘卧一条乌梢蛇,有擀面杖粗细。他臆怔一下,没有理会它,回床复睡。混沌中,他感觉有腥臭味扑入鼻腔,打个翻身后又酣睡过去。次日起床,蟒蛇不见了踪影,他喷洒些花露水在屋里,驱驱蛇腥了事。
    我立刻警觉起来,环视了一下屋内,见天窗留在床头上方,便建议把口子堵住,以防不测。岂知他摇头说:“蛇性冷血,却不主动攻击人,比两脚兽好相处。”我明白他指的是人中坏人。
    国峰读书驳杂,尤以《坛经》为乐趣。佛家所谓的空,是说心能化有为无,不是地上无物,而是视其有为有,视其无为无,启悟人放下物欲执著,回到现实中更好地生活。换言之,欲望之树不倒,因于有果子吃的诱惑,倘若把果树看做一株衰草,也就打消了索取念头,更不会滋生得不到果实的忧虑,甭说有从树上跌下来的痛苦了。
    2021年阴历大年初一,胡家庄正南偏东林地发生火情,国峰一面报告,一面赶往火场。由于当天风大,火势蔓延快,常规阻燃法用不上。林场领导带人赶到后,利用扫帚、拖把、树枝等拍打灭火。
等到第二次扑灭复燃山火,已是傍晚时分。
    次日凌晨两点左右,国峰在居所看到白天起火地带有火光,心里咯噔一下,随手抄起扫帚赶往事发地。此时夜已深,火势凶猛,他顾不得许多,只身在火场里穿梭,抡圆扫帚左拍右打,不漏余烬,时正隆冬,内衣被汗浸透了。
    没事的光景,他挥洒过剩精力,开凿石梯供人登高望远,铺砌沟道木桥方便进出山洞,筑土坛做休闲处所,置石案石凳当棋牌桌,改道径流以免侵蚀道路,依照山体形态刻名挂牌,赋予灵魂,给自己以成就感,给逛山者添乐趣。
    融入大自然,是他从单调寂寞的护林生涯里捞出的一轮月亮,诗情在这束光下不断浓烈,酿出一壶醇酒:禅机悟来不觉难,佛意通达平常心。
    太阳爬上老青山脊时,游人陆续上来,转过山洞后,西出崖口到三道沟看景致。那里曾是樵夫打卡地,柴火烟气小,烧锅不呛人。在先民看来,居此开荒耕种,放牧自济,不靠时运,靠自救自生。哪里有草往哪里赶羊,从遗留的宅基轮廓中,可窥一斑。
    来到传说中的青山第一井前,国峰指着木架上吊桶说:“这儿原是泉眼,被住家户圈做井,早已废弃了。”他伸手揭开井盖,一泓清水冒着白气,噗噗上行,给人爽歪歪感觉。现在老青山上,只此一处水源,淘过几遍井后,国峰又挖深整垛,成了游客啜饮的清冽。
    站在三道沟边缘,打眼远望,我禁不住赞叹好景色。但囿于返程时间,不得不留待下次游览了。说实话,我是不敢在他那座洞室过夜,给一千块钱也不干。
    追溯历史足迹,早在1931年,山洞外沟槽中,处决过一个叫司合仓的叛徒,执行者是中共叶县西山游击队长王文卿和陈继尧。国峰回忆说,在拾掇山洞过程中,除了用铁锹铲走十几条小蛇外,还有一副人体尸骸,由于没有发现头颅骨,以为是头大山羊遗骸,弄出去掩埋了事。
    从胫骨来看,死者个头较高,身体粗壮。据叶县志记载,司合仓被击毙于山洞口处,而残骸存于山洞内,或然那叛徒毙命后被拖到了山洞里,以避免国民党当局追查,当时正处于白色恐怖笼罩之下。另外,此地草高林密,常有野狼出没,也是一条线索。
    青山不藏奸佞人,今朝青山笑迎客。这座中原名山以原始面目呈现于世,不啻一种自我修行,大美从来离我们不远,涅槃只是妄念的继续。也因于老青山植被稠密,辛丑年七月那场大雨,未对林区造成大的损坏,只留下被切深了的沟槽,突兀的山石,以及连洼成溪的山涧,淙淙流淌......
    接下来,国峰向我介绍沟槽里躺的石碾子,那大概是从山顶下来的,被山洪裹挟至此。
    碾砣已被剥蚀得坑坑凹凹,棱线全无,或在千年以上。如有存疑,则是碾砣并不通圆,一侧呈平面,明显有原始痕迹,透出先民掌握工艺的能力,其历史或更久远。而鲁山发现原始人踪迹的信息,也给老青山考古带来一缕光——两条山脉连襟。
    已知的老青山东麓马拉庵村“岩画天书”遗址,也就是土话说的窟窿石群,在万年以上,至今无人破解密码。那么,老青山下隐着多少秘密呢?
    临走时,得知老青山旅游开发第一阶段,做如是规划:沿河谷修一条便道,停车场和休闲场馆扎在孟家庄,由此西去建成四里风景游廊,开启林区南线通道。祈愿蓝图与老区革命史融合,与人文历史交汇,熔铸自己的品牌,给先民以告慰,给后来者一个全方位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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