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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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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于海市蜃楼的西温海堤行

作者:黄素琴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18740      更新:2026-10-27

     从惠斯勒返程途中,女儿与她的朋友Na商量次日带我去划船。我素来畏水,对水上运动始终心存怯意,但能和孩子们一起,随喜的想法盖过了畏惧,安然地接受了他们的安排。
     没想到近日的爬山运动把我们都累着了,次日都起来晚了,出海划船需要耗费一整天时间,加上Na咽喉不适,女儿问去西温海边徒步可好?我偏爱山林胜景,对划船本来就没有期待,欣然应允。于是,我们驱车一个多小时来到西温海岸。
      因是周日,车流较多,我们还在沿路寻找车位,女儿忽然惊呼:“快看!海市蜃楼!”我倏然侧过头望向窗外的海,只见远处海面浮着一层缥缈云雾,云雾里长着一排排高矮不一的楼房,虚实相生,如梦似幻。我的手还在包里掏手机,想要拍下这难逢的奇景,可转瞬之间,云散楼隐,只余下一片茫茫沧海。我满心帐然,追问是否还会再现?女儿笑着答我,这样的奇景,全凭机缘和运气。
      停好车,我快步走到海堤。海水几乎要荡到步道上来了,但又没荡得上,泱泱的海平面微泛着,给人一种欲溢未溢的盈满感。我从未看过这么低的海边步道,也没有见过这么满的海,就像一个大水盆盛了九分清水,多一分则漫溢,少一分则清疏。
      海市蜃楼消散的远方,隐约能看到一艘巨型邮轮静泊在那。我疑惑地问女儿,那艘邮轮为什么不进港,她亦无从细说,只推测在等待港口泊位。回首望向温哥华港区,又一艘邮轮缓缓驶出港湾,我连忙举起手机定格画面,可无论怎么构图,手中的镜头,终究盛不下这艘远洋巨轮的磅礴气势。我问邮轮要开往何处?是不是阿拉斯加?因为我朋友曾说她是从这个港口出发去的阿拉斯加。女儿莞尔道:“有航线的话,开向世界哪一个港口都是有可能的。”末了笑着补一句:“妈妈,你的问题真多。”
      这句嗔怪的话,蓦然让我想起父亲。当年我从老家来深圳工作时,父亲因地质队完成了探矿任务,经济体制改革也到了深化国企改革的步骤,父亲不随己愿的提前退休了,这就有了可以相对长时间在我的新家帮忙照看孩子。那些年,父亲不仅像孩子一样对新生事物满怀热忱,一有空闲就抱本厚厚的书啃着,时常还搬去我的四通打字机学打字,学会了,就尝试教我的孩子打字。那时的我亦如如今的女儿一般,时常笑着打趣父亲,事事都想知晓,事事都想探寻。谁能想到三十年后,我也和父亲一样,对世界充满热忱,好奇心特别重,难道这是血脉流传的组成部分?
      雾慢慢被太阳驱散,斜对岸的史丹利公园开始褪去朦胧,露出了相向的一角,公园里的黄叶已经明显可见。上周末女儿带我到该公园散步,当我们在狮门桥下尝试自拍时,一个白人小妹走过来问是否需要帮忙拍照。那是我第一次遇到陌生人主动询问帮忙拍照,我有些犹豫,但看到女儿坦然递过手机后,我即卸下了拘谨。
      穿过狮门桥下,便是公园直面太平洋的海岸线。那日天朗气清,暖阳和煦,我们踏着光影,迎着轻柔的海风大步前行。“你看!有人求婚。”女儿傍过来轻声说,我抬头看去,临海观景台上,左边站着一个高个儿女孩,旁边单膝跪着个男孩,看不见手上拿着什么,因为他们也面向太平洋,我条件反射地去掏手机,想定格这美丽的瞬间,女儿制止了我,不让我惊扰。我才意识到,这一刻,属于这对新人,郑重又虔诚、激动又甜蜜。我像女儿小时候听从我的话一样,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我看着那个女孩双手捂住脸的背影,双肩在颤抖,显然是喜极而泣。片刻之后,她可能从惊喜、激动中醒来了,便腑下身子,双手扶起男孩紧紧相拥。我轻轻的从观景台一侧走了过去,心里默默地为这份爱情送上最美好的祝福。
      雾弥散了、稀薄了,沿着史丹利公园靠太平洋的方向,已经可以分清哪是堤岸哪是海面了,我盯着更远处的云雾带看,隐隐约约看到云雾里有楼房,有的只是屋顶,有的露着楼层,还有的只是混混沌沌、模模糊糊的轮廓。我真以为自己有那么幸运又看到了海市蜃楼,赶紧让女儿看,孩子说那不是海市蜃楼幻境,而是温哥华市区,是被云雾缭绕着的陆地海岸。
      转头返程时,阳光已然炽烈。Na提议不再原路返回,改走海滨绿道。绿道上有许多低垂的树枝,两个孩子玩起了摸高游戏,互相指定不同高度的枝条一路笑着、跑着、跳着摸树枝。行至一棵高大树下,女儿数次起跳都摸不到指定的枝条,引来了路人的围观。这时,一对白发老年夫妇缓步走来,身形不算高大的白人老者,不言不语,温和望向女儿,抬手举起精致的拐杖,轻轻钩住那高枝向下拉。女儿瞬间领会善意,快步上前,纵身抬手,顺利够到了枝条。一老一少的幽默互动,引得围观众人纷纷笑了。我本拿着手机准备随时捕捉孩子摸高镜头的,老人的举动纯属意外,又突如其来,我只顾着笑了,没有反应过来要拍摄。
      阳光撒在绿道的休息椅上,橙黄色的木椅泛着白光,热情洋溢地伺候在路旁,女儿和Na让我坐下休息一会儿。我说:”找个人帮我们拍张照片吧。”这时,一位肤色和我相近的中年女士站走到我面前,用流利的普通话说:“我帮你们拍。”
      拍完照我向她诚挚道谢,她说:“不用谢,我早就想问你们要不要帮忙拍照的了,看到有个外国人在又不敢说。”听了她这话,我忍不住笑了,她也朗声笑着走了。但我觉得,我和她的笑点可能完全不一样。从她穿着一身质地讲究的休闲服,以及独自悠闲散步判断,她应该是附近的居民,或许已经拥有加国身份,是一个准加拿大或已经是加拿大人,可能她以为我也和她一样是附近的居民,并不知道我只是一晃而过的游客。她的话以及她的举动说明她是开朗大方以及友善的,同时对华人同胞也是认同和渴望交流的。她应该是笑自己因为有位肤色不同的年轻人在而不敢主动给我们拍照。但我可能想的多了些,一位华人,仍然认为她是中国人,很自然地说其他肤色的人是外国人,即使站在加拿大的土地上,也习惯性地把不是黄种人的人说成外国人。这种中国人身份固化的观念,在第一代移民中可能很普遍,并且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这真如“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那句著名的歌词所唱的那样。我又联想到在温哥华的华人,因为华人多,甚至可能不需要离开华人圈都能很好地谋生和发展,日常活动和娱乐也都基本可以在华人圈里,可以说第一代移民的华人基本还是在华人小社会里,他们虽然身在异邦,但心仍然在中国故土,日常生活方式多保留着中国式,关心和讨论的事情,可能关于祖国的多于所在国的。回国时,我在机场碰到一对到温哥华旅游的深圳居民,他们告诉我,旅游期间住在列治文的亲戚家,出门讲普通话或者广东话就可以,感受不到在外国,好像还是在深圳。
      要离开了,回头看西温海堤已经越来越远。对我来说,此生也许不会再来第二次,但在这里看到的风景、遇到的人和事,可能还会被温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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