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移民加拿大头几年，除了给报纸写专栏和教授中文课这些不当饭吃的个人爱好外，正式入职的第二份工作就是在一家床上用品专卖店做销售，专卖店名字叫Quilts，翻译成中文就是“被子”。
一
“被子”销售的商品基本上都是“Made in China” ，而花色、款式完全是西式风格，品质是专卖店水准，至少当年我在那里工作时是这样的，价格则比加拿大本地或欧美进口货要便宜。我所在的这家“被子”，是温哥华最大的购物中心里的一家专卖店，隶属跨越东西岸省份的颇具规模的床上用品专营公司，有数十家连锁店。我曾问店经理，怎么我们卖的都是 “Made in China”？
经理伊莲是位六十来岁的白人女性，浅褐色短卷发，略有双下巴的脸上架着一副14k金丝边老花镜，淡黄衬衣，整个人像是被撒了一身夕阳余晖。当初就是她招聘我入职的，从收银、上架、布置样品、到各种织物的名称、材质等等，手把手地教我。我认识了棉织物支数高低与价格的关系，学会了床单、枕套与被套的色系搭配与展示等。以往那些时尚家居杂志上的画面，像施了魔法似的在我手上变成现实。每次铺好样品床，看着松软漂亮的床褥、枕头，心想美梦就应该这样蓬松温暖；而同时，脑海里又闪现出以前中国人家家户户床上的“四菜一汤”，于是就希望多一些华人来店里，好分享给他们如何让一张床的布置提升卧室品位，再说这些物品都是“中国制造”的呀。伊莲告诉我公司在中国上海有工厂，“被子”是由一位加拿大人和一位中国人合伙创办的，知道我是上海来的，同事悄声说那个中方合伙人也是上海人。哦，原来“被子”的西式风格背后深藏中国元素，一如被面之下的里子——皮肤知道。我暗想：这中国元素里也包括我吧。
到了圣诞节，公司在希尔顿酒店举办员工圣诞派对，上层、中层的头头脑脑携夫人、孩子都来出席，我记不清是总裁还是副总裁在派对发表圣诞祝辞时，还抱着个幼子，那是个中国娃娃。跟我坐一桌的伊莲低声告诉我，孩子是从中国领养的，他们夫妇领养了两个中国娃，我这才注意到他夫人怀里也抱着一个华裔幼儿。我对公司油然生出一份特别的好感，岂止被子、枕头、床单是中国制造，老板的孩子也是“中国制造”啊。
不久，我就发觉跟西人或其他族裔的顾客介绍产品时，轻松愉快，简直是一个分享生活美学的过程，而且因为与其他专卖的同类产品相比，性价比占优势，所以还多了份推销的底气。但碰到华人顾客，却反而不自在，要多一份小心。
那天，一位华裔女顾客来买鸭绒被（这家公司就是从鸭绒被起家的），女顾客选了一条最上乘的鸭绒被，我向她详述了这条鸭绒被里里外外的优点，以及与其他鸭绒被的不同之处。这位顾客的同伴也连连点头称是，并以自己曾有的相关工作经验告诉她，这条被子的手感令她相信销售小姐的介绍是靠谱的。那位顾客正要让我帮她拿一条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个重要的问题：“这是那里产的？”当她一听Made In China，好象被马蜂蛰了一下：“啊呀，我不要买中国制造的，要是美国的、欧洲的就好了，澳大利亚也好啊！”她一再强调要带回香港去的，还说以前从中国买回来的东西如何令她失望。我就跟她解释说，在中国内地买的东西和在加拿大买的“中国制造”是不一样的。有很多国际品牌虽然是在中国制造，但质量是由品牌所属公司控制和管理的，和内销产品标准不同。比如体恤衫，我从国内带来的“中国制造”，洗了几次，不是缩了就是领口扯到肩膀去了，而在加拿大本地买的也是“中国制造”，穿破了也没变形。那位顾客朝我翻了翻眼皮，松开揪住的那条羽绒被的一角，嘟嘟囔囔着说她是要送人的，还是要找找看有没有“美国制造”的。
二
我理解那位顾客的心理。想起自己移民来加拿大之前，如果有国外回来的人送的礼物是Made In China, 心里就会老大的不舒服，暗忖：你既然从外面来的，怎么还给我买的是中国货呢？
在国内时，我曾随供职所在的杂志社赴韩国旅行采访。记得一到汉城，大家一窝蜂地奔运动鞋专卖店，都说要买两双耐克回去给家人或送朋友，本以为韩国也是耐克的产地之一，应该质量和价钱都比在国内买更好。虽说大家嘴上戏称韩国人是“高丽棒子”，但韩国制造也毕竟是外国货嘛。谁知一看鞋底，大家鼓胀的购买欲像被戳了个大洞，瞬间泄了。再看价格，比在中国买还要贵。其中那位最先嚷嚷着要在韩国买耐克的同事说，他在韩国买双Made In China回去，一定要被他儿子骂的。
刚看到网上有人讨论回国带礼物，说你若带回去“中国制造”，接受礼物的人立马“原地崩溃”。相距和我在“被子”工作的时间差不多二十年了，如今电商、物流发展得人们已经快忘记逛商店了，在加拿大都可以直接上网下单买“拼多多”（海外叫作Temu）或其他直接从中国发货的网站，当然价格比国内贵，质量也鱼龙混杂参差不齐，可还是很有市场。我常常看到隔壁丹尼尔家门口丢在地上的快递包裹，有次好奇走近看一眼包裹上的字：Aliexpress。上网一查，原来是阿里巴巴旗下的国际版淘宝。同时，海外华裔也越来越多喜欢用电商平台网购国货，或在微信群里求人从国内带东西来加拿大。但是，尽管如此，回国买礼物，还是要小心避开Made In China。
老实说，在北美生活，要想避开中国制造还真不容易呢。不少加拿大人就说，如果没有Made In China都不知道该怎么过圣诞节了！
有一年圣诞前，温哥华码头罢工，船上的货物没人卸，已经卸下的堆积在码头上栉风沐雨，而城里大小商家嗷嗷待哺，货架上稀稀拉拉，圣诞饰物都售罄了。记得那次为了买挂在圣诞树上的彩灯，跑了好几家店都说卖完了。更要命的是女人买不到胸罩，之前“维多利亚秘密”几十块加币一个的胸罩，也有的挑挑拣拣，那一阵就只有个别高级内衣专卖店从欧洲进口的胸罩了。我本想一百左右就买一个吧，谁知最便宜的也要两百加元起。那时我还在经营自家餐厅，不断听到顾客中的白人女性抱怨码头罢工，害得她们胸罩都穿不起了。
想起初到温哥华时，以为加拿大出木材，家具肯定便宜，特别是我所在的不列颠哥伦比亚省一年四季郁郁葱葱，市中心史丹利公园就是天然的森林。谁知跑到家具店一看，那一个柜子的价钱，我也就只能买个抽屉回来。销售员介绍说都是加拿大本地产的，我疑惑这里到处是树木，就地取材近水楼台，怎么会卖这么贵？以后才明白这里人工贵啊，我家厨房换个水龙头，水龙头还是我自己买的，只是拆旧换新，二十来分钟就干完的安装活儿，对方居然开出近七百元加币的天价，砍了半天，最后我还是开了570加元的支票，相当于2800人民币。难怪本地人家家车库都有琳琅满目的各种工具，一如小型五金工具店，是个男人都得让自己变成Handyman（工匠）。
想到隔壁川普政府嚷嚷要把制造业从中国拉回美国去，也就过过嘴瘾吧。就连他竞选总统时自己和支持者们戴的小红帽，都是从中国进的货，有人说是义乌小商品市场的，我没考证，但“中国制造”是无疑的。川普满嘴巴“让美国重新伟大”，也没能力让美国人立马造一批小红帽出来。
三
至于华人对“中国制造”的自卑心理，稍稍回顾一下历史，就不能简单地归结为自轻自贱，毕竟长期以来中国制造多是低价位的产品，我们两车皮火车的货物到美国，才换一架波音客机，难免心理上也跟着处于弱势。一直不能忘记小时候我的姑父从阿尔巴尼亚回来跟祖父说的一件事：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姑父作为中国专家被政府派去援助阿尔巴尼亚。刚下飞机到地拉那超市购物，竟看到中国的海鸥相机和儿童玩具混在一堆，顾客像挑蔬菜水果一样挑挑拣拣，又随手丢下，看得他心头阵阵刺痛。而那时的中国老百姓，有几家能拥有一台海鸥牌相机啊？也就过年和过生日到照相馆去拍一张照片。记得当时姑父跟祖父说，在中国老白姓心目中高不可攀的东西，出口到人家那里，人家都不当回事，而且还是要中国援助的小国。靠在病榻上的祖父闻之，便长叹一声。
虽然那年我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大人们的谈话和叹息已深深印在我脑海里了，让我以后在书本上读到“屈辱”两字，立刻就懂了。
几十年后，我在温哥华市中心老菲蒙特酒店里的皮草店工作有过这样一次销售经历：店里有一款狐狸毛镶边的薄呢披风，有加拿大制造的，也有中国制造，都是一家公司下的订单，不同地方代工而已，颜色和款式毫无二致，但价格相差两百多加元。碰到一位华裔女顾客，试穿了其中一件后很满意，但得知“ Made In China”，脸上的喜色倏然僵住。当发现在高处衣架上也有一件同款，确认是Made In Canada，立刻叫我取下来，我告知面料和尺寸一模一样，但价格贵两百多哦。她大度地说没关系，然后对陪在她身边的男人说：“总不能在加拿大买一件中国制造的回中国吧！”那个颇有乡镇企业家派头的古铜色面孔的男人便叫我包起来。
许多年来，“中国制造”仿佛一个悖论，一边需要你，一边瞧不起你。倘若要买高档奢侈品，那就不能是中国制造。可事实上，许多所谓世界名牌早已在中国代工，再“出口”到品牌所在国。记得二十多年前，我在澳门参观专门代工国外品牌的制衣厂，看到那些当时在上海伊势丹、恒隆广场等高档商场出售的诸如保罗（Polo）、鳄鱼（Lacoste）等，就在澳门那些不起眼的类似作坊一样的厂子里生产。不少国际品牌为了降低成本，更多寻找内地工厂代工，或直接建厂。那些散发着梦幻光芒的顶级奢侈品皮具、鞋子、服装，据说是“中国制造”在此类产品中最后一块未能涉足的领域。而事实究竟如何？
四
在意大利佛罗伦萨郊外，有一个小镇名叫普拉托Prato，很接近大牌普拉达Prada的名字吧。这个小镇自古以来就是名牌加工产地，而如今这个镇上4000多个工厂里超过一半的厂主是中国人，雇佣华裔工人生产奢侈品。大批的中国外劳在这里埋头制作时尚舞台高端的意大利奢侈品，比如Dior手袋，每一个手袋工人仅得40欧元，而在香港专卖店的售价却高达数千甚至上万港元，内地售价可能还要高过香港。我忽然明白了黑色星期五、圣诞翌日的Boxing Day为何能半价甚至更低折扣销售，而所谓“意大利制造” 不过是换了物理空间的“中国制造”。
看到人民网一篇文章说，全球70%的奢侈品牌都在中国代工。但是，那些大牌不会公开承认，有消息披露：“几乎国内所有的授权生产企业都有保护协议，不许透露任何细节。” “很多被国人仰慕不已的名牌其实都是在东莞或者江浙一些戒备森严的车间里被製造出来的，据说往往进出车间的工作人员不能擅自和外界联系，而且几乎每天都会清点一次商标数量。” 为何如此神秘？
谁都知道奢侈品价格卖的是名声，而意大利、法国定制，就是神坛上的金凤凰，一旦变成“中国制造”就会跌下神坛，凤凰变麻雀了，自然也就卖不上价钱了。当人们解决了温饱之后，购买商品就不仅仅满足于实用，而要追求商品的附加值，也就是实用之外的心理满足。以往只注重实用性的中国人，一旦有了钱，便跳到另一极端，为商品本身价值以外的附加值豪掷千金。
这些年，“中国制造”也在悄然变化，甚至有脱胎换骨的趋势，早已不仅仅是“便宜”的代名词了，我的好几位西人朋友手里握着小米或华为。去年在巴黎的女儿给我送生日礼物，就直接让亚马逊快递到家一台红外线颈肩按摩器，包装盒上的英文赫然印着“Made In China”。即使苹果手机，大部分也是中国代工，著名的富士康可谓苹果手机中国制造的代名词。至于加美两国人民的厨房，如果没有中国制造，主妇们几乎无法演奏“锅碗瓢盆交响曲”。像沃尔玛、塔吉特等零售商的自有品牌厨具也多由中国代工，价格仅为美国本土品牌的三分之一，其他中国制造日用品和小家电更是不胜枚举，比如家用空调。
由于温室效应加剧，以往夏季无需空调的温哥华，这些年总有几天特别高温，人们就急匆匆奔电器店买制冷设备，那种无须特别安装的便携式空调迅速流行于温哥华的家庭和办公室。前年，高温袭来，温哥华各家Best Buy（百思买）进门处赫然列队各款来自中国的海信空调（Hisense），二话不说，让销售员推荐了一台赶紧背回家，好在是便携式，不用钻窟窿打洞，不一会儿，我就在舒适的空调房里可以写作了。
五
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是，加拿大、美国、欧洲都离不开中国制造，而且中国制造的覆盖面已广泛到若离开它，日常生活将是漏洞百出。2025年美国主流媒体发布了一份美国人离不开的中国商品榜单，在十大最受欢迎商品中，前三名依次是：婴儿手推车、仿真植物和雨伞。
二十多年前，我买的婴儿车还是加拿大产的，而现在商场出售的婴儿车基本都是Made In China, 即便是其他国家品牌，也是由中国代工的。美国的婴儿车市场几乎完全依赖中国制造，《纽约时报》直言：“没有中国制造的婴儿车，美国新手父母将面临出行危机”。每年有超过150万新生儿的美国，川普加征关税，直接殃及年轻父母。而动了年轻人的奶酪，简直是给自己本来就不稳的政局埋雷。于是，美国财政部长放话，考虑对婴儿车、婴儿床、汽车座椅等婴幼儿出行必需品免征高达145%的关税。
看到榜单上排名第二的是仿真植物，这玩意人们平时想不起，但生活里到处都需要它们出场做秀，难以想象如果没了它们，本地的家居、商场布置、舞台美术、公共场所将失去多少美丽。想起我的餐厅里那一大束红白相间丝质玫瑰花，不知引起过多少顾客的赞叹，多少人在我餐厅的留影是以那一大捧玫瑰为背景的。有一次，两个白人少年进来要求允许他们摸一摸花瓣儿，原来他们在门外争吵不休，是为窗子里看到的玫瑰花打赌。还有一次，我的一位在加航当空姐的顾客，看到我脚上的缎面酒杯跟凉拖，问我哪里买的。我说上海。她立马掏出手机给在中国的朋友打电话，让朋友帮她买一双像我脚上那样的鞋子。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走路都轻盈起来。谁家的东西被人家羡慕得想立刻拥有，而能不得意呢？
再说回到本文开头的“被子”。纺织品是中国制造的传统项目，中国不仅有廉价劳动力，更有能工巧匠，还有上乘的原料，比如新疆出产的世界级棉花，不逊于著名的埃及棉和美洲皮马棉。我在“被子”工作时，埃及棉的床单和被套枕套等就属于高品质高价位的商品。摆放那些商品时，我的指尖抚过埃及高支棉的床单、被罩，真是光滑如丝绸，却不失棉织物的温暖贴心。
我想，某一个早晨醒来，中国产的化妆品都涂到了加拿大和欧美女人的脸上，中国产的汽车奔驰在纽约第五大道、巴黎香榭丽大街，加拿大和欧美的床上用品店，新疆棉和埃及棉也不分伯仲并肩于货架，海外华人也就不必为带回中国的礼物而纠结哪里制造了。
尾声
正在犹豫着如何结束本文，隔壁的露西叫了起来，她不是通常的汪汪声，她的叫声很奇特，像被宠坏的独生女儿特别“作”的撒娇声。有两个儿子的丹尼尔一家也确实把它当作“掌上明珠”般娇宠，虽然她体格矮小，却长着一身狮子般的白色长毛，一对圆圆的大而黑的眼睛分得很开，像是两颗亮晶晶的黑葡萄落入雪堆里，透出聪慧、机敏和优雅。丹尼尔儿子曾告诉我露西是Pekingese，很高贵的品种。我当即上网一查，正是我猜测的京巴犬。当我告诉丹尼尔儿子，露西的祖上在中国皇宫里是备受尊宠的呢。丹尼尔儿子一听，发出哇的一声惊叹，随即招呼露西到身边，把她抱起来亲了亲。
维基百科词条介绍说，起源于古代中国的北京犬，经过最新DNA分析证明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犬种之一。19世界鸦片战争期间，紫禁城失守，咸丰皇帝出逃，而留在京城的一位年长的姑母，当八国联军闯入时，决绝了断，五只北京犬围在她遗体旁哀鸣不绝。我没跟丹尼尔家人讲这段历史，以后找机会吧。
原本就同丹尼尔家相处和睦，因为他家的露西，我对这个邻居更有了一份亲近感。丹尼尔说，明年他将和妻子去中国旅行，不用说她太太一定会带回不少加拿大没有的“中国制造”。
2025.11.15草，16二稿，17三稿
（原载2026年第9期《香港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