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市莲花坡,七八栋邮电住宅楼,只有一座公共厕所,很大。
20世纪60年代末,厕所的产出都由农村承包。城郊某生产队派了一个农民来守卫,以防止其他同类哄抢大粪。
厕所边搭建了草棚,或者草房——比棚大,比房小,住那个农民。他三十来岁,黑而壮,目光犀利,但躲闪,害怕刺伤人似的。照理说这种人应该在队里从事生产,而不是守厕所。后来听说,因为要和抢劫者拼命,所以就像当兵体检,选了这条壮汉。
附近一户人家,有个半大小子叫曾宝平,在家里面捣蛋。不知道是被赶出来了——那时候,有的家长会把“不乖”的孩子,驱赶到大街上,就算万事大吉——还是怕回家挨打,反正没地方住了。
晚上,曾宝平来到草棚,一手扶着门框,不说话。他早已被父母虐待傻了。农民喊他,并招手,他才移进来。
农民收留了他,给他煮稀饭吃,挤唯一的一张床。
有积极分子去报告:孩子在哪里,和谁睡的。家长知道了草棚和农民。开始没事,似乎还非常放心。后来听说,这个农民是“坏分子”。家长一想,儿子和“坏分子”睡了觉,那还得了!就到生产队去闹腾,又找居委会、派出所,说“坏分子”拉他们的儿子——革命接班人——下水,弄去睡了觉。要求严惩“坏分子”;不让这个生产队守厕所了,大粪奖励给别的队。生产队被逼无奈,只好把这个农民调回去,另外派了一个农民来顶岗。
曾宝平后来再被家长抛弃,或者殴打,不能回家的时候,又去草棚和农民睡觉;每次走投无路,都去这儿睡。家长呢,等他们一睡再睡,既不告状,也不干预,完全顺其自然了。因为后面这个农民,是贫农。革命接班人和贫农睡觉,可以天天睡,长期睡,一直睡。
草棚里有椅子,是三把烂椅子拼凑成的一把好椅子。
曾宝平坐下,把右脚抬起来,有点像跷二郎腿,但并没有跷,而是横放在椅面前端,另一条腿下面,膝弯后面,连这条右小腿,坐在身下。一坐半天,发呆,半点接班人的派头都没有。再说去哪里接?找谁接?他是不可能搞清楚的。所有聪明人都搞不清楚,他更搞不清楚。只要有地方包吃包睡,就知足了,人畜无害。
那个“坏分子”呢,以前“犯罪”成了“坏分子”,这次在城里把革命接班人弄去睡觉,等于又一次“犯罪”,且不知悔改,回到生产队就加倍挨整。具体不知道怎么整的。反正曾多次进城,向厕所周边的居民哭诉,强调他“非常想不通”;双手握拳致颤抖,没有说出来的话都在手心里发酵;目光稍许绵软,但冰冷、沉稳而坚定,不再躲闪。
“坏分子”一直想不通,就进城来报仇。找谁报仇呢?“坏分子”非常明事理,不找曾宝平,而找曾宝平的父母报仇。他拿着砍刀冲进了曾家。女主人外出,只有男主人在。“坏分子”举刀就砍,砍脖子,砍下头来,从窗口扔飞出去。他本人呢,也自杀了,是就地自杀的;还是砍脖子,头没掉。两个人都死了。
至此,“‘坏分子’把革命接班人弄去睡觉”这一重大事件,才算过去了。
2026年6月21日草于墨尔本一亩梦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