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广信 周军 张长军 金宏口述
邱明执笔
我曾经在北京市第一监狱工作过一些日子,与当时的干警甚至服刑人员,都有过比较深入的接触。有一天,监狱政委对我说:“刚破获一起越狱未遂的事件,你去参加一下谈话吧。”
我带上笔记本,来到了会议室。干警胡广信和三名服刑人员都在,因为我经常给服刑人员讲法制课,所以都认识我,各自打了招呼,言归正传。
胡广信:新任北京市第一监狱第三中队副中队长
当时我是二小队的主管队长,我们小队劳动在监狱办的塑料厂,上夜班。
1985年9月18日之前,我感觉一切正常,没有察觉到任何问题。28日晚上8点多,听到车间里有人喊叫: “周军的手破了! ”
我过去一看,他的左手大拇指伤了,一问,说是被剪子剪了,我看到流血很多,感觉伤得挺严重,肯定要上医院。
我去找值班的队长,当天是马兆军值班,我对他说:“你到车间来替我值会儿班,我带犯人去看病。”
我又交代了一下作杂务(杂务,相当于学校里的值日生,负责当天管理犯人的日常生活和工作秩序)的犯人张长军,说:“ 马队长替我值一会班,有任何事情,向马队长报告。”
他说:“ 这麽一会儿功夫,还用替班?”
我没多想,也没回答。忙着去找三轮车,没想到三轮车坏了。这个时候,看见周军举着流血的左手在前边走,我骑车追上了他,超前了五六米,当时天很黑,看他右手手老是捂着肚子,我就用脚抵着地,停下来等他,我说:“ 你手受伤了,怎麽肚子还疼上了?要不要我用自行车推着你去医院 ? ”
当时周军愣了一下,笑了,往前赶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了,说: “不用,谢谢管教!”
我也没有觉察到什么, 就说: “那你慢慢走,我骑慢点等着你。”
接下来我放国庆节假,闲下来心里觉得有点怪,为什么我说马队长替我值班,那个犯人会有一种惊讶的表情,为什么我说要骑车带着周军的时候,他笑得那麽古怪。但是,也就是脑子里的一闪念,并没有往深里想。
10月4号销假回来上班,晚10点钟来接的班。生产情况交接了一下,11点10分,政委来查班。又去了大库,转了一下,又转回办公室去,11点20左右回到车间。
看到张长军在车间开卧床。他是6月入的监狱,25岁。是盗窃罪,判了13年。我看着他,感觉他干活没什么心思,情绪也不稳定。在和我目光相对的时候,他也不敢直视我,目光一闪就垂下去。我当时心里就有感觉。
我把张长军叫到了办公室,我说: “谈三个问题,一你对案情怎么看?第二, 进来这里3个多月,对于环境周围的情况知道些什么?第三,谈谈你家里的情况。”
张长军 身高1.78-1.80是个大个儿,魁梧精神,有劲儿,有男性美,脸孔棱角分明,标准的男子气,肩宽细腰,肌肉发达,高鼻梁,大眼睛,面色较黑。
我叫张长军,盗窃罪,13年。
我回答胡管教,说: “案情很简单,就是盗窃,我已经认罪了,反正感觉判得挺重的,不过,我确实是犯了罪了,所以我不申诉。第二个问题,我是新犯人,不了解监狱的情况。”
我并不想多说什么,他们告诉我说,跟政府说话,说的越多,麻烦越多。但是我见胡管教不错眼珠地盯着我看,心里发毛,我只好说: “ 反正有人挺恶的,净欺负我。”
我知道在监狱里,打小报告、告状是很招人恨的,我要真说了实话,恐怕以后日子更不好过,就不敢说了,管教再怎么问,我都不说了。13年呢,那些无期、死缓的,要是天天折磨我,那我不是跟判死刑没啥区别了吗?所以我就不说了。
胡广信:
我就讲他在监狱的表现,对于新犯人,当然是以表扬为主。我说:“你不说也没关系,咱不提谁欺负谁,犯人之间吵架责任要分清楚。”
他听了之后很高兴。我说: “你如果有所检举的话,是可以立功的。”
我问他说: “28号是怎么回事? ”
听了这话,他脸色马上变了,还直冒汗,哆嗦着嘴唇,说:“胡管教,您不是带着那谁看病去了吗?”
当时我看他的脸色,还在哆嗦。他不敢看我,一个劲摇头。我说: “ 我找马队长代班,你当时说什么了?这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他一听这话,差点跪了。我知道真有事了。(胡广信看向周军,指着他)说,当时看他脸色很不好,以为是流血过多。心里想,这孩子才刚20岁,如果在外面,也不会让他干这麽重的活。你说吧。
周军: 身高1.68-1.70米,脸白净,看上去机灵文静,有口才,表达能力很强。智力竞赛,他总是前几名。
我叫周军,是今年初进的狱,犯的是抢劫罪,嗯,是抢劫加盗窃,二罪并罚判了12年,我今年20岁。 我那天是要准备越狱逃跑,故意弄伤了自己。
金宏: 身高1.65米,很瘦长,圆脸学生气,满脸稚气,很孩子气,19岁。
我叫金宏,1984年入的监狱,是无期,犯的是强奸罪,我今年19岁。原来是我和周军我们俩,商量着准备星期六越狱逃跑。忽然那个张叔就对我说: “你们订的周六跑,不合适,国庆节前,家属探视的特别多,政府肯定戒备森严。最好提前一天,星期五。”
我说: “你怎么知道?”
张叔说:“我看周军那孩子魂不守舍,就问他了,所以原来两个人的事,现在就是咱们三人的了。咱们还得再定一个方案。”
我们就定了一个方案,周军自伤,搞得重一点,在去医院的路上,杀一个警察,抢他的警服,然后就跑回车间大喊大叫,因为是夜里,我们就趁乱把办公室撬了,再偷两身警服,狱里的值班警察,一定会抢救被杀的干警,我们就有机会逃走了。我们穿着警服,又是夜里,而且还混乱,就一定能成。
胡广信
那天我带周军去医院,你们为什么没逃走?
张长军,
因为有人代班了,有个队长在,原定的计划要搞乱车间,就难了。
金宏
作案工具是钢丝圈和扳手,12寸的那种大扳手,还有监狱监区的地形图,图是我手绘的一个图,手绘的地图比例还都挺对的,还而且很详细,把监区里所有的关口,警卫都画上了。
(我看着那三个服刑人员,问:听你们的叙述,还不算越狱未遂,应该是终止犯罪,既然是终止犯罪,是怎么被发现的?)
张长军
我就是个盗窃,溜门撬锁,偷点东西,就判13年,觉得重了。可现在就是严打嘛,谁让我摊上了呢?胡管教对我说,可以立功,我想立功,立功是可以减刑的,而且杀警察抢警服我又没有参与,所以我就检举了。
胡广信
听了张长军的举报,我惊出一身冷汗,我把周军叫到办公室铐上了,上的是反铐,他当时没反应过来,也没抗议。拷上之后,我就说: “你交代一下,最近有什么反改造的活动。”
周说没有,我说: “你的事情,我已经掌握了,现在问你,是给你机会,你说和不说是态度问题,快去反省反省吧。禁闭一个小时。”
当时时间已经到快凌晨两点了,我又去问张长军,了解了一下各种细节,四点钟左右给上级打了电话,汇报情况。这才回到禁闭室又问周军。
周军说:“我坦白,请政府宽大,我是想要行凶逃跑。钢丝圈在铺底下藏著。”
我找到了凶器,就把他关到反省屋去了。当时是早上五点了,因为张是主动坦白,而且他也没有行动,所以没把他关禁闭。
金宏
张叔从管教那里回来,我问他,周军去哪儿了,张叔犹豫了一会儿,才说: “关禁闭了。”
我一猜,就是张叔揭发的,问: “ 你怎么回来了?”
张叔不理我,要走开,我拉住他问他: “为什么要反水、告密?你不是也要逃跑吗?不是想得睡不着觉吗?”
他说:“ 立功减刑出去,不是更安心吗?逃跑出去,也过不了什么好日子,还不如在监狱里住着呢!你要逃跑,就快点跟政府说实话得了。”
我跟他们不一样,他们12、13年,我是无期,我要说了,那就得枪毙。
张叔没有再说什么,就听见杂务吹哨催大家去睡觉。不知道是谁,揭发了我跟张叔在嘀咕什么事,汇报给管教了。
我被三个干部突击讯问,问了5个小时,我扛不住了,就坦白了。但是我说:“ 政府您明鉴,我就是只有那个心,没有真干啊!”
政府说:“ 你真没干吗?”
我说:“真没敢干,啥也没干!”
胡管教就不说话,直勾勾地盯着我看,看得我心里直发毛,我就说: “ 报告政府,我画地图了!”
接下来我就交代了我怎麽观察,怎么计算,怎麽画图。
周军
我在禁闭室,就一直想我们的计划,越想越觉得自己傻冒,就拍门,说我后悔了。
胡管教把我从禁闭室提出来,直接带到这儿来了。还要我说什么吗?
胡广信
三个人都在这儿了,也都认罪了,保证以后不犯了。可是这事没完,为啥没完呢?虽说犯罪动机-越狱,犯罪工具-钢丝圈、大扳手、地图,犯罪方式-杀警察、抢警服、制造混乱逃跑,犯罪结果-自动终止,且有一个成员有检举功劳。是吧?好像是完整了,可以结案了,该加刑的加刑,该立功的立功。是吗?都别点头,我说这事没完,是说,你们知道不知道不安心服刑改造,老想越狱逃跑,根儿在哪儿呢?如果不把这个根给刨出来,将来保不齐还得犯事儿,搞不好就不是加刑的事儿,小命保不保得住都是问题。
今儿大家在这儿,好好刨刨根,为什么走上这条路。
周军,金宏,张长军
预谋是周军提出来的,他是养父母养大的,生父母都在内蒙,根本就不想要他了,从不来看他,也不写信问问,更没有寄回来一分钱。对于他来讲,他们是不存在的。他进了监狱之后,养父母也就不想要他了,所以他情绪非常悲观。金宏是住在粉坊里的,父母是离婚了,母亲嫁人了,父亲娶的继母对他不好,从来不让他住在家里,只能住在粉坊。
这两个人都是虽有父母,不如没有,他俩一个19岁无期,一个20岁12年,所以同病相怜。别人都有家属来探视,也能参观联欢,还会包饺子,可是他俩没有亲人,他们感觉,这个世界没有温暖。
“改造啥呀?改造好了也没什么出路,就是说生活没什么指望!”
“可不是嘛!就算是改造好了,出了监狱也没人待见!”
“那咱们还费那劲改造个屁呀!”
干脆,咱俩想法逃出去,出去了没家、也没人惦记,出国得了。俩人商量着,越狱跑出去就去广州,从广州到深圳。在香港和深圳不是有个什么桥嘛,就从那儿偷渡出国。
俩人觉得到那时候,到了国外,就有好日子过了,没有爹妈算什么,哥俩在一起就很美啊。
怎么跑呢?他们想跳墙是不行的,因为那个墙上有电网。他们就想到走南大门,金宏有表演才能,参加了监狱里的文艺演出队,他也了解一些建筑知识,利用出去演出的机会,走几遍,监狱的地形就能算出来,所以他就画了个地图。
因为金宏有机会随演出队出去,所以开始决定从大门混出去。可是周军怎么办呢?后来考虑到如果我们有警服呢,周军就可以跟着混出去。
这就想到怎麽才能弄到警服,第一个就想到要偷警服。那怎么偷呢?就是南监区有一个干部宿舍,金宏到那儿去过,他知道那边有图书馆。
“可以在图书馆抢管理员的警服啊。”
“那边人也挺多,目标也大,不然就到伙房吧。那个炊事员是个老头儿,可是他不穿警服,他的警服是挂在屋里墙上那个钉子上的,那比较好偷。”
“如果要是偷不成咋办呢?”
“偷不成,那就把那老头弄死。然后把尸体塞到床底下,用钢圈把他死死地勒住,就别让他活过来。”
后来他们俩又觉得有点不是很稳妥, 这事儿听起来有点儿不靠谱。
“要不然抢吧,把队长给骗出去,然后利用夜里,到僻静的地方就……”
“ 怎麽骗啊?”
“装病嘛。”
“ 那也没法说病就病了呃!”
“要自伤。然后到了医务室啊,就把那个队长给打晕, 咱不能打死啊!”
“那能保证只打晕不打死吗?”
“打死警察有点麻烦,搞不好跑出去了,人家也得追你一辈子。”
"然后就扒衣服。咱不让他流血,要用橡皮锤、钢丝圈。一套衣服不行啊。”
“那就伤得重一点,上医院,选择一个合适的医生,抢医生的衣服。”
事先他们都看了地形,偶然见值班警员屋里有一件雨衣。他们觉得这东西不错,可以用雨衣包尸体。塑料厂有厂里的汽车,九月份那个车坏了,所以他们想等车修好了,有车开才可以走。
到了9月14号是中队的接见日,金宏要报考自修大学,打电话给养父母,说要40块钱。当然家里不给,接见日照样不来,他特别生气,这时候,就遇上了周军。就说: “后妈对我不好就算了,亲爹也不好,亲妈更是不闻不问,我是无期,也不能出去碍他们的事,我要上大学,他也不给钱。他说,现在你都蹲监狱了,还上什么自修大学呀!谁管谁呀?我觉得真没意思,活着也挺没劲的。”
周军就问他: “你想怎么办呢?”
张长军听见了说:“那个好办,咱们就溜吧。”
周军很高兴啊,他就把金宏画的图给了张长军,说是他自己画的。商量着要跑。
9月24号晚上,犯人要集合坐在一起看电视,周军就去叫张长军,说:“ 咱们就干吧。找借口留下,开车走。”
25号早晨出操,周军以加班为借口,张长军以学技术为借口要求留下来,队长就同意了。杂务并不知道,拼命吹哨,催他俩集合,他俩说不去。金宏感觉到不对劲,就着急了,心想 “这两人要跑啊!哼,敢甩了我,他们俩就跑不了。”
在金宏的干扰下,这次就没成功。到了9月28号,金宏就问周军到底你俩怎么回事,周军承认他要跟张长军一起跑,说张长军会开车。
金宏说: “三个人不行,目标太大了。”
周军就说: “那怎么办呢?”
金宏说: “就按咱们原来的计划办。”
一上班, 金宏就说: “今天是胡队长的班儿。”
周军说: “胡队长心软,那咱们试试吧。”
金宏就拿了一个12寸的大扳子,也拿了钢丝圈,周军也拿了一个扳子,8点多,周军就自个儿把手弄伤了。他把他的大拇指的外侧用剪子剪它,可他有点下不了手,那个伤不怎么严重,贴个创可贴就能好的那种。
他一看不行,就一咬牙又补了一剪子,这下可就大了,流了好多血。胡队长一看那伤,就急着了,说得赶紧上医院,他就去找三轮车,可三轮车坏了,胡队长着急,站在那想办法,周军就趁这个机会,拿了个锤子放在腰里。
胡队长回来,骑着他自己的自行车,见周军弯着腰,举着流血的左手,右手还一直捂着肚子,他一只脚撑着地面,说: “ 你手受伤了,干嘛捂着肚子呢? ”
周军说: “肚子疼,就是因为肚子疼,才不小心伤了手。”
胡队长就说:“病得这麽重,可是咱们的三轮坏了,要不然你坐我车后架子上,我驼你去医院。”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原来想着坐三轮去,管教在前面蹬,自己在后面车斗里坐着,肩膀和管教的腰平齐,要想击打他的头,或者用钢丝圈勒他的脖子,自己都必须站起来,这个过程很容易被察觉,到时候自己肯定打不过警察。所以叫金宏把三轮车弄坏了。现在,如果自己坐在他后架上,紧贴着管教的身体,自己动一动也不会引起怀疑,而且比骑车的管教,矮不了多少,可以一锤子将他砸死。
想到这里,不由地让他嘴边露出一抹笑意。就是这笑容,让胡广信感到怪异的。但是当周军走到胡广信身边不远处时候,在微弱的路灯下,他看到胡广信关切地眼神,这是他在养父母那里从来没有得到过的关切,心里一紧,他低下头,小声说: “ 不用,谢谢管教!”
结果没跑成。回来以后,金宏和张长军等他交代,这麽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干?周军说: “我不后悔,胡队长比我爸妈对我还好,我下不了手。”
(听到这里,我不由地看向胡广信,暗自感慨,哥们儿,你的小命就悬在你的一个善念之下啊!)
那天,一看这样不行,就说咱们改日再说吧。可是金宏先打退堂鼓了,他说: “ 要不咱们别跑了,你俩没啥,就加个刑,多在这里面呆几年,我可是要枪毙的!”
周军说:“ 杀了警察,咱仨一起毙!其实死算什么呀?活着有什麽劲呢?我现在觉得,外头还不如监狱好呢,胡队长比我爸妈好多了, 跟着胡队长一起过,比跟着爸妈过,舒坦多了。” 想了想,又说, “ 他拷我、关我我也不恨他,还照样给我吃饭 。”
金宏说:“ 也是啊! 在这儿不用天天挨打,也不用住粉坊、 还不会饿饭、更不会不给衣服穿。可是政府要是知道咱们计划杀警察越狱,那我可就死定了。”
"不是没抓住现行吗?甭管谁问,别承认啊!”
"对,如果没有拿着把柄,咱就啥都别承认。”
最后,还是被张长军给卖了。
胡广信
都说完了?我就说三点:第一,把你们关在这里,不是为了折磨你们,是要你们知道,做了坏事,是要承担后果的,现在不让你们回到社会中去,是因为你们对社会是有危害的。你们要知道你们不冤,冤的是被你们伤害了的人。第二,你们都还年轻,在这里好好改造,学会自食其力,心存善念,出去以后,社会是会接受你们的。包括金宏,你才19岁,只要好好表现,无期可以改成20年,出去也不到40岁,会有好日子的。你很聪明,监狱里的干警大家捐钱,给你报名上自修大学,劳动之余,每天给你几个小时上课学习,保证你刑满释放之前,拿到大学文凭。第三,干警也都是人,你们待几年刑满出狱了,我们却不能离开,要一直在这里面,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让你们走出这个铁门的时候,能成为一个新人,我们和服刑人员不是敌对的,而是一起并肩战斗的关系,是要一起跟你们罪恶的思想意识、坏的习惯作斗争,要让你们成为守法、自食其力的人。
听懂了,就回去吧,好好想想,明天写一份报告交给我。
胡广信口述
我是1955年出生在北京,父亲是工人,我在家里是老三。家里三个男孩儿,父母想要个丫头,后来生一个妹妹,就打住了不生了。我在西便门上的小学,北京五十一中初中毕业,那是1972年,毕业后就去插队了,在京郊大兴县插队。两年1974年回来。
插队归来,分到劳改局汽车班当装卸工。那时18岁多快19岁了。那会儿觉得能回来就行,还分到国家机关工作,特别知足。1979年,因为表现好,工作不惜力。组织上决定,让我以工代干就在劳改局下面的监狱,当了小队长。那会儿我已经24岁了。
我在的这个小队,上夜班,晚上工作时间长,早上出门,看人家成双成对的,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是,我也是穿警服的,可是“ 狱警”就有点好说不好听了。就算自己看得起自己吧,外头的大妞们,就不这麽想了。这样一来,我就不去想妞,也不看妞了。
我每天眼睛发直,直勾勾地看着那些犯人,看他们的表情、看他们的动作、看他们的眼神,琢磨着犯人心理。就有老同志说我: “ 小胡,你天天的眼睛发直,用脑过度,想什么呢?你看看你啊,穿个红背心儿,上面印着 ‘警察’俩字,犯人看见你这样看他们,心里就发毛。”
那会儿啊,犯人大多比我年纪都大,我要不严肃点,他们拿我当孩子,轻视我事小,要是欺负我,那该多丢脸啊!
当时我还没成家,天天住在这个监狱里职工宿舍,犯人都有个刑满释放的日子,我就像长在这个监狱里差不多,无期。
后来,久而久之,犯人的脾气基本上摸透了。说出来的、没说出来的、做出来的、没做出来的,是什么意思,都慢慢的搞清楚了,心里跟明镜似的。。
政策上呢,1983年是严打,那个时候比较乱,犯人的思想也很混乱。改造秩序也很乱。他们犯人暗地里是拉帮结伙的。
像典型的油条,法律法条烂熟于心,有时候你想整治他们,他搬出法律监规和你斗智斗勇,所以,我必须要把法律吃得透透的,以理服人、依法整治那些歪风邪气,还要明察秋毫,搞清楚帮派势力的渗透。
这几年严打,就是临时出台的措施是比较严厉。我们把犯人分等,第一等是严打的,第二等是鼓励的,第三等是帮教的,第四帮等是依靠的。
对于第一等,屡教不改的,二进宫、三进宫的,罪行恶劣的,是坚决打击、关反省、严厉批判,情节恶劣的可以送到边疆,青海。
在严管队里有个于海平24岁,他过生日,买了吃的,在衕道里散犯人吃,那些犯人就给他祝寿,又唱又跳。这明显就是狱霸,如果不整治,那就是隐患。他先是盗窃,劳教3年,出去之后,行凶抢劫判了15年。他就在监狱里拉了一帮子人,这里边有杨志刚27岁,抢劫罪,在监区,先是喧哗打架,把他关了反省,他说反省好了,但是一出来,死不悔改,不仅流氓成性,还大放厥词,有反社会情节。他也在劳改农场里改造过,这是二进宫了。这帮人把监区搞得乌烟瘴气,对他们就要打击,杀杀他们的邪气。这样的话其他犯人才不会有样学样。
他们的猖狂劲儿必须杀下去,这对管教大部分犯人作用很大,很多人看他们的情况,试探政府的底线呢,
于海平打架是不要命的,打人是往死里打的。杨志刚是对判决不服,对制度不满。这俩人是属于第一等的,要把他们的气焰打下去,他们欺负别人,就要当着所有犯人的面,杀他们的威风、上背铐、蹲墙边、当众鞠躬道歉、关反省,一点脸都不给他们留,剩下的就好办了。
对于第二等、第三等,要一个一个的谈话,指出好好改造之后是有前途的。对于第四等,利用他们了解和报告情况,就是做线人吧。
有个段英杰21岁,伤害罪,判了12年。他是帮他弟弟,他弟弟在外面跟人打架,他怕弟弟吃亏,就去帮弟弟,结果,把那个人给打死了。
开始呢他是在加入于海平他们那伙的,给于海平、杨志刚站脚助威、起哄,没事的时候,还给他们出出主意,告诉他们怎样利用法律、法条、监规顶撞政府管教。于海平打人的时候,也跟着捅咕几下,关他反省的时候,他也拧巴着。后来,我们打击了一下于和杨,公开告诉大家,屡教不改、害群之马,要送去青海了。
再找他谈话前,我先去家访,他父亲在社办工厂,当了个头儿;他母亲是赤脚医生,我们就通过家庭配合帮助他。这样,他就和于海平,他们的哥们儿义气,就慢慢的就散了。他通过和父母、弟弟的交谈,认识到,跟这种人在一起呢,是混不长的。
他这个人脑子很聪明,让他学习俄语,他自学。家里送了历史和文学书籍,他就开始入了迷了。自学到了高中课程,我们就鼓励他。在各种会上发言,他后来都评上了劳改积极分子,他说认识到人前拔份儿,其实挺没劲儿的,还是学习一些知识有用,那才是真的拔了头份儿了。有了文凭,刑满释放也比较好找工作。
你也听到了,周军那孩子,拿我跟他父母比,对这些犯人我是有同情,感到惋惜,对他们的家庭也十分同情,对他们也抱着一些希望,愿意帮他们改好。尤其是年轻的犯人,确实我们也挺着急的。
我妻子,孙雪玲,1979年经人介绍。是华丰服装厂的工人,一见面,感觉这个人挺老实的,她说她羡慕我当警察这个职业,我说是狱警,她说狱警也是警察,她喜欢。
约会两次,两次我都迟到了,她说,能谅解。
一共就见了两次面,后来我下班,跟她碰面,就聊聊。岳父岳母都是商店的职工,岳父是红桥基层店购销公司,他对我的职业,也支持。她家里大舅子、小舅子、大姨子、小姨子一家人都很开通,都表示理解我的这个职业,家庭的风气也很正。
我跟她谈了两年,1981年结婚了。婚前婚后,慢慢就不那么常见面了,半个月一两个月呀,甚至,也就是通通电话而已。她也只是埋怨几句,说:“你看人家多甜蜜,你可好, 电话恋人!”
我就跟她解释了我的工作责任是很重大的。婚后,她嫁到我家,我还是不怎么着家,她在家单独面对公婆,婆媳关系也不错,我偶尔休息回家,她从来没什么怨言。
1982年,生了个女孩儿。原来不想要孩子,怕影响工作,想多干一些工作,改造人是个很不简单的事情,它是科学,是很有学问的事情,对能力的要求是也很高。那不是一般的工作。我也不是为了当官儿。我觉得,其实说白了呢,也像是教师。改造犯人也是教给他们,让他们学习。
但是小妞自己就来了,非常可爱。为了她能安全长大,我更要好好工作,让社会上好人越来越多,坏人越来越少。
我觉得越干就越觉得这个事儿挺有意思,我干了这麽多年,一直没有间断琢磨犯人的心理活动,自学一点心理学。
有了孩子,一见面就抱着,会放不了手,幸福得有点累。那个缠人的宝贝名字叫做胡松秋。生孩子那天,我去晚了,我到了那已经生了。我接电话告诉我说要生了,那时候我还在开会,就去晚了,等到了那儿,一见面,我这女儿的小妈妈就哭了。
她说: “你看人家丈夫都守在门外,你可好?孩子都生出来了,你也没影儿! ”
生了孩子以后, 老婆因为是破腹产,身体很虚弱,在家也得不到很好的照顾,孩子就交给婆婆带。后来1岁3个月时候呢,就带回姥姥家了,老婆就跟着回娘家去了。娘家离她上班的地方也比较近,她上班也是带着小孩儿送单位托儿所,家庭的担子就全落在她一个人肩上了。每个周六,才回婆婆家来。我也就一周能跟老婆见上一面,孩子也见上一面。
我妻子她也真不易,对我干这个工作,还整天不着家,跟判了无期徒刑似的,她一直没有什么怨言。对我的工作应该算是很支持的。
有妻如此,别无所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