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扶胥古运河与广州开发区的千年对话
文/王志平
站在益海嘉里中央厨房七层楼顶向南远眺，整座广州开发区的全貌尽收眼底。高低错落的现代化楼宇、整齐规范的工业厂房、绵延有序的码头驿站次第排布，勾勒出南粤产业新城壮阔的图景。一条人字形河道静静卧在这片沃土之上，远望像一串散落人间的明珠，又似一条温润透亮的碧玉长带，缠绕在千年海丝源头，为厚重的老城沃土增添了灵动水色，也为蓬勃向上的新城注入源源不断的生机。
这里是广州经济技术开发区，全国首批对外开放的国家级经济枢纽，承载着南粤数十年开拓奋进的时代记忆；而这条静静流淌的水道，便是扶胥古运河。有人日日途经，熟知它的前世今生；有人只在文字、宣传里听过这个名字；也有不少本地街坊，日日相伴却未曾深究河道背后深藏的岁月故事。近千年流水汤汤，从北宋商贸帆影，到改革开放建厂兴业，再到如今文旅新生，一条河贯穿风雨沧桑，完整留存下海上丝路繁华不灭的文化印记。
古运河与开发区结缘，究竟是岁月奇遇，还是时代刻意安排？是前辈决策者独具远见的英明抉择，还是时光流转造就的历史巧合？站在扶胥河畔回望过往，四十余年的建设征程与九百年的河道历史相互交织，流水自会给出最温柔厚重的答案。
四十二年前，亦即 1984年6月，改革开放的春风席卷岭南大地。时任中央书记处书记、国务院副总理谷牧，在广东省委第一书记任仲夷、朱森林等省市领导陪同下，专程来到扶胥河畔，实地勘察广州开发区选址。一行人驻足扶胥桥，放眼望去，东江与珠江两江汇流的水域开阔浩荡，右方新港码头雏形初现，脚下横贯东西的扶胥古运河静静流淌。岭南六月酷暑难当，烈日炙烤大地，一行人虽头戴草帽，衣衫依旧被汗水反复浸透，却丝毫没有放缓勘察、研讨的脚步。省市领导围站河畔，逐一比对广州市委前期拟定的三处选址方案，对照图纸实地勘察地势、水文、码头配套。谷牧副总理十分细致，反复询问扶胥河南岸地形、滩涂分布、通航条件、码头承载力等细节，几番比对斟酌后，目光长久停留在第三套选址方案上。
这片总面积 9.6 平方公里的地块，深得领导认可，核心缘由蕴藏在扶胥古运河的独特历史脉落里。古运河东西横贯整片区域，天然形成一道清晰的北部边界，完美契合设立开发区 “划定清晰地域界限” 的硬性要求，依靠原有河道划分片区，不用大规模开挖征地、修建隔离界线，省下大量人力物力。再看河道南岸，连片荒滩、成片蕉田绵延不绝，居住人口稀少，征地拆迁成本低廉，连片平整土地后，极适合大规模规划厂房、工业园区。
从长远产业布局与水运配套来看，扶胥古运河天然连通东江、珠江两大水系，紧邻黄埔内河航道与出海海运通道，能够充分满足建厂初期原材料运输、成品货物水运外销的全部需求。千年之前这条河道便是商贸水运要道，千年之后，它自然延续起通航运输的地理优势，为开发区早期产业落地筑牢交通根基。
现场也曾有人提出顾虑，觉得 9.6 平方公里范围偏小，难以承载长远工业发展。任仲夷书记听罢从容宽慰众人：“这 9.6 平方公里能干好，你们就立大功了。” 一句朴素嘱托，饱含对这片土地的期许，也正式敲定开发区扎根扶胥河畔的发展蓝图。谁也未曾预料，一条九百年前人工开凿的古运河，会在改革开放关键节点，成为国家级开发区落地生根的核心地理依托，静静见证一座产业新城拔地而起。
想要读懂古运河与开发区跨越千年的巧缘契合，必须溯流而上，回到北宋，探寻河道开凿的完整缘起与时代背景。自汉唐起，广州便是举世闻名的东方大港，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核心始发港。彼时黄埔扶胥港作为广州外港，扼守出海要道，常年商船云集，一派 “舟舶继路，商使交属，夷舶往来，百货丰盛”① 的繁荣景象。南洋、波斯、阿拉伯乃至东非各国商船远渡重洋，满载香料、象牙、珠宝停靠扶胥港；中原精美丝绸、青瓷、茶叶也在此装船，销往海外数十个国家。狮子洋作为广州对外海运大动脉，撑起中外通商往来，可这片海域常年风浪汹涌，暗藏隐患。每到台风汛期，狮子洋巨浪滔天，中小型商船难以安全通行，沉船、货损事故频发，商旅出行安危难以保障。长年泥沙淤积之下，扶胥港主航道水深逐年变浅，大型远洋船舶无法就近靠岸装卸货物，对外贸易发展受到严重掣肘。一边是持续高涨的通商需求，一边是凶险海路、淤塞航道带来的发展桎梏，开辟一条平稳安全的人工运河，绕开狮子洋险滩，连通东江内河与扶胥港，成为当时官府、百姓共同期盼的民生大事。
北宋政和二年，公元 1112 年，朝廷委派广州佥（签）判邬大昕全权主持运河开凿工程。邬大昕没有仓促动工，而是沿着东江口至黄木湾扶胥港全线徒步踏勘，摸清整条沿线水流走向、地势高低，走访沿岸各村百姓，充分掌握本地水文地貌。他依托珠江北岸天然原生河涌脉络，规划出一条全长五华里、宽约一百五十丈的人工水道，东起东洲东江口岸，西部直达扶胥港黄木湾。
当时没有大型机械，开凿工程全靠民间工匠、沿岸民夫人力完成，挖土、凿石、筑堤、清淤全凭肩挑手扛。寒来暑往，日复一日，无数劳动者日夜不休，终于打通这条便民通商的河道。运河建成之初，因河道途经鹿步圩，民间称其为 “鹿步滘”；后世因河道核心服务扶胥港口，承载扶胥地域商贸文脉，便统一称作扶胥古运河，名称代代流传，沿用至今。
在北宋时代，扶胥古运河的开通，创造了不可替代的实用价值，对岭南商贸、民生发展贡献深远。首先，河道彻底规避狮子洋狂风巨浪的航行风险，往来东江与扶胥港的商船全程在内河平缓水域通行，一年四季均可正常通航，大幅降低船毁人亡、货物倾覆的损失，切实守护中外商人、船夫的生命财产安全。其次，笔直通畅的人工航道解决港口淤浅难题，缩短水陆转运里程，大幅提升货物装卸、运输效率，进一步助推广州海上丝路贸易走向鼎盛。
运河不只是通商航道，更是滋养沿岸百姓的生命水系。两岸千亩农田依靠河水引水灌溉，旱季输水、雨季排涝，稳定保障农耕收成。码头集市沿河次第铺开，商铺、客栈、货栈连片兴起，不同国家、地域的商人在此交流往来，语言、风俗、物产相互交融，让广州形成兼容开放的城市底色。毫不夸张地说，扶胥古运河以一道人工碧水，撑起宋代岭南对外通商的繁华图景，为国家财税增收、中外文明交流立下不朽功绩。
时光的河流走过宋元明清，海岸线不断变迁，泥沙持续淤积，扶胥港航运功能逐步向西转移，古运河往日千帆竞渡的盛景慢慢归于平静。河道褪去远洋商贸要道的身份，静静化作村落之间的内河涌，藏在黄埔街巷村落之中，沉淀下厚重绵长的海丝文脉。时光一跃千年，改革开放浪潮奔涌而至，这片沉寂许久的水岸迎来全新蜕变，广州开发区从滩涂蕉田中破土而出，一路腾飞向前。
我来自北方小城，年轻时（32年前）怀揣一腔热血南下岭南寻梦，拿着一纸简历奔走广州各处工厂求职（揾工）。三十余年岁月匆匆流逝，当年意气风发的青年追梦人，早已扎根这片热土，成为名副其实的岭南新移民。长年在广州开发区工作、生活，亲眼见证这片土地翻天覆地的改变。昔日荒滩蕉田，如今高楼林立、厂房成片；码头船只常年穿梭，地区 GDP 连年稳步攀升，科创、制造、物流产业齐头并进。开发区的一草一木、一厂一房我都十分熟悉，熟记这片土地建区以来的发展历程。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家门口这条扶胥古运河、对壮阔的狮子洋，却知之甚少。
讲好黄埔故事，展现黄埔形象，赋能高质量发展黄埔文学艺术作品采风活动在区文联、黄埔作协引领下一步步展开。和文友们一起走进这片熟悉又陌生、现代与古代文明交相辉映的热土，我才慢慢读懂这片土地深藏的根脉。开发区能够一路向前、一骑绝尘，从来不是凭空而来的发展奇迹，扶胥古运河流淌千年的开放基因，早已深埋这片土地的血脉之中。古运河静静流淌近千年，无论世人是否留意，它始终守着这片水岸，见证时代更迭。
5月21日，黄埔区文联、区作协组织五十多位本地文友、摄友沿古运河开展主题采风，以千年水脉为纽带，穿行开发区产业园区与黄埔古村落，一路驻足观赏、静心品读、思索古今变迁。行走河畔，两岸新旧景致相映成趣，千年历史与现代产业在此温柔相融。如今落地的 “扶胥夜话” 文旅项目，把千年前商贾云集、船舶往来的海丝故事融入夜景游览，以河道为脉络，串联文化传承、城市更新、产业升级三大板块，打造出囊括 “工业记忆、旅游新生、谱写未来” 的完整时空游览走廊，形成 “夜游品读海丝历史、日游观摩现代产业、沿岸配套休闲消费” 的完整文旅闭环，让沉寂已久的古河道重新焕发生机。
当下政府推进古运河清淤、连通、复原修缮工程，其意义早已超越单纯河道修复。复原扶胥古运河，是接续千年不曾中断的海丝文脉，让宋代兼容开放的通商精神，与当代开发区开拓创新的时代精神相融共生；是重塑发展城市滨水生态空间，清淤净化后的河道碧波澄澈，沿岸配套滨水步道、文化长廊、休闲公园，让居民出门便能临水散步、品读本土历史；是赋能区域多元产业发展，以古运河文旅资源带动商贸、文创、研学产业协同升级，完善城市综合功能；更是坚守广州千年不变的开放初心；古时运河连通世界通商，今日开发区敞开大门拥抱全球，一脉相承的，永远是面向山海、勇立潮头的胸襟。
扶胥古运河见证广州从古代东方大港，成长为现代化国际都市；见证开发区从一片无人问津的荒滩，蜕变为国家级产业创新高地；更完整留存下中华民族兼容并蓄、自强不息的精神传承。站在古运河畔，在历史与现代交汇的节点，望着源源不断向东奔涌的河水，心中满是敬畏与感慨。河道深处藏着岭南先民治水通商的无穷智慧，水面之上留存海上丝绸之路万国交融的荣光，两岸土地托举改革开放奋勇开拓的时代梦想。
一湾碧水绵延千载，藏着厚重不灭的海洋魂魄；一河贯通古今风物，六境交融见证千年变迁。扶胥古运河，是承载商贸繁华的历史之河，滋养万家百姓的生命之河，更是刻在黄埔大地的精神之河。它从宋代千帆云集的港口走来，在改革开放浪潮里见证产业新城崛起，向着新时代更加广阔的未来缓缓奔流。
愿扶胥古运河碧水长流，千年海丝文脉代代相传；愿广州开发区依托千年水脉，持续勇立开放潮头，奔赴更加璀璨辽阔的远方。
作者简介：王志平，女.大学本科，广州市作家协会会员，黄埔区作协理事。作品以散文见长，在《黄埔新时代》、《筑梦人》、《黄埔民俗文化护萃》、《香雪文萃》等作品集收录多篇文章并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