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狐网

非虚构

首页 > 非虚构

半生漂泊终得归(口述历史系列-12)

作者:邱明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1245      更新:2026-06-30

邓金娜口述

邱明执笔

 

     邓发是著名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我党安全保卫工作开拓者、中共早期重要领导人 。

      是苏区保卫工作奠基人。 1936年曾秘密护送埃德加·斯诺进入陕北苏区,斯诺在《西行漫记》中形容他“行动如黑豹般矫健敏捷”。 1945年作为中国解放区职工唯一代表,赴法国巴黎出席世界职工代表大会。

       1946年4月8日,与王若飞、博古(秦邦宪)、叶挺等人乘飞机从重庆返回延安,飞机在山西兴县黑茶山失事,全部遇难,史称“四八烈士”。

       邓发开创中共系统化情报、肃反、警卫保卫体系,是人民公安事业的先驱。

       《中华英烈》编辑部认为无论如何,中国近代史中必须要写邓发一笔。然而他于1946 年就牺牲了,夫人也于1984年去世了。当时邓发的亲人,就只剩下女儿邓金娜和儿子邓北生了。

       当时邓金娜是广州中山大学教师,我乘火车一天两夜咣当到了广州。下了火车是早上,于是到一个写着  “早茶”的小店吃早茶,按照北京的习惯,要了一碗粥,第一口差点吐出来:粥是咸的!

       为了等邓金娜下课,我在中山大学传达室一直等到中午,邓金娜个子不高,很瘦,与我身边从小相处的那些革命干部子弟很不一样,这些人很多人在学校都很低调,穿着用度也很朴素,一言一行却能看出来骨子里的优越感。但邓金娜是真正的谦和,手中还拿着上课用的教案,一双布鞋,走路没有声音,腰背挺直,浅浅的微笑很真诚。她是我采访的第三个在苏联长大的孩子,她们三个都经历过苏联的卫国战争。朱敏深沉、季玛光彩耀人、而金娜谦和之中透着倔强。季玛姐姐和金娜姐姐的父亲是同时牺牲的。这三个大姐姐回国之后,各自的经历非常不一样。金娜姐姐从一场世界大战中回到和平的祖国,却又进入到另一场局部战争,历尽艰难。

 

半生漂泊终得归

邓金娜口述

 

      1937-1938年,我爸爸邓发在新疆,他是中共驻新疆代表、八路军驻新疆办事处负责人,1937年4月抵达迪化;1938年我生在迪化,就是现在的乌鲁木齐。1937年冬,我妈妈从延安出发,1938年1月抵达迪化八路军驻新疆办事处,与我爸爸会合,在新疆负责机要、电台后勤工作 。所以就有了我。

       我爸爸妈妈并不是只有我一个孩子,长征途中生下的男孩、瑞金生下的孩子均就地托付老乡,至今下落不明;大哥邓星瑜早年寄养在香港,后夭折;弟弟邓北生1944年生于延安。

       盛世才最讨厌我爸爸,盛世才当时是新疆边防督办,早期依靠苏联、标榜“六大政策”联苏联共,1938年后猜忌加深,逐步倒向国民党,害怕中共与苏联力量威胁其割据统治。有一天,他对我爸爸说要入共产党。

      爸爸说:  “你这样的人还入党啊?!”  后来爸爸对身边的人说,“ 盛世才这个人,他从里到外都是反动派!”

       这话被盛世才知道了,恨毒了我爸爸。他就说: “ 邓发不给我入党!这个人根本就不好好跟我合作,这样的人,坚决不要留在新疆!”         

       1938年盛世才开始排挤中国共产党、为他驱逐邓发的打算铺路。他 制造“阴谋案”,大肆抓捕亲苏、进步人士。同年盛世才发动“大清洗”,炮制所谓“阴谋暴动案”,大批新疆本地进步干部、苏联顾问、联共党员被捕处决。盛世才刻意将部分案件嫁祸中共人员,对外宣称共产党人图谋夺权,制造排斥中共的舆论,给苏联和中共施压,制造“新疆不安全、中共代表挑动动乱”的言论,并以此为借口严格限制八路军办事处活动。

       他切断办事处与新疆各地进步群众、军队的联系,禁止邓发外出讲演、发展群众的工作; 派遣密探全天候监视办事处,信件、电报、访客全部检查,限制物资供给;阻挠中共在新疆招募抗日新兵、转运援苏物资,处处设置行政障碍。

       他多次向苏联诬告我爸爸,离间苏共与中共。盛世才多次向苏联驻新疆总领事、莫斯科告状,歪曲邓发的工作,污蔑邓发在新疆暗中组织力量、干涉新疆内政,挑拨苏共和中共关系。当时苏联为维持与盛世才的合作、保障中亚边境稳定,对盛世才的诉求做出妥协,开始劝说中共调整驻疆代表。同时刻意制造摩擦,直接向中共提出撤换邓发的要求,他多次通过苏联转达诉求,声称邓发行事强硬、无法合作,明确要求中共中央另派代表,以断绝邓发在新疆的合法工作空间。

      1939年正式逼迫邓发离疆,他不依不饶 持续外交施压,最后通牒式要求换人,他向苏联当局表示:只要邓发留在新疆,双方一切合作包括苏联援助、物资过境、人员往来全部中止。苏联出于自身边疆战略考虑,致电中共中央,建议调回邓发。

       在此期间,他断绝工作渠道,架空邓发职权,迪化省政府不再与八路军办事处对接公务,拒绝邓发一切交涉请求,中共人员外出随时被盘查、恐吓,办事处实际陷入半封锁状态,邓发已无法开展统战、转运、营救等本职工作。

       面临如此僵局和困境,中共中央权衡全局,决定调回邓发。抗战时期,新疆是国际援华物资唯一的陆上通道,中共必须维持新疆运输线、保护在疆百余名中共干部、航空队学员。为避免盛世才彻底倒向国民党、大规模屠杀中共人员,中央只能妥协:同意撤回邓发,改派陈潭秋接任驻新疆代表。

      1939年夏天,盛世才得到中共的消息,立刻强制我爸爸限期离境,全程监视押送。在我爸爸离开新疆途中,安排军警一路监控,不允许沿途停留接触群众。邓发经甘肃返回延安,彻底结束驻新疆代表工作。

       我爸爸离开后,陈潭秋接任,盛世才伪装合作至1942年,彻底公开反共,逮捕陈潭秋、毛泽民、林基路等全部中共在疆骨干,1943年将三人秘密杀害。

      1939年夏天,我爸爸离开了新疆,当时苏联的领事馆说我妈妈单独留在那儿很危险。

      1940年组织安排我妈妈陈慧清借道新疆赴苏联短期学习、进修无线电与妇女工作相关业务。1941年:妈妈完成学习,从苏联返回迪化八路军办事处继续工作。 1942年底,盛世才全面转向反共,开始限制、扣押中共人员,党中央分批撤回在疆干部,我妈妈离开新疆回到延安。1942年底才彻底离开新疆回延安与爸爸团聚。

       1940年,组织出于战乱安全与抚育安排,经新疆边境将尚在襁褓中的我送往苏联伊万诺沃国际儿童院寄养 。

       因为爸爸1939年已被盛世才排挤调回延安,妈妈独自留在新疆八路军办事处,工作危险、动荡,她根本无力长期照料不满周岁的我。当时大批革命后代、烈士遗孤统一安置到苏联国际儿童院抚养;1940年新疆过境苏联通道尚且通畅,后来妈妈也赴苏短期学习。

      我那时候1岁多,也不知道是谁,带着我乘飞机去了苏联。当时陈潭秋已经多次报告说情况危急,发了三次急电,要求撤离党员。我和妈妈是被苏联救了,我被留在苏联国际儿童院。当时是一岁多。后来我妈妈去火车站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说我长得特别像爸爸。苏联当时正在卫国战争,但对我们很好,还让我学了四年芭蕾舞。学语文,我老不及格,算数老得第一,语文只得了8分、12分。后来得了48分。那个时候经常要跑空袭,上学也没什么心思,老师也很紧张。

       我在伊万诺沃儿童院度过整个童年,亲历苏联卫国战争,在苏联生活整整10年。

        新中国成立后,党中央分批接回寄养在苏联的革命子女,我1950年回到国内,先与母亲陈慧清团聚,后由罗瑞卿夫妇代为抚养照料 。当时是12岁,中文一句都不懂,还要重新上小学。

       关于爸爸,只有1岁以前和他一起生活过,后来在苏联度过了整个童年,对父母完全没有印象,但是我一回国,罗瑞卿一家就很宠爱我,他们给我讲了很多我爸爸的事情,我知道了我的爸爸很了不起。

      1945年爸爸代表解放区职工赴巴黎出席世界职工代表大会,1946年4月初回到重庆。当时国共谈判局势紧张,政协决议面临国民党破坏,党中央召他返回延安汇报国际职工运动与重庆谈判情况。

      同机人员有王若飞、博古(秦邦宪)、刚出狱的叶挺一家、教育家黄齐生,外加4名美军机组人员,共17人。

       4月8日上午,爸爸他们乘坐的美军C-47运输机,从重庆白市驿机场升空,计划经西安加油后直飞延安。飞机抵达西安补给燃油、短暂休整,当日中午再度起飞,原定向北飞往延安。起飞时陕北、晋西山区大雾弥漫、阴雨冰雹,能见度极差,老式飞机导航设备简陋。

      起飞后恶劣天气干扰目视导航;加之国民党军统特务事前潜入机场检修环节,在飞机高度表、磁罗盘背面放置磁铁,彻底扰乱导航仪表,造成航向严重偏移 。本该向北的飞机,错误飞向东北方向的山西兴县山区。为寻找地面目标,飞行员压低飞行高度,在浓雾中撞上黑茶山(海拔2000余米),飞机瞬间爆炸解体,山谷燃起大火。

       当时延安机场全天等候接机,直至傍晚未见飞机抵达,紧急向西安发电询问,得知飞机早已起飞、并未返航。连续三日,美军、晋绥边区军民空中地面联合搜救。4月11日,晋绥边区群众在黑茶山深谷发现飞机残骸,确认机上17人全部当场遇难,无一生还,爸爸时年40岁。

      事后数十年史料与特务口供证实,这不是单纯的气象意外。

       自军统头目戴笠死后,特务将报复目标锁定长期从事锄奸、情报保卫工作的邓发,特务借飞机检修机会,安放磁铁破坏导航仪表,刻意制造“迷航撞山”假象,规避直接刺杀的舆论罪责 。事发后国民党当局刻意推诿、封锁线索,迅速整编军统,掩盖罪行。

       噩耗传至延安、重庆,全党解放区都很悲痛。4月19日延安举行万人公祭,“四八烈士”追悼大会:

      毛主席题词:为人民而死,虽死犹荣;

       周副主席撰文专门悼念邓发,称颂他是工人阶级杰出领袖、隐蔽战线伟大战士。爸爸与王若飞、博古、叶挺等一同被后世称为四八烈士。

       后来妈妈调回了广东,我不习惯南方的生生活,就仍旧在北京。

       叶帅就把我接过去了,让我住在他家里,后来又回到罗瑞卿伯伯家里,一直是他们在照顾我。

     住在他家,他们对我都特别好,可是我常常生病。小学的曹老师(应该是北京中直育英小学的曹辅成老师,后来我上小学时,他升任学校总辅导员、副校长)特别好,背着我去打针,后来我就上了北京师大女附中,1960年毕业。

     我很爱叶帅,他对我非常慈爱。1960年,我考入了北京师范大学,因为叶挺的女儿叶建梅,她在那里学幼儿教育,我羡慕她,也要学,可是大家都不同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罗伯伯不同意我学幼儿教育,我去找叶帅,请他帮忙,他也不同意,我就学了英语。学了四年,学得吊儿郎当的。

      罗伯伯觉得我爸爸已经不在了,妈妈现在也不在北京不能照顾我,所以对我很放松,惯着我、迁就我。在家里,他说能惯着就惯,能迁就,就迁就。我喜爱排球,他就由着我天天在操场上疯跑。我在师大读书的时候特别调皮。1965年的时候教育改革,我特别热心,觉得不能把学生管的那么死。

      1960年困难时期,劳逸结合,我去北大跳舞,遇到了李新华,他爸爸叫李班。李班是越南老一辈革命干部,在中国参加中国共产党,革命多年,后来他回越南去抗击法国。他和总理的关系很好,他非常崇拜总理,尊敬中国的共产党。,在1965年的时候,他曾任越南外贸部副部长,和周恩来总理有长期交往,中越友好时期是对华联络的重要官员。他的妻子是广东梅县华人,我妈妈是广东横县人,也算是老乡了,所以李新华是中越混血,自幼在中国生活、求学,1960年考入北京大学,在舞会上与我偶遇,从此相识相恋。

       1965年,经过了5年的恋爱,我和李新华在北京结婚,婚礼在越南大使馆举行。当时李班在越南的外交部当副部长   。          

       周恩来给我们主持婚礼,婚礼上周恩来、叶剑英、罗瑞卿代表我的娘家人,我们的婚姻,得到了他们的见证和祝福;婚后李班安排我进入越南外贸院校担任英语教师。

      婚后我就跟着李新华去了越南。他和我同年同月生,他15岁参军,从部队转业到了武汉,当了工人,后来考进了北大,他学的是中国文学史。

       1965年我俩回越南之后,因为他的妈妈是中国人,妻子也是中国人。在越南得不到信任,当时他在河内综合大学教中国文学史,他在中国加入过中国共产党,后来回越南就转入到越南劳动党。

       在学校他是当讲师,讲师的收入并不高。我到外贸学院教英语,因为我公公是越南的高官,因此处境会好一些,学校对我非常照顾。

       新华他爸爸对中国共产党的干部很尊敬,因此对我也很好。1966年我生了老大,在河内当时正在被轰炸,已经开始疏散了。

       一个月以后,我的公公婆婆说:  “你语言不太通,又要疏散。孩子就送回国吧,交给婆婆的姐姐,姨祖母去带吧。”

       他们对我的小孩非常好。我公公说,国家困难要工作。我和新华在学校,我公公在政府机关工作,一家人就分散到了四个地方。

      我是一个人,靠英语与人交谈。我在苏联长大,在北方我很少生病,到了越南水土不服,经常生病。但是当时越南战争,得到了世界各国的大力支援,药品还是很充足的。所以我的病可以得到治疗。

       我得了肺病,肺结核,肺炎都得过。我被疏散到农村去养病,越南的农村空气很好,反而比在城市生病少些。农村中男人都走了,剩下的都是妇女。听说我是中国人,对我都特别好,总夸中国好,中国军事顾问好。没架子。学校里的华侨学生、华侨教师和他们同甘共苦,一同吃苦。

       我也学会了,用砂锅蒸煮饭。各机关各单位的华侨都是很出色的先进工作者,工作上没有任何人说我不好,我非常努力,各单位的华侨在工作上,都是各个单位的骨干。

       我的丈夫李新华疏散在一百多里外的农村,他隔一段就骑车来看我,虽然他生在中国,但是在越南已经生活过四年。1946年8岁就在抗法中工作,15岁参军。他当时隐瞒了年龄,体重刚够45公斤,当的是空军地勤兵,他小学中学都是乱七八糟的,自学考上了大学,觉得正正经经的上学太慢了。

     在国内我也参加过一些运动东,记得四清回来天天开会讲,资产阶级呀,修正主义呀,干得好不如会开得好,我常常开会睡觉,大家就批评我,批评得非常凶,以后我就更不喜欢政治学习和开会。直到现在,开会就会睡觉。

       我的老二是在乡下生的,那是五月,快放暑假了,新华陪着我。我在苏联的时候,天天躲警报,对轰炸我是有印象的,飞机很厉害,掠过的时候人要趴在地上,衣服都被吹得稀烂剥掉了。

       但是在越南,遍地的妇女很勤劳很勇敢。有些学生是刚刚复员的战士,有一个学生的弟弟,19岁,用雷达导弹打。他当雷达兵,天热,也不穿防护服就射击。把肺部给破坏了。因为他不穿防护衣,射线把他的肺部给破坏了。转业回家后丧失了劳动力,生活就苦极了。我感觉他好可怜。到了大学,要和少数民族学生一起学汉语,毕业的时候才得了3分。

      1978年中越关系恶化公开化之后,已经是文革之后了,中越关系就不怎么好。华侨先是挨打,婆婆在1969年开始,就经常被殴打。华侨中也有派别,有一派他们是学文革造反派的要求,还有一个是中间派,认为华侨应该尽最大的努力参加抗美斗争,他们对文革是反感的。

       报上也不登中国的消息,但是我的行动还算是自由的。我丈夫却不再受人信任,我们校长说: “你很好,不怕打仗,在抗美救国斗争中表现很好,希望你能够加入越南劳动党。”

       我想,我是中国人,不想入越南劳动党。我婆婆是1967年就被开除出越南华侨联合会,不让她工作了。

       1973年,我把老大接回来,1972年生了老二,当时不想接老大回来,仗还没打完,但是文革很厉害。阿姨怕这个孩子受欺负,就让我接回来了。

       我的公公是1981年去世的。孩子回来之后,北方已经不怎么打仗了,1973年我们就又回到了河内。我是一个十分任性的家伙,公公对我教育很多,我从小就一直没什么家教,脾气非常坏。公公告诉我,在战争中吃饭要快,不能拖泥带水,否则吃不饱。

     我买回来活鸡,不会杀。他说:  “鸡都不会杀,怎么杀美帝?”

       公公当初在中国共产党里,同周总理关系很好,所以越南劳动党让他负责同中国联系,跟中国要援助。当时越南人都知道,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军服帽子、吃的奶粉、牛奶、红枣、甚至是柿饼、肥皂、牙膏这些东西,当时在中国国内都买不到了,可是可以在越南买到。

      中国文革中,我曾经回国几次,发现在中国,肥皂、奶粉都没有卖的,还要从越南买了带回国内。中国人民自己勒紧了裤腰带,去帮助越南。越南抗美救国期间生活很好,停战后反而下降了。

        越南人对中国很友好,越南人分北方人,中部人,南方人。1978年,中越关系恶化,我去大使馆,希望大使馆把我的孩子送回国,这样我自己也可以跟着回国。

       大使馆关心我们,他们劝我留下来,因为周总理担心我公公的身体,他们希望我照顾我公公一家。为这事,找我谈三次,当时我公公不能工作了,因为他妻子(我婆婆)和儿媳(就是我)都是中国人。他在北方呆不下去了,当局就要他到南方去。我如果回国了,越南就对他更不好了,他们老两口就没有人照顾了。当时我丈夫李新华也没有工作了,越南劳动党开除了他的党籍,甚至都没有通知他,他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开除党籍了。

       抗美期间公公一早就出家门了,上班去工作,晚上要半夜以后才回来。停战了,就不让他工作,他情绪很不好,一直默默忍着,从来没有过怨言,他从来不反对儿子跟我结婚,让周总理给我们主持婚礼,他从心里高兴。

       劳动党几次选举,公公得票都很高,却只能当候补委员。当时华侨小孩子走在街上,就有人扔石头打他们。公公说:  “北方不能容我们,孩子们受委屈,全家一同去南方吧。”

       我怕小孩子到了南方受苦,公公说: “有我在,我来帮你。”

        但是,他没想到自己后来会那么难,我也觉得大使馆的交待,总理的要求,我应该照顾他,所以就一同去了南方西贡。

       我在西贡工作了一年左右,也是教书,新华也到港口运输去找工作,这才知道自己已经被开除党籍了。他去问情况,劳动党外贸部的人士,他过去的下级,对他还算客气。

       1979年,趁他去南方一个省视察的机会,把他抓起来了,说是有叛国嫌疑。

       南方生活很差,房子又小。所以我们就分开住,南方的公安部门要我入越南籍,否则我丈夫的叛国嫌疑洗刷不了。我不肯,公公也劝我入越南籍,双方都就有些抵触。我公公是越南人。婆婆入了越南籍,他们也没把我婆婆当成越南人啊!我入了越南籍,有什么好处,他们已经把我丈夫开除党籍,人也抓了。我比较倔强,既不入劳动党,也不入越南籍。

       有一天,我被告知婆婆出了车祸,让我去看她。我去了,他们就抓了我,说是让我去登记外国人的护照,也把我抓到市公安局。我丈夫已经被抓了,我又被抓,家里只有两个孩子了,我不干了,说两个小孩子,没有父母怎么办?结果又把他们也抓到了公安局。把我和孩子我们三个人,关了一个星期。

       我问: “ 为什么抓我们?”

       说是因为黄文欢的事情。

       黄文欢是越共开国元老、胡志明亲密战友,曾任越南首任驻华大使、越共中央政治局委员、越南国会常务副主席,长期主张中越友好 。1969年胡志明逝世后,黎笋掌控越南最高权力,全面推行亲苏、反华、排华路线。黄文欢多次在中央会议公开反对黎笋政策,遭到持续边缘化:失去实权、会议刻意冷落、被监控、舆论打压;1979年2月对越自卫反击战爆发,黄文欢预判自己将遭到政治清洗甚至迫害。

       1979年7月,黄文欢称肺部重病,越共当局安排他赴东德治病,航班中途在巴基斯坦卡拉奇转机,黄文欢深夜独自前往中国驻卡拉奇总领事馆,申请政治避难,请求前往北京。中方安排专人接应,1979年7月黄文欢安全抵达北京。抵达北京后黄文欢发布《告越南同胞书》。黎笋当局随即缺席审判黄文欢,判处其死刑。

       虽然我们与黄文欢并没有直接接触,但是我们与中国确实血脉相连的。我没有做任何申辩。

       我们一家六个人,关在两个地方。把我们抓了以后,在汽车上转圈儿,东绕西绕,我的丈夫关在了一个区的分局;婆婆在西贡郊区和公公关在一起;后来把我丈夫也跟我和孩子们关在一起,什么事情也没有人管,我身体不好,吃不惯他们的东西,拉肚子。

       监室没有被子,一家四口只给一块布。没有青菜吃,牙齿都流血。感冒发烧也不给治,怕人们知道我们被关起来了。

       公公病了,也是拉肚子,根本没有人管,只能自己找草药治病,8月份把我们抓起来,11月放出来。婆婆只是讲让我的小儿子,就是不会讲中文的那个,送一些饼干给爷爷吃。

       我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生活费。我丈夫出狱后,虽然工作,但是没有多少钱养不起我们母子。我到学校去问为什么不让我工作,他们说外贸学院不要外国人。可实际上有一个苏联人就在那里教书。

      当时公公也很难,钱也不够花,就把大儿子接回来,但是常常是今天吃了,明天一分钱也没有了。有时候把分给自己的粮食卖掉,买一些菜给小孩子们吃。后来公公去讲:  “你们不应该这样对待对待我儿媳妇,她在越南工作了十几年了。兢兢业业,为越南培养了很多外贸人才。”

      后来他们每月就给我40块钱,当时的肉价是100块钱一斤。40块钱,只够买4两肉。后来加了一些,可是水电费就要90块钱一个月。当时我们母子只能靠公公的钱,还有亲戚们救济,中秋节公公还给买了4个月饼。

       我的弟媳妇(邓北生的妻子)的弟弟妹妹。去加拿大,寄来一些钱给我弟媳妇,她就买些东西送给我们。

       我的大儿子患了心脏病,一次治疗,药费就要花150元,我一分钱也没有。小儿子哮喘,我一天只吃一餐一个面包,有时候。连这个也吃不到。

       我的小姑子在教书挣了些钱,年节买些东西给我们。我到处找工作,找不到。我好不容易找了个代课的工作,说教一个班吧。公安就去到课堂上说: “不行,不能让她教。” 把我赶出教室,这样我就又没有工作了。

       公安每个月都来,说要我给他们教书。我才不教他们,饿死也不教。他们知道我没有收入,说教他们的工作人员外语,或者去报社教外语。给我发工资。

       我说:  “你们弄得我们小孩子这么可怜。病得要死,我才不为你们服务呢!”

       我的小儿子,连说话都不会,只是呆呆地望着天。后来回国路上,到了泰国,儿子转来转去,看中一种小指甲盖大小的糖,他就说: “妈妈。这是最便宜的糖了。”

        1981年公公病重。当局也不给他开药,他叫公安人员去叫车,说: “我太难受了。叫救护车吧!”

       但是那位去喝咖啡也不叫车,他说:  “ 是你难受,你自己找车不行啊?不应该让我们去叫车,我们是公安,看管你的。”

        他们让我公公自己叫车,我公公是在押人员,自己不能叫车,他们说,我们不能叫救护车,只能叫公安的车,可是等啊、等啊、等了两个多小时,我公公熬不过,人就死了。死了以后医生才来,救护车也来了,什么人都来了,还有一个隆重的追悼会,我气得骂人。说: “你们害死了他!一个这样的人物,硬叫你们拖死了。当时叫你们去叫救护车的时候,他还可以讲话,人也是清醒的,还可以走路,怎么就会死了呢?”

       1983年4月8日,我母亲陈慧清在广州因病逝世,终年74岁。弟弟对廖承志讲: “廖伯伯,姐姐在越南很苦,要姐姐回来吧。”

       母亲建国后长期在广东工作,历任广东省民政厅副厅长、省总工会副主席、省妇联常委、省人大、省政协常委等职,持续从事工运、妇女与民政工作,直至离休。

        妈妈1934年参加长征,长征途中在贵州产下婴儿,被迫寄养当地;1938年赴新疆八路军办事处,1940年送我赴苏联儿童院,1940—1941年本人赴苏短期学习;1942年盛世才反共后撤回延安;1946年得知邓发“四八空难”遇难,独自抚育我和弟弟;解放后回广东扎根地方建设,终生未再婚。

       巧合的是,4月8日正是我爸爸1946年黑茶山空难牺牲的同一天。

       当时我并不知道妈妈也去世了,妈妈去世前,我跟妈妈根本联系不上。我弟弟邓北生通过美国红十字会给我消息,说妈妈已经去世了,希望你回来。

       我向越南当局报告此事,他们说: “你妈妈死了,写信打电话、电报也可以,但不要提出回去。”

      我说: “ 写信、电报都收不到。写没用、打也没有用,我公公也死了,工作也没了,一家人就只能等死了,我就要求回去。”

       弟弟告诉廖伯伯,姐姐在越南遭受迫害、护照被扣、越方拒绝让姐姐出境。当我通过美国红十字会告诉她,国内母亲陈慧清病重病危,姐姐通过驻越南使馆向国内求助。

       这个情况,后来通过使馆,最终上报给了廖承志。廖承志专门批示,以烈士邓发后人特殊身份,牵头启动侨务、外交双通道交涉,亲自对接外交部、红十字会,向越南驻华使馆正式交涉,明确要求越方放行邓金娜全家;

       当时中越关系紧张,越方百般刁难、索要不合理补偿,廖承志持续跟进施压,协调国家层面出面保障我归国通道,廖伯伯是整件事最高统筹决策者。

       廖承志当时任国务院侨务办公室主任、全国侨联负责人,同时主管港澳、海外华侨事务,是统筹海外华侨、烈士遗孤归国事宜最高负责人之一。

       还有一个叔叔,也是帮了很大的忙,他就是韩念龙叔叔,他当时任外交部副部长,长期主管亚洲事务,是中越双边谈判中方主要负责人,全程负责中越之间侨民、人员出境交涉工作 。他和廖伯伯多次找大使馆要我们,不停地催问了一个月,他们问我一个人走还是带孩子走,我说要走就连我的丈夫四个人一起走。

       我丈夫就犹豫了,他爸爸在越南已经死了。他妈妈就只剩下一个人了,他走了该怎么办?可是李新华自己身体也垮了,是胃癌。要回到中国才能动手术,如果是要待在越南,也只有死路一条。

       1983年6月初,越南政府终于同意让我们四个人回中国,上飞机之前,他们把小孩子上上下下全都摸了一遍,行李也打开,一件衣服一件衣服都抖出来看。我丈夫看着他们翻,就说:“这些东西都不要了,扔在越南算了!”

       我们取道泰国回来,原想坐西贡到香港的飞机回国,他们不同意,非要让我们到北方河内,到了河内一个星期,才告诉使馆说我们到了。

       使馆马上派人接我们到使馆,说:  “你们的廖伯伯和韩叔叔嘱咐过了,如果你们到了,就接你们到大使馆给吃饭,孩子们饿坏了。”

      小孩子们好久没有吃饱过来,到了使馆,只要吃肉,后来都拉肚子了,我们的肠胃不耐受了。使馆给我们买了机票,走前在越南所有的东西都卖了,我有一个金戒指,是爸爸和妈妈结婚的时候,爸爸送给妈妈的。妈妈把它分成了两个,我和弟弟每人一个,就连这个东西我也卖掉了。即使这样,还是不够还债。回国后,我弟弟还替我还了越南的债。在越南,他们是说放我们走了,可是要我们自己买机票,四个人机票需要6千多元,我哪有啊?

       我急得要命,不知道怎样可以借到钱,大使馆说: “我们给你们出路费。”

       越南不好意思了,代我们付了西贡到河内的机票,我们取道曼谷回来。

       回国后李新华开刀治好了胃癌,现在(1985年)仍然在化疗。小儿子的病也治好了,大儿子心脏病也稳定了。我也有了工作,国家很照顾我的。

       1984年婆婆也接回来了,弟弟、弟媳、妹妹都回来了,只有小弟弟留在越南。他是越南人,他的妻子也是越南人。

上一篇:没有了
评论信息
我要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