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石泉 刘久洲 马列 陈浩口述
邱明执笔
这是很特别的集体采访,地点选在了人民大会堂,具体哪个厅,我已经忘了,采访目的是为《中华英烈》写稿,几位伯伯居然都到齐了,实属不易,因为周恩来已经去世10年了,我相信他们很珍惜这个机会,坐在一起,共同追忆在周恩来身边工作的日子。
刘九洲,原名:刘长久江西于都人,1933年参加红军,1935年随中央红军长征,枪法出众,人称“神枪小鬼”。1936年(18岁)调周恩来身边任警卫员(副官),直至1940年底 。1939年周恩来说:“‘长久’太窄,九洲胸怀天下,就叫刘九洲吧。” 从此改名为刘九洲。周恩来常称他:“忠诚可靠、机警勇敢,是能托付性命的人”。
孔石泉原名孔石苏,湖南浏阳人,长期在周恩来身边工作。1930年入党、参加红军 ,1955年授中将军衔。红一方面军特务营连政委、中央军委一局参谋。抗战时期任八路军驻西安/武汉办事处秘书、新四军游击支队3团政委、第6支队1总队政委、4师11旅政委、师政治部副主任。解放战争是四野劲旅,东北民主联军吉东军区副政委、独立师政委、东北野战军10纵政治部主任、四野41军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参加过辽沈、平津、衡宝、广西战役 。是周总理的生死之交。
马列,1925年出生,河北丰润人。1941年参加革命,1945年入党;曾在延安、东北从事外事与翻译工作,精通俄语。1950-1960年作总理翻译与秘书 ,新中国成立后调入外交部,长期为周恩来总理担任俄语翻译、外事秘书,亲历中苏谈判、日内瓦会议、万隆会议等重大外交场合。60年代任国务院外事办公室副秘书长,协助总理处理日常外事事务。1976–1980年,任中国驻匈牙利大使, 后任外交部顾问等职,参与外交史料整理与研究。
陈浩,1917年,生于江苏无锡。曾任政务院总理办公室秘书、周恩来机要秘书。从1949—1958是建国初期周恩来的核心秘书。负责机要文书、文件流转、会议记录、外事联络,协助处理政务与外交函电 。周恩来评价他:稳重细致、严守机密、办事可靠。
崂山脱险
刘九洲 孔石泉口述
西安事变,周副主席去西安进行调节,促成和平解决西安事变,决定了国共合作,共同抗日之后,回到延安向党中央毛主席作了汇报,接着就准备去南京和国民党谈判,谈关于红军改编的问题,也就是确定红军改编成八路军和新四军的事情。
当时,准备的是三辆车,有军委各局处的负责人。参谋处的孔石泉,财经方面,是粮食供给方面的负责人,加上张云逸、陈友才等一行25人。
我是周副主席的警卫员,张云逸是红军的副参谋长,也去跟周副主席共同负责谈判的,还有一位是记者身份。安排随行保卫的,是一个警卫排三个班,每个车上有一个班,陈友才和我(刘九洲)负责周副主席的警卫工作。
1937年4月24日,周副主席当时已经准备好要出发了,可是忽然他又说,他跟主席还有些事情要谈。所以他就命令,其他的人先走,开走两辆车,剩下一辆车明天走,留两个班随行,其他警卫由排长带队先走。
周副主席跟毛泽东谈话一直谈到第二天,也就是4月25日,才和张云逸一同带着我们出发。我是第一次坐汽车,觉得这家伙跑得真快,我和张云逸的警卫员在车上讨论,车跑得这么快。遇到情况怎么办?不仅是在运动中,还在颠簸中,怎么打枪才能打得准呢?
后来车行至延安南边三十里铺(现在那个地方叫四十里铺)的兵站。再往前就是崂山,刚翻过山,山间就听到一声“啪”。
我问:“这是什么声音呢?”
张云逸的警卫员说:“ 是很可疑呀!”
有人就说:“ 那是放羊人甩鞭子的声音。”
当时我就只有17岁,没什么经验,陈友才说:“ 这样的深山里,怎么会有放羊的?”
这个时候汽车已经开始下坡了,周恩来当时在驾驶室,张云逸、孔石泉、陈友才我还有张云逸的警卫员,都和警卫班一起在车厢上 。
紧接着我们就都听见,后面的山卡上放枪向我们射击。车已经快到山下了,卡车刚过弯道,三面山上同时开火,机枪加步枪密集扫射,像“炒豆子”一样。
拐弯的时候,有一个沟口,沟的左边树林里和前边也向我们射击,路上也已经挖了工事,车上有两个人已经牺牲了。
周副主席在驾驶室里喊:“ 下车,快下车散开还击。”
周副主席立刻判断:“ 这里地形,状如簸箕,我们现在是三面被围,只有右侧山沟可冲,他立刻下令:“下车后尽快散开、向右侧山林突围!” 他自己则弯腰、低姿、借车胎掩护,观察敌情、指挥战斗 。
我们几个人都没见过汽车,也不会下车,情况紧急,只能一翻身滚下去,好在并不高,且情况紧急,我又年轻,滚下去马上就爬起来了。我和张云逸的警卫员,他叫温太林是承德人,还有一个副排长,是个小麻子,我们三个人对前面的人还击,照着工事后面冒出来的头打,我发现了周副主席的位置,我知道我的职责是保护首长,所以战斗中我用身体挡着周副主席、边打边撤,死死挡在周副主席前边。
警卫排副排长陈国桥在枪战里受伤了,不久就牺牲了。张云逸的警卫员温太林和我也负了伤。
张云逸从沟右边小草地上山。周副主席下车的时候车还没停稳,他一落地,立刻就被孔石泉和张云逸一同掩护着向小树林转移。
陈友才遭到三面围杀;他是周副主席的副官,他的身高、发型、穿着(黄呢制服、戴着礼帽)都像周恩来,就故意站在车头指挥、吸引火力 。敌人把他当成周恩来,全部火力集中打他;他身中6弹,当场牺牲,敌人还在他的口袋里搜出周恩来的名片 。
那个地方叫湫沿山峡谷,是一个簸箕形山坳,三面是陡坡密林,只有右侧是一条山沟可突围 。那里路窄、坡陡、林密,居高临下,是一个非常完美的伏击位 置。
我们只有十多个人,面对的敌人约200多,已经可以看出来,他们是土匪,虽然不是正规军,但是装备不简单,有机枪、步枪,而且他们已经预先割断附近电话线,切断我们的救援 。
周副主席、张云逸带着活下来的人,钻进密林,靠绑腿接成绳子爬上山崖;沿山梁徒步往延安走,靠老乡指路,走到三十里铺兵站,到了那里得知,兵站听到密集的枪声,就已经报告了主席,同时兵站也组织了救援队伍,赶过去救援,在延安毛主席闻讯也立刻派骑兵救援,估计很快就能安全接回周副主席一行。
救援部队,把那伙土匪打跑了,当时的土匪发现陈友才的外套是呢子的,以为是个大官儿,搜了身见里面有周恩来的名片,认为是已经击毙了周恩来,看到目的已经达到,就撤走了。救援的骑兵,将死伤的同志救回来,这时我才松了一口气,发现自己没有力气了,低头往身上看,才知道我受伤了。我被抬回三十里铺,周副主席来到我跟前说:“ 小鬼,你负伤了。”
我就哭了,那时年纪小,害怕,特别怕受了伤,以后不能跟着周副主席了。周副主席说:“ 不要紧的,回延安好好治疗。” 后来周副主席亲自给我改名,把刘长久,改成了刘九洲,就是因为这次九死一生 。
我们这几人包括司机、副驾驶还有我和温太林,司机头部中弹牺牲,汽车前轮被打爆,汽车歪在路边,彻底被困 。
副驾驶,还有我、温太林,我们三个活着。我被送到延安军委医务处的诊所治疗,后来转中央医院的一所治疗。
那次遇袭一共牺牲了14个人。据三十里铺的人讲,那天早上七八点钟的时候,从延安到崂山方面,陆陆续续地过了一些人,他们打扮成商人、农民的样子,当时有些人也有怀疑,但是没有意识到他们是土匪。
毛主席非常生气,下令坚决消灭这伙土匪。后来派了许多侦查员去侦查,发现崂山深山中,有一个小窟洞是他们的联络点,总指挥部在哥老。
哥老在崂山那里有庙,哥老会每年都在那里闹庙会。据提供信息的人说,哥老会里面手枪连反对打汽车,步枪连非要打,所以这次伏击周副主席,手枪连没打,是步枪连打的。
后来那个土匪的手枪连被我们策反了,那连长原来是四方面军的一个排长,和部队失联了,就当了土匪。步枪连是我们派了人,化妆打入做卧底,终于将步枪连全部都消灭了。
幸存的人孔石泉当时是参谋、机要护卫,他和周副主席同在车上,在驾驶室贴身护卫,枪声一响立刻用身体护住周恩来,并协助张云逸组织反击、掩护突围。
后来周恩来评价他:“稳重可靠、临危不乱,可以托以性命”,就是从这次事件来的 。
作为这次遇险的幸存者,周恩来、张云逸,孔石泉、还有我(刘九洲),后来幸存者还照了一张相,现在那张照片周总理和张云逸将军那里都有一张,不过,那张照片没把我照上(因为我负伤住院了)。
张云逸(左),周恩来(中),孔石泉(右)
1937年4月25日周恩来一行劳山遇袭,突围幸存四人:周恩来、张云逸、孔石泉、刘九洲;抵达西安八路军七贤庄办事处后,童小鹏拍摄此三人合影,周恩来在照片背面亲笔题写“崂山遇险,仅存四人”,这张照片他终身随身携带,逝世后在贴身衣袋中被发现 。
现在还保存崂山的碑文,那个是延安文化局搞的。
1951年我在颐和园做保卫工作。邓姨陪客人来颐和园,让我准备饭,邓姨在听鹂馆用餐,饭后邓姨来看了我的孩子。第二周周末,邓姨陪着周总理两个人又专门来看我,那天天气很好,总理说:“ 今天天气多好啊,咱们三个人合影留念吧。“
我心里很惶恐。站在邓姨左边,我悄悄向后退了半步,邓姨就不同意,一定让我站中间。我又后退了两步,然后总理就不干了,周恩来说:“ 你个子矮,向后就更矮了,站在前边一点,照出来就和我一般高了。“
1969年九大的时候,我在前门饭店门口遇到总理,总理说:“ 小鬼,你在这里呀?你现在在这里呀?好啊!没有靠边站,就好啊!“ 说完就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肩膀,说, “好啊,好啊!”
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总理也叹了一口气说:“ 哎呀,30多年了!” 就转身对陈锡联说,“ 30多年了,崂山遇险,他掩护我身负重伤啊!1951年照相也是为了这个。”
( 刘九洲伯伯并没有出示这张照片,我们《中华英烈》的记者们,竟也没有任何人问一句现在那照片在哪里,实在遗憾。)
如兄如父的外交战神
马列口述
1950年1月,我在大连工作,组织上通知我从大连调至总理办公室,那时我27岁,我是调过来给总理当俄语翻译的。
这是我第一次随周恩来访问苏联,同行还有李富春、叶季壮等 。
在火车上,周恩来主动和我唠家常,我没想到他那么平易近人,他说:“我19岁去你们沈阳上学,头上还留着辫子呢!”
在大家的笑声中,我瞬间缓解了惴惴不安的紧张情绪。
周恩来在飞机上并没有任何时间休息,一直在办公。一路严格审改“一五”计划草案,逐字核对数据,连标点都不放过,发现林业数据对不上,立刻电话严肃纠正 。
1950年2月14日,《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签字。当晚中国大使馆答谢宴会,斯大林破例出席(他极少离开克里姆林宫参加外事活动) 。
宴会上,周恩来举止从容,谦和大度,温文尔雅,一再强调,我们全力维护中苏友好团结,我在一旁全程见证 。
但是晚宴之前,在谈判桌上,总理据理力争,寸步不让。
周恩来赴苏谈判,核心是废1945年旧约、签新约,收回中长铁路、旅顺、大连主权。这三个主权,是国民党政府拱手送给苏联的。
1945年国民党政府与苏联签订《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留下三大主权损害:
中长铁路即中国长春铁路、中东铁路+南满铁路,由中苏共同所有、共同经营30年,苏方主导、免税过境。
旅顺口划为苏联海军基地,苏军驻扎30年,中方有行政权但无实际控制权。
大连为自由港,苏联代管部分产业,行政权名义属中方。
新中国建国之后,毛泽东在1949年12月16日访苏,表示原国民党政府所签的条约,不合理。他认为那是一个不平等的条约,必须重签新约,必须收回三大主权。
斯大林则坚持维持旧约,理由是“雅尔塔协定”框架与远东安全需要,但是毛泽东坚持,现在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了,事关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主权,是没有任何谈判的余地的。
因此1950年1月,当时周恩来是政务院总理兼外交部长,带着使命到苏联,我以翻译兼外事秘书的身份,全程陪同。1月22日正式谈判,周总理明确了中方底线:必须收回主权。而苏方立场则是铁路、旅顺保留至对日和约后。
周恩来字字铿锵,说:不接受永久特权,必须明确最晚移交时间。大连必须立即归还行政权。
经过艰难的针锋相对的谈判,周恩来终于迫使苏方让步,放弃旧约特权,设2年过渡期,兼顾共同防日需求。
最终在1950年2月14日签署了《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关于中国长春铁路、旅顺口及大连的协定》。
明确了 中长铁路:苏方无偿移交所有权利与财产,不迟于1952年末完成;对日和约若提前缔结,移交同步提前。移交前中苏共管不变,负责人改为按期轮换,打破了苏方的垄断。
旅顺口:苏军不迟于1952年末全部撤离,设施移交中国;中方偿付1945年后苏联建设费用。过渡期内共同使用,中方逐步接管防务。
大连立即完全归还行政权,苏联代管/租用产业1950年内移交中国。
后来大家都看到了,执行情况很好:1952年12月31日,苏联如期移交中长铁路全部主权与财产,1952年底苏军全部撤出旅顺,中方接管基地;大连1950年内完成产业移交,行政主权完全收回。
这是新中国建国以后的第一次外交行动,它终结了1945年旧约的不平等特权,完整收回东北主权,洗刷晚清以来部分国耻。
新约确立了平等互利的原则,为新中国争取到了安全保障与经济援助。充分展现了周恩来的外交才能和维护国家主权和尊严的勇气与睿智。
1950年访苏期间,我接到使馆电话:说妻子在北京生了女儿。周恩来闻讯举杯笑道:“偕苏联女英雄卓娅·丹娘的音,就给你的女娃娃取名叫丹妮吧,这个名字好!”
全场举杯祝贺,“马丹妮”的名字就此定下,成为中苏交往中的一段温情小插曲。
后来条约签好之后,我没有跟随周恩来回北京,而是陪李富春留在了莫斯科,谈一些具体落实的问题。
1950年4月我回到沈阳。7月外交部找旅大地区谈落实条约中关于铁路问题,叫我同韩光耀市长到北京见总理,总理当面向韩光耀要人,要把我留下来,韩光耀当然不能反对。当时朝鲜战争已经打响了,我调到总理身边的事还在走程序。 10月,杨尚昆打电话到旅大,说周总理让我放下一切,马上入京。
志愿军入朝作战,当时总理是军委副主席。要同苏联军事顾问接触,需要我帮着总理跟苏联军事顾问接触,外交上配合苏联,在联合国和美国斗争。
我陪周恩来1950年10月又一次访苏,核心是与斯大林谈空军掩护与军援,接触的是斯大林、莫洛托夫等高层,事关新中国的生死存亡,新中国297万志愿军的生命,在翻译中,我小心翼翼、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很好地完成了任务,深得周恩来的信任。
1960年代初的中美波兰(华沙)大使级会谈,中方代表是王炳南,美方代表是比姆(Beam)。当时,中苏交恶、中国经济困难、美国肯尼迪政府对华遏制但不孤立,中美双方没有外交关系,全靠在第三方境内会谈沟通。
当时中方两大原则:美国立即从台湾及海峡撤军,拆除军事设施; 美国承认一个中国,不搞“两个中国”或 “一中一台”。
而美方立场则是拒绝撤军、坚持“台湾地位未定论”、要求中方承诺不使用武力。
双方针锋相对,各自坚持,毫无余地。后来美方提议交换记者、放宽贸易禁运,中方回应先解决台湾问题,再谈其他
美方表示维持现状、不升级冲突、不建交,同时暗中放宽文化/学术交流限制。而中方:拒绝让步、坚持主权,这样会谈时断时续、一直无实质进展。
毛泽东和周恩来都一直在关注这个事情。
有一天,我收到急件,说中美波兰大使级会谈有松动的暗示,我将收到的急件,立刻放在总理办公桌最上面。因为周恩来当时在毛泽东处开会,那边毛身边的机要秘书立刻进去,把急件交给毛泽东了,所以毛泽东先看到并询问周总理,而周恩来并没有看到这方面的消息,所以不知情。
事后,周恩来严肃叮嘱我说:“重要文件不能只摆桌上,要追着屁股,立即送到我手中,你看主席的秘书就做得很好。” 后来这成为西花厅秘书们的铁律 。
1964年11月,赫鲁晓夫下台后,我再一次随周恩来访苏,当时副团长是贺龙,我们的主要目的是试探新领导层对华的态度。
晚宴上,苏方祝酒时,国防部长马林诺夫斯基挑衅,他说:“我们搞掉了赫鲁晓夫,你们也应该搞掉毛泽东。”
周恩来当场翻脸,拂袖而去,谈判一度中断。我亲自见证了周总理在中苏关系低谷时,不卑不亢、捍卫尊严的强硬姿态。
我在周恩来身边15年(1950—1965),亲历中苏从“蜜月”到分歧再到对峙的全过程。跟随周恩来,既见外交博弈的锋芒,也深感总理待人处事的温度,亲身经历、亲自见证中苏关系史的每一个重要时刻,是我一生最珍贵的点点滴滴。
总理非常体贴我们这些做翻译的,几乎每次讲话都不长,几句就停下来等着我翻译,非常体贴,每次事后写讲话记要,他总是要一句一字的亲自修改,凡是讲过的话,他都能记得住,为了提高效率,总理自己也学习俄文,我虽然学了俄文打字,但不会速记。总理了解,十分体贴体谅我,尽量放慢速度,讲话也尽量用短句。
在周恩来身边的日子
陈浩口述
我是1945年11月,到重庆的红岩工作,是南方局外事组的。周恩来有的时候晚上来我们这儿跳舞。第一次来,我趴在桌子上看他,第二次就有人把我介绍给周恩来,说我是燕京大学的。
周恩来说:“噢,你和龚澎是同学呀。”
这个龚澎呀,后来成了乔冠华的夫人。
1946年1月我们--中共驻渝代表团撤驻重庆上清寺,中共驻渝代表团是由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发展而来,驻地最初在曾家岩50号(周公馆)、红岩村。
1946年1月政治协商会议在重庆召开,为便利参会、对接各方,中共代表团主力从红岩村、曾家岩,搬迁至重庆上清寺一带办公活动。
中共驻渝代表团的团长是周恩来,主要成员有董必武、王若飞、叶剑英、吴玉章、陆定一、邓颖超等,龚澎当时也在,是在代表团外事组,而我也在团外事组,在总理手下工作。
5月,我随团到了南京,我在南京结了婚,总理和邓大姐都参加婚礼。46年10月,内战已经打起来了,党组织要一些人回到延安去,我是第一批回延安的。
周恩来11月19号到延安,他要我到他的身边去帮助他整理文件,起草信件,这样我就开始了在周恩来身边的生活。
1947年3月撤离延安,我和总理就分开了。这样一直到1949年12月1号。
1949年10月1号建国,11月建立了外交部,外交部建立还不到两个月,12月1号,周总理就把我调到总理办公室去工作,做他的外事秘书。一直到1957年,才离开了周总理。
周恩来对生人很客气,但对自己身边的人很严格。他并不是对我们指手画脚,更不会呼来喝去,他经常征求我们的意见说: “你们的意见怎么样啊?”
他不是随便问问的,是真的在与我们讨论问题,在讨论过程中,我感到他想问题非常严谨,我跟他在一起,学了很多东西。
周恩来是一个言行一致的人,很真实,说过的话从来不会忘记,言必行、行必果。他非常务实,从来不会因为事情小就忽视。
一国总理,不能不说是位高权重的,但是周恩来却从来不争权,他总是说: “我就是个做具体工作的。”
在我们面前,他多次表示对毛主席的敬佩,由衷地称主席是帅才。刘邦说过: “能者在职,贤者在位。” 毛泽东是大贤,而我们在职的人,就要尽己所能。
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周恩来因权力问题,表现出过任何不满意。他总是说,充分理解主席的思想,能把具体工作做好,就算是对做一个好总理最基本的要求。
在周恩来身边工作,感到周总理的品质非常好,才高品高。有一次他在办公室看材料,我问他苏共两个政治局委员,这两个人谁高谁低?他说: “论什么谁高谁低呀,都是为革命嘛!不能说什么高呀低呀的。”
他非常反感身边的人谈论什么地位、等级。1950年初,周总理每周去外交部开会,每次都是我陪他去。有一次在车上我问他: “总理,您见过列宁吗?”
他说:“我呀,我连孙中山都没见过。”
社会上有很多人,自己没什么,却总喜欢扯一些有权有势的人,借此抬高自己。可是周总理,他一生见过无数大人物,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各国各地最有权势的人接待他,但他从来不吹嘘。
总理逝世以后,我们发现他青年时代写过很多诗。很好的诗,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他总是赞扬别的领导人的诗写得好,总是夸奖别的领导人的诗才文采,但从来不提自己。
在文革中,周总理说:“只说大方向正确不行,具体做法是必须要对的,比如八一起义大方向。是正确的。但是失败了,为什么?当时就是想争取外援,到广东去是希望苏联的帮助,事实证明依赖外外援是不行的。如果没有毛主席和朱总司令那么英明,决定要建立农村根据地, 我们的军队,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哪里会有如今的强大的军队呢?“
外交部的电报和文件,由我负责送 给周总理看。都是我先过目一下,分轻重缓急,比如送来了一个报,是比较重要的,放在他桌上。一般急件,比较重要的放桌上;一般的不急的文件就放在夹子里;相当急的也放在桌面上,正中间,总理马上回来就能看到。
有些特别急的,周总理看到会说:“什么时间到的,为什么不马上送给我看? 我讲了外交斗争要抓住时机,如果延误了,失去了时机就不可挽回。” 所以他就下了规定, “这是死规定,遇到这类文件,无论我在干什么都要送。你不要怕打搅我!你看看,这个报上写的什么?写机密呃!”
不管什么报告,拿起来他总是要先检查一下时间,从收到到打出的时间有多长,再到送到他手上花了多少时间,对他来讲都是很重要的。
搞清楚一件事,他并不只是找部长,谈具体情况,他司长处长科长都会找。一个案子前因后果都弄清楚了,查明了,才会满意。 不光是大事,就是任何一个案子,只要是被周总理看到了,就要弄清楚,查明了。次数多了,外交部也就开始注意了,问题说清了没有,来龙去脉,从政策上考虑,对还是不对,妥还是不妥,文字上通顺与否,就包括标点符号,也要一一改过。必要的时候,附件也要齐全,还要看看是否及时。
凡是送来的文件,因为我们是一定要先看过的,所以总理总要第一个先问我们的意见,我原来不敢说,他就要求我们用铅笔把自己的意见也写到这个文件上面。总理批送主席阅,或者退给谁谁谁办,以后慢慢形成了习惯,我只要一看文件内容,就知道该送给谁阅或者退给谁去办,总理发现我办的很和她的心意,才不再写。该存的文件,都要写上存中央档案馆里。
周总理特别注意保密工作。他非常信任的同志,平时出出进进从不戒备,但是,高饶事件的时候,他很紧张。他打电话原来是从不背着人的,但那个时候,他打电话就要求我们都退出去,平时我们进总理办公室,都是直接进去,从来不要求我们敲门。但是那个阶段,他打电话的时候,如果我们进去,他就会摆摆手,让我们出去。
总理记忆力非常好,凡是交办的事,在规定的时间,一定会检查办的怎样了,我们都知道,办完事总要有一个汇报,凡是没有听到汇报的,总理一定会问办的怎么样了。
1950年代初没有民航班机,有领导同志要出访,周总理总要亲自联系飞机,并且告知大使馆,然后就守着电话等消息,直到有消息来,告知他们安全到了,他才会去睡觉。
那个时候最忙的事是抗美援朝打仗,除了军事上的事情,还要亲自做民主人士的工作。与民盟中央副主席罗隆基谈话,周恩来看到了刚刚解放的人民,有不少人有恐美思想,就抓宣传造声势。他对罗隆基说明中国打败美帝力量的是有的,罗隆基认同 “唇亡齿寒、保家卫国” 的理念,通过全国政协两周座谈会,由罗隆基倡议,全国的民主党派和民主人士一起,捐飞机,捐物资,支持抗美援朝。
当时刚刚成立的新中国,很穷,志愿军的棉衣布料容易破。摸爬滚打,衣服破烂,棉花飞掉了,非常冷。总理出了个主意,从外面竖着绗,绗成一条一条的,这样破一块儿不至于全部飞走,还可以保暖。一个国家总理啊,这样细小的事情都考虑到了。
不仅是这样的事情上细致,其他方面更是一丝不苟,他看文件,遇到一些词句,总理要知道出处,我们都帮他查辞海、词源、地名儿查地图、引文必须从书上找到原文核对、古文,马列经典,无一例外要求摘要放在文件的上面。他翻看了文件或者文章,都要圈上个圈,或者点上个点儿,圈圈点点。有的时候看完摘要还要看全文。
总理秘书处不只有一个秘书,我们有十多个人,一人管一摊事,他怎么叫我们呢?他有一串儿电铃,每一组一个铃,我这组两个人,按一下我就去了,两下就是叫马秘书,我们有十多个人,分成好几个组,每个人都很忙,可总理是一个人,他晚上回家还有一摞夹子带回去。
夜里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要求直接打电话告诉他。有时候了解到有汛情,夜里直接打给水利部长,部长还不知道呢,。总理夜里办当夜发生的事情,该怎么办,怎么处理,都谈好了,第二天早上一上班,对方就可以办了。他这个不是效率极高。他总是说夜里办公好处无限多。
有一次我值夜班,总理事儿多头绪也比较多,我几天才轮到一次值夜班,可是总理几乎是每天夜里都很忙,我说:“不必事必躬亲吧。”
他总是说: “你们不要怕我忙嘛!” 我们总觉得他太忙了,他说, “这事儿不管行吗?我是总理就。就要全面负责,不管怎么行,不管怎么行呢?”
事实上,下面有些人不敢负责,捅上来要总理批,总理批了,他们就好办了。我们觉得下面的大员不敢担责,都推给总理,也是心疼总理不免说几句。总理说: “新中国,尤其是工农干部,都没有经验,没形成一套程序,一切都要理出头绪来。要建立基础,形成习惯,百废待兴啊。 “
晚上值班,除了批各组的文件,定第二天的日程,白天开会约见,夜里批文,几乎没有时间睡觉。年节,假周末。都照样安排节目。警卫员说从来没有见过总理睡觉睡到自然醒,总是要叫醒他。他说总理从来就没有睡够过。
我们十几个秘书,一个人好几天值一次夜班,我们那个时候三十岁上下,都熬不过总理,他是天天熬夜。有时没时间吃饭吃,让警卫员送几个包子,边吃包子边工作。甚至忙到连包子都没顾上吃,就拿到车上,边坐车边吃。
有些时候张文健、龚澎来请示的时候没有时间谈,就跟着他上车,在车上谈几分钟。这样周恩来就连在车上闭目养神的机会都没了。周恩来也有锻炼的爱好,他有一个小的小皮球在办公室里,在客厅里踢来踢去踢几分钟,有的时候会打打乒乓球。
周恩来特别注意节俭,每天在办公室,先带上套袖。这样最桌边办公,就不容易磨坏衣袖。
周恩来风度翩翩,仪态端庄,平时他都不靠在办公桌边上,总是打开墨盒,正襟危坐,极少见他坐沙发。如果看见他坐沙发,那多半是发烧了,头上放一块冷毛巾或是流鼻血了。总理非常容易流鼻血。
尽管总理非常忙,但是他交办事情不是草草地吩咐几句了事,他都是既交任务又教方法,还会叮嘱注意事项,并估计可能遇到什么困难,事先都要给我们一个提示。对我们非常非常信任。打电话办事可以不敲门就直接进去。他常常问我们有什么想法凡是握手谈话,都是眼睛看着对方,从不会和你讲话,还在干别的,我们每个人都感到很受尊重。不管多忙,他总是让我们把话讲完,从来不打断我们。我们有时候讲话啰嗦,他也从不表示不耐烦,非常有耐心。有一次我归纳意见,列了一个表,总理说: “不要光搞技术上的事情嘛,要从政策上分析。”
当初在陕北,有一个王幼平,是中央白区工作部的,是直接在周恩来领导下做统战工作的,他到陕北之后,很冷,棉衣棉裤,风一吹就透,周恩来亲自给王幼平,扛了一领席子,还在屋里给他一个炭盆,那是从周恩来自己屋里拿过来的。邓大姐和周副主席,只有大衣一件。
这虽然是一件小事,但是可见周恩来对于跟在他身边工作的人,都是关怀备至的。
1954年日内瓦会议,为了考虑问题深一些,我们就辩论,总理永远是做反方,让我们同他辩论,最后得出最好的结论。凡是参加会,总理总要亲自记录一些要点,有时候安排第二天做报告,但不知道他什么时间准备的。没见他写,可是一讲就讲好几个小时。
1954年在日内瓦,每天晚上他要向中央汇报。他讲我记,写完了之后,他说他亲自来改,然后才能发。三个月下来,我的文字提高很大,虽然总理有十多个秘书,但他仍旧经常亲自动手写东西。写政府工作报告有时候,他也有写作班子。但是他不满意。总是翻来覆去的改,亲自写一些段落,有的时候会叹口气。说:“这政府工作报告再改不好,我就没资格当总理了。有的时候有些字写的潦草,总理总要描清楚了,他怕打字员看不清楚。有时候他困极了,他习惯用毛笔鞋子,可是拿着毛笔写字,毛笔顿在了纸上。印成了一个墨点儿,但仍然不休息,我们怎么劝,他都不听,擦点万金油,接着干。
孩子们,这就是一个最真实的,周恩来总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