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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盈之重:读李娟作品的一点体会

作者:钟宁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23027      更新:2026-03-24

                轻盈之重:读李娟作品的一点体会

                                舒然

最近重读李娟的几本散文集,从《九片雪》到《遥远的向日葵地》《我的阿勒泰》,愈发觉得,她文字真正动人的地方,不只在于轻,更在于那份轻里始终藏着不动声色的分量。

初读李娟,很容易生出一种错觉。她写的仿佛不过是日常:牧场劳作,邻人闲谈,风吹草动,饮食起居,都是生活里再寻常不过的片段。题材并不宏大,情节也少有刻意安排的起伏,像是顺手记下,几乎不着痕迹。也正因为这样,读者起初甚至会觉得,这样的文字似乎并不难写。但读得越深,越会明白,真正难的恰恰就在这里:她从不夸张生活,却总能把生活本身的分量写出来。

李娟的“轻”,首先是语言上的轻。她的句子干净、自然,不事雕饰,也很少故作深沉。那不是轻飘,也不是浅白,而是一种沉淀之后的从容。她知道该写到哪里,也知道该停在哪里,不多加一层渲染,也不刻意把情绪再往高处推一寸。

《遥远的向日葵地》中写母亲承包的那片葵花地:“一万亩啊,金灿灿的葵花地!”不过短短一句,空间、光线、劳作和心情便都带了出来。“一万亩”把辽阔推到眼前,“金灿灿”则让人一下子看见烈日下铺展开去的土地与收成。她不急着铺陈,也不忙着感叹,只是写到这里,便收住了。可恰恰因为这份克制,那片葵花地反而更让人记得住。

她对语言的节制,几乎像是一种本能。《春牧场》里有一句:“湿了还会干啊。”本可用感叹号,她却只用一个句号轻轻收住。正是这看似平淡的一收,把她的笔调带了出来:不放大艰难,不表演坚强,也不把生活写得苦大仇深。衣服湿了会干,日子难一些,也还是要往前过。她把这些说得极平常,反倒更能让人感到生活内部那一点不声张的韧性。

她文字里的“轻”,还在于始终不端着。她不把自己放在高处感喟,也不把生活写成某种需要仰望的“文学对象”。人物之间的对话,瞬间闪过的感受,偶尔冒出来的一点幽默,都被她很自然地放进叙述里,于是整篇文字总有一种难得的亲近感。《遥远的向日葵地》里写母亲散步归来,“像变魔术一样从怀里掏出一束野花给我”,这样一个细节,带着一点俏皮,也带着温柔。她并不刻意渲染艰苦中的温情,可那一瞬间,你还是会看见荒凉土地上忽然闪出来的一点亮色。

但李娟真正可贵的,显然不只是语言的轻、省、净。她的分量,更多来自她看待生活的方式。她总是从极小之处起笔,却能把一个细节、一句话、一个动作,慢慢带向更深的地方。那不是刻意去“升华”,而更像是一种与土地、劳作和时间长久相处之后,自然生长出来的目光。

她写播种之后的大地:“种子播下之后,大地才安静下来,并对每一个前来者竖起食指在唇前。”这句尤其好。大地忽然有了神情,有了动作,甚至有了一种近乎庄重的沉默。她并没有讲什么道理,可读到这里,人会一下子明白:播种从来不只是一个动作,它里面有等待,有对时序的信任,也有一种人面对土地时应有的敬意。她不是硬把生活往抽象处带,而是让生活自己一点点显出深意。

这也正是李娟和许多“写日常”的作者不一样的地方。很多人也写边地、写草原、写劳作,但写着写着,容易写成风景,写成奇观,写成苦难,或者写成一种刻意经营出来的朴素。李娟却不是。她始终是在生活里面写,而不是站在生活外面写。她不消费土地,也不消费艰辛;她写那些日子,是因为她真的活在其中,承担其中,也感受其中。所以,她笔下的牧场、旷野、邻人和家常劳作,从来不是供人远观的背景,而是一种真正过过来的生活。

也因此,她的文字虽常常落在琐细之处,却并不琐碎。她能让最日常的场景,慢慢带出人与土地、劳作与命运、时间与生命之间那些隐秘而深长的联系。那种开阔,不是悬浮的,不是高蹈的,而是从泥土里一点点长出来的。她始终站在尘土之中,却看得比许多人更远。

放在今天的阅读环境里,这样的写作尤其显得难得。太多作品急着制造情节,急着凸显主题,急着把一切推向“值得被看见”的高度;而李娟始终保有一种慢,一种静,一种对生活本身的信任。她不靠刺激取胜,也不靠概念撑起作品,只是把笔放低,让文字顺着生活原有的纹理缓缓流动。

当然,这样的写法也并非没有代价。当一个作者如此信任生活自身的展开时,局部段落有时难免会削弱叙述上的牵引力。比如《遥远的向日葵地》中地窝子日常的一些铺叙:鹅鸭洗澡,鸡开始下蛋,小狗刨田鼠洞,叔叔又弄来红砖和水泥板铺台阶……这些细节自有质地,也确实构成了那段生活的一部分,但连续写下来时,结构上的推进感会稍稍弱一些。对于习惯紧凑叙事的读者而言,这或许会成为一点阅读门槛。

但换个角度看,这种“慢”本身也是李娟写作伦理的一部分。她并不试图用技巧去强行制造波澜,也不愿为了阅读快感去打断生活自身的节律。她让一切自然流经笔下:风怎么吹,牲口怎么动,天色怎么变,人又怎样在劳作与困顿中一日日过下去。这样的写法,也许少了几分刻意经营出来的张力,却保住了生活最难得的原貌。

李娟的作品像一条安静流着的河,不喧哗,也不刻意掀起波澜,却一直有水声,有去处,也有自己的节奏。她并不把平凡写得惊心动魄,只是耐心地写下去,写着写着,那些原本寻常的日子,便一点点显出了自己的分量。

李娟最动人的地方,大约也正在这里。她从不夸饰生活,也不替生活多说一句重话,只是让风声、劳作、草木和人间琐细慢慢浮现出来。而读到最后,你会觉得,那些看似轻淡的句子里,其实藏着很深的东西,安静,结实,又有余味。

(舒然,新加坡华侨诗人、艺术家,文学博士研究生。任新加坡凤凰文艺出版社社长兼总编,新加坡《有米》诗刊主编,潜溪文学网诗电影制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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