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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恋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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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

作者:邹蓉      阅读:1118      更新:2013-10-27
文/邹蓉

下午五点半,我已经到达机场。

我是来接从西安回来的某人,遇上双流机场限制飞机的流量,致使西安的飞机不能正常起飞,其结果就是他坐在西安的飞机上等候起飞的命令,我在双流机场等某人到达的电话。

马上关机,某人发过来的短信说。

一个多小时以后,估摸某人乘坐的飞机应该到达成都,可是我又不知道在一号接机口还是二号接机口等他,之前的电话中也没有说航班号,我们两个人存在一个相同的问题,就因为对电话的盲目信任,以为可以随时移动手机告诉对方自己目前还在移动的具体位置,可是现在的我不知道应该站在哪里好。电话可以拨通,看样子西安到成都的飞机已经到了。没有人接电话,他为什么不接电话?我只能不停地拨,反复地拨,还是没有人接电话。——或者说从西安来成都的飞机已经入港,某人正在等待下飞机,没能听到我的电话;或者说某人已经下了飞机在摆渡车上,还是没听到我的电话;也或者说某人在这个过程中把手机弄丢了,所以他根本就没法接听我的电话……

所有的假设都是我一厢情愿,又都是我自己编排出来的,所以一切都只能是假设和编排,就像某个小说中的情节。我还是不停地拨打电话,不管有多少种假设和编排,我只能反复地拨打电话。

拨打电话的时候我已经在一号接机口和二号接口徘徊过了,我又从机场出港处走出来,其实我没想走到外面的,可是我还没有想就已经走出来了,而且正从斑马线处横穿马路。对面就是偌大的机场停车场。徘徊、出门、走路、过斑马线,都是自然而有序地发生,可以不经过思考,我就站马路的这边,正对着出港口的玻璃门。我身后有一只巨型的永久时钟,我就站在时钟的下面,一只憨态可掬的大熊猫站在时钟的顶部不厌其烦地旋转。

继续拨打某人的电话,继续等待某人到达的电话。我有想从出港口出来的人会看到熊猫,看到熊猫的人会看到钟,看到钟的人会不会看到我?而我就站在钟的下面。

已经是十月底,今天成都的白天已经很冷了,走在街上有风吹过来,能闻到冬天的味道。这一天,我走了许多的地方,做了许多的事,公事和私事无法有一个清楚的界线,但又都做得很好,我记不清都跑了哪些地方,好像是开了车,又坐了地铁,坐了地铁又开车,到现在好像晚饭也没有吃。这个季节的成都白天显得很短,至少今天是五点过不到六点的时候已经天黑了,城市的灯光让夜的黑只能在上空俯视,地上的车和人不分昼夜地穿梭和流动,偶有航班晃眼像流星一样划过上空,要么是离我越来越远,要么是离我越来越近。看着那些远去的飞机,我先后把自己流放出去,尽管我并不知道那是往哪里去,可是我还是会三番五次地流放自己,然后发现一个人可以变成许多个,或者说有许多个我,分别被流放去不同的方向,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那个某人没有接我的电话,事情这样显得完全没有道理,他并没有不接我电话的理由。

风一个劲地从衣领往脖子里钻,还从衣袖钻进来,冰凉地滑过皮肤的温暖,感觉到寒冷顷刻间就裹紧我的身体,又在我想有所反应的时候溜掉,用最快的速度放开我从许多的出口跑掉,然后又有新一轮的冷空气袭来……看样子还有比我更冷的,它们这是在从我这里取暖,不管我同意与否。下一轮的冷空气源源不断地排列成队,等待接替前面对我的蹂躏,然后变得更为肆意和粗暴,企图想让我绻成一团显出无助和懦弱。

我决不能让这样的阴谋得逞,所以我总要做点什么。

拨通某某人的电话,我说我冷啊。在哪里呢,某某人问。机场,我说。要去哪里,某某人又问。我在想我这是要去哪里呢?我在这里先后已经几次被流放去了不同的地方,我都不知道现在已经在多远的地方,也不知道流放出去以后是否还会回来,又什么时候回来。我之所以还站在这里,我现在在想是不是应该把最后的自己也流放出去?为此,我不知道怎样回答某某人的话,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站这里是等某人还是等自己。

候机厅也这么冷吗?有带衣服吗?某某人也不知道我跑机场干吗来的。我不在候机厅,我在停车场,我在永久时钟下面,我在旋转的熊猫下面,我清楚地在电话里标明我在机场的坐标,可是这话是给某某人说的,不是给某人说的。有钟吗?还有旋转的熊猫?我怎么就没有发现呢?某某人完全不知道我的位置,他想象来。有,我说。那你坐车上,车里没有风比外面暖和,你不能着凉,某某人说。

某某人一直想帮忙解决我冷的问题。我不能回车上,车停在看不到的地方,我回车上自然也就看不到了,所以我还只能站在这里。我没有说,可是我希望某人看到我站在这里。

那怎么办呢?某某人显得也没了主张。我不停地在和某某人讲电话的时候不停地走动,在来回不超过两平米的空间内活动,没有人给我限定范围,但这样的界线好像是自己给出来的,不自觉地就很遵守了,哪怕故意想跨过半步都显得勉为其难。没人看到我这样的取暖方式,某某人在无意间已经对我进行语言按摩,他自己并不知道,只是由着我引导的方向源源不断地给我送来关心。时间和空间这个时间只和温暖关联。旁边有没有可以避风的地方?某某人在比成都还冷的地方问我。

没有地方可以避风,完全裸露在一个空旷的场地场边有没有可以避风的地方,在和某某人讲电话的时候不停地走动,但,我再次发现目前的状况。突然感觉到一种突如其来的变化,所有运动着的人和物都静止下来,都定格在那里,这种定格抑或是另一种消失,所以我分不清楚其本质是怎样的,我也听不到某某人在电话里的声音,可是时间的跳跃显示电话还在继续,我不知道那迈出去的脚又不踩下去悬在那里是怎样的滋味,也不知道西安来的飞机现在的样子是不是被厚厚的云层托着,也或许时间在这个时候已经过滤了所有可以活动的东西,单单就把我忘记了。我在寻找一个可以避风的地方,看到身后有一个小小的玻璃房子,房子里放着一辆崭新的一汽大众CC。一辆车呆在可以不被风吹到的房子里,而我站在房子的外面冷得要死,我想把它弄出来,然后把自己弄进去。时间在过滤活动的时候不止忘记了我,还留有一个意外,风并没有停下来,还在围捕我。我应该有可以对付它们的方法,我觉得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实现这样的想法,就像在某个小说的情节里一样,小说的情节里存在许多的或者,与其对应就有了许多的可能,所以我现在的想法就是可能,而是已经存在,下一步就是无可不能。于是我趴在玻璃与玻璃拼接处往里看,我就奇怪自己为什么要趴在玻璃缝处往里看,好像没有缝隙就不能往里看似的,又好像我可以用手指伸进缝隙,然后使劲把玻璃往两边就可以推开,这样我就可以进入到一个可以避风地方,还可以让某人看到我。其实事情并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把手指伸进玻璃缝隙里,那样的缝隙小得伸不进一个小指头,可是我还是进去了。没有人能想到我是怎样进去的,可是我真的是进去了,用一种看似不可能的方式进入玻璃房里。时间在这个时候静止大多数的活动就是为了让我的个体活动如愿进行,于是我的身体在这个时候变成一张薄薄的纸片那样,然后从小得不能再小的缝隙里插进去,可是我进去以后发现活动并不能真正地如愿,已经进入可以避风的地方,我仍然是一张纸片的样子,风在外面从四面八方贴在玻璃上往里觑,它们是进不来了,我还是无法站立。我现在的样子,某人还是不能够看到我,所以我不得不从小得不能再小的缝隙又插出来,之前的一切在我出来的时候得到恢复,手里的电话从纸片的样子变回它原本应该有的样子,我和某某人继续讲电话。

正和某某人讲电话的时候,某人的电话拨过来了,我断了某某人的电话接某人的电话。

刚刚到,准备上摆渡车,某人在电话里说。这个时间和他应该到的时间至少相差半个多小时,难道也被定格或者消失了半小时之久?不对的,事情好像不是这样的,如果是也不是我干的,这事从头到尾还真不是我干的,之前的事情显出一些意想不到的样子,我被时间有意无意地疏忽,就在那个时间我变成纸片那样薄薄地,然后从玻璃房那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缝隙里插进去,我的行为在企图侵占一辆大众CC的地盘,已经进去了,看似得逞了又没得逞,然后是什么样子进去又什么样子回来,继续在寒风中饱受冷空气的肆虐,继续和某某人讲电话,其实是在等某人的电话。

如果事情是这样好像应该就对了。

问题还是接踵而来,某人拉着行李箱已经从机场出来,他正往我给出的坐标过来,很快就站在我面前。这么冷怎么不呆在车上?某人因为对我的关心语气显露出少许的责备。我一转身却不知道往哪里走,然后我又转过身来望着某人片刻,我相信这个时候他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委。我又什么都没有说,我是有话要说,只是两次转身我都有忘记自己要说的话,然后就变得没有话要说。最后还得转身往前走,笔直地往前走。我在前面想那些想要说的话,可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某人拉着行李箱跟在我后面,他跟我讲西安的天气,他讲完西安的天气又讲别处的地方的天气,他说这次还去了别的地方,好像还讲有给我带东西回来……一个男人絮絮叨叨地在后面和我说话,我知道他不是故意不接我电话,他说刚开机就给我电话了,我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可是我也是真的打了无数个电话,而且每一个电话都已经拨通,只是没有人接听,事情就是这样,说什么和不说什么都没什么大的关系,就此事不足以让两个人发生不快,也不足以影响我的情绪,只是我在暗自纠正自己的态度,也不能说是态度,是不断地问自己:我到底忘记什么了?

就这样,某人拉着行李箱跟在我后面在停车场兜圈子,两个人还是一前一后在重复之前走过的地方,好像在画圈圈。找不到车了?某人问我。对的,这话让他这样说出来,我好像是找不到车了,所以说我得纠正自己的态度,回过来想我不应该回避这个问题,然后停下来郑重其事地说:我找不到车了。某人也停下来,他问:车停哪里的?停车场,我说。说完我又继续往前走,某人还是像先前那样拉着行李箱跟在后面。不着急,好好想想车停哪里了?他说话的时候稍微加快步子,可能是怕风把他才说出来的话吹跑了,我又没听见。我在前面,他在后面只能看到我的后背,哪怕就是跑几步跟上来顶多也只能看到一个剪影一样的侧面,我又再没说多的话,他并不知道我原本就不着急。经他这么一说我好像是应该着急,这个要我不急的人已经显露出不着急的样子来,我不看都知道他现在的样子,然后两个人继续在停车场绕圈圈。

无数个圈圈画出相同的样子,只是稍微显出情绪来了。你把车停在熊猫的左边还是右边?某人问我。不得不停下来再仔细想这个问题,我好像是把车停在永久时钟的右边。可是在他那里方位的中心是熊猫,而我大脑里固有的思维把永久时钟放在中心点上,好像两个人的指向有那么一点出入。根据我给出的位置坐标,某人出港口就看到我在对面的时钟下面,那么他是先看到了熊猫,又看到了永久时钟,然后再看到我,他给出的信息说明之前已经注意到的细节,可是时钟上面的熊猫还在继续旋转,我弄不清楚熊猫的方向,所以弄不清楚某人的提示,最糟糕的是因为某人的话我放弃以时钟为中心位置,所以事情现在变得毫无头绪,我根本就不知道熊猫的左边和右边分别指的方向,于是我回答不上他的问题,我觉得熊猫在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突然停止旋转,然后给出一个明确的提示我才能继续思想。我久久地凝视熊猫的旋转,终于明白它应该是和永久时钟相对应,永久让旋转显出无休无止的样子,旋转不停熊猫也不会停下来,思想在没有确立方向之前需要等待。

没关系,慢慢想,某人又说。

我走走停停,停停又走走,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我突然就哈哈大笑。某人显得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应该不知道我在笑什么。我可能是失忆了,我说。我好像有这样愿望,想在某一天突然失忆。现在有点如我所愿,所以我有点高兴,只是高兴起来的样子让不明究竟的人惴惴不安。这是神经暂时短路,或者说是短暂失忆,不要担心。他总能合适的说法安慰人。如果不是因为失忆,那么你现在就在我梦里,我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快喘不过气来。他拉起我冰凉的手放在嘴边吹着热气。他不知道我许多次在梦里找不到车,想不起车停在哪里,最后不得不放弃寻找,可是梦醒过来,车还是停在原来的地方,一切都没有改变。我和某人现在的样子恍惚回到许多个梦中的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或者说大致相同的感受,好像是如期而至,所以完全不用担心,现在我和某人在做一个相同的梦,或者说某人跟在身后进入我的梦里面,他絮絮叨叨地说话,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他从西安给我带什么东西回来了,他没有马上给我看带回的东西,我想看却又没有说出来,毕竟我们眼下还没找到车停在哪里,可是这样下去,如果梦醒了,我还是不知道他从西安带什么东西回来给我。

我想回家了。没有说出来,没有说出来我又是这样想的。我先是怀疑自己失忆,然后又觉得是在梦里,现在我又开始怀疑之前我并没有自己开车来这里,或者我是因为自己要出行,或者我是因为来这里送人,或者我就是来这里接某人,不管我是不是失忆,也不管这一切是不是梦境,我和某人找不到车如真的一样正在发生,我们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我留意到在距离时钟和熊猫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活动板房,因为正好在树下面,村冠上茂密的叶子挡住了许多投射过来的灯光,不仔细看很容易就被忽略。屋子里没有亮灯,但门是大打开的,我猜想这应该是机场停车场保安的值班室。黑黢黢的房间里坐了三个人,借外面不太明亮的灯光隐约看到有两男一女。看我突然出现在门口,他们突然就呆在那里,身体在黑暗中也能看出僵硬,虽说看不清他们各自的神情,但感觉上好像这三个人早就知晓有人会突然出现,然后之前他们在做着什么事在那里等着,或者正说着什么话,可是我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在我出现之前他们已经停止下来,三个人还是不约而同地对我的出现显出诧异。我以为三个人中间有人会对我说话,至少问我有什么需要帮助,可是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之前好像并没有说清楚如果出现突然的情况谁要先站起来说话。我突然出现在这里,我需要帮助,或者说我正在寻求帮助,可是他们中间没有谁愿意先开口,我还是能感觉到黑暗中三个人齐刷刷地盯着我。

我不知道把车停哪里了,我不得不自己把事情说出来。谁也没有接着我的话往下说,也好像谁都没听到我说话,我不知道是不是要重复事情的严重性。没有人说话,接下来是长久的等待,终于他们中间有人做出要站起来的样子,我看到坐在左边的那个男的慢腾腾站起来,这不是一般的慢,基本属于是一种慢动作,像电影做出来的特技,小说基本达不到这样。这样的过程缓慢到我不得不连续吞了几口口水,吞水口倒不是觉得渴,而是因为某种突如其来的不适应,让我显出一个女人不应该有的尴尬,这让我在一种意想不到的慢动作中受到了简单地摧残和折磨,所以我不得不说这一切好像事先已经拟订好,还好像已经预演过,已经做成套子就等我钻进来,既然我来了又无可回避地遇上,也就只好故作镇定地迎上去,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就不信还不能见招拆招。

我找不到车了,我不得不再次补充说明事情的程度。这个用了足够长的时间站直起来的身体呆在原地不动,他暂时没有要走出来的意思,继续在黑暗里看着我。我知道他在看我,但我不知道另外两个人是否继续在看我,我现在的注意力只在一个点上,视觉也集中在同一点上,我不知道说话是下一个慢动作,可是我不能估计说一句话对他来说需要多长的时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无这样的耐心。

我想请你们帮我找车,我还是忍不住说出自己的目的。我对一个人说“你们”而不是“你”,我希望能有一个快手快脚的人站起来,然后从屋子里走出来快人快语地和我说话,可是显然这是我的企望。我把目光从站着的人身上移到坐着的另两位,他们已经没有看我了,我站在有灯光的外面,哪怕他们在黑暗中也可以用很短的时间看清楚我的样子,看出我是不是着急。也许是我没有做出着急的样子,或者说还不够着急,他们觉得已经有一个人站起来了,我的遇到的麻烦只需要一个人足以解决,就比如遇到一个问路的人,不过是到某地怎么走,所以这会儿他们已经把脸别过去,望别处去了。其实我想这么小的屋子里又没有灯,还有什么可以看的呢?所有的东西不会有第二种颜色呈现,相互模糊的轮廓显不出各自的样子,就连他们坐在里面显出的也不是自己的样子。

这是停车凭据,我是下午五点半来的,但我现在想不起车停哪里了。我不得不把凭据找出来,我想递进去给他们看,我想对事情作一些确切的陈述,可是里面的人站着的还是站着,坐着的也是坐着,都没有想看的意思。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显得异常笨拙,还让人无地自容又相当的尴尬。梦里并没有这样的细节,也没有这样的情景,有人在怀疑事情的真实性。

在我一次又一次对屋子里说话的时候,某人站在身后的不远处,我不确定他能不能看到屋子里的人,更不确定他能不能看到他们对待我的态度,同样我也不能确定屋子里的人是否能看到我身后的某人,看到某人看着我的样子。

我在为此事与人交涉。

我们只能查过夜车的情况,你才停了不久的时间,我们没有办法查,你自己再仔细想想车停在哪里,是在左边还是右边。说话的人正是那个已经站起来的人,大概是因为他站起来了,事情就应该是他来解决,可是他说话的意思显然表明自己对眼下的事无能为力,也表明他没有马上走出来的意思。

一句话说出来又给出一个模糊的中心点,还要我想在左边还是右边,某人还给出熊猫为中心的左边和右边,现在这个人直接就说的是左边和右边,根本就不带定语,连坐标的中心点都没有确定的事情让我来接着往下做,我有点懵。如若这仅仅是短暂的失忆,照此看来失忆的时间还在加长,我不得不停下一切活动,闭上眼睛静静地站在原地不动,我听风的声音,想着自己的方向,努力回忆下午五点半的时候是怎样进的停车场,然后把车停哪里了,可是记忆一进停车场就没有了,后面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车从哪根道拐进来,然后停在哪里,还有后面的两个多三个小时我在哪里,又在做什么,恍惚记得自己变了样子,有人像薄薄的纸片那样从玻璃和玻璃的缝隙中间插进去,然后又从玻璃与玻璃的缝隙中间插出来……但是车停哪里呢?我努力想尽快找到我的车子。关于车子的事情不管我从什么时间开始切入,一经停车场的闸口就变成一片空白,这么用力地回忆,脑子里有东西开始膨胀让人难受,太阳穴扯着大脑的某处神经隐隐作痛,弄得人心神不宁。我希望这也就是平常的梦,并且希望能尽快醒来,或在稍后一点的时间里醒来,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那里,我也睡在自己的床上。痛苦像毒瘾一样慢慢地从心底里爬起来,迅速在空气中得以漫延,很快触及到某人的懊恼——他过来把手放在腰处搂住我,又用脸贴着我的脸说:没关系的,不着急,我们慢慢找。

两个人分别往不同的方向去,某人去了时钟左边的停车场,我始终在时钟右边停车场,还是在绕圈圈。其间我们又在某车道遇见,我们都没能找到车子,好像车子真的不在这里,可能因为太冷已经自己跑回家。把我丢这里不管了,没良心的东西,我在心里骂一辆车。可是我又不能以为它已经回去就走了,要是它又没回去,我先回去了,岂不是又是我没良心了?

快折磨死人了,我实在是想不起车停哪里,我要怎样才能找到我的车呢?

又绕回离时钟不远的值班室,我又站在门口。屋子里还是三个人,应该还是原来的那仨,他们又用先前的态度迎接我的突然出现,可是我已经出现过一次了,他们再看到我就不能不变一种态度对我吗?一样僵硬的身板,一样突然停止所有的声音,诧异的目光齐刷刷地往我这边射过来,我以为自己让时间给绕昏头了,分不清我是第一次还是第二次站在这里,抑或还真是我回到前面去了,突然就站在门口。他们以为我看不到,他们以为自己在暗处我就看不到,可是我前面就已经看到了,现在又看到了,还是那个坐在左边的人慢腾腾地站起来,一样的慢动作,我强忍住没让自己咽口水,我不想显出同样的尴尬给他们看到。

能不能借我一辆单车?我问。我是想找他们借一辆单车,我已经快走不动了,我需要节省一些体力,有一辆单车给我,我可以骑着它找了左边的停车场还可以找右边的停车场,事情也许就变得容易许多。

那个站立的慢动作突然加快了速度,用我意想不到的速度瞬间完成站立,而且几乎是从屋子里跳出来,我都没有看清楚这个快进的过程,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侧身让他,然后他就站在门外,站在我的面前。你开电车带她找找吧。里面有人说话,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这个声音在右边,我基本断定之前的判断是对的,看不清楚样子,从剪影还是区分出了男女。单车是上了锁的,我没钥匙,站在我面前的人说。我才看到值班室外面还真的停了一辆单车,其实我在说借单车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旁边就停着单车,现在看到了正如这人说的,车是上了锁的。他是和你一起的?这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并没有按屋子里的女人说的那样用电车带我找车,他看到站在我身后不远的某人,这样问我。你开电车带我去找车吧,我说。我用屋子里的那个女人一样的口气对面前的保安说话,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听女人的话,却要问我后面的某人是不是和我一起的。他和你是什么关系?穿制服的保安继续问。听他一遍又一遍地问我和某人的关系,我又没有回答,我甚至没有看这人的表情,我知道他也没有看我,他在看站在我身后的某人。先前我还觉得自己是在明处,现在他从屋子里出来了,就站在我的面前,我还是觉得他还在暗处和我说话的好。为什么有人喜欢探究我和某人的关系?这样的关系和我找不到车没有任何直接关系,他这是在寻求一种关系,所以必须找一个有关系的人来对话,可惜我不想对这样的关系进行陈述,所以放任有人在眼皮底下把关系和事件混为一谈。啊?我固执地想他为什么不听屋子里那个女人的话。

我知道有人对我的态度心存怀疑,可以怀疑的方向有许多,甚至还可以对我这个人的所有行为表示怀疑,哪怕是这样我也不需要以一种确立的关系来澄清。事情在这里有了转机,还变得有趣了,所以我绝对不会关于关系进行对话,我设置了另一个慢动作,我也可以足够慢,然后慢慢地享用摧残和折磨人的快感。某人就在身后不远的地方看着我,他应该听到别人问他和我的关系,只是我没有对关系进行回答,他不便说话也好像并没有打算说话,因为他离我还有一段距离,和问题同样存在距离,所以关系不应该是他回答,而且我们一致认为关系没有任何值得怀疑。

问题的搁浅并没有让事情被撂下不管,既然他已经从屋子里出来了,而且屋子里那个女人又说了那样的话,尽管他没有听,但也不可能不管。事情果然就是这样。站在我面前的制服保安问我车牌号,还有车子的颜色,以及车的型号。我一一作了回答。他说这个容易,然后就让我跟他去找。我感觉又一次要被摧残和折磨,他这样随随便便就说容易,不用电车要我走路跟他去找车,他为什么就不听那女人的话?事情总是这样循环往复,不过就是相互折磨,然后各自舒畅。没得选择,事情既然被人说容易,我只能跟在后面,我不知道接下来是怎样的摧残和折磨,是不是也很容易。

某人在原地站着没动,他听说容易就站在那里等我找车,看样子大概也是被折腾够了。已经有人可以给我帮助,他觉得自己可以站在那里远远地看我。他没想到这样的距离,让我也开始怀疑本来不应该怀疑的关系。关系被怀疑的时候,制服保安带着我径直就走到我的车子面前,原来它一直就在这里,可是我和某人走了几个来回都没有看到。

事情很快就结束了。我还是无法想象事情可以是这个样子,它竟然在这里不吭声也不出气地看我和某人在这里转悠了那么长的时间,然后看到我一遍又一遍地求助于人,没良心的家伙。可是事情显示的结果还是让人怀疑,保安怎么就知道我车停在那里,他从值班室出来不左不右就径直走到我的车面前,好像他一直就知道我的车在那里,这是怎样的可能和或者呢?事情既然是这个样子,为什么还要以慢动作的状态呈现出来?可是既然事情是这样,那还是让它这个样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