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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那扇恐惧的门

作者:王英      阅读:1762      更新:2014-12-01
文/王英

十三虚岁的一个晚上,黑夜与恐怖笼罩着我。我与一具尸体相伴,中间仅隔着一排木制的黑色蝴蝶门。门轴与门轴之间缝隙很大,约有寸半宽。我的床,是竹子做的,躺在上面,稍微一动,就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我的两只脚心隔着门轴间的缝隙,与死者的脚心齐齐地对合,区别在于那是一双男性的脚;他死了,我还活着。
很多时候,我并不明白活人为什么要惧怕死人,其实,人死了是什么也不晓得的,生前再恶的人,死了也决不会伤害人。然而,我这个妙龄少女却理解不了那么多。我觉得非常害怕,这份由害怕和无奈交织成的恐惧和焦虑,在黑暗的笼罩下尤为突出。我感到这幢拥有百年以上历史、上上下下十余个房间组成的二层楼房,每一处都似乎闪现着一双双吓人的眼睛,每一个微小的声响都足以将人吓得魂飞魄散。这幢瓦楞上长满杂草,年久失修,破旧不堪,只用煤油灯照明的老宅,在昏暗灯光的忽闪下,越加显得阴森可怕。
我的卧室不到八平方米,脚下的地板因破旧而变得七零八落,踩那一块都会发出不同的声响。房门过道里,靠墙用两条长凳搁着一具寿材,那是房东婆婆而立之年时特意订制的。我借居她家时,她已经六十多岁,人长得小巧,皮肤却白净,后脑勺盘一发髻,常年穿一袭黑衣。一块雪白的手帕在斜襟盘扣上悬着,那双三寸金莲,走起路来一颤一颤。这具寿材的年龄也已长过她的前半世。婆婆曾经告诉我,算命的说她只能活到三十二岁,做口棺材可以冲冲喜,结果房东婆婆果真活过了一倍还在活。刚住进去时,那具寿材令我很害怕,但也无可奈何,每每经过总令人心生恐惧。有一次,我与邻家的小伙伴捉迷藏,硬着头皮躲进空棺里,此后,它在我眼里便与一只木箱子一般。
靠我床头有一堵墙,墙很高,上端开一小窗,或许我人小的缘故,很长时间里,我伸长双臂踮起脚都够不着。窗外有个小天井,天井里放着一口缸,每逢下雨,屋檐的水就会顺着黑瓦的檐沟滴到缸里,缸里的水长年不换,一到黄梅天就会长出许多细小的孑孓,在里面尽情的游玩。墙上挂满青苔,满墙斑剥,唯有一株细细的凤尾草长在角落,偶而从高墙的天空飘下一丝微风,吹得它微微摇曳,似乎在证明这座死一般沉寂的老宅里还有一丝生机。
今夜,我感受到黑夜闪烁着狡诈的眼睛,在整个房间里弥漫,将恐怖慢慢地渗入我的心。偌大的房子里,唯有我和蝴蝶门那边的他。
我紧绷着神经,开始考虑用怎样的方式来排遣自己内心的恐惧和紧张。我想到了看书。对,看书,以往是我每晚要做的一件事,也是一日中我最乐意做的一件事,只要一拿起书,我就会忘却一切。
我拿起了平日里最喜欢的《红楼梦》,顺着昨日的折页阅读下去:“妙玉归去后,掩了庵门,把《禅门日诵》念了一遍,盘膝打住至三更后,忽想起日间宝玉之言,不禁心跳耳热,忙收摄心神,无奈神不守舍。一会儿便做起梦来,梦见自己被盗贼所劫,于是哭天喊地……”看到这儿,我忽觉脊背一阵凉意,汗毛竖立,赶紧竖起耳朵留意周围的动静,唯恐此时从高墙上跳下几个盗贼将自己如妙玉似地被掳走。
一会儿,我忽觉床底下有唏唏嘘嘘的声音,我将书搁到桌上,仰身坐起,腿放至床沿下,想瞧瞧床底下究竟是什么东西。可眼睛却不听使唤,像着了魔似地从蝴蝶门的轴缝中溜了过去。
那双男人的脚,此时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蜡黄蜡黄,尺码很大,有42码光景,我思忖着,竟猜度起这个人的身高来。我晃荡一下双腿,试图下床。“嗖”,床下又一声响,我吓得赶紧把腿蜷缩床上,用双臂紧紧环抱住耸起的膝盖,两眼却直勾勾地仍盯着门缝那边的那双脚。心,害怕得要跳出嗓眼儿了。此时的灯,忽暗忽明,在忽闪中,我恍忽起来,看见那双脚在动,连同那个身躯,慢慢地像做仰卧起坐动作似地面向我翘起来。我要窒息了,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动,却连动的姿势也表现不出来。我惊恐万分,嘴里不停地喊着。“你千万不要吓我,不要吓我。我认都不认识你,与你无怨无仇!”不要以为我真喊了,其实真喊倒是有点不怕的意思,而喊不出来才是真正的惧怕。真正的恐惧与真正的悲伤一样,是只会干嚎而喊不出声的。
此时的我,就像走在一条幽长而黑暗的街弄里,遇到一个面目猙狞的歹徒,吓得倒退着往床里缩,背靠墙壁,再也无法动弹。我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他。他的目光很奇特,有询问,有无奈,还有茫然和忧伤。我忽然感到,那双眼睛,我在哪儿见过,似曾相识又很陌生。究竟在哪儿见过呢?这一疑惑一闪念的工夫又过去了。恐惧仍然占据着我的整个心灵。我战战兢兢,一把抓起枕头,蒙住了自己的脸。
一切都寂静得可怕,连空气也凝固了似的。
我大气不敢出,小气也不敢吸。凭着感觉,我感到他正向我慢慢走来,他的行走是飘浮的,没长脚,也没有躯体,只有一件阔大空瘪的衣衫,如同踩在云层上,唯用心,才能感觉得到,肉眼是根本无法看见的。
忽然,有一丝凉凉的东西,从我低垂的后脑勺的发根流至颈项,此时,我恐惧得要哭喊出来,我下意识地伸手抹了一下脖子,像是眼泪。女人是见不得男人眼泪的,我更是。眼泪,是善良人的表现。我刚要哭喊的情绪,一下被这眼泪溶化了,觉得他虽恐怖,但绝没有恶意。
我不知道他下一步会怎样?我仍一动都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我抬起了头。令我吃惊的是,方才的一切都像没发生过,唯有自己仍双手环膝,怔怔地,傻坐了好一会。我想,自己一定是哪里出了毛病。
恐惧是无法克制的,越是害怕越会忍不住朝害怕的方向瞧。我不自觉地又将目光溜向了门的那一边。
他,依然如初,纹丝不动,静静地躺着。想着方才的泪水,我再次抹了抹脖颈。这一切是多么的逼真。我下床,光着脚,轻轻地走到门旁,蹲下身,而后,侧过脸斜着一只眼睛透过门缝往里边瞧。
这一瞧,让我大吃一惊。我发现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此时微微的启开。一张椭圆形的瓜子脸,高高的额头、笔挺的鼻梁,很是年轻。我突然想起,这人是与我家隔着一条弄堂的一家竹行的小伙计。平素里与他不太交往,有过一次接触。据其单位的人介绍,他家在离小镇不远的一个叫三官堂的村子里,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由人介绍到这竹行做临时工。每月薪水不高,仅14元。这点钱算不得什么,但对他来说不仅解决了自己的生计,还替父母亲分担了忧愁。屈指算来,至今还不满三个月。怎么,才满十八岁就突然死了?我感到一阵说不出来的惆怅和心痛。十八岁,如花的年龄,他该有多么好的未来。后来,我才听说,他是被一种叫“氨水”的农药呛死的。据说他有严重的哮喘病,是气味浓烈的氨水要了他的命。我不知道这“氨水”的作用有这么厉害,竟残忍地将一位阳光般青年命丧黄泉。生命的脆弱在看似无关紧要的农药面前也表现了出来。
望着他微启的那双好看的丹凤眼,我想起与他仅有的一次见面。那是个夏日的黄昏,我和对邻的小妹坐在竹行里玩耍,闲着无聊,
他就主动给我们讲起了故事。故事是讲一具男性僵尸,生前因冤枉而死,死后变鬼,有一天复活,与他心爱的人结了婚。说实话,我这个年龄的人最喜欢听这种妖魔鬼怪,听时往往有如身临其境,以至事后再也不敢进入那条幽长而黑乎乎的弄堂。记得那晚,就是他和小妹送我一起回的家。
就是他。
一时间,你无法想像我认出他时的那种心情,至少我认为他是不应该那么早死的,死的决不是他。我仿佛看到那天他讲故事的情景,拉长着脸,伸出舌头,扮着僵尸那种恐怖的神情。一个活生生的人,如今却成了一具僵冷的尸体,直挺挺地躺在那儿。
我不由自主地侧掌将手伸过门缝摸了摸他的光脚板,一阵透心的冷,我吓得缩回了手。一股巨大的恐惧和孤独感摄住了我的心,我急切地想将他唤醒,觉得唯有他的生命,才能让我从这无边的黑暗和恐怖中逃脱。
“你给我起来,起来!”我疯了似的,连哭带叫。如果真有灵魂的话,我想,这种恐怖的叫喊一定会惊醒这座百年老宅中曾经有过的所有的死魂灵。
果然,老宅内似乎每个角落都响起了抽泣声,而且越来越响。这种带着压抑的抽泣声犹如响雷由远及近,和着我极度的恐惧,震得我大汗淋漓,我连滚带爬地哭叫着窜上床,一把拉起床单将自己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颤抖的身躯如同茧里的蛹。
我要死了。要不,他活。
我决定让他活,我死。我颤抖着手,将煤油灯移至自己的脚边,就像这地方的风俗,死后的人,脚边点一盏油灯,象征人在阴间也会照亮前进的路,无须再害怕。
就着脚边忽暗忽明的油灯,我上床直挺挺地躺下。决定了“死”的我,渐渐地似乎在精疲力竭中沉沉地“死”去了。迷糊中,他越过门缝坐在我的床沿,又俯下身对我俏皮地扮着僵尸的模样,不知怎么的,我竟笑了。我抬手想去触摸他的脸,他惊惶地飘浮起来,而后回望一下我,又轻轻穿过那道门隙,静静地躺在了原来的地方。
我蓦然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用凝视的目光穿过那扇蝴蝶门的缝隙,忧伤地看着那里。那双脚依然纹丝不动,我屈身跪起,将脚边的油灯缓缓移至他的脚跟,灯光透过缝隙照亮了他那年轻的脸,他仍继续着他的死亡,我,仍继续着我的生命,死亡继续着,生命也继续着,在死亡与生命同时进行的时候,我一次拒绝了死亡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