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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恋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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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袍女

作者:李文浩      阅读:2101      更新:2018-01-10

      碧云打定主意要走了。
      那天,碧云挽起衣袖提了木桶,从裴家巷出来,穿过河街出了城门,来到大南门码头,太阳已经高高悬在对岸河滩的那片云雾似的树林上了。大南门码头的那些船只,运谷米、运砂石的货船,摆渡过河的渡船,进出长江的商船,经过了早晨的那一阵子忙碌热闹,现在都散去了、远去了;站在码头高处望去,上游下游,都还看得见那些河上的帆影。现在,西陵城外大南门码头的河边,空旷而安静。碧云每天就是这个时辰,提了木桶到河边来漂衣捶衣。
      碧云在码头临水的石板上蹲下来,把在家里浸泡搓洗过又拧过的衣裳,一件一件从木桶里拿出来,堆放一块,再把木桶涤荡一遍,摆在身边,然后开始很认真地一件一件地漂洗和捶打这些衣裳。一会儿,河边就响起了彭彭的捣衣声。河水缓缓流着并隐隐映着她动作的身影,太阳高高悬着,仿佛在看她的脊背。到了把一堆衣裳捶洗完,她却发现少了一件。在木桶里清理了一遍没有,在脚下身边寻找了一遍也没有;那就是说它被河水带走了?她连忙站起来,顺水往下游望。她望啊,没有看见衣裳,却看见了一个人,一个美丽的女子。她愣住了。
      就在河畔,碧云看到了一个穿旗袍的女子,打了纸油伞,莲步款款,轻盈袅娜,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天尽头。滠水河流进长江,长江流进天际,天际那边是江南,那是个江南女子。那一刻,江南女子所有的风韵在那旗袍上表现得淋漓尽致,碧云的心儿也就被那旗袍带走了。碧云久久地呆立在河畔,朝着女子离去的方向,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西陵有城郭山川,但不是江南水乡,西陵女子也就差那么一点儿江南婉约风情;西陵的河川山丘,养成了一般西陵女子的清峻而豪放。旗袍,那时西陵是没有旗袍的。那女子是从长江的商船下来的吗?或许那女子是来西陵走亲戚的;就像从天上飞下来的。或许这根本就是碧云的一个幻觉?后来,碧云沿着河畔往下游长江口的方向,撵那个婀娜的背影,撵了很远。
      在西陵城,碧云和所有平民百姓家的女儿丫头们一样,穿的是大襟衣折腰裤,蹬的是厚底的花布鞋,整天挽了袖子干粗活,走路也像男人家的脚步,似乎真的缺少了女子的味道。就说在裴家巷这条街巷里,女儿丫头家家有,说不上如花似玉,倒是个个生长得珠圆玉润,健康活泼,有剪了短发的,有甩着长辫的,并且都有一手飞针走线的女红活儿,都有一副鸟啼莺啭的嗓子音儿,可是她们出生在穷街陋巷,每天得出力气,干粗活。裴家巷里人家,都是撑船的,打铁的,弹棉的,染布的;一个尘埃烟火人间。工匠作坊家的女儿丫头,可以不可以成为大家闺秀?或者小家碧玉?碧云常常这么设想,碧云心仪那种风范,或者风韵。 碧云家里是染布作坊,人家都叫“裴家染坊”。她爹裴大才,是掌作的(染布的关键步骤是:下靛,疏缸,染布。在这几步技术把关的人叫掌作),人称“裴大掌作”,她哥裴碧峰,是踩布的(染过的布要用踩布石和枣木辊来砑光,做这个工作的人叫做踩匠),人称“裴小踩匠”。裴家染坊印染的蓝印花布,质地干净,花色斑斓,在西陵城是出了名的。可是裴家的生活和日子并不像蓝印花布那么有声有色,看看她家低矮的瓦房子和家人身上打补丁的衣裳就晓得了。碧云天天就在她爹和她哥之间忙活:打水提水、晒布墩布,早晚还要跟她娘一起洗衣做饭。劳作是本分,可碧云的心儿能够本分吗。碧云刚过十八岁,在裴家低矮的瓦房下偏偏长出了蜂腰猿背的女儿身材,在作坊浑重粗糙的劳作中偏偏生得了细腻明净的女儿肤色。这个穷街陋巷的丫头,早就出脱成一个成熟的窈窕的女子。想像一下,那么个身条、那么个肤色,她要穿上旗袍,那么一衬托,是不是一个江南女子。碧云往往就这么想像自己。碧云夜间闭在小屋中洗澡的时候,就要悄悄从箱柜里拿出那一块红色的绸布,抖落开来,比试比试,然后往自己赤条条的身子上裹缠,仿一回旗袍。
      而今碧云在河畔见过那个真正穿旗袍的江南女子,她就不再这样想这样做了;那个婀娜的背影,像刀刻的一样,刻进她的骨头了。今天,这个夜晚,碧云闭在小屋洗澡时,心思很重,身子也很重;在油灯下,光着身子,久久坐在澡盆子上;坐着,然后看着、抚摸着自己柔软的凸凹的身体;看着抚摸着,怜爱而苦痛;继而就有一颗晶莹的泪珠,滴落下来了。
      碧云落泪后,就下决心了。
      第二天早晨起来,就对家人宣布:“爹,娘。我要退婚!”
      爹娘都感到突然。碧云是去年订婚的,男方家在西陵城东的吴家巷,人家是开粮油货栈的,家境好,那男孩子也相貌堂堂的;订婚摆过宴席,聘礼也不薄——两个金条,一箱子绸缎;当时碧云也没有反对呀;而且,左邻右舍都吃过喜糖,全裴家巷的人叫得出那男孩子的名字。
      爹娘不答应。
      碧云接着宣布说:“我要走,我要去江南!”
      西陵地方的规矩,也是风俗,女孩子订了婚行了礼,就算是人家的人了,“人家的人”用现在的话说叫“未婚妻”;做了人家未婚妻,名分已经定下了,你就不可以出远门,不可以背井离乡。所以碧云想远走,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当然就应该是退婚了。
      知道是这么回事,爹娘更不答应。
      爹娘说:“你做梦吧,死丫头!”
      爹娘说得对啊,她就是做梦,去江南寻梦。
      她爹娘不答应, 她又去央求她哥碧峰;她哥哥平常什么事都依着妹妹,但这事他依不了;碧峰说:“妹妹你胡闹。”也不支持。碧云无助了,就把自己闭在了小屋里,不吃不喝,不叫不闹,插死了门栓,坚决不出来。家里,就像少了一个人。裴家染坊里,就少了一双手。
      碧云威逼她爹娘,她爹娘又反过来威逼她了。爹说:“丫头中邪了!”娘说:“丫头发疯了!”于是,为了断掉碧云的邪念,爹娘连夜把男方的爹娘也找来,最后商量了一个办法:提前婚嫁。
      过了两天,正是个黄道吉日。男方的迎亲队伍来了;八人抬的花轿、锣鼓唢呐细乐、噼噼啪啪鞭炮,从城东吴家巷到城南裴家巷,一路招招摇摇、热热闹闹。裴家巷笼罩在喜庆之中,瓦房子笼罩在喜庆之中,跟过春节似的。“抱新娘!抱新娘!”观看热闹的人,大人小孩都在屋檐下喊。那个相貌堂堂的男孩子新郎官,一边向众人抛撒糖果,一边来到小屋门前,准备迎接新娘,抱新娘上花轿。
      小屋门开了,却不见了碧云。
      众人都睁大了眼。眼前都是问号。
      碧云在小屋留下一个纸条:爹,娘,我走了;也许这辈子不能回来了,请您们原谅。
      西陵地方的规矩,也是风俗,逃婚的女子,是会叫人看不起的。逃婚是违反族规的,若被抓回来了,就要受到严酷的惩罚,以后这样的女子在族中也不会有立足之地。所以碧云知道她这么一走,不可能再回来了;留下了一个纸条,拿走了那块红绸布,小屋里原样子,什么也没动过。
      爹娘无奈,给男方赔礼道歉,并把订婚的聘礼归还人家,当场宣布:从今以后,我裴家没有这个女儿!
      两年后,有去过江南的人回来告诉碧云的爹娘,说是碧云托自己向爹娘问好。爹娘不语,当没听见。
      再两年后,又有人去江南了,回来就说看到碧云了,碧云在江南小镇开了一家旗袍店,专门给人做旗袍,生意还不错呢。爹娘还是没说话。
      再后来,去江南的人多了起来,却再没有了碧云的消息。
      一晃二十年了,西陵地方的风气也逐渐开化了,也有年轻女子穿上了类似旗袍样的衣裳,虽然没有江南女子那般的风韵,却也让街巷里亮丽了起来。碧云的爹娘都老了,看见这些穿裙子的女子,便联想到女儿,免不了暗暗地落泪;身体也是一日不如一日,老两口竟在同一天去世。碧云的哥哥碧峰操办了丧事,把爹娘葬在了西陵城外的东山上。
      这年清明节,碧峰带了家人去给爹娘上坟,远远却望见一大一小两个女子立在坟前。看那背影,像是母女两人,都穿的绣花的旗袍,衬出姣好的身材,毕现女人的韵致。碧峰看得一时有些入迷,嘴里念叨,“江南女子啊,江南女子啊。”妻子听到,在身后就用力推了他一把,才回过神来。回过神了才想道:怎么会有江南女子来看望自己的爹娘?正想上前问个明白,却见那两女子已经远去。大的牵着小女的手,袅袅娜娜消失在山的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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