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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恋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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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蕉雨

作者:姚筱琼      阅读:3768      更新:2012-12-03
文/(苗族)姚筱琼



清晨。
浓雾在山林间窜腾。除去一片静谧而喧闹的落雾声,山林没有别的声音。
太阳还没爬上山顶。
“哎——你呀你呀,奴的个挨千刀的你呀,哎哟呀哟,你看我瞪起个贼眼睛呀……”
栀栀早起挑水,晃着紫红色的水桶,一路唱着野歌儿朝雾里走去。
栀栀每天清早挑三担水。挑完三担水才放下水桶去做别的。


或挎小菜篮子去园边上摘豌豆。
或一头钻进莴笋地薅露水草。薅得手指染上青草汁,绿莹莹的像几根嫩蒜苔儿。
有时只是没完没了地唱歌。山里雾厚,若没有尖利嗓子将雾层层撕裂,划碎,让它聚集成厚厚的雨云就会阴天。接着,淅淅沥沥的黄梅雨会落得山脉生烟,树生霉菌。
栀栀唱歌驱雾,晃着水桶,闪着扁担,一双赤足,在清晨的雾里显得既白又水灵。
栀栀是个苗女。
苗女儿生下地便是一双赤足。祖先说过,女子如一粒狗尾巴草籽儿,落地生根,淡水薄土成就的贱命。
挑第三担水时,栀栀忽然想去看看阿爹装的套索。
阿爹说过,上回那头白颌麂死不闭眼,是在飘魂儿招伴。想必不出三天,准招来一头菊黄麂。头上长着一个荷包旋儿,身上绒毛寸多厚,一吹一个细窝儿才叫好。
栀栀想做一个绣荷包,已经有了一块黑白相间的麂子 颌皮做底面,想再要一块菊花旋儿的顶皮做面子,所以,才往竹林深处跑得勤快。
栀栀的紫红色水桶搁在路中央,过不久,两只桶吸满雾气,像盛满热水一般,蒸气腾腾往上升。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等到热气散尽,太阳已经晒到林梢。
喊栀栀,栀栀没再应声。



芭蕉寨的“龙椅”数十年一轮,轮到达璧,达璧忧郁地对师爷说:“我不愿当匪王。”
这位少年公子读了不少杂书。脑筋也杂乱无章理不清一丝头绪。平时羸弱忧郁,眉头四季深锁,见不到一点阳光。
师爷跟达璧祖父二十年,跟达璧父亲二十年,打算再跟达璧二十年,可是,见了他手卷残书,眉心提出一溜赤痕的松相,师爷的山羊胡就止不住乱抖。
达璧是独种,想不做王也不行。况且,这王位是世袭制。
窗外芭蕉绿得遮天盖地,那种浓厚大块的绿,不仅是一种沉重和压抑,而且还是一种横蛮的象征侵占在心头。
达璧久久伫立窗前,望着阳光一丝一缕顽强透过芭蕉林,不但没有得到半点清新明朗的感觉,反而有一种透不过气的悒郁。
“……你到底要不要栀栀?不要我就把她沉到井底去。”
师爷站在达璧背后,由于气恼不便勃发,使他腰弯得更深。这一袭虾公背,常使达璧以为他很服帖,可以在他面前发点公子威。
“我……”
“你又怎么?”
师爷打断达璧声音,做了个黑道上通用的手势。
达璧转过背,看见师爷眼中白光疹然,立即将要说的话和着口水咽回去。
“你噢,蛮长一双手脚,怎么没点气概?”
听着师爷教训,达璧似乎真觉得手脚软绵绵长了许多。而且,膝盖处溜酸,好似面对一河急流,脚下踩着悉悉索索细沙,怎么也不敢站直腰身。
“只……只怕她会恨我。”
他把残书摁在膝盖处卷成一个筒,两眼便聚成一个羸弱白点陷进书筒深处。
“谁?”
师爷问。
还有谁?桅栀。达璧想到栀栀的眼神就吃惊。奇怪,他见她双手反绑在太师椅背上,好像她不是猎物,而是猎人。而他才是她的猎物。她那恨悠悠,深幽幽的眼神叫什么?叫井。叫绳。井可陷他,绳可绑他。他真怕她嘴里崩出一句“强盗土匪”,那么,他将一辈子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
他被师爷逼着从窗格子洞里看她—眼,正巧,栀栀抬头一眼看见了他。俩人眼光一碰,他转身就逃。
“谁呀?你说嘛。”
师爷焦急地催促他快说。
“栀栀。”
他大声喊。自以为用足了声音,而实际上他只不过从心里推出一种压抑成憔悴的气息而已。
“嗨呀,大少爷,栀栀是豺狼虎豹,她还吃你呐。”
师爷气得转身就走。
达璧语无伦次地追至门口:
“我依你嘛。凶什么凶……”
达璧的声音渗足了水份,如蕉叶上的露珠凝饱了一滴一滴落地无声。



眼前反反复复出现挣扎着腿脚的菊黄麂。
那双倔犟而痛苦、迷惘而哀伤的眼睛深深烙在栀栀心头。
她两眼直愣愣盯着窗洞,仿佛达璧的眼睛一直在那里晃动。
“达璧,放开我,我的手臂好痛……”
栀栀心想他的眼睛痴迷,感觉却是自已身上割肤般的疼。
他的眼,还有菊黄麂的眼在她心中交替闪烁。
她想跪下去帮助它解开套索。想摸它的头,想抚它的背,想脸儿贴脸儿亲亲它沾满青草汁的腮儿。
“达璧、达璧、达璧哦……”
她心头呼喊的,却是他的名字。
她恨芭蕉寨的任何人,就是不恨达璧。尽管小时听爷娘讲得可怕,说芭蕉寨匪王今后不知娶着谁,该谁倒霉。但听说达璧十分文弱忧愁,她便相信他会娶着自己。
刚才,她在窗洞里看见他的眼睛之后,她疼他,就像疼自己身上一块肉。或者,是那头菊黄麂。
窗外,风吹飒飒,芭蕉叶摇来晃去发出哗哗声响。看着蕉叶上闪闪的十字光,栀栀觉得很刺眼睛。
手臂也很痛。痛得不能支撑。
突然,门洞开。
栀栀眼一花,只觉得满眼尽是绿色。
一块老式蒙帕飞起来。旋着风,闪着光,带着轻微微一声哨音向她头顶飞来。
栀栀想偏过头去。听说,偏过头,蒙帕便罩不着。蒙帕没罩着她,她便不会嫁绐达璧。

这是自古的规矩。因为土匪临时抢来女子,无法推算她的八字与属性,只好采取这种迷信的办法,来满足心理上的平衡。
栀栀心里有个声音,倔强地告诉她:偏过头去,不做土匪婆。
栀栀自已也认为头偏了一下。蒙帕肯定盖不到她头上。
她这么想的时候直想哭。手臂上的痛也忘记了。
奇怪。蒙帕灵性,一口气旋了八个圈,不偏不倚,正巧严严实实盖在栀栀头上。
“哎哟!”
栀栀来不及回想这究竟怎么回事,后脑勺一阵刺痛,惊叫出声。
原来,蒙帕四角包着铜钱。其中一枚打中她后脑,从帕角逃窜出去。
铜钱滚呀滚,在光线黯淡的地板上滚出大半个圈子,然后,吱扭扭摇晃身子,拍打着地板停下。
房很大,钱声似在左边,又似在右边,不能确定。刹时,房间静极。
这时,隔几重房屋传来土炮震响。
脚下的地也抖动了。栀栀头一低,一串泪珠滚落在衣襟上,衣衫也由此满是深深的星星点点,似绣起朵朵梅花瓣子。
她是做了新娘也懊悔,不做新娘也懊悔,一颗心撕碎了怎样修补?
衣衫上梅花点子印迹还没消失,栀栀与达璧拜完了天地。



这一夜,栀栀懵里懵懂爬起几回。
屋角柜里有只公鸡,半个时辰打一回鸣,栀栀总认为该起床了。
后来达壁用手臂圈着她睡,望着他的笑脸,她不好意思再动。然而,公鸡一鸣,她又翻身而起。
“唉,栀栀,你真是勤快惯了。”
达璧懒洋洋攀着床沿,告诉栀栀:
“那柜里是一台座钟。一小时打鸣一次,你这样闹,它可不管你。”
栀栀半信半疑。分明是大柜里锁着一只公鸡,怎么骗人?
她站在屋当中,感觉达璧的声音像只毛鼠窜遍自己全身,令她又暖又痒地竖起浑身汗毛。
达璧下床搂住她,将她抱至柜边,按开门。奇迹出现了。栀栀果然看见一只半掌大的小鸡在一个玻璃框中低头啄食,一下两下三下,不知啄到何时,抬起脖子又叫。
栀栀越看越奇怪,但也看出了毛病。
“可惜它不比真鸡灵性。家鸡哪像它这么没日没夜地啄食,不分时辰地打鸣?”
栀栀说。回头睇望达璧脸,兀自有些得意。
“这是洋玩艺儿,完全可以调整。”
达璧笑着伸手在座钟背后捣鼓几下,说:“好啦,你现在可安心睡,不到天亮它不会再叫唤了。”
看着他关闭柜门,将那玲珑剔透的小鸡锁进深柜之中,栀栀心底升出一丝怅然。
“这只小鸡真可怜。被人锁在黑柜里,一辈子也不能见天日……”
栀栀说话无意,达璧听话有心,脸上顿失笑意。
这时,远远地传来一声真正的雄鸡啼鸣。
栀栀“哗”地扑向窗口。不及推开窗页,热泪“唰唰”涌到脸上。
芭蕉林密密森森。看不见家乡的天空,家乡的山水。栀栀几乎容不下这种遮天盖地的碧绿。
“呸,该死的芭蕉,怎么没人讨厌它?”
栀栀只喜欢自家窗口的一块蓝天,一块青菜地。天上轻悠悠、慢悠悠飘过朵朵云彩,菜地不时飞起一群叽叽喳喳山鸟。那情景,是何等活泛,何等灵醒。
栀栀不喜欢这扇窗口的死气和阴森。
“怎么没人讨厌,我就讨厌它。”
达璧受了栀栀影响,也学会坦荡表白爱憎。
“你也讨厌,我也讨厌,明日挖掉它。”
栀栀更干脆。
“挖掉它虽好,只怕空落落剩下一片光地更没盼头。”
达璧忧心忡忡,眼望窗口发愣。
“种瓜种豆,牵藤的牵藤,开花的开花,不是更有盼头?”
栀栀想都没想,便冒出农家女儿熟悉的话题。不料,这话题使达璧蓦然振奋。
“栀栀,你说什么?快快再说一遍!”
只见他竖直身子,睁大眼,微微张启嘴唇,充满渴望和憧憬地望着栀栀。望着她,望着她就像望着一股汩汩甘泉,企盼她清冽冽淌过他心中干裂的土地……

栀栀又见到了朗朗的天空和白云。
一场大雨过后,天晴了。山被洗过,房被洗过,蕉林被洗过,一切都新天新地,干净极了。
“也哎——咪咪乐乐也也哎……”
栀栀遥望远山,扯开嗓子。
那一黛远山真是奇迹。达璧说他分不清云和雾。栀栀便告诉他,奶白色的是云,烟白色的是雾。喏,云在山顶凝结着一动不动,而雾却在山腰冉冉上升,袅袅移动。
只一会儿,山峦便只剩朦朦胧胧一点轮廓,其余的全让灰蒙蒙白蒙蒙大雾笼罩。一棵远松超越大雾屹立山顶,那么清晰,那么遥远,达璧说他如同置身一个神话境地。
“快走吧,挖蕉去!”
栀栀催促达璧。
蕉林蔫了。见了荷锄的栀栀和达璧,再也抬不起头。太阳与空气调和出一层透明胶质物,涂抹在宽大浓绿的蕉叶上,蕉叶上凝结着银色水珠,不时滚下一颗,又滚下一颗。栀栀伸手一摇,水珠纷纷坠落,砸出一片响声。
一棵路边黄被雨水冲得七倒八歪,金灿灿的细花儿惹人怜爱,栀栀把它扶起,纠正了雨水冲歪的姿式。
土地松软极了。锄头下去令人肢体轻松,浑身愉快。
“这片土地向阳,又肥,种豆种瓜都好。”
栀栀一锄挖在蕉蔸上,蕉蔸发出撕肉剥骨的“嘎嘎”声,使劲一翻,满脸胡须的蔸根掀出泥土,蕉树像破败的旌旗跌倒下去。
看栀栀干活利索干净,心里真是一种享受。
达璧跃跃欲试。
他捋起宽大松软的白纺绸衣袖,露出手臂让阳光抚得又痒又酸,直想笑。
“做活不能笑。一笑浑身散劲,手上没半点力气。”
栀栀告诉达璧不要笑。自己却笑倒在地上。
她看见达璧拿的是反锄头。
“嘻嘻,嘻嘻嘻嘻。”
栀栀是头一回看见一个大男人居然不会拿锄头。笑归笑,却真不好意思点破他。要知道,他今天有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了。
师爷昨天还在发脾气。说山寨养不活弟兄们了。有人想倒戈,投往别处山寨。
栀栀心想:奇怪,一寨子精兵马壮的劳动力,咋养不活人口呢?
“一寨好山好地,种庄稼不行?”
栀栀望着两个发愣的男人,睁眼出主意。
不料师爷狠狠挖她一眼,那目光就像说:抽你筋,剥你皮,刮你骨头磨水喝。真毒。
达璧终于劳累不堪,挥汗如雨地停下锄头喘气。他哀求栀栀:
“好人,你教教我吧。”
达璧温柔目光闪着星星点点光亮,看样子他不是真心苦恼。
他心里很惬意很舒畅哩。
打了多少年的眉结展开了。原来他笑起来除了天生有点忧郁,脸上竟是纯纯真真;一派天开地阔。
“多好笑。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一个文弱匪王?”
栀栀心想。
她嗔笑着替他抹去额上汗珠,挨他坐在一片蕉叶上。
“歇着吧,听我给你唱歌。”
和山里女人一样,栀栀结了婚便不再叫唤男人名字。
她刚张嘴唱出一声“哎——”
一双山画眉被她惊破胆子,飞出草窝,划一道弧线而去。
一转念头,她将歌词改了过来。
只见她撮起嘴巴,学画眉一高一低呜叫:
画眉画眉,你在哪呢?
我在深山,芭蕉林里。
怎么不出来?
衣衫烂哩。
怎么不补起?
工夫忙哩。
怎么不得空?
儿女多哩——
“多哩多哩”,蓝天里多了一个声音,抬头望,一双黑点向远处飞去。



自从砍光窗前芭蕉林,窗对面的土包上便多设了一个岗哨。
站峭的是个小后生。包了锅盖大一顶蓝头帕,人字花下遮盖一张圆圆脸。
砍脑壳的兴许还有两酒窝儿。栀栀想。
看他杵枪好似杵一根葵简杆。杆尖上挑着蒙蒙日头蒙蒙月,栀栀恨极了他。
心里只怯他牵的那条四眼狗。
尖嘴、横背、两耳竖得溜尖,是条恶狗。
“四眼”严密监视着栀栀,不准她出房门半步。
“呸,刚刚自由了一天,就受到了软禁。”
达璧渴望蓝天白云,渴望清新自由的生活。此刻一颗心就像掉进滚烫的油锅。
“你去找师爷评理去,不让人出门,那不如同关猪关牛。”
栀栀气愤地怂恿达璧,达璧便不顾一切地跟哨兵交涉。哨兵圆脸红得像一张金纸,低头让达璧出门而去。
栀栀恨恨不已,两眼喷火地怒视四眼。

四眼仿佛看穿她心思。蹲在山包上,两眼寒光直射窗口,也回以睁睁怒目。
人与狗对峙,最终是人败下阵来。
“四眼!”
栀栀出其不意地喊它。声音带着装出来的柔情。
四眼打了个愣,警惕地看她一眼,昂起头,回答她一声“汪”!
“呜呜。四眼,你过来。”
栀栀改变方式跟它套近乎。手里拿块烧薯,欲丢过去。
四眼起身。站在包上昂头挺立好一阵,然后,慢吞吞一步一步走下土包。
栀栀听它走路的脚步声像敲鼓一样好听。心里不禁狂喜。
“四眼,你回来。”
突然,土包上后生一声喊。
四眼立刻站住。羞愧地摇摇尾巴,它转身往回走。
“过来四眼,我绐你烧薯吃,喷香的。”
栀栀故意将薯放在鼻子上嗅,引诱四眼。
四眼乱了方寸。茫然失措张大眼,见了栀栀顽皮模样,就像见到天性未泯的神仙菩萨召唤,不由自主又跑将过来。
“嘘——”
小后生一杵“葵筒杆”,发出一声尖利唿哨。
这是紧急呼唤。对四眼来说,也就是命令。四眼箭一般窜了回去。
栀栀气极了臭骂哨兵。一扬手,将烧薯砸了过去。
四眼清清楚楚看见烧薯成弧线抛落在一片半青半黄蕉叶上,耳朵听见它落地响声,鼻子闻见它焦皮香味,耸耸鼻子,止不住又迷失本性。
四眼试探地支起后腿,前腿半跪着慢慢爬行,身子往前蹭得一步。
“啪——啪啪!”
哨兵击掌三响,发出警告。
这是他对四眼表示的极大愤恨。
四眼彻底软下来。
“呜呜”,一声低咽,它沮丧地垂下头,身子一歪,倾倒在地。

达璧与师爷交涉回来心情暗淡。
“师爷说什么?”
“他只说散了几支队伍,怕人心散乱,所以安个哨保护我们。”
“保?你要人保?保他个活菩萨。”
栀栀火发。
“我才不要人保,我说:芭蕉寨绝了烟火才好。我只要上桅桅家倒插门去。”
“嘻嘻。”
栀栀转眼又笑,吃了颗顺气胡椒,心里好得意。
“你想得美哩。我家有担这么大的紫竹桶,桃水挑断你的大腿骨。”
栀栀娇憨而忘忧。这种快乐情绪很快影响达璧,达璧也变得开朗起来。
“挑水怕什么,我就怕不会装麂子套。”
“装麂子套有什么巧。我就怕……那个……”
“怕哪个?”
栀栀突然害羞起来。达璧颀长,栀栀踮足与他窃语。
“生娃子?你……”
达璧喜不自禁。栀栀赶紧捂住他的嘴。
“是男是女?快说说。”
达璧天性痴蠢,栀栀故意逗他:
“是个小土匪。”
“不不。”
达璧翻身竖起。
“不!我情愿养女。养个女儿我教她识字、写字。你教她描红、绣花……”
看到栀栀兀自好笑,达璧急得要命。
“栀栀,你一定要听我的。我求求你,我们养女,我们只养女……”
栀栀伸手抹一把达璧脸,竟抹得一手泪水,她愣了愣,顿失笑声。
这时,一片云飘过天空,遮住月光,房间顿时黯淡下来。
两个人的心都蒙上一层阴影。
久久,久久地两人再不作声。
一阵风吹过,月亮钻出云层,清辉四泻,屋子又变得温馨明净。
“嗳,开了春,我们沿窗拦一架篱笆。种一排四季豆牵在篱笆上,让它牵藤、开花。我们天天坐在屋里等它熟豆角,好不好?”
栀栀心思飞向遥远的往事。晶莹月光下,栀栀和阿爹赶夜鱼,一张篱笆似的大网,拦断溪壑。爷俩一边捡石头砸水,一边“嗬哧嗬哧”吆赶,一会儿工夫,爷俩提起网,嗬——
“就像篱笆上挂满了豆角儿。”
栀栀沉浸在幸福回忆中,笑的神态便如一钩新月染了温馨的桔黄。
恰好月光此时从她肩上泻到脸上,她的脸,便美如一件冰冷瓷器,捧在手上,有的只是一种不复存在的滑落感。
年轻的“王”有些发痴,愣了许久才倏然清醒。
“唔,很好。就种一排豆牵在篱笆上。”
他于虚幻中怂恿她。现实中的那根心弦却不能跳动,一跳动,便有一种啃噬般的痛。
“再搭几个瓜棚,种几棚葫芦和南瓜。”
“好好,都依你。”
达璧心酸痛楚地答应。他想:栀栀的心灵就像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而他,心灵只不过是一堆灰烬。

半夜。
风起云涌。月亮躲进云层,四周一片漆黑。
栀栀做着好梦。
竹林桃花,相映生辉。栀栀赤足于林间追逐菊黄麂。
菊黄麂逃上溪滩。
栀栀踩着鹅卵石继续追赶。她跑的姿势很美,飘飘然然就像白鹭鸶落地时半收敛翅膀轻轻儿、轻轻儿踮步。
脚下是青青草地,矮泽兰。草地上开一种单瓣娇弱的小白花,笑在清风里。水杨梅举着初捏成半青半紫的小拳头。几只蜜蜂,几只粉蝶,几只断了钳夹的老黑壳螃蟹,全在溪滩草地上自由痛快。
栀栀羡慕它们。同时,更羡慕天边几只扇翅的苍鹰。想学它们在蓝天上划来划去,抹几笔彩红,抹几笔石青……
“你呀你呀……奴的个挨千刀的你呀……
哎哟哎哟——你看我瞪起个贼眼睛呀……”
一曲儿唱兴正浓,“汪汪汪”几声恶狗吼吠,将栀栀从梦中惊醒。
忽见窗口洞开,外面晃着人影。
窗棂发出一声响,仿佛哨兵的“葵筒杆”搁进窗口。
惺忪睡眼,栀栀跳起身去关窗户。
不见了窗栓子窗板子,黑咕隆咚哪里去找?
栀栀在家就有颠梦习惯,冷丁从梦中惊醒,人便恍惚起来。
人在地上走,却以为还在做梦。
做梦就做梦,可分明记起了“铜钱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
栀栀于是越发迷糊,人在窗口愣伫,好似远远想着心事。
这时,悠悠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高亢而悠长的鸡啼。
栀栀心头一震,蓦然清醒:呵,天快亮了。
天亮了好上山做工夫。
或砍柴,或扯猪草。
或唱一曲山歌也是好的。
忽黯然伤神。不对,天亮了也还得端坐屋里,不能出去。
出去山包上有哨兵。
想到哨兵没日没夜杵着他的“葵筒杆”,栀栀几乎不能容忍地扑向窗口。
“达璧,达璧,我们为什么不逃出去?”
她把头伸向夜空大喊。她完全忘了结婚的女子不能叫男人名字。
喊声惊醒达璧。
同时,也惊动了哨兵。
“葵筒杆”从窗口伸进来,“锅盖头”喝令她:
“快上床去。师爷说:想跑就打死你——”
栀栀受哨兵胁迫,气得浑身冒冷汗。
“师爷,师爷,你这个老杂种——”
突然,栀栀不顾一切地扑身上前,双手紧紧抓住“葵筒杆”。
哨兵愣住。
达璧也愣住。
“栀栀……”
栀栀哪里知道哨兵的手指正扣着扳机。
她拼命拉扯枪管,只听“轰”一声响,枪管冒出火舌,将栀栀罩在火光中。
栀栀猝然松手,一声惨叫倒在血泊中……

栀栀死了。
新开出来的芭蕉地成为她的葬身之地。
春去秋来,满山遍野芭蕉林又聚集拢来,渐渐合围了坟茔地。
风吹,芭蕉雨一阵阵疾洒,犹如达璧郁愤滞结的泪在这苍茫寥寂的天空下挥洒如倾。
达璧无力实现栀栀生前诺言。
窗前没有篱笆,也没有瓜棚豆角牵藤开花,摇曳在风雨里。
达璧心灵荒芜,只剩一片死寂。
他咯血在床,将不久于人世。
然而,他目光炯炯,一片火光照耀着将行之路。
死的渴望从他灵魂中升起。生命的源泉正从他肌体里一点一滴地干枯、干涸。
窗外,芭蕉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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