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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潘美游春铁塔下  晋王定计毡房中

       大宋开宝二年(公元969年)春,汴京城内,景致宜人;繁台花园,百花盛开。时任潭州防御使的潘美携家眷在此游玩,面对着凤吐流苏,娇鸟啼花的大好春色,却是愁眉不展,心事忡忡。

       繁台花园大门的右前方伫立着著名的禹王台。自禹王台向北两百多米的地方有一块空地,芳草如茵,仆人们在地上铺开了毡布,陈列酒食,准备供主人们饮酒赏花。潘美之子潘唯吉、潘唯德、潘唯强等人,喝了几杯酒以后开始在草地上压腿伸臂,舒活筋骨,准备练拳;女眷们则在花下流连,摘花插鬓。

       潘美一个人背着手踱步,径直走向了花海深处。微风习习,不时有花瓣凋零在他的面前和脚下,但他无心观赏,只是不管不顾地走着。

       蓦然,花丛中闪出一位眉清目秀的白衣童子,见了潘美嫣然一笑,长揖到地。潘美深感诧异,回礼完毕以后,轻声问道:“敢问阁下是谁?”

       白衣童子又是嫣然一笑,露出一排整齐而洁白的牙齿,轻声说道:“我家主人有请,请潘将军随我前往。”声音清脆悦耳,使人听了有一种甜畅的感觉。

       潘美道:“不知道你家主人是谁,恐不便叨扰!”

       白衣童子见潘美迟疑不前,又是嫣然一笑,丹唇外鲜,皓齿内朗,愈发显得妩媚迷人。朗声说道:“将军休要猜疑,我家主人是您的熟人,也是您的老友,只管随我前往,见了便知。”

       听了这番话,潘美暂时打消了疑虑,心中暗暗猜想:不知道自己的哪一位朋友,养了这么一个出色的娈童,难怪前朝的王公贵人蓄养男宠。这男人一旦妩媚起来,竟然这般迷人。

       就这么寻思着,沿着洒满鲜花的小径向前走了二、三十步,眼前呈现出一片镜面似的池塘,岸边的空旷之处坐落着一顶白色醒目的毡房。

       那白衣童子引潘美来到毡房之前,朗声报道:“启禀主人,潘将军已到!”说罢闪到一边,致礼恭候着。

       “哎呀,是潘典谒到了,快请进来说话!”毡房里传出来浑厚的男中音,中气十足。

       当今世上能够亲切地叫潘美为潘典谒的,唯有当今皇上赵匡胤,宰相赵普、以及皇室的赵光义、赵光美,就连两个资深勋爵高怀德、呼延赞也只敢酒醉时这么称呼。原来潘美出生于后唐同光三年(925年),自幼喜好读书,年轻时在后汉朝廷中当了一名典谒,喜欢结交英雄。他见后汉奸臣肆虐,气数将尽,于是投靠后周做事,在周世宗柴荣与北汉的高平之战中立功,很快升至西上阁门副使,并结识了赵匡胤,逐渐弃文转武。赵匡胤废周立宋以后,潘美升至招讨副使,又因去湖南平乱有功,任潭州(今长沙)防御使。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潘美立即双膝跪倒,朗声说道:“末将潘美叩拜晋王!”

       话音未落,毡房里面传来爽朗的笑声,一位中等微胖的汉子,紫酱色脸皮,方脸凤目的王爷应声而出,正是开封府尹、晋王赵光义,他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潘美,亲切地说道:“潘兄,你我是故交,不必多礼!”

       潘美:“末将不敢失礼!”

       刚说完,就被赵光义往肩膀上打了一拳,嗔道:“少毬客气!”

       潘美被赵光义这句粗话逗笑了,因为他知道晋王只有跟自己最亲近的人才这么放肆。

       潘美于是笑道:“多日不见,咋还这么恨我?”

       赵光义道:“我想你都来不及,咋恨你了?”

       潘美笑道:“不是恨我,下手咋那么重?”

       赵光义道:“毬哇!我还不知道你的本事,打你一百拳都没事。”

       两个人说说笑笑进了毡房,里面摆了案几,上面排满了果蔬酒器。

      潘美见状笑道:“看来晋王准备请客?”

      赵光义道:“我见你近期愁眉不展,颇有心事,故尔略备薄酒,与你排忧解愁。”

      潘美道:“多谢晋王美意!”

       说罢,两个人推杯换盏,饮了数杯。

       赵光义道:“两人对饮,还是少了一些乐趣。”转身对身边的人吩咐:“传玉竹小姐来,为我们歌舞助兴!”

       乐队鱼贯而入,带头的美女正是刚才引路的白衣童子。

       赵光义见潘美一副茫然的样子,笑道:“潘将军一向以沉稳著称,军中传闻: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今日也有惊讶的时候?”

       潘美道:“我是诧异于适才的男装丽人!”

       赵光义道:“我的这个玉竹小姐不仅人长得美,歌喉更美。”于是转头说道:“何不将你拿手的曲目展示一番?”

       伴奏的丝竹响起,玉竹小姐便启朱唇、发皓齿,演唱了一曲唐人白居易的名作《忆江南》,那歌声如新莺出谷,入耳有说不出的妙境。

       赵光义偷眼观察潘美,见他看似专心听歌,实际上强作欢颜。于是,旁敲侧击道:“看来潘兄是没有心情听歌赏曲,而是另有心事呀!”

       潘美道:“何以见得?”

       赵光义道:“我适才见个玉竹小姐唱到‘江南好,风景旧曾谙’之时,潘兄不禁眉头一皱,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因此猜想,将军的心事不在这里,而在南方。莫非是思念你的驻地潭州?”

      潘美闻言,默默无语。

       赵光义道:“将军自幼便有济国安民之志,安国定邦之才。出自典谒文员,见天下大乱,便投笔从戎,以军功授潭州防御使一职,也算是一方诸侯。然自去岁初秋,入京述职以来,得了一句‘候宣听用’的圣旨,乃至赋闲至今,茫然不知何去何从,此将军之烦闷之一也。自秋至冬,溪峒蛮獠复反,潭州外围战事又起,将军身为潭州最高军事长官,却不能亲往战场,横刀跃马,荡平蛮獠,而徒闻战报,倍感忧虑,此将军之烦闷之二也。”

       潘美道:“晋王察人,如窥人肺腑,末将深感佩服!”

       赵光义道:“我有一计,可使将军尽快返回南方。潘兄想听否?”

       潘美抬起头来,目光一闪。

       赵光义见状对身边的人说道:“你们回避一下!”身边的乐队和其他侍从应声而退。

       赵光义继续说道:“潘兄最大的心事,还不是上述二事,乃是第三件心事!俗云:君疑臣则臣死!潘兄自去岁初秋,入京述职以来至今已七月有余。在长达七个月的时间里,皇上对你不理不睬,不闻不问,这充分说明对你已经是心生疑忌;只是将军一向做事谨慎,没有抓住你的明显把柄,不好定罪。同时,将军战功卓著,冒然杀你,也恐怕人心不服,因此,姑且容你在京城盘桓。如此看来,我的皇兄已经动了杀心,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借口,一时没有下定决心而已!看来,将军可能有大祸临头了!”

       潘美长叹道:“末将最为担心的正是晋王所言的第三件事,叫人寝食难安,忧心忡忡!但末将实在想不明白,皇上为何疑我?”

       赵光义道:“这哪里是疑你,分明是疑我!潘兄之事,因我而起。你不过是受我牵连罢了!”

       潘美道:“末将听得一头雾水,实在不明晋王所言何事?在下愚钝,伏乞明示!”

       赵光义道:“哎!此事说来话长,潘兄可曾听说过是‘金匮之盟’的事情?”

       潘美道:“末将听说过一、二。大约是在三年前,皇帝与晋王的共同生母杜太后病重,皇帝在一旁服侍汤药。杜太后忽然问道:你知道自己是如何得到天下的吗?皇帝对曰:是祖宗洪福,还有太后之德。太后道:不对!是因为周世宗死后,其子年幼,给了我们赵家夺位的机会。为了防止以后出现这样的篡位情况,咱们赵家就来一个兄终弟及,兄弟相传,这样就可以避免皇帝年幼,被别人谋权夺位的事情发生。说罢,命赵普记录,藏之金匮,是为‘金匮之盟’。”

       赵光义道:“哎!可怜天下父母心!在每一个母亲心里,没有不爱自己的儿子的,所以,我母亲杜太后希望我们家的皇位是兄弟相传,这也是人之常情。昔日窦太后不是也曾经要求汉景帝把皇位传给他弟弟梁王吗?所以,母亲临终以前也是想帮我一把,谁知道帮了倒忙!”

       潘美道:“怎么会帮了倒忙?”

       赵光义道:“毬!潘兄,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装糊涂?”

       潘美道:“晋王,我是真不明白。”

       赵光义道:“我刚才说了,天下的母亲没有不爱自己的儿子的,那么,天下的父亲有不爱自己的儿子的吗?没有!我的皇兄表面上答应了母亲,实际上内心极不舒服。但是他是个孝子,既然答应了,就得装个样子给天下的人看看,这不,皇帝不立太子,加封我为晋王、开封府尹、同平章事,这三个位置合而为一,在外人看来就是法定的接班人。但实际上,皇帝还是中意他自己的儿子。我虽然身兼数职,但是他随时都可以废我。他要废了我,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潘美道:“不会吧?”

       赵光义道:“在这朝堂内外,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的皇兄了。我这个大哥,一方面英明睿智,杀伐果断;另一方面猜忌多疑,变化多端。对你们这些拥兵自重的大将早就起了疑心。我问你,现在距上一次‘杯酒释兵权’的事件有多久了?”

       潘美道:“应该有八、九年了吧?”

       赵光义道:“对了,每十年、八年就得来一次大整顿、大调整。现在是该调整边将的时候了!潘兄啊,上一次整顿,夺了石守信、王审琦等人的军权,废除了殿前都点检和马步军都指挥司。你说这一次该轮到谁了?”

       潘美道:“末将认为:高怀德、呼延赞、曹彬、尹崇珂、张令铎以及末将本人,都在调整之列。”

       赵光义道:“潘兄啊,你的话也对也不对!”

       潘美道:“何谓也对也不对?”

       赵光义道:“潘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所以说你的话也对、也不对。你想想,高怀德最近娶了我们家那个守寡的妹妹,张令铎的女儿嫁给了我们家三弟赵光美,呼延赞从性格上讲就是一个老顽童,皇上这是明显的拉拢,是不会轻易动这三个人的。倒是你跟曹彬、尹崇珂比较危险呀!”

       潘美道:“末将愚钝,由此看来,这一次大调整已经开始了,对不对?”

       赵光义道:“对啊,你看看,李汉超前去镇守关南、韩令坤转为镇守常山、贺惟忠调到了易州、何继筠去了棣州,下一步肯定是对你跟曹彬、尹崇珂动手!一方面把我加封为晋王、开封府尹、同平章事,另一方面把跟我亲近的将领全部拆散出去,使我失去手足、羽翼,以后再想帮你们也难了!”

       潘美道:“敢问晋王有何良策?”

       赵光义道:“潘兄啊,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我倒是想起了两句古话这么说: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居外而安。这就说,在晋国有难的时候,晋公子重耳逃到外面保全了性命,后来成了晋文公。”

       潘美道:“这话怎么讲?”

       赵光义道:“潘兄啊,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今天只管在我面前装糊涂。你到外边领兵打仗去,皇帝能够把你怎么样?”

       潘美道:“对呀!我这就去奏明皇上,要求回潭州带兵?”

       赵光义道:“去带兵打仗的理由是什么?”

       潘美道:“理由是自去岁秋冬以来,溪峒蛮獠复反,潭州外围战事又起,我理应回潭州带兵平叛!”

       赵光义道:“潘兄啊,大错特错!皇上疑你,是因为你军权过大,潭州兵马都是你潘帅的心腹,皇上怕你拥兵自重,尾大不掉,你居然敢要求去潭州?派你去潭州岂不是放虎归山?你万万不可要求去潭州,此其一也。溪峒蛮獠复反,乃是癣疥之疾,派一偏将自足制之;即便不派将领,你留在潭州的兵马也是自足制之,你再要求前往岂不是牛刀杀鸡,画蛇添足?你万万不可要求去潭州,此其二也。所以,必须弄一些大事出来,使皇上不得不用你,这样的话,将军外出领兵打仗就变得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潘美道:“末将资质愚钝,愿闻其详!”

       赵光义道:“我的这个皇兄英明睿智,有囊括宇宙之心,并吞天下之志。与潘兄潭州南部接壤的乃是南汉国界,皇上欲灭南汉久矣!只是北有契丹、北汉为患,南有南唐李煜掣肘,皇上一时腾不出手来。我知道潭州兵马,皆是将军心腹,不如派一密使送信,密令潭州驻军进攻南汉,挑起战争,把皇上的注意力吸引到南汉,则皇上必生灭南汉之意,将军趁机要求兴兵伐汉,则皇上必从。届时,我去游说宰相赵普,提出先南后北,从易到难,各个击破,统一中国的方案,皇上必会听从。在赵普提出这一重大战略的时候,我趁机进言皇上,要求带兵北上,防止契丹、北汉对我国的夹击,则皇上必会听从。到了那个时候,将军带兵于南,本王统军在北,战事胶着,皇上哪里还会有时间整治我们?灭国之战,短则数月,长则数载,届时你我得胜归来,开疆拓土,功莫大焉!皇上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整治我们?”

       潘美大喜道:“晋王一席话,如拨云雾而见青天,末将茅塞顿开!潭州开战之后,我带领本部人马,可以冲锋陷阵。”

       赵光义道:“毬!我说了半天,潘兄还没有听懂!去带兵打仗,万万不可再提潭州兵马,这一支部队你带得太久了,部队对你惟命是从,所以招致皇上的疑忌。你要带自己不熟悉的兵将前去消灭南汉,这样做皇上才不会对你起疑心。”

       潘美道:“可是,潭州兵马追随我多年,兵强将勇,指挥起来如臂使指。如果换了别的部队指挥不动怎么办?”

       赵光义道:“毬哇!又糊涂了?善将不择兵,善书不择笔。一旦有将令在手,号令三军,谁敢不从?你要实在不放心的话,可以向皇上称病告假数月,回你老家涿郡疗养。燕赵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去那里招募数百好汉作为亲兵,有了战斗的主心骨,不管去哪一支部队都可以放手一搏。”

       潘美大喜道:“晋王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赵光义道:“此时,看将军满脸春风。池塘生春草——”

       潘美接道:“园柳变鸣禽。”

       赵光义赞叹道:“将军不愧是文官出身呀,虽然戎马生涯十六载,诗词并未荒废。”

       潘美道:“全靠晋王栽培,末将告退。”说罢,就要转身走出毡房。

       却听得赵光义叫道:“且慢!把玉竹小姐叫来,一并带回家!”

       潘美面露难色道:“晋王,这个不妥吧?”

       赵光义道:“你看看,潘兄又把我当外人了,少毬客气,叫你带上你就带上!”说罢挽着潘美的手臂走出毡房,对侍立在门口的玉竹说道:“从今日起,你就是潘将军的人了,好生伺候将军,不得有误!”

       玉竹低了头、涨红了脸,应声回答:“是!”

       潘美待要再次向晋王推辞时,赵光义向他摆一摆手,漠然说道:“就这样吧!”说罢转身进了毡房。

       潘美无奈,只得带了玉竹朝禹王台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