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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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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城故事

作者:齐亚蓉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1789      更新:2020-03-20


题记

 

       踏上这块土地的第一天起,盘旋脑海的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何时离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那长长的狮城故事依旧只有开头,没有结尾……
 


(一)随夫下南洋
 


       那个冬天,古城的天空压根儿就没见过太阳,阴沉沉的天幕随时要塌下来的感觉,她蜷缩在自己的小窝里打开电暖气,希望觅得一丝温暖。
       但还是冷,阴冷,冷到心里,冷到骨头里。
       “妈妈,你抱着我就不冷了。”年仅六岁的儿子特别不喜欢电暖气,他说自己就是一个小火炉。

      那天在机场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她哭得泪人般。
      “我觉得根本没什么好感动的,妈妈你哭什么啊?”儿子满脸的不解。
      “这下好了,爸爸走了妈妈就是我一个人的了,我一定会把你照顾好的。”回到家里儿子仿佛一下子长成了大人。
       抓着儿子的小手她的心一下子暖和起来。
      “不就三年时间吗?咬咬牙也就过去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春天来了,她带着儿子来到植物园,看着儿子在一片花草中雀跃,她感到无比欣慰。那天是她的生日,她不想自己太冷清。
     “想爸爸的时候你就看看我,权当我是爸爸小时候。”这句话儿子不知说了多少遍,每次听到她的眼角都会溢满泪水。有了这么个善解人意的儿子她也就拥有了全世界,所以尽管他一次次来信催她赶快办护照前去新加坡团聚,但她还是迟迟下不了决心。
     “妈妈去新加坡一段时间好不好?等爸爸的合同满了我们就回来。”她小心翼翼地问儿子。
     “不好,我们就在这里等爸爸回来。”儿子的态度非常坚决。

     “妈妈,祝你生日快乐!”
     她从沉思中抬起头,只见儿子手捧一撮花草单腿半跪在她眼前,这个机灵的小家伙总会不断给她惊喜。
     “妈妈不去新加坡了,妈妈永远陪在你身边。”从儿子手中接过花草,她的泪花飞溅。
     “来呀,来追我呀!”那个春天的阳光下,母子俩的笑声一阵比一阵爽朗。

     “妈妈你去陪爸爸吧,我一个人可以的。”一个星期后儿子突然对她说。
     “为什么呢?你不是要跟妈妈在一起吗?”
     “可是爸爸比我更需要你。”儿子的双目里满是真诚。
     “那你爱爸爸多一些还是爱我多一些?”儿子似乎满不经意地问道。
     “一样多啊!”她顺口答道。

      两个月后她把儿子送回了老家,离开那天儿子突然说:“妈妈,其实我想让你留下来,我不想让你走。”
     “妈妈只是去两年多,爸爸合同满了就回来。”她只能这么说。
     “妈妈其实爱爸爸更多一些,他让你走你就走,我让你留你不留。”儿子的泪水默默地往下淌,但他始终没有哭出声来。
      眼看公交车就要开动,看着儿子强装的笑脸她心如刀割。
     “妈妈不走了,我们一起等爸爸回来。”她搂着儿子的手抖个不停。
     “妈妈你赶快上车吧,哭成这样人家会笑话的。”儿子帮她擦去满脸的泪水。
     “妈妈记得给我写信啊,每个星期一封。”儿子追着公交车边喊边挥手。
       
      那个五月,天气完全转暖的时候她离开了古城。
     “我是现代孟姜女,只不过她北上,我南下。”每当忆起这段陈年往事的时候她总会这么说。

 

(二)红山大牌七十七
 


      1997年5月12日,下午四时许,她首次踏足狮城,走出机场大厅的那一幕永远定格在了脑海。
       她终于看到了他,那个她十五六岁就认识的大男生,但她差点儿没认出来,信里他说自己黑了、瘦了,但她怎么也没想到黑得如此离谱——只有眼珠和牙齿是白的,完完全全一个黑人。
       她傻傻地愣在了那里,不知所措。
      “走吧,我带你回家。”
     “回家?我们的家不在这里。”她小声嘀咕着。
     “我在红山给我们租了屋子。”
       红山!名字听起来倒还蛮好听的。她跟在他的身后,迎面而来的热浪令她一阵眩晕。

      “红山地铁站就在我们租住的大牌七十七对面,出入十分方便。”他说。
       下了地铁她才知道,这个大牌七十七跟地铁站实在太过亲近了,几乎贴在了一起,他们租住的屋子在二楼,地铁轨道距离窗外的走廊最多不过四五米,那轰隆隆的声音一起,屋里的人谁也别想听清楚对方在讲什么。
     “我们的房东是一对母子,儿子是个老单身,名叫阿海,他的母亲快八十了。”他边开门边向她介绍。
       她这才知道他们其实只是租住一个房间,必须跟房东住在一起。
       她刚放下行李还没缓过神来,一个矮胖的老太太带着一个矮胖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奶奶好!”她诚惶诚恐。
     “这是阿海的母亲,她不会讲华语,所以找她的邻居当翻译。”他说。
     “奶奶说你们得自己买个电风扇,再自己买个烧水壶。”奶奶一阵哇里哇啦过后年轻女子对他们说。
      于是他们赶紧下楼去附近的商店购买这两样急需物品,因为天热得发狂,口渴得要命。
      买过东西后他告诉她说自己的口袋里只剩了150元。
        
      晚上八九点她看到了阿海,那是一名非典型残障人士,一只胳膊蜷缩着,两只眼睛一大一小,样子有点儿吓人。
     “请你告诉你的老婆出门时记得关上电扇,不然电线会走火,还要记得关上窗子,不然人家丢烟头进来会烧掉我的屋子。”
      阿海的声音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还有,你们的毛巾不可以挂在厕所,要挂在你们自己的房间。”
      “你怎么租了这样的屋子啊?”回到房间她忍不住嘟囔起来。
      “我昨天才租到的,这里离我们公司不到十分钟路程。”他很委屈的样子。
      “这么吵的地方怎么睡觉啊?”客厅里电视的声音跟窗外地铁的声音比赛似的一阵高过一阵。
      “晚上十二点地铁就停了。”他说。

       第二天早上六时许她被轰隆隆的地铁声吵醒的时候只觉得头晕脑胀,想要拿毛巾去洗把脸时才发现毛巾上爬满了圆滚滚的蚊子。
      欲哭无泪!
     “不然你去图书馆吧,那里很安静也很凉爽。”临出门上班前他对她说。
      两片白面包,一杯白开水,简单早餐后她来到了附近的图书馆。
      脑子终于清静下来,她开始翻报纸找工作。
      看到一个招聘华文老师的广告,她到公共电话亭打电话过去。
      科班出身的她很顺利地找到了第一份工作。
     “你明天下午三点来上班吧,每星期三次课,每次课40块钱。”

       当她傍晚开开心心回到楼下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我找到一份临时工,在阿裕尼地铁站附近,明天去上班。”她对他说。
       想着不必靠他养活,她的脚步不由得轻快起来。
       吃过晚餐回来,阿海叫住了他:“你的老婆今天出门时忘了关窗子,如果有人丢烟头进来就惨了,我的屋子会被烧掉的。”
      “对不起,我告诉她明天记得关窗子。”
      她的头脑又开始嗡嗡作响。

      第二天中午离开时她特意把窗子关得严严实实,想着今天应该不会有事了吧。
     “你的老婆今天出门时忘了关电扇,这样电线会走火烧掉我的屋子的。”傍晚回来刚踏进门口,阿海的声音就灌进了耳朵里。
       她很是奇怪,出门时明明记得关窗、关电扇了嘛,而且房门也锁起来了,即使没关电扇他也不知道啊,况且那么小型的电扇怎么可能让电线走火?
       正想讲出自己心中的疑问,阿海的声音再次响起:“告诉你的老婆,以后出门时不要锁门,这样我们就可以检查有没有关窗、关电扇了。”
      “这屋子真的不能住了,又是噪音,又是蚊子,加上神经兮兮的房东,真让人感到害怕。”
     “忍忍吧,找屋子很麻烦,还要给房屋经纪中介费。”
     “那我们自己找好了。”
     “那也不能说搬就搬,我们必须提前一个月通知房东,不然他们会没收一个月的押金。”
     “那再住一个月总可以了吧,你马上告诉阿海说我们一个月后搬走。”
     
      一个月后他们搬离了阿海家,搬家那天她才知道他们房间那个衣柜是他的老板80块钱卖给他的。
     “为什么要买这么个旧衣柜?”她很奇怪,因为据她所知在这里租房子一般上房东都会提供家私的,而且他们并没有在这里长久呆下去的打算。
     “没办法,老板直接让人把衣柜送来了。”
      那个衣柜就成了他们那时最为贵重的家当,他们抬着那个衣柜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大牌七十七。
      
      虽然那段日子对她来说几近水深火热,但后来每当经过红山地铁站的时候她都忍不住想要再看一眼那个曾经令她感到紧张害怕的窗口,她希望后来的租户不要像她一样忘记关窗口,也不要像她一样受不了噪音,受不了蚊子,因为房租是阿海和他母亲的主要生活来源。
      大概十年前,曾经伫立在红山地铁站对面的那个大牌七十七终于因为组屋重建计划消失得无影无踪,但留在她心底的记忆却永远都无法抹去。
 


(三)蔡小姐



     “我是蔡小姐,住在大牌120的10楼,我跟儿子一起住,还有,我儿子养了一只小狗,你不怕狗的话可以来我家看看。”
      为了省去中介费他写了很多纸条要她贴在附近组屋楼下求租,蔡小姐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打电话过来的。 
     “不怕,我马上过来。”
     但其实她是多么地怕狗啊!
     大牌120就在红山图书馆附近,她很快就敲开了蔡小姐家的大门。
     “我家小狗狗很乖,它从来不咬人,平时都会被关起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
      
      就这样,慈眉善目的蔡小姐成了他们的第二个房东。      
     “你们可以小煮,比如煮方便面来吃,但不可以炒菜,那样会弄脏厨房的。”
      同时她把冰箱腾出了一个小角落给他们用。
      “我们做人就是这样,人家对我们好,我们也要对人家好。”这是蔡小姐的口头禅。
       从此他们便跟日产方便面“出前一丁”结了缘,一吃就是好多年。
       那时她在乌美的一个补习中心找到了一份全职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她回到家里的时候时常会看到蔡小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捏一串长长的佛珠对着供奉的菩萨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有时还会大声哼唱起来,调子缓慢而忧伤。
       
       蔡小姐有一对儿女,孩子很小的时候她那做生意的前夫就爱上了别的女人,离婚后她自己带着儿女靠出租屋子生活。
      “我有糖尿病,不可以做工,站久了我的腿就会肿起来。”她长叹一声。“这都是命,我们不可以怪别人。”
      “他们的爸爸不管他们吗?”
      “他一开始还会给他们一点儿生活费,后来就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根本连人都找不到。”
       她的儿女都只读完小学就出来做事了。“我的女儿很乖也很能干,她自己开了家服装店,嫁人后跟老公一起干,常常会拿钱回来给我。儿子就跟他的爸爸一样,一点儿责任心都没有,做什么都半途而废,吃饭还得伸手向我要钱。”
       蔡小姐的屋子有两个大房间,一个小房间,最大的主人房用来出租,小房间是儿子的卧室,但若他带女朋友回来,蔡小姐就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他们。
       每当讲起这些,蔡小姐的眼眶都会红起来,但她也有开心的时候。
      “他跟我一样有一儿一女,她的老婆跟人家跑了,他自己一个人带大两个孩子。”
       蔡小姐所说的他是台湾的一位导游,蔡小姐去台湾旅游时跟他成为了好朋友。
      “我们真的太有缘了,他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就猜到我有一儿一女。”
      蔡小姐拿出他们的合照,脸上泛着红光。“他说他退休后就来新加坡找我。”
     “其实我很想跟着师傅出家,住到庙里去,但师傅说我尘缘未了,她要我在家修行。”
     “是啊,你尘缘未了,希望你们有个好结果哦。”

      蔡小姐喜欢笑,但笑着笑着眼泪就会流出来。
     “很小的时候我妈妈就把我送给了别人,我的养母对我很好,但她身体不好,我十多岁的时候养母就过世了。”
     “养母过世不久我妈妈就做主把我嫁了出去,我十八岁生了儿子,十九岁生了女儿,女儿还不到一岁,他们的爸爸就跟着别的女人跑了,两个孩子都是我一个人带大的。”
     “那你妈妈没有帮你照顾孩子吗?”
     “没有,她一直骂我没本事,说老公跑掉都是我的错。”
     “那你有兄弟姐妹吗?”
     “我有两个姐姐,两个弟弟,所以我是多余的。”
     “你的姐姐弟弟没帮你吗?”
     “我最苦最难的时候没人帮,现在他们要帮我也不要他们帮了。”
     
       不久后的一个星期六下午,她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两个中年妇女站在门口,其中一个的眉眼酷似蔡小姐,不用猜就知道她们一定是蔡小姐的姐姐,于是她打开门让她们进屋里坐。那天晚上她们走后蔡小姐的儿子非常严肃地对她说: “以后没有我们的允许你不可以让任何人进来我们的家。”
      “可她们是你们的亲戚啊!”
      “她们是我们的亲戚,但必须经过我们的允许你才可以让她们进来。”
      “那以后如果她们两个再来也不可以让她们进来吗?”
      “对,不可以。”
       她感到无话可说。
      
       几个月后的一个晚上,他们从楼下运动回来后看到屋子里坐了好几个陌生男人,而且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蔡小姐走进他们的房间悄声说道:“等一下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你们都不要出来。”
      “怎么啦?那些人是干什么的?”她问。
      “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别管就是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后他们才发现客厅里除了蔡小姐供奉的菩萨以及电话机旁边的弥勒佛外,其它所有东西都被一扫而空,原来蔡小姐的儿子在外面欠了人家的钱,那些东西都被债主搬走了。
       又过了几天,蔡小姐对她说:“对不起,你们赶快重新找屋子吧,这屋子要卖掉帮我儿子还债了。”
      “那你往后住哪里啊?”她问。
      “我去泰国找我师傅,这次她一定得收留我了,我在尘世已经没什么牵挂了。”

       一个月后,他们搬离了红山,从此再也没看到过蔡小姐。后来每当经过红山大牌120时,她都很想上去看看,想着没准蔡小姐还住在那里呢,但又怕万一看不到而徒增伤感,所以直到今天,红山大牌120的电梯门再也没有为她打开过。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蔡小姐也不过六十出头,只要她健健康康地活着,看得到看不到又有什么关系呢。
       随缘吧,没准哪天走着走着就碰上了呢,她想。

 

 

(四)儿子来探亲

 


       丢下儿子南下寻夫是她这辈子最为痛苦也是最最无奈的决定,因为当那一步迈出去的时候,对儿子成长期的缺席就再也没机会弥补了,所以唯有时刻盼望着盼望着,盼望着日思夜想的宝贝儿子突然出现在眼前。
       十块钱几分钟的国际长途打过去,儿子一句:“妈妈我想你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啊!”她的泪水顷刻流成了河。儿子的来信也总是惹得她泪流不止:“同学们都在读书,只有我一个人在一旁默默地拭泪……”
      无药可救的思念压得她几乎直不起腰来,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让孩子们一起过来过春节吧。”安老大的提议得到大家的一致赞成。于是,那个远离故土的第一个春节即将来临的时候,最早结缘于狮城的三家好友的国内留守家属组成了一个小小的旅游团——两个妈妈带着三个孩子前来探亲了。
 
       终于摸到了儿子红扑扑的脸蛋,终于牵到了儿子暖乎乎的小手,她整个人一下子年轻了十岁,跟儿子一起蹦跳、一起喊叫,内心所有的苦痛一扫而空,这才终于明白所谓的幸福其实再简单不过,那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即使食不果腹,即使衣不蔽体。
       那天傍晚他们带着儿子去住家附近的商场买东西,一位售货员突然拿着纸笔冲了过来,原来她以为儿子是一位小童星,后来还听说三个孩子在飞机上也被误认为“儿童艺术团”的团员,而两位气质非凡的妈妈当然就是团长和领队了。
    
       三对夫妻,三个孩子,第一次戏水东海岸,第一次畅游圣淘沙,第一次踏足小桂林。
      “妈妈,我不想回去了,我要跟你们在一起。”那天回到家儿子突然对她说。
      “不行啊,孩子,你必须回去上学。”
      “我可以在这里上学啊!”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他们只想着合同满了就回去,完全没有产生过带孩子过来读书的念头。
       “不行啊,这里是英文教育,跟国内不一样。”
      “没关系,我可以学啊!”
      “你先回去,等以后再说吧。”
       儿子哭了,哭得好伤心。
       但第二天他似乎就把这件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妈妈,我要把这只小猫带回去。”一到楼下他就奔向了那只在路边等他喂食的小白猫。

      就要离开的那天早上,儿子搂着她的脖子又哭了起来。
      “妈妈,如果新加坡跟中国连在一起该多好啊,这样我就可以既不离开中国又不离开新加坡了。”
       看到妈妈眼圈泛红,他马上擦干眼泪笑着说:“走吧,妈妈,我回去等你们回来。”
       到了机场,想到又要长时间见不到儿子的面,她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儿子贴近她的耳朵悄声说:“妈妈,别这样,小心人家笑话你。
       后来,当儿子去英国读大学的时候她再也没掉过一滴泪,因为她记住了儿子的话,不想再被人家笑话。
    
       转眼二十年过去了,当年前来探亲的两女一男三个孩童如今都已长大成人,大女孩留学日本读完硕士后刚刚嫁为人妇,小女孩南大毕业后帮父母打理生意,而男孩则正在英国读硕士。就不知他们还否记得当初一起下南洋探亲的点点滴滴,还否记得父母旧时的模样,还否记得千里之外的故乡。

 

(五)患难之交


          
       安老大晚他一个月过来,他们是通过同一家中介公司取得工作准证的,因为给他带东西的缘故,她去了一趟安老大古城的家,几个月后当她来到狮城的时候,他们自然而然也就成为了好朋友。
       每个星期天早上十时许,安老大的电话定会准时打来,一个小时之后他们三人就一起坐在了组屋楼下。
      “来,给你们几个水翁吃,我们公司门口的树上结的。”安老大几乎每次都会带好吃的给他们。
      “别太节省,不然身体会垮的。”
      缺乏维他命的缘故,她的双手手心一直在蜕皮。
      “前天刚领到薪水,今天请你们吃午餐。”
      老大就是老大,总能找到请客吃饭的理由。
      安老大大他们六岁,出来前已是一家设计院的高工,收入高了他们一大截。
      “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出来跟我们一起受这种洋罪呢?”这个问题她问过不止一次。
       机械专业毕业的安老大在克兰芝的一家私人包装公司专职钉木箱,他的吃住也在公司里,虽然省却了跟房东同一屋檐下的麻烦,但整日跟木头、木板、木箱、木屑为伍也不是什么享受吧。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安老大盯着天边的浮云,一声长叹。
       原来安老大跟当时的妻子因性格不合加上价值观不同而陷入了冷战,所以他想跟她暂时分开一段时间让彼此冷静一下,谁知这一冷就再也没能暖起来。
     
       午餐过后他们边说笑边向牛车水方向走去,牛车水是早年华人聚集的地方,在那纵横交错的街巷里他们总能找到一份亲切感。
      “当年那些先民们来到这块土地上的时候应该跟我们今天的情形差不多吧。”安老大略有所思。
      “但凡背井离乡不外两方面的原因,一是谋生存,二是求发展。”教师出身的她讲起话来总像在给学生上课。
      “人一辈子多走几个地方、多体验一下不同的生活方式绝对不是什么坏事,没有吃不了的苦,只有享不了的福。”他言之凿凿。
      “是啊,既来之则安之,别想那么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对他们说,同时也是在安慰自己。
      “下个星期天是第二通道开幕式,我们早上七点在文理地铁站出口处见,那里有专程巴士接大家去现场。”安老大的消息总是十分灵通。
          
       第二通道是由新马双方共同修建的连通新马两地的第二条通道,目的是缓解新柔长堤的交通压力。
       前来参加开幕仪式的人多极了,大家领取礼包后穿上印有“潇洒走一回”字样的体恤加入了浩浩荡荡的步行队伍,沿着通往第二通道的马路步行大约两三公里后即抵达大士关卡,剪彩仪式就在那里举行。
     “快看,这里就是柔佛海峡西出口。”他指着眼前的水域说道。
     “东出口在那里呢?”她问。
     “樟宜村。”这种问题从来难不倒他,作为狮城的建设者他早已对这块土地了如指掌。
     “等一下仪式结束后我们步行去文理地铁站吧,趁机锻炼锻炼身体。”安老大提议。
     “好啊,好啊!”她双手赞成。论脚力她可丝毫不输他们俩。
     
       回到文理地铁站时已是中午时分,又热又渴的他们一起走进了一家快餐店,但吃饱喝足从洗手间出来后她找遍了店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怎么也看不到他俩的身影,正当她急得不只如何是好时,突然看到他们就坐在不远处,她连忙拔腿冲了过去。
       随着“咚”的一声巨响,她大声惨叫起来,满屋子人的目光都齐刷刷集中在了她的身上,原来她撞在了玻璃门上,嘴巴烂了,一片血淋淋。
       她疼得眼泪直流,安老大笑得合不拢嘴,他则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后来安老大每当看到她定会提起这件事,且一定笑出眼泪来。
     
       这就是患难之交,有血有泪,有情有义,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受得了岁月的磨砺,日子越久记忆越深,时间越长画面越真……
 

 

(六)勿洛水池路

 


       蔡小姐要他们找屋子的时候他的公司也正准备搬离红山,所以他们就把目标锁定在了勿洛水池路一带,因为那里靠近她上班的补习中心,而且距他公司将要搬去的勿洛中心也不远。
       那时她的学生中有一个叫做佳悦的中国籍女生,其父母来自湖北武汉的一所高校,那天放学时正好碰到佳悦的母亲,于是随口谈起找房子的事,没想到她说:“住我家吧,正好我母亲要回国,我正愁佳悦没人照顾呢,我少收你一些房租,你顺便帮我照顾一下佳悦。”
        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个月后,他们搬进了佳悦家。
       佳悦在附近的菩提小学读二年级,放学后她会来到补习中心接受托管,她的父亲是一名博士,就职于一家日本公司,母亲是一位硕士,就职于一家美国公司,职位应该都不低,工作自然也都忙。
      “你每天帮我带佳悦回家并给她做晚餐吃。不过你不可以留佳悦自己一个人在家,必须等我回来你才可以出门。”
      “好的。”可以自己做饭吃她已感激不尽。
      “不过你得自己买个电饭锅。”
      “没问题。”
      “还有,你隔天得洗一次地。”
      “没问题。”
      “另外,你们的衣服得自己用手洗,床单、毛巾被可以用洗衣机洗。”
      “没问题。”

      可是一个星期后问题就来了。
      “老师,我妈妈说你每天冲凉、洗衣服太浪费水了。”
      “知道了,老师以后尽量少用水。”
       怎么办?大热天的不每天冲凉、洗衣怎么可以!
      “不然我们隔三差五去一下游泳池,顺便在那里冲过凉、洗好衣服才回来吧。”她对他说。
       于是,只要佳悦母亲哪天回家不是很晚,他们放下佳悦后就步行去勿洛游泳池,在那里冲过凉、洗好衣服才回来,尽量减少在佳悦妈妈面前用水用电的时间。
       一个星期六的傍晚,他们正要出门时佳悦突然跟妈妈哭闹起来,因为她也想跟他们一起去,可是她的妈妈不允许。
      “齐老师,带我去吧,我要跟你学游泳。”佳悦跑过来拉住她的手。
       她正感到为难的时候佳悦妈妈突然冲着她发起火来:“都是你,要去游泳悄悄去,干嘛让佳悦知道,她从来都没下过水,如果感冒发烧了怎么办?”
      “佳悦乖,你要听妈妈的话,等你长大了老师才教你学游泳,好吗?”

       回到家时佳悦的妈妈在客厅等她:“对不起,齐老师,我刚才不该对你发火,我老公去日本公干一个星期了也没来个电话,我心里烦,其实你并没做错什么。”
     “没关系,只要佳悦没事就好。”她笑了笑。
     “你知道吗?在佳悦心目中你已经排在了我前面,她说她最喜欢的是外婆,接下来是齐老师,第三个才是妈妈。”
     “小孩子都这样,在他们心目中老师总是高高在上。”
       其实她很同情这个女人,她长得还算眉清目秀,只可惜左半个脸上半部分的颜色接近黑青,也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后天造成,每当补习中心的孩子们问佳悦说她的妈妈是否被人打成这样时,她都会耐心地告诉他们不可以对别人的长相说三道四,因为那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眼看住过来就要满一个月了,她正准备给佳悦妈妈交第二个月的房租时,没想到又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她正要出门,佳悦妈妈问她是不是用过微波炉,她说前几天确实用过一次,佳悦妈妈脸一沉,说道:“怪不得我今天早上要用时发现无法转动了,微波炉很贵的,这下怎么办?”
     “不要紧,你找人修理吧,费用我出,修不好的话我买一个赔你。”她想了想说道。
      走出房门后她感到很委屈,那是她第一次用微波炉,但她完全按照佳悦妈妈所教的方法操作,只是热了一下放凉了的麦片粥,怎么就坏了呢?赔就赔吧,谁让自己总这么粗枝大叶?权当交学费了吧。这样一想,她心里也就踏实了许多。
      没想到晚上回来后佳悦妈妈和颜悦色地告诉她说其实微波炉并没有坏,无法转动是因为转盘脱离了轨道。
      “没坏就好,没坏就好。”她一下子轻松了起来。
   
       那天下午她照例去补习中心对面的菩提小学接学生,但左等右等都不见佳悦的身影,后来校长太太打电话给佳悦妈妈,才知道原来这孩子因为发高烧被妈妈接回了家。她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一下班她立刻飞奔回家,打开门时只见佳悦妈妈满脸泪痕,一脸怒气。
      “你们马上搬走吧,我要自己照顾佳悦,我才是她的妈妈。她很久没发高烧了,肯定是你给她吃了难以消化的食物才会这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把孩子交给别人照顾,都是我的错……”
       她二话没说走出了家门,来到楼下,她不知该往哪里去,满肚子的委屈化作泪水喷涌而出,但她不愿让别人看到。
       她漫无目的地奔走,飞溅的泪花化成了风,化成了雨,她的头顶一片阴云密布。
       为什么?为什么?丢下自己的孩子照顾别人的孩子……寄人篱下,低三下四,这样的人生意义何在?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他找来的时候她正站在一座高架桥上,桥下是飞速疾驰的车辆。
      “回去吧,这里风大。”
      “我要回国,我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
      “忍忍吧,合同满了我们就回去。”
       回到家她平静地对佳悦妈妈说:“给我几天时间,找到屋子我们马上搬走,押金你退不退都没有关系。”
       “对不起,刚才我不该对你发火,只是我觉得自己做妈妈很失败,佳悦张口闭口都是齐老师……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只是你以后对佳悦别太凶,她是个很敏感的孩子。

       打电话给中介,第二天就找到了屋子,勿洛水池路大牌668,他们的第四个房东粉墨登场。
       “我叫阿艾,来自马来西亚,我老公是一名德士司机,他晚上驾德士,白天在家休息,所以你们白天在家的话一定要保持安静,还有,我老公爱清洁,他不要人家在厨房煮饭,但你们可以在自己房间煮方便面。”
       新买的电饭锅派上了用场,“出前一丁”再次亮相。
       水池路大牌668的记忆颇安静,阿艾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回到家陪老公下楼吃过饭就在自己房间看电视,偶尔在客厅遇到也只是简单寒暄一下。
      “你们没有孩子啊?”
      “没有,我们结婚快十年了,但一直怀不上孩子。”
        一个白天上班,一个晚上上班,还真连生孩子的时间都没有。她在心里嘀咕。
        “我老公也不喜欢孩子,他嫌吵。”阿艾补充道
       “你们呢?你们有孩子吗?”
       “有,我们的儿子已经上小学了。”
       “那为什么不接过来读书呢?这里的双语教育多好啊,我姐姐的两个儿子既会讲英文又会讲华语。”
       
        稍稍静下来时她就会想儿子,该打电话给他了。
       “儿子,妈妈想你了,你想妈妈了吗?”
       “妈妈请你别再打电话来了,我早就把你忘到九霄云外了。”
        她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我们把儿子接过来读书吧,他学习能力强,将来再带回去就是了。”看到她不停地淌眼泪,他这样对她说。
         其实看到身边的朋友一个个都把孩子接到了身边,她早就动心了。
         半年后,她辞去了补习中心的工作,开始教自己的学生,他们也从勿洛水池路搬到了宏茂桥。

 

(七)武吉知马群英会



       搬来宏茂桥后虽然依旧随时面临搬家问题,但终于不必再看房东的脸色,不必整日缩手缩脚,包顿饺子请朋友前来热闹一番也已不是什么问题。
       细心周密的安老大名副其实,丰富多彩的节目安排令大家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观演出、赏画展、看比赛、玩游戏、游泳、唱歌、打乒乓……这周你搬家,下周他请客,一伙人来去如风,忙得不亦乐乎,大家在一起敞开心扉,无话不谈,一个小小的朋友圈悄然形成。
      “下个星期天我们去爬武吉知马山吧。”那天参加过宏茂桥民众俱乐部组织的庆中秋活动后安老大征求他们的意见。
      “总共多少人?”她问
      “十来个吧,反正认识的都叫上。”安老大说。
      “好吧,通知大家早上九点在武吉知马山下集合,不见不散!”他欣欣然道。

       那天早上九时许,当大家陆续抵达集合地点后,一行十多个来自三秦大地的青年男女兴高采烈地准备进发武吉知马山,尽管这个狮城第一山海拔连两百米都不到,对于看惯高山大川的他们来说充其量不过一个小土坡,但他们还是异常兴奋,因为这是踏上这个热带岛国后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同乡,也是来到这个国际化大都会后第一次跟山林亲密接触。
       “人到齐的话我们就赶快上山吧。”她有些迫不及待。
       “急什么呀,慢慢来,没几步就到山顶了。”安老大老神在在。
       “可别小看这片山林,这里生长着种类繁多的热带林木,还可以看到猴子和松鼠呢。”常年户外作业的他似乎对这片土地已深有感情。
       “不如大家先自我介绍一下,互相熟悉熟悉吧。”安老大提议。
       “我先来吧,我叫杨蓓,学给排水的,目前在一家水电安装公司上班,非常高兴认识大家。”
       “我叫解红兵,大家叫我小解好了,我跟杨蓓是老同事,不过所学专业不同,我是学机械的。”
       “我叫李奇,学电子的,目前在一家贸易公司做事。”
       “这位是我新来的同事,叫李旭。”安老大指着身边一位略显腼腆的小伙子说道。
       “这位帅哥叫潘德俊,也是我国内的老同事。”杨蓓快人快语。
       不多一会儿,大家就都老朋友般不分彼此了,一股浓浓的馨香悄悄地自山脚向山顶爬去,不久就在整个山坡弥漫开来。
      
       “快看,快看,那棵树上有一只小猴子,好可爱啊!”是杨蓓的声音。
       “这边也有,一群猴子呢!”不远处的小谢也喊道。
       “就要到山顶了,我来给大家拍照吧。”安老大拿出了他的老式相机。
       “等一下到山顶找人帮我们拍张合影吧。”杨蓓提议。
    
       “来来来,男士们分两排坐在前面,两位女士站在后面,我数一二三,大家一起笑起来。”
       一位热心的女士主动过来帮大家留下了一张珍贵的合影。
       “下个星期照片洗出来后送给大家。”安老大说。
      
       两个月后,安老大合同期满回国创业,两年之后小谢、李旭步其后尘决绝回返,杨蓓、李奇则先后落脚加拿大,其他人或走或留不一而足。猛回头,烟消云散,武吉知马群英会只此一次,不再重演。
       十多年之后,分散世界各地的他们不约而同拿出了那张十三人的大合影,看着一张张灿烂的笑脸,模糊的记忆瞬间清晰如昨,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在脑海,在眼前,一再浮现……
       
  

(八)北上大马
 


      “要不要去马来西亚走走?很想在年底回国前去一趟云顶和马六甲。”那天从武吉知马山下来后安老大问他们。
      “好啊,好啊!”她雀跃不已。
      “没问题,我们陪你一起去。”他毫不迟疑。
      “那就赶快办签证吧,多吆喝几个人,热热闹闹的出去放松放松,整天只知道埋头苦干,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啊?我刚才问了他们几个,只有杨蓓说有时间。”安老大似乎有些失望。
       “好吧,我回去问问跟我们一起住的那几个东北女生,她们几个月后也要回国了,应该会去的吧。”她信心满满。
       “办签证很麻烦的,听说得排好长时间的队,不知她们有没有时间。”他说。
       “没关系,我时间比较自由,可以帮大家办理。”她自告奋勇。

       两个星期后,八个人的云顶一日游成行。
       为了节省路费,签证一到手安老大就越过新柔长堤帮大家买好了往返车票。
       开往云顶的长途汽车晚上十点启程,那个星期六傍晚六时许,他们跟同一屋檐下的三个东北女生一起赶往马西岭地铁站,大家说好在那里集合,然后一起搭乘175号巴士去新柔长提,越过长堤抵达巴士总站后再去新山长途客运站搭乘旅游大巴赴云顶。
     “我来给大家介绍两位来自北京的新朋友,这位是刘刚,这位是莉莉,刘刚是我英语班的同学。”他们刚一走出地铁站,就听到了杨蓓的声音。
     “我身边这三位朋友来自东北,我们一起住在宏茂桥十道。”她也抢着说。
     “我们也住在宏茂桥,我们在八道,离你们很近。”长得酷似范晓萱的莉莉说。
     “欢迎各位新老朋友,我们一起去搭巴士吧。”安老大说。
  
     那是他们下南洋后第一次“出国休假”,小兴奋,小激动,不言而喻。
     “这巴士也太慢了,磨磨蹭蹭到什么时候啊?不如我们下车走过去得了。”安老大已轻车熟路。
     “好的,我们跟着你走就是了。”大家纷纷表示赞同。
      
     “谁饿了我这里有面包,先垫一下肚子,等一下到客运站吃快餐。”安老大的背包里鼓鼓囊囊。 
     “赶快过来拿面包,给老大减减压吧。哇,热乎乎的啊!”杨蓓的声音随即响起。
     “过了长堤就是新山了,大家抓紧时间办理出入关手续,尽量把时间往前赶,没准还能腾出时间逛逛大街呢。还有, 我们的签证自进入马来西亚当日起两周内可多次往返,得好好利用才是。”安老大反复强调。
       进入新山后大家长长出了口气,仿若放归山林的小鸟,恨不得即刻展翅蓝天。
      “太好了,可以大喊大叫大声说笑了。”杨蓓手舞足蹈。
      “不如我们就这样走去客运站吧”安老大建议。
       
       迷迷糊糊睁开眼已是次日凌晨三时许。第一缕晨曦刚刚射出,他们已搭乘缆车来到了海拔一千八百多米的云顶名胜世界,凉风习习中极目远眺,只觉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大家抓紧时间各处走走拍照留念,然后去赌场见见世面,下午两点必须赶到山下搭乘大巴回返。”安老大提醒大家。
     “好一个清新凉爽的世界,好像回到了故乡的河边。”她喃喃自语。
     “快点儿,快点儿!进赌场的门票已经买好,大家抓紧时间进去玩,中午十二点门口集合。”不久之后安老大的声音再次响起。

      平生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的一次进赌场玩乐,些许兴奋,些许好奇。    
     “每人换50马币筹码,输完为止。”安老大笑嘻嘻提议。
     “我们拉拉老虎机玩玩就好。”他对她说。
      绝对的井底之蛙,她小心翼翼地塞两个筹码进去,哗啦啦,哗啦啦,出出进进,不亦乐乎。
     “集合时间到了,该撤了。”她意犹未尽,被推拉着走去了门口。
      除了杨蓓大家都输了,不过数目不大,即使输个精光也不过几十块钱,个个兴高采烈,仿佛做了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等一下我请大家吃午餐。”杨蓓豪气冲天。原来她自己并未动手,而是请了一名经纪代为尝试各种玩法,好运连连,还未等到运势走衰集合时间已到,见好就收。
      回到狮城已是万家灯火,一天一夜的云顶之旅圆满结束,大家依依惜别,各奔西东。
     “记得下周我们和小解一起去马六甲。”临别之际安老大对他们说。

      第二个星期天,一行四人一大早再次越过长堤来到长途客运站,登上了前往马六甲的大巴。
     “早该出来走走了。”看着大片大片的棕榈园从眼前掠过,安老大不断感叹。
     “我们一直在追寻生命中的美好,但其实这种美好就在眼前,只是我们视而不见。”她有感而发。
     “适当的时候还是得停下脚步,甚至回头看看,一直往前走未必就一味正确。”马六甲是安老大大马之行的第二站,也是最后一站,两天后他将回国创业。
     “你回去好好干,我过几年回去找你。”坐在身边的小解对安老大说。
     “我儿子将要过来读书,我们只能边走边看了。还是那句老话,既来之则安之。”她的心在窗外的蓝天上飘荡,舒爽无比。

       走下巴士,他们四人租了一辆出租,让司机带着到几个主要景点诸如三宝山、三宝庙、三宝井、荷兰红屋、圣保罗教堂、圣地亚哥古城门、葡萄牙村等走马观花了一番。
       虽然第一次到来,但却毫无陌生感,自然亲切油然而生,当与历史课本学到的“郑和下西洋”不无关系。
      “之前每当提起马来西亚,最为熟悉和向往的也就马六甲了,今天总算了了一桩心愿。”她说。
      “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出来多走走多看看。”这是安老大的一贯主张。
      “没错,我之前对马六甲的印象就一个马六甲海峡,如今才知道这是个有着厚重历史和文化积淀的地方。”
       他们当晚就回返了狮城,一路上安老大不断重复着“马兰卡”三个字,那是他那天的一大收获——学会了马六甲的马来语发音。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天,小谢组织大家来到了位于柔佛州的龟咯岛游玩,那是他的马来西亚籍同事阿华的家乡,那时安老大已离开狮城,热心侠义的小解接替了老大的角色 。
     “到了那里大家吃过海鲜大餐后可以唱卡拉OK,可以打麻将,晚上住海上度假屋,第二天早上起来看日出,过后还可体验一下垂钓的乐趣。”小解俨然一名合格的导游。
     “我给大家介绍一名新朋友,她叫刘瑞雪,来自湖北武汉,是我的同事。”杨蓓指着身边一位黑黑瘦瘦的小伙子说道。
      “瑞雪兆丰年,好漂亮的名字。”她笑着说。
      “对,我弟弟叫丰年。”
      “真的吗?你父母好会取名字!他们干什么工作的。”
      “我老爸是打鱼的,我是渔民的儿子。”
       她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这个自称渔民儿子的年轻人看起来最多十八岁,皮肤黑黝黝的,饱受风吹日晒的样子,他的眼神流露出真诚,面孔呈现着纯朴,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像渔民的儿子。

       “这是我们的活动室,爱唱歌的唱起来,不爱唱的边打麻将边听歌,大家尽情玩乐吧。”阿华对大家说。
        她从来羞于在人面前开口,于是乖乖坐在了麻将桌前。
       “瑞雪的歌喉太棒了,可以出唱片了。”杨蓓的赞美绝非恭维。
        她心想:这个渔民的儿子素质还真高,不但谈吐不凡而且歌喉出众,出海打鱼应该也是一把好手吧。
        后来的日子里,她跟这个“渔民的儿子”成为了莫逆之交,当日的那群朋友如今也只有他们两家人留了下来。

       那天晚上十点半阿华送他们两口子提前离开了龟咯岛,因为入关时海关工作人员检查了他们的签证后一再提醒他们必须凌晨十二点出关,否则就是逾期逗留。所以有关那次龟咯岛之行的记忆也就到此为止了。但直到现在他们也没弄明白当初跟他们同一天进入马来西亚的杨蓓为什么可以呆到第二天才离开,问杨蓓自己她也忘得一干二净了。
      “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
       大家都这么感叹,她也这么感叹。
        
     

(九)辗转宏茂桥



        搬来宏茂桥是他的提议。“那里地处中心地带,离哪里都不远,方便你以后给学生上课,而且儿子来后也好找学校。”

       那时他已拿到驾照,老板给了他一辆小面包车,上下班以车代步,住在哪里对他来说都已不是问题。
      “别再找有房东的屋子了,这也不行那也不可以,一点儿人身自由都没了,跟坐监牢似的。”安老大说。
      “还要能自己做饭吃才行。”她早已被“出前一丁”吃怕了。
       
       就这样,来自哈尔滨的良英夫妇成了他们在宏茂桥的第一任屋主。良英夫妇从裕廊镇管理局(当时的JTC)租来这套拥有三个卧室的四房式组屋并分租出去。他们有一个七八岁的儿子,这个跟妈妈同样白白胖胖的男孩名字很特别,叫做傅翔高远。良英夫妇并不打算在这里久留,他们正在为移居加拿大做准备。毕业自北京外院法语系的良英在一家法国公司做文员,她的老公傅大哥每天都只顾戴着耳机听英语广播,别的事一概不闻不问。
      “随便住吧,只要大家做饭时间岔开就好。”良英说。
      住在另外一个房间的四位女生来自吉林石化,大学学化工专业的她们在附近的工业区做电子女工。她们周一至周五每天早上九点至晚上九点工作十二个小时,星期六工作到下午六点,星期天也时常加班。
      “家里、厂里两点一线,吃饭、睡觉、上班三部曲,这就是我们的生活。”高高瘦瘦的红梅笑嘻嘻地说。
       四人搭伙轮流做饭,晚上米饭,早上泡饭,简简单单,快快乐乐。
      “反正两年合同做完也就回家了。”红梅说。

      不久之后,同一屋檐下的他们就跟一家人般不分彼此了。
      “明天我们不用加班,要不要一起去哪里玩?”
      “我载你们去贝雅士蓄水池吧,离这里很近。”他说。
       那个周末的黄昏,一群离开大学校园好几年的而立男女坐在宁静的池水边畅谈自己的过去、现在和将来;抒怀内心的怀恋、惆怅和憧憬。他们不知道这已然踏出的脚步会迈向何方,不知道该退步抽身还是勇往直前。他们的眼里蓄满了泪水:喜悦的、感动的、愁苦的。那一天,他们把内心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了清澈的池水和绚丽的晚霞,并把自己的笑脸定格在了天地间。
       那也是她第一次见识到这个现代化大都市自然纯朴的一面,从此以后他们就成了那里的常客,那个宁静而美丽的蓄水池也成了抚慰她心灵的一剂良药。

      那年8月,她的儿子来到了身边,思儿之痛化作了一股青烟飘去了天边。白天出去给学生上课,晚上回来给儿子补英文,资质过人的儿子一点就通、一教就会,顺利通过入学考试后很快就在班上崭露头角,所谓的压力、阻力通通逃之夭夭,母子俩欢欢喜喜、说说笑笑,幸福快乐使得她想要飞起来。
       但好景不长……
      “阿姨,你家潇潇弄疼了我的胳膊。”
      “妈妈,高远把我的扑克牌丢去了楼下。”
      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玩在一起,打在一起,两对父母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其实你家儿子过来之前我就有过这种担忧,但又不好意思说什么。”良英终于开口了。
      除了搬家别无他法。

       几天之后,他们搬去了一条马路之隔的宏茂桥八道,来自北京的莉莉夫妇成了他们的又一个屋主。
       “真是缘分不浅,那天一起去云顶时就想着叫你们过来一起住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同一屋檐下了。”心直口快的莉莉十分讨人喜爱。
      “住在这里非常自由,房东除了收房租从来都不露面,有时间你们就自己做饭吃,以后我可以教你做海鲜。”莉莉边在厨房忙活边对她说。
     “真没想到你这么能干,还以为你家是刘刚下厨呢。”她笑着说。
     “哪里啊,一直以来都是我下厨,不过我家刘刚太好打发了,无论我做什么他都说好吃。”莉莉越讲越开心
     “不过吃过饭后洗碗刷锅就是我的事了。”人高马大的刘刚笑眯眯地说道。
     “你们真是天生的一对啊!”她由衷赞叹。

     不久之后,她们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要不要一起去加拿大,我的大姑姐在那里好多年了,一直催我们过去。”
      “我们要回国的,合同满了就回去。”
      “别过早做决定,没准将来你们就改变主意了。”莉莉的语气十分肯定。
      “你们也不小了,怎么不生个孩子呢?”
      “等到了加拿大没准我一口气生他三个。”莉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大概半年之后莉莉夫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们奔赴广袤无垠的枫叶之国开枝散叶去了,如今他们的儿子已是一名帅气十足的中学生了。
       几年前她跟莉莉取得了联系,那天她们在电话中一口气聊了三四个小时,时间和空间不但没给他们造成任何隔膜,反而使他们比之以前更加亲如姐妹了。

 

(十)去留之间

 

      果真如莉莉所言,三年合同期满的时候他俩不约而同地改变了主意。

       “不如再干几年吧,等儿子小学毕业了才回去。”他说。

      “好吧,反正他学习能力超强,回去后一定能赶上的,不如就在这里好好学几年英语吧。”她表示同意。

       此时的他们又搬回了马路对面的宏茂桥10道,屋主是一对年龄相差颇大的异国露水夫妻,搬进去才知道男方嗜烟如命,出出进进烟不离手,这对闻不得烟味的她来说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既然决定续约,不如我们也去JTC租一套屋子吧,这样搬来搬去也不是办法。”他说。

        一个月后,他们搬到了大牌216位于9楼的一间拥有两大一小三个卧房的组屋里,那里是他们在宏茂桥的最后一个落脚处,也是他们狮城岁月的重大转折点。

        两年工作合约,三年租房契约,这两个数字之间的不对等究竟是随意还是巧安排?

       “如果两年后我们要回去的话这屋子怎么办?”她问。

      “我们可以转租给别人啊。”他答。

      旧家具抬进来,旧电器买回来,多余的房间租出去,做了屋主的他们终于安下心来,日子瞬间快了起来。

     

       两年时间转眼成为了过去,而此时他们的身边多了个可爱的小宝宝。看着品学兼优的长子带着牙牙学语的幼子在楼下游乐场嬉笑玩闹,不如归去的念头再次打消。

       一年以后,获得永久居留权的他们一家四口终于在对面的碧山区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屋子,成为了那里的常住居民,这一住下来就再也没有了要走的意思。

 

 (十一)给我生个弟弟吧

 

       虽然自小就喜爱孩子,虽然长大后常常幻想着像自己的母亲那样成为四个孩子的妈妈,但若不是长子的一再要求,她还真怀疑自己到底会不会再多生一个孩子。

      “妈妈,我们班的同学都有兄弟姐妹,你也给我生个弟弟吧。”当长子第一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真的吓了一跳。那时的他们在这块土地上可谓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随时准备着打道回府,哪里还敢考虑生孩子的事。

       “妈妈你就给我生个弟弟吧,不然我回到家里都没人跟我一起玩。”长子一次又一次对她说。

       “生下弟弟没人帮忙照顾啊!”她说。

      “我啊,我来照顾啊!”

      “你要上学啊,哪有时间照顾弟弟呢?”

      “我上学的时候你照顾,放学后就由我照顾。”

      “不如我们再生个孩子吧!”她对他说。

        他笑而不答。

       “如果有个弟弟该多好啊,我可以给他读书,也可以带他出去玩。”长子又在她耳边吹风了。“不然我只能跟猫玩,刚才我把一只猫追到了树上,把另一只猫追到了水沟里。”

       她的眼睛湿润了。

      “我们就再生个孩子吧,不然儿子一个人多孤独啊!”

       “我们靠什么养孩子呢?”

       “养孩子太容易了,我们的父母当年可比我们现在穷苦多了,我们不也一样长大成人了吗?”

       可是,当她确定自己怀孕的时候还是感到不知所措。

       “怎么办?怎么办?妈妈怀孕了,这可怎么办哪?”

        此时的她学生刚刚开始多起来,若怀孕生孩子会不会造成生源流失呢?

        “妈妈你应该高兴才对啊!太好了,妈妈,我就要当哥哥了!”准哥哥高兴得手舞足蹈。

        “那你希望妈妈生个弟弟还是妹妹呢?”

        “当然是弟弟了,生弟弟我才方便照顾啊!”

       “那你希望弟弟长得像谁呢?”

        “当然像我啊,不然我抱出去人家怎么知道是我弟弟呢?”

       “可是妈妈希望生个妹妹啊。”

       “妹妹有什么好啊?妹妹长大了又要戴耳环又要戴项链,太浪费钱了啊。”

         她又气又笑:“你说弟弟就弟弟吧!”

         每天下午当她要出门上课的时候,即将做哥哥的长子一定站在门口目送她到电梯口。

        “妈妈你走路要小心,千万别跌倒啊!”

        “放心吧,妈妈不会跌倒的。”

        “妈妈你用手挡在肚子前,千万别让人家撞到你啊!”

        “好的,妈妈知道了。”

        “妈妈你早去早回哦!”

        “妈妈你多多保重哦!”

        “妈妈,妈妈,弟弟在踢我了啊!”

        “妈妈,妈妈,我们赶快去给弟弟买奶瓶和纸尿裤吧。”

        “妈妈,妈妈,你别害怕,到时候我和爸爸一起陪你去医院。”

        “你去医院做什么呢?”

       “去看弟弟啊,让他一出世就知道我是他哥哥。”

        弟弟出世那天正值学校假期,哥哥理所当然跟去了医院,他坐在产房门外听到了弟弟的第一声啼哭,也在第一时间抱起了粉嘟嘟的弟弟,就在那一刻她明确地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她将来一定是世界上最最幸福的妈妈。

 

 

(十二)开心果

 

  
       怀上幼子的时候她已进入高龄产妇的行列,但却从来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担忧或顾虑,莫名的开心一直陪伴左右,直到幼子出世后也不曾离开。
       这种开心给了她极大的信心和勇气——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腹中的胎儿,什么羊膜穿刺,什么染色体检验,什么无痛分娩,一概免谈,一切交给自然。
       正如长子所言,“幸福的阵痛”过后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可爱的弟弟哇哇大哭一声报个到,然后就睁开了明亮的双眼东瞅西看,回到家吃饱喝足之后裂开嘴笑了笑随即呼呼大睡去了。
        睡梦里仍在笑,咯咯咯笑出声来,她也随声附和笑得云开雾散,母子俩翻个身相视一笑再入梦乡。“笑比哭好”,这是肯定的,奶爸、奶哥大受感染,这个家从此也就花开灿烂了。
       “弟弟是我们家的开心果啊!”哥哥说。
     
       开心果当属天生而成,初抵人世的小婴孩即使如何性本善也断不会懂得把欢乐带给别人,他所有的欢乐定是发自内心的真欢乐。
       那天抱着开心果跟外公一起去见移民官,以乞对方开恩让外公多留个把月,正自踌躇该如何开口,怀里两个多月的小婴孩突然对着人家大笑不止,这一笑做妈妈的也就免开尊口了,对方大笔一挥,双方皆大欢喜。
       开心是有力量的,它是一种无形的力量,但又是如此的强大,它让人心变得愈发柔软,让人与人之间充满温馨与和谐——她由衷感怀。
       “太可爱了!实在是太可爱了!”甚少抒情的外公不时发出这样的赞叹。
       “这个小宝宝太好养了,从来不哭不闹,一睁开眼睛就对着人笑。”外公逢人就讲。
       “老爸你只要别让他从床上掉下去就行了。”出门上课的时候她如是交待。
         眉开眼笑的外公手捧《射雕英雄传》唯唯诺诺。
       如何笨手笨脚也没有关系,如何自由散漫也没有关系,这个小宝宝饿了会张口讨食,困了会自己睡去,醒来后会自己跟自己玩乐,也会逗别人开心。
      “再过几天我就得回去了,还真舍不得这个小宝宝。”连开水都不会烧的外公读完了他的《神雕英雄传》要回他的桃花岛去了,他没什么好担心的,她的蓉儿有“靖哥哥”,如今还多了个开心果,就由她闯荡江湖好了。

       但其实最为开心的是年长十一岁的哥哥,学习对他来说实在太容易不过,一点就通,一学就会,根本不需要太多的时间,有了弟弟他再也不会闲得无聊了。
      “妈妈你赶快走吧,弟弟交给我了。”那年他小五,读下午班。
      妈妈中午回来的时候哥哥已给弟弟喂过奶、换过尿布,她只需要跟以前一样做好两个人的午餐就行了。
      “妈妈你下午出门时一定要等爸爸回来啊,千万别留弟弟一个人在家,不然警察会找上门来的。”
      “知道了,知道了,赶紧上学去吧。”
       虽然些许疲累,但她心里还是暖洋洋的,看来之前的担心纯属多余,小宝宝的出世带来的似乎只有喜悦和欢乐,他们三个人带大这个孩子压根儿就不成任何问题。
      
       “妈妈,我怎么觉得弟弟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样?”
       晚上一回到家哥哥就抱起弟弟给他喂起奶来。
       “长兄如父嘛!你大他十一岁呢。”
        四个多月的时候弟弟开始长牙,无论逮到谁的手指都会一口咬下去,妈妈常常被他咬得哇哇叫。
       “咬我吧,咬我吧。”每当这时哥哥就会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弟弟嘴里。
        哥哥笑咪咪地看着弟弟,弟弟咬着咬着就张开嘴巴大笑起来。
        “妈妈你根本就不会管孩子啊!”哥哥夸张地大摇其头。

       那天是她的生日,他们一家四口去碧山第八站一楼吃火锅,半岁的弟弟坐在哥哥旁边的婴儿椅里笑嘻嘻地四处张望,哥哥不时塞点儿东西进弟弟嘴里,坐在一旁的爸爸妈妈自顾自吃个不停。
        突然她发现不远处的一桌老少一直笑着对他们指指点点,好奇心驱使下过去问他们到底在笑什么。
       “笑你们夫妻只管自己吃,把孩子交给叔叔照顾。”
       “叔叔?叔叔在哪里?”她疑惑不解。
       “那不是叔叔吗?”一位老阿婆指了指哥哥。
        这次轮到她大笑不止。
        “哪里是叔叔,那是哥哥啊!”

       一岁半的时候,他们把弟弟送去了附近的托儿所,初入托的幼儿家长被要求必须陪孩子三天,但第一天弟弟就把妈妈拦在了门口:“妈妈你做工去吧!”
       离开的时候她些许不安,想着等一下没准就要被叫回来呢,但直到下午爸爸的身影出现在托儿所窗外,弟弟清脆悦耳的欢呼惹来一阵欢腾。
       “我的爸爸来接我了,我的爸爸来接我了!”
       “这个孩子真特别!”年轻的托儿所长忍不住亲了亲他的脸颊。
       “如果每个孩子都这么快乐那该多好啊!”她由衷感叹。
      
       上小学后弟弟依旧是班上最快乐的学生,但他的学业成绩并不像哥哥那般优秀,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学业成绩,无论考得好坏都乐不可支,这令妈妈不免感到忧心忡忡。
       “你弟弟这样下去怎么可以,万一将来上不了大学那可怎么办呢?”妈妈不止一次这样对哥哥说。
       “妈妈你担心什么啊?!你应该看到我弟弟的优点才对,我弟弟心地善良,人缘超好,他以后走上社会不见得会比我差,他的开心就是最大的财富啊!”
       “妈妈是怕你会嫌弃他啊!”
       “怎么可能!他可是我弟弟啊!”

       如今的弟弟已经长得比哥哥还要高大,他的脸上永远挂着灿烂的笑容,也常常会在睡梦中笑出声来。年过半百的妈妈不知是受到他的影响还是天性使然,也跟他一样整日没来由地笑容满面。
      “将来我老了你会照顾我吗?”她明知故问。
      “才不会呢。”他故意逗她。
      “谁要你照顾啊?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
      “这就对了,真是我的好妈妈啊!”母子俩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十三)小王叔叔
 


       小王租住进来的时候幼子刚过百天,他是一位朋友介绍来的。
       “我叫王进桥,来自山东威海,大哥大姐多多关照!”
       略显瘦弱的小王白白净净,一米七出头,怎么看也无法把他跟“山东大汉”联系在一起,但那满脸的纯朴良善让人不由顿时好感。
       “小王叔叔好!”哥哥抱着弟弟主动上前打了个招呼。
       “这是我弟弟,名叫小远,三个多月了。”一提起弟弟,哥哥总是满脸自豪。
       “来,叔叔抱抱。”小王的双手刚一伸出,弟弟就向他扑了过去。
       “这孩子一点儿也不认生啊,真好!”小王抱起孩子来似模似样,一看就是真心疼爱孩子的人。
      “我女儿快两岁了,都是我抱大的。”
       “怪不得呢,以后有空就多帮我抱孩子吧。”她顺口开了个玩笑。
       “好吧,没问题。”小王满脸真诚。

       小王是一位磨具工,在位于宏茂桥五道的第三工业区上班,他每天下班回来一放下公事包就抱着小远出门了。
      “那你以后干脆跟我们一起搭伙吃饭得了,算是换工吧。”她半开玩笑半认真。
      “那感情好,说实话我在外面还真吃不惯,我可以出伙食费给你们。”小王很认真地说。
      “不用,都说了换工嘛,不然我不让你抱小远了。”她笑了笑。
      “好吧,恭敬不如从命,小远宝,我们出门了。”
      “真好,小远总算多了一个疼爱他的人。”总感叹生长在异乡的幼子少人疼爱的她感到内心一阵温暖。
      
      “大姐,大姐,小远会把着东西站起来了,这小家伙太厉害了,他好像才刚刚半岁吧。”
      “是啊,刚刚半岁,整天能吃能睡的,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强壮?快快长大,长大就好了。”
       那时他们那栋楼的翻新工程刚刚开始,白天一整天都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她总担心熟睡中的孩子受到惊吓,还好这样的事从未发生过。
      “看来这小家伙很快就会走路了。”
      “不会这么早吧,他哥哥十个半月才会走的。”
       “那可不一定,小远应该比哥哥小时候营养好很多吧。”
       “那倒是,哥哥从来没有这种胖嘟嘟的样子。”

       两个月后的一个星期六傍晚,吃过晚饭后大家正在客厅闲聊,把着饭桌走来走去的小远突然撒开手奔小王而去。
       “小心,别摔倒了!”小王一个箭步冲上前把他抱了起来。
      “太好了,小远宝会走路了,这才八个多月啊!太不可思议了。”三个大人不由得一阵欢呼, 正在房间做功课的哥哥也跑出来抱着弟弟亲了又亲。
        刚学会走路的小远似乎上瘾了,不停地屋里屋外走出走进,小王也跟在身后跑出跑进。
       “别走了,歇歇脚吧,明天才继续好吗?”她抱起笑嘻嘻的小远坐了下来。
        正在大家喘息的当儿,小远突然挣脱妈妈的手臂朝着哥哥房间的门框直冲过去,三个大人齐声惊”叫起来。
  只听“咚”的一声巨响,小远摔了个四脚朝天,额头正中磕了个两公分长的伤口,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她吓得大哭起来。
      “赶快去医院!”三个大人手忙脚乱冲出了大门。
       来到安微尼亚山医院急诊部门,值班医生说必须马上缝针,但打过麻药后弟弟一直哭闹不休,医生只好让两位男士紧紧压着弟弟强行给他缝了九针,他边缝边说:“这孩子生气了啊!”
       后来弟弟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月牙,哥哥开玩笑说:“我弟弟成小包公了。”小王叔叔笑了:“哪有这么白的包公啊!”

       会走路后,弟弟每天都拉着小王叔叔的手去楼下游乐场玩,有一天,小王回来笑着告诉她说刚才他们在电梯里有一位阿姨拉着小远的手问他几岁了,看到小远不会回答,那位阿姨很奇怪,说怎么这么大的孩子了还不会讲话,当她知道小远只有十个月时惊讶坏了。
       “哥哥十个月时几乎什么话都会说了,这个小远宝不会是个哑巴吧?”她脱口而出。
       “怎么可能,大姐,你别着急,我女儿一岁多才会说话的。”

        几天后的一个星期天早上,小王带小远出去玩,回来后他笑得涨红了脸,憋了半天对她说:“大姐,小远会说话了!”
       “说的什么呢?”
       “买和吃两个字。”他捂着嘴又笑了起来。
         一直等着儿子喊妈妈的她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来那天一下楼小远就牵着小王的手东拐西弯把他带到了附近一家麦当劳的柜台前,让他抱起来后指着墙上的薯条图片说了个“买”,拿到买好的薯条又说了个“吃”。
       “这小子将来长大后一定饿不着。”小王断言。

       能说话会走路的小远似乎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快得让她感到有些不敢置信,想起哥哥小时候可谓万千宠爱于一身,但总是今天发烧明天感冒后天咳个不停,小小年纪频繁进出医院,令她整日担惊受怕……
      “这个孩子真省心啊!再过一段时间就更好带了。”她笑着对自己说。
      
      “大姐,小远好像感冒发烧了。”
      “没事,过两天就好了,他的抵抗力超强,两个月时感冒过一次,一个星期后就自愈了,他到现在除了打预防针以及上次跌倒撞伤看急诊外还没进过医院呢。”她自信满满。
      “大姐,不对啊,一个星期过去了,小远的烧怎么还没退啊?”
      “没事,再等等吧,没准过两天就好了。”
      “哎哟,小远的嘴巴里好像长疮了,嘴唇上也有一个,还是去看看医生吧。”
       她有些害怕了,赶快抱孩子去医院,医生检查后说是手足口症。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这是热带地区小孩子最常见的病症,没什么特效药,得靠自己的抵抗力,好了后体内会产生抗体,以后就不会再得了。”
        

       小远两岁三个月的时候小王合同期满回国了,临走那天,他特意去托儿所趴在窗口悄悄看了看熟睡中的小远。
       而小远那天回到家不见了小王叔叔,好几天都笑不出来。
       不久之前,她通过微信联系到了失去音讯十多年的小王,他发来的第一条信息就是:小远怎么样了,发张照片给我看看。
       小远自然对小王叔叔没有了任何印象,当她把上面的故事讲给小远听后,他的眼眸里闪烁着泪光。
        “我们什么时候去山东看看小王叔叔吧。”他说。
 

 

(十四)安居加冷河畔



       那一天,他们同时收到两封信,一封来自移民厅,通知他们成功获取永久居留权,另一封来自裕廊镇管理局,通知他们一个月内搬家,因为他们租住的屋子将要被卖掉。
       一喜一忧。兴奋中夹杂着一丝慌乱。
      “这满屋子的家当搬去哪里啊,真的不想再动了。”
      “写封信过去就是了,请求他们宽限一段时日,我们买好屋子就搬走。”
      “这样可以吗?”
      “应该没问题,赶快着手买屋子就是了。”

       那个春节后的和风慷慨极了,早晚跟随着她快速移动的脚步撒欢儿,她第一次注意到屋子前面的碧山公园里有着成片成片的花草和郁郁葱葱的林木。
      “我们就在这一带买屋子吧,我不想离开这个公园。”她说。
      “这里是岛国的中心地带,距哪里都不远,而且也是一个相当成熟的组屋区,各种设施都很齐全,肯定是我们的首选,不过相对而言屋价肯定也会高出很多。”他考虑问题总是那般面面俱到。
      “别想那么多,安居方可乐业,在这里买屋子只需要出首付及各种手续费就是了,其余的可以向银行贷款。”这些其实谁都知道。
      “好吧,那就找个房屋中介开始看屋子吧。”
       其实这几天她已把宏茂桥、碧山一带走透透了。
       “我已打电话给一名房屋经纪,明天他会带我去看一间位于宏茂桥的屋子。”她说。
      “你要先告诉我你们的预算我才好帮你们找到合适的屋子,不然很浪费时间。”那个中介一看到她就这么说。
       “我想先看看宏茂桥一带的屋子再做打算。”第一次买屋子的她根本不知道怎样预算,她只想着把手头的钱都拿出来,尽量少贷款。
       “那你们想买三房、四房还是五房?”
       “当然越大越好了。”她答。
       “好吧,那我带你去看一间五方式组屋。”
       “怎么样?这间屋子要价30万,如果你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压压价。”看完屋子下楼后中介这样对她说。
       “我回去跟我先生商量一下才告诉你。”她回道。

        其实她根本不喜欢那间屋子,装修过时陈旧不说,地点也不理想。她想在靠近碧山公园的地方买一间亮亮堂堂的屋子,这样就省去了重新装修的麻烦,因为装修屋子对他们来说不大现实,而她也不想再住在过于陈旧的屋子里。
       “那就在碧山买好了。”他说。
      “你不是说碧山的屋子太贵吗?”她问。
      “看看再说吧。”他说。
       “快看快看,这里有个广告,说碧山组屋只需25万,那不是比宏茂桥还便宜吗?”正在翻看报纸的她惊叫起来。
       
      “我叫薇薇安,是专门负责碧山一带的房屋经纪,我可以把目前市场上碧山区所有的屋子找来给你看。”
      “太好了,我们随时约时间。”
       接下来的两三个星期里她几乎每天都在看屋子,但看来看去怎么都碰不到一眼就看中的,不是太靠近马路就是楼层太低,或者房间不规则,或者装修一塌糊涂……
      “别着急,一定有一间你满意的在等着你。”薇薇安总是这么安慰她。
       那天中午,薇薇安再一次带她来到了碧山。    
       “这间屋子你一定喜欢,等一下你就知道了。”薇薇安微微一笑。
       果不其然,刚一走出电梯,她的目光一下子就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住了:明媚的阳光在一大片翠绿的林木上跳跃,旁边一条绿树掩映的沟渠里流水潺潺,一片祥和,一片宁静。当房门打开后,方方正正、亮亮堂堂的一间屋子一下子就跟她对上了眼。
      “就是这间了。”还没等薇薇安开口她就迫不及待地表了态。看来只要真心喜欢,什么预算,什么最高限价就都形同虚设。
      “谢谢你,薇薇安,谢谢你的广告把我带到了碧山。”她的道谢情真意切。
      
       拿到钥匙的第二天,他们就从宏茂桥搬到了碧山。
       搬来碧山后,窗外那片玉兰园就成了她每日必访的宝地,两岁半的幼子也忙不迭地跟在身后捡拾那缤纷的落英,他说要把那些美丽的花儿送给托儿所的老师们。
       窗外的那条水沟叫做加冷河,确切地说是加冷河的上段,水不是很深,但细水长流,她常常坐在河边的大树下一看就是大半天,看天上的流云,看河里的流水,看河边的花木,她总觉得自己就是那河边的一棵草,一株苗,只要有一丝阳光,一滴雨露,就可以郁郁葱葱,生生不息。
        一颗躁动不安的心终于趋于平和宁静,站在加冷河畔想起苏东坡的诗句:“此心安处是吾乡”;想起西乡隆盛的诗句:“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加冷河畔,我的家园!她轻轻吟诵着,眼里蓄满了泪水。
 


(十五)回家的感觉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还真无法说得清。
       回家的感觉,没错,就是那种感觉。
       从飞机上下来,走在樟宜机场的时候。
       每一次,每一次,充满了喜悦,充满了期待。想要拥抱一下扑面而来的清爽;想要抚摸一下无处不在的胡姬花;想要对每一个微笑的面孔问声好;想要大声告诉所有的人:我回来了!
       到了这里也就到了家门口,不必着急,坐在路边的石坎上喘口气,平复一下起伏的心绪,然后从从容容地整好衣冠,系好鞋带,踏进缓缓开启的家门。

        回家的感觉,轻松而自在,所有的负担和不快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必想,就连说话都无需那么大声,就连呼吸都无需闹出任何动静。
       月光升起的时候,轻轻地推开门,走过宁静的港湾,坐在柔软的沙滩上,听海浪窃窃私语,睁开眼或闭上眼都没有关系,最好跟天上的星星一起做个梦,然后跟树上的小鸟一同醒来,等待第一缕晨曦穿破天边的云彩。
   
       回家的感觉——回到了小时候,轻轻地牵着母亲的衣襟,跟着她亦步亦趋,寸步不离,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但满眼还是充满了好奇,看不够,摸不够,心跟那花儿一般美丽,跟那风儿一般自由,想飞就飞到天上去,想留就一觉到天明,然后打开亮窗,让阳光照进来。
       长了脚的阳光迈着细碎的脚步边走边看,边看边笑,笑绿了所有的叶,笑开了所有的花,然后留下一地清香,悄悄地关上门,躲去了山的另一边。

       来来回回,出出进进,说不明,道不清,从惶恐不安到心若止水,从举步维艰到大步流星,回头张望的双眼不再模糊不清,举头望月的双眸不再泪眼朦胧,心在哪里爱就在哪里,爱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走在樟宜机场,走在回家的路上,回家的路很短,伸出手就能摸到家门,回家的路很长,一辈子也都走不完,走不尽。
        回家的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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