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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尉笔记:两个小男生(外一篇)

作者:艾平      阅读:1452      更新:2018-03-30

      在我桌上的玻璃板底,压着一张5元人民币,成为一页饰画,不,它是我珍藏的一份甜蜜的回忆。
      那是立冬后的一天,气温骤降,细细的雨丝透骨生寒,我挤公交车去上班。当公交车驶到一座铁路桥涵下时,竟熄火在了积水里,两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站在我旁边不停打闹逗乐,使人越发生烦。更煞风景的是刚才忙于修车的司机,竟一声不响地抽起了闷烟,摆出一副听天由命的架势。那救援拖车又为什么杳无音信呢?我局促地搓着两手,心里诅咒起这鬼天气来。
      时间如涵洞壁淌下的雨,滴嗒滴嗒地流着。旁边那两个男孩见乘客开始骚动,显出焦急的样子,从窗口向外望了一阵后,下车将身子贴紧洞壁,沿着露出水面的石头跃进着,企图走出这片“黄泛区”,但他们行不到数米远,水便有没膝深,两人只好返回了车上。
      上午10点光景,我见一辆客车自北驶来,雀跃中已做好更换车辆的准备,不幸的是那庞然大物在接近我所乘车的尾部时,也熄火在水洼里。这下子,那两个男孩仿佛来了主意,他们束腰挽袖后,居然从车后窗爬上了邻车的顶盖儿,攀着涵洞檐的护拦跃上了铁路桥面,一溜烟走了。
     “太悬乎了!”乘客着实替他们捏把汗。“快瞧!那两个男孩弄了辆脚踏三轮车来载人啦。”听乘客发出尖叫,我翘望到那两个高挽裤腿的男孩,蹚着冷水走过来,心禁不住颤了一下——天哪,他们从哪儿冒出来的!刚才我还在怪他们像街上的混混儿呢!可是,总不能要钱不要命嘛。继而,我心绪又平静下来,将攥在手里的一张钞票高高扬起......
     “不收费?真是好孩子!”一位老妪打着颤音。
     “这档子事还真叫咱碰上了!”一个青年女子惊喜万分。
      渡去最后一名乘客,那两个小伙子水湿到裤腰,大家催促赶快找火烘烤。我下意识问他们就读的学校,两人腼腆一笑不肯透漏学址,见大家一再追问,其中一个只道声“山坡上”。在铁路南九里山麓有两所院校,电大与平煤技校背向坐落。
山脊是切割两校的线条,分属不院子的学子操演走势在自己一片天地,就像走在铁轨间,沿着路基走向远方,而不必去想规则定型于火车需要的比距——一个时代有这一阶段的英雄模式,崇拜是诞生偶像的开始,善良引领自己高大,纯真刺绣了美好图案。
看着两个男生踏着三轮车悠然远去,我与一拨乘客慨叹不已。
      1998年是个多雨的年份,我生活里的风雨在企业举步维艰的时光愈落愈骤。在无数个日落的黄昏,我没有思情联想北斗星的定向,徘徊与煎熬几乎吞噬周围的幽火,我也不止一次想到那两个曾经渡我到岸的男孩子,犹如流萤闪烁,欲捕捉看个究竟,它倏然消逝。
      追逐希望的光,它的意义不在于模仿状态,而是找到自己潜在的热能,吐出一星生命的火花。于我,思考的线路就像围着一个圆圈,打转转了老半天又寻回到原点——路必须一脚脚的量,期望贵人慷慨赐予,不如一虫萤火作灯,于是,我脑海里重又浮出那两张娃娃脸来......
      二十年岁月匆匆,如今他们也该是四十左右的人了,会保持一颗平常的心看待过去和当下吗?金子发光其实有条件的,锁在柜子里与在交易市场上传递,价值不一样,就它本身来说,放置久了便生乌气,肤色打折了光顾的几率,而流动的金子未免会因摩擦而有损耗,奉献意味着舍弃自己。
      我真地希望再见到这两个男生,还是原来的模样和精神头,甚或比若干年前更招人喜欢吧,祈愿如此。
 
                                                                              姥 娘 轶 事

      站在大舅家祖坟冈头东望,可以看到离此二百余米处一座坟包,这便是姥娘的墓丘。姥娘生于1901年,去世在1957年,只有56岁阳寿,农历二月初八是她的忌日;记住姥娘任清杰的名字,缘于二舅生命垂危时的叮嘱。
      那天,他把我母亲叫到病榻前,交代说,记着给我姥娘上坟。二舅意在一代人代表一代人的虔诚,孙子辈到场磕个头,那是他们的凭吊,各有各的心念,不能混同看待。二舅不拘小节,在对待亲情伦理上从不含糊,而他留给后人的也是绵绵哀思。
其实,母亲自打宝丰来平顶山起,由于交通便利因素,几乎每年都要回乡祭母,不到姥娘坟上看一眼,难以安眠,仿佛有缕丝缠绕心头。母亲一辈人吃苦多,把孝字当头看,源于他们的父辈遭的饥寒更甚,每想到她们自己成长不易,便萌发追悼之情,这时候先人的光圈熠熠生辉......
      大妗还在老院西屋住时,有一次,我同母亲回常村,直接去了姥娘坟上,原打算不惊动亲戚们,待事后再与大家叙家常。谁曾想,刚摆上贡品准备烧纸表,大妗与祥瑞表姐掐着香表来了,先是两相惊讶,接着,两家人合一起祭拜亡灵。
      烟雾袅袅弥散去,无奈作别于早年,青冢掩住一故人,咫尺却是两世隔,墓里一声长叹息,相见或只能梦中。
      我是没有见过姥娘真容的,甭说我,连二表姐祥贤在姥娘殁去时还不足二岁,大表哥祥周也处于未入学年龄,而姨跟前的天贵只长我一岁。因而,即便有孙儿辈睹到老人家的风貌,也是模糊的流影,梳理懵懂年纪的记忆,委实不易,但姥娘对于后辈人来说,却是个传奇存在。
      她不是本乡人,离常村又不远——鲁山张官营镇玉皇店是姥娘的故乡,故乡给了她爽朗性情,任清杰则是父辈的赐名,老百姓的称谓更接地气。姥娘过门后,开始帮着姥爷打理寨外李楼村的三亩菜园,春耕、夏锄、秋收,再到种植来年,样样拾掇得井井有条,理好家是她接下来要挑起的担子。人丁增加后,姥爷跟人合伙做起点心生意贴补家用,铺面和作坊开在临街两间房里。
      姥爷的哥哥膝下无子,索性将自己分家分到的三亩菜园地,也交由姥娘管理,两家合户,人口增到十几人,这样以来,吃饭穿衣问题都向姥爷姥娘涌来。姥爷的父亲孟宪昌,也就是我的老姥爷,是孟氏中医治疗疮疥集大成者,珍藏有几十本民间流传的药书,其所炮制的药贴原料皆从野外采来,给患者治病拒绝付费,倒贴钱的情况屡有发生,而自己甘愿过清贫日子。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人往往送株果木苗子,或年关带点小礼物给他作犒劳,因而,孟大先生称谓和医德不胫而走。姥娘本来乐善好施,更把公公的善举看作积德修行,以为门楣之光。
      姥娘与大妗做婆媳堪称土木之缘,旺在心照而宣,优势互补,婆媳联袂则家无荡子,风云压顶亦视如水缸冒出的寒气,冷不到刺骨。听晓晨表哥说,在大妗去世前一年,她还要他陪伴着,到玉皇店看望了任福义表叔——姥娘的亲侄子,由此足见她们婆媳往昔情分。从大妗身上可以看到姥娘的遗风,而传承一种精神是治家的法门,我不知道我们能否汲取这种生命甘霖于二三,延续家风其实很难,古人不是有“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的说辞吗?
      母亲回老家祭祀时,都要与大妗、三妗彻夜聊天,其中一个不变的话题,便是我姥娘留下的影子,钩沉岁月之河的潜藏,有悲伤,有愉悦,也有沉甸甸的忧愁。大妗、三妗同我母亲三人,由青年期在一门庭里说笑,走到各自家小乐呵一团的年纪,再到吩咐儿女走动亲戚间的花甲岁,不啻一首家庭抒情诗,而给诗谱曲定调的则是她们的婆婆——我母亲的娘。
在闹饥荒、闹兵匪的旧时代,姥娘的豪性于跌宕起伏的事态中舒张,她不仅管一个家带几个家,还把乡情纳入视线,颠覆了乱世炎凉的风气。
      1944年初夏,日寇占领叶县后袭扰常村,老百姓逃到山区石门一带避祸,姥爷姥娘带着全家翻过北院墙出了寨子,一路战战兢兢,到大石门李家庄歇住脚后,才松了口气。这时,一切开销用度仍由姥娘主事儿,与房东拉家常融通主客关系,帮衬逃难的乡亲找屋檐搭,安置女眷和老人铺盖起居事宜......无不彰显女中杰的情操。母亲曾说,我姥娘有个性,胆子也壮。听到这个故事,我以为然。
      日本鬼子在常村祸害一天后撤走了,潜回庄子查看家况的村民,遂把消息带到石门里。回到常村,见屋里屋外一片狼藉,姥娘跺着脚咒骂鬼子兵不得好死,又听说南澧河淹死个日本人,顿时泄了闷气。在清理家什当中,姥娘听到院内似有马嘶声,逐个角落找了起来,循声到红薯窖前,她发现一匹小马驹落在里面。于是,姥爷同几个丁壮在地窖一侧开了条坡状沟槽,将马崽弄了上来。闻知姥爷家意外得来一匹枣红幼马,乡民纷纷跑来看热闹,大凡日本鬼子撤走时拉下的,或知道而无法拉马儿出窖。
为防备日本兵重来造孽,姥娘要姥爷把小马驹牵到石门里喂养。马驹长到能拉犁拖耙后,左邻右舍不时上门求借,也有娶亲人家来借大洋马当坐骑摆谱,姥爷姥娘也乐意帮扶大家,一概应允,遂成一段佳话。土地改革中,人民政府给姥爷家分了二亩农田,加上原有菜地,生活有了改观,姥娘也过上比较安稳的日子。
      民家之乐或在一拨人来访凑趣,或在自己一个简单援手动作,或在逗出邻家婴孩的笑脸......但我想象空间腾起的不是一只云雀,而是姥娘悉心照料的园子,那里面的绿意,既有植物的泛光,也有人生命的色泽,生活有时端的如斯,是故一咏:
      草色入秋色自衰,路边茵茵埂上菜。
      寿在口中不在天,辘轳水井送慷慨。
      园中提篮兜福祉,犹胜棠花唯香来。
      谁言农家无乐事,堪比煮酒论高台。
      1957年初春,寒流不去,天气时而阴郁,时而放光,姥娘的病情如同季候演变,在轻轻重重里打熬。郑州的医疗水平,在当时也是很不错的,但姥娘还是没能挣脱困扰她的病魔,带着她的一缕英气走了,化一株菩提。
      老北冈脚下一片空旷地,葬下姥娘的遗体,也成了母亲恸哭的来处,那时她刚二十出头,顿失母爱,其情可哀,其心也悲。娘去,女儿两眼泪不干;女儿在,娘何忍独往?。
      “文革”平坟时,大舅悄悄将姥娘的坟址做了暗记,等政策宽松后,他又把坟隆了起来——有儿在,娘安息;儿不在,守护靠后辈!在老家发展的表妹继红和表弟祥友,肩起了照看先祖安歇园地的义务,每年都要去走几遭,他们晓得父辈人中老的老,殁去的殁去,该是自己分担些什么了。
      现在,姥娘静静地躺在她眷恋的土地上,仿佛注视着家乡历史变迁的每一幕,犹如她生时的顾盼,犹如她存照上的恬然。可是,我想说一声,“姥娘,您活到今天该有多么好啊!”这也是所有后辈人要说的话,“您并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