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狐网

岁月留痕

首页 > 散文 > 岁月留痕

总忆那抹醉人的紫霞

作者:金兰仁      阅读:1339      更新:2018-09-11

    紫云英,古称“苕”。据说,起名源自云英(中医云母的一种,即青色云母),最早文字记载见清朝李渔资助、于康熙十八年(1680年)刊刻的《芥子园画谱》,“紫云英:一名荷花紫草。”为两年生草本植物,曾在家乡广泛播种。那时,山坡溪边、田间地头都有它的身影,在儿时心中,定格许多美丽画面,留下很多温馨记忆。

       紫云英是学名,可家乡人俗称红花草。不言而喻,不是庄稼是草,而且真把紫云英当草。秋季播种后,不会像照料小麦、油菜那样施肥、间苗和除草,而是继续在播种过紫云英种子的稻田里耕作,收割、运粮、挖沟、排水等等,并且放养放牧家禽牲畜,让它们拣食遗留的稻穗及干草。也许紫云英真有草的基因,青苗身段柔软,踩不死,压不垮,被践踏当时,植株可能萎靡倒伏,但只要点点时间、滴滴露水,就能恢复如初。即使被踩到泥巴里,依然昂着头,相互攀援或蔓延,顽强生长。

       红花草柔韧的特性,吸引了天真的孩子,紫云英田成了年少玩伴的乐园。小学在家的西南方向,从家到小学,要沿着门前的垄,西走里许,越过土埂就到位于王湖边的小学。垄里及学校门口的王湖都是田,自然播种紫云英。每天放学路上,都会约伴流连于紫云英田中。男孩子躺在田里,一字排开,向一个方向滚动,看谁滚的远、压痕直。女孩子则采一段紫云英藤蔓,缀上朵朵小花,做成花环、花帽或项链,戴在身上,看谁手巧,比谁美丽。可惜,当时没有相机,伙伴们只得学着电影上照相的姿势,用手当光圈快门,用大脑作存储器。就在在伙伴们手指夸张地按动之间,在心里,留下张张紫红花朵映红的脸庞,拍下个个花丛中灿烂的笑容。当然,少不了会玩过家家的游戏,模仿现实生活场景。不少人就是在这花海里,儿语变誓言,游戏成现实,牵手人生,成就了青涩浪漫和乡土诗意。

      那时,假期到紫云英田里放牛是最惬意的事。睡在绿茵中,透过朵朵小花间隙张望天空,转动脑袋,肆意的目光将淡紫的花儿贴在蓝天上、妆在彩云间;席地而坐,盘腿看书,用小花作书签,留下成长的轨迹。骑在牛背上,时而晃晃悠悠,昏昏入睡,延续着早起打断的好梦;时而站在牛背上,哼着家乡山歌,唱出心中的甜美。不过,放牛有要紧的事,眼睛必须紧盯着牛背上的“草荡子”(土话,牛腰椎与胯骨附近两个凹陷,牛饮水足量时右边凹陷会变平,俗称水荡子。牛吃草足够时,左边凹陷也会变平,称草荡子),不能让牛吃得太饱,如果牛吃太多的话,会因青苗发酵产生胀气导致生病、死亡,如果是那样,就会很悲催,“板子”会上身,“毛栗子”会上头。

      最好玩的、刺激的就是替牛约架。三五头牛,牵到一起,或按骟牯、骚牯及母牛分类,或按村分组,引导牛儿相互间触角或顶牛,分出高低。斗牛是件很长脸的事,而且人凭牛贵,胜者昂头挺胸,少不了要作为吹牛材料,负者垂头丧气,思谋择机复仇。附近洗衣服、做家务、摘野菜的女孩子则是斗牛的热心观众,与男孩子同样尖叫疯狂,高声议论哪家牛好,哪个崽猛。而且回家之后一定会实况转播,不时还会向家长告小状,张家娃儿有点傻,人与牛角力,李家娃儿有点憨,连天在自家田里斗牛。不过不怕,反正要做肥料,迟早都要踩到泥巴里,父母不会责骂,只要人、牛安全,不伤就行。

       当然,也不能一味玩耍,必须抽空摸鱼,摘野芹菜、藜蒿等,帮母亲改善伙食及准备饲料,不然回家少不了母亲唠叨。而且每次出门,大多会犯点“小错”,为家里做点事,可以将功折过,博得母亲同情,以躲掉或减轻的应有处罚。紫云英藤蔓嫩梢是美味时蔬,手到掐来,每次必采。无论是炒、拌或作为配菜煮油面,嫩梢都会释放出美味。至今,还记得母亲做凉拌紫云英嫩芽的场景。洗净嫩梢,在开水里淌一下,然后加上辣椒、大蒜及麻油拌和后,即时就可食用,口味鲜嫩。而且这鲜味,是无法用其它蔬菜和调味品模拟合成的。

       读中学了,自然不会再到田里去干那些打滚、斗牛、过家家等等勾当,而是有意无意地打量紫云英了。平凡、普通的紫云英,虽处境落寞、卑微,不被乡亲待见,但常给人带来意外惊喜。从落地开始,任凭鸡啄鸭啜,猪拱牛踏,细小如绿豆、近乎墨绿的种子,紧依土地,默默地吸收土壤的营养,悄悄地伸展身躯。初冬时,嫩苗盖住了稻茬的金色,茂盛的紫云英,与菜园里的蔬菜、旱地里的油菜麦苗、房前屋后的树木一道,泛着绿意,与闪亮的湖水、赭色的村庄,涂抹出江南水乡冬日里的“春景”,紫云英成了不可或缺的底色。春天来了,紫云英疯长,蔓延为毯,攀援成蓬,翠绿的紫云英田里,先是绿色中藏着斑斑、点点的伞形小花,再就是团团、簇簇的花斑在风中漾动。某天,当无垠的紫云英花海呈现眼前时,人们止不住会惊讶互问,是不是一夜之间,垄里、圩内的紫云英同时绽放?内心止不住惊奇,抬头望天,是不是紫霞洒落人间?

       在这紫霞中,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天。与小学正好相反,中学位于老家东北方向八里许。必须先爬上家后的土埂,过一个不宽的垄和一道小溪,越过贞烈埂,从湖田中斜穿宽两里左右的小城门湖圩,再上长岭埂到学校。晨曦初露,揉着惺忪的眼睛,在家后的土埂上,就能清楚地看到眼前一切:远处青山连着灰暗城门豁口,树枝状的小城门湖水汽氤氲,黄绿相间的土埂蜿蜒曲折,湖面与土埂之间,镶嵌的就是垄中、湖边块块紫红的稻田;走在圩堤内,路旁的紫云英湖田,绿茵如毯,盛花如海,露珠如钻;株株绿色的茎上,开满淡紫的小花,一串串,一排排,如振翅欲飞的蝴蝶;眺望四野,闪亮的是河塘,紫色的是稻田。萦绕在湖田上淡淡的薄雾,天边的白云,也被映照成淡淡的紫红,旷远、淡雅又飘逸。放学回家,夕阳斜照,溪水、塘面变成金色,长满紫云英的湖田时而血红,时而深紫,到处是七彩的晕环,目不暇接。走着走着,炫目的紫红让人懵圈,经常心被“色”虏,双脚不由自主地偏离小道,踏步田中。每每此时,会将错就错,顺势仰卧田中,或小憩做场好梦,或痴痴地随蜜蜂移目,或醉迷地凝望天空。

       每年,紫云英花季,堤坝上及埂上就会驻扎许多外地放蜂人。有对夫妇都姓王,浙江人,年近五十,和蔼可亲,见人就泡蜂蜜水,见孩子就搂着亲,他家的帐篷就驻扎在路边,是人们常歇脚、躲雨、听故事的地方。他们本是浙西一个乡村越剧团的演员,几十年了,自始至终出演配角。想到曾经与其搭档的主角个个当红,甚至获得“小百花”的殊荣,内心甚是郁闷。但爱好越剧,割舍不下,只得一如既往演下去。可配角难当,赚不到大钱,只得春季歇团时,外出放蜂采花制紫云英蜜贴补家用。老王经常发牢骚:“唉,本来紫云英只要长成草就行,开花又怎么的,还不是配角?花再艳,也不可能是桃花、栀子花、菜花,不能吃也不能戴!”

       是哦,紫云英花很漂亮,而且可以盛开成海,但注定也只是春景里的点缀。曾问堂姐,紫云英花美,怎么不用紫云英编成花环当礼品?姐鄙夷地说,那是草,不是花,上不了台面。确实,说它是花,并没有硕大的花朵引起人们注意,并没有扑鼻的香味引人驻足。可说它是草,嫩茎上又举起娉娉婷婷的伞形花朵,花瓣又有那令人迷茫的淡紫色彩,而且汇成花的海洋,夺人眼球。当时年少,不太明白主角与配角的差异,更不知道花与草的区别,只在心中闪过无数缘由:紫云英是要用肥硕的身躯化作营养,让农家人有了田肥、牛壮、谷丰的幸福生活?是要用平淡的花朵、无言的花浪,酿出香甜的蜂蜜?是要用青涩、娇嫩的绿茎,满足村民的味蕾,改善苦涩的生活?是要以淡紫为籿,与湖水一道,映照垄埂上油菜、小麦的金黄,成就村民丰收的梦想?是要以绵薄之力,涂抹出春天的胜景,撩拨乡亲对美好生活的憧憬,营造花一样的心情?

       无法解惑,难以释怀。也许本就没有答案,或者答案就在紫云英本身。至今还记得,紫云英种田将要收割之际的秋日,到大学读书,与紫云英再遇续缘。当时,大学里专攻专业是寻找发电、医用及制造卫国重器的宝贝。教科书记载,蕴藏宝贝的泥土里,常看到紫云英绽放,赋存宝贝的岩石里,常有艳丽的云英(母)。导师谆谆教导,循着紫云英足迹,追逐淡紫祥云,就能找到宝库,实现梦想。别说,还真在某处紫云英草甸下伏的岩石里发现宝贝的苗头,并且在若干宝藏贝上覆的土壤中看到盛开的紫云英。野生的紫云英,茎长有绒毛,有毒,人畜不能食用。也是,为了生存,植物只有自产毒素维持物种繁衍,更何况生长在充满射线及毒性的地方。不过,在旷野的绿植籿托下,野生紫云英的颜色似乎更紫、更艳。

       后来,系友办了一份小刊,也取名“紫云英”。有人诠释说,紫云英春来葳蕤,是为了报春和伴春,而不是争春。紫云英迎春绽放,是为了指路和标注方向,而不是争芳。紫云英能耐住落寞、孤独,能笑对漠视、无助,尽管时有繁花似锦的场面,常现茂盛蓬勃的气象,但短暂生命里,惟有奉献和献身,没有索取和回报。

       回想起来,紫云英那一抹淡淡的紫红,撩人心田;紫云英那悄悄来、匆匆去、不留痕迹的性格,让人向往;紫云英那甘于奉献、从生至死默默无闻的精神,令人敬佩。如今,耕作方式变了,家乡已经看不到紫云英的踪影。技术先进了,找宝也用不着紫云英指路了,紫云英尘封在书籍里。然而,每到春天,心中都会泛起往日的记忆,臆想紫云英映照着菜花的金黄,揣度   紫云英仍在固执地指示通往宝藏方向,回味被紫云英籿托的春色,更多在梦里,重温儿时醉卧紫荷田的童趣和浪漫!

                     草于二0一八年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