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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逝的六叔

作者:郑永涛      阅读:1252      更新:2014-05-16
文/郑永涛

  其实,我还有个六叔,我的亲六叔。只是,他在我七岁时就离开了家,永远地离开了家。要不是奶奶逢年过节时常念叨起他,我想我们这辈人大都会把他彻底地忘记。关于六叔,其实平平常常,没什么可记可说的,只是他离家时的那段往事不能不提一下,那也是他离家的原因。
  那是一九九一年的事。
  那年的夏天,我刚被母亲送进村里的小学。虽然我极不聪慧,但却对文字很感兴趣,学习也很用功。常常放了学,伙伴们呜里哇拉地分派打仗,我却安安静静地坐在床头的桌子前写作业。来我家串门的邻居常夸我,说这孩子将来一定能考上大学。串门来的大都是找母亲聊家常的妇女,从她们口中我也常常能了解一些张家长李家短的鸡毛蒜皮的事。
  那天中午,王大婶又来和母亲闲聊,一进屋就急不可待地对母亲说她最新得到的消息。王大婶压低了声音对母亲说:
  “哎呀,你家小六子惹事了,他说他喜欢枣花!”
  “有这事?”母亲问。
  “有这事,是我上午从家里听见的,你妈去枣花家拉小六子,可小六子就是不回去,还大声喊着‘我喜欢枣花婶子,我要和她一起过日子!’你妈不让他喊,可他却越喊声音越高了!”
  “这不是胡闹嘛!枣花是赵家的人,和他不一辈人,又比他大八九岁,怎么能结婚呢?再说,枣花愿意吗?她可是想在赵家守一辈子寡的!”
  “枣花没说什么,我只听见她在哭。枣花是个好女人,死了丈夫都快五年了,怪可怜的。要是有个合适的男人也是好事,我还想做她的思想工作呢,可是小六子,绝不能成,这不是开天大的玩笑嘛!”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奶奶把全家爸妈这辈人都叫到家里,说是有件大事要商量,我也跟着去了。
  奶奶坐在炕头低着头叹着气说:
  “这事我今儿个明说了吧,小六子想和枣花结婚,你们看怎么办?”
  “不能成!”
  “这叫什么事?胡闹!”
  “小六子,赶紧停了这话,丢咱全家人的脸!得罪了赵家,小心你的人头!”
  六叔倔强地站着,斜着脸看着地上,光光的头顶反射着桔黄的灯泡。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硬硬地说:
  “我的事我说了算,这是我的事!我都十八了,到年龄了,这事我说了算!”
  “枣花什么态度?”
  “我估摸着她愿意!”
  “估摸?什么叫估摸?”
  “反正她愿意,只是她没有说。你们都这个样,她哪敢说啊!”
  事情没有得到解决。
  第三天傍晚,枣花奶奶家突然响起了吵嚷声,邻居们都闻声赶去,我也放下笔咚咚咚地往那儿跑,往邻居枣花奶奶家跑,往年轻的枣花奶奶家跑。
  人群里,六叔站在抽着旱烟的赵家老爷爷面前大声而诚恳地问:
  “赵爷,枣花婶子是你们赵家的人,如果她愿意和我过,你同意吗?”
  赵老爷爷一声不吭,只是一个劲地吧嗒吧嗒地抽旱烟,烟锅头在暮色里急急地一明一暗着。好大一会,赵老爷爷才拿下旱烟袋说:
  “枣花啊,你是我们赵家的好媳妇。只要你愿意,找个男人你说了算。不管到什么时候,我们赵家都记着你曾是我们赵家的好媳妇。但是你要跟小六子,这事不行,你还不如把我的脸皮揭掉!你要是真想跟他,那我也拦不住,你以后一辈子别踏我们赵家的家门!”
  说完,赵老爷爷扭头走了,蹒跚的背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六叔冲坐在地上的枣花奶奶说:
  “枣花,你说吧,你对着乡亲们说你愿意,你说了,我明儿就娶你!”
  枣花奶奶抽泣着,没有说话。六叔拉起枣花奶奶又对她说:
  “枣花,你说呀,你说了咱们就能在一块过了!”
  枣花奶奶哭得更厉害了。
  突然,奶奶骂着六叔来到了枣花奶奶家,手里还攥着一只布鞋。六叔没跑,他冲奶奶伸出头喊道:
  “打吧,你打吧,我就要和枣花过,我知道她愿意,你打吧!”
  布鞋一下下狠狠地打在六叔的头上、膀子上,啪啪的声音听了让人脊背发麻。我爹他们冲上去拦奶奶,他们都冲六叔骂道:
  “快滚,你想把咱娘气死啊!”
  六叔望了一眼奶奶,一扭头倔强地走了。我似乎看见六叔的眼里闪着银白的泪光。
  第二天午饭的时候,我们突然听到过道里传来高高的吵嚷声,大家立刻意识到又是六叔闹事了,放下碗筷就往门外跑。
  过道里,我看见六叔一手拉着枣花奶奶,另一只手里竟握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他冲围着的人喊道:
  “谁也别过来,谁过来我就跟谁玩命!”
  大家伙都远远地劝六叔放下菜刀,说有什么不好说的要动刀。六叔又喊道:
  “今天我要和枣花出走。家里容不下我们,我们出走,我们到外面过日子,从今以后我不再是郑家的人了!你们都听着,这是我和枣花都愿意的事,我们俩都愿意,我们谁也喜欢谁!枣花,你对乡亲们说你愿意,你说!”
  枣花奶奶泪流满面地冲大家伙喊道:
  “我愿意!乡亲们,我愿意!”
  这时六叔晃着菜刀拉着枣花奶奶向过道口走去,边走还边喊着:
  “让开,都让开,我们要走了!乡亲们,我们要走了!”
  奶奶坐在墙根没命地哭着,我爹他们干着急却没有任何办法。
  六叔拉着枣花奶奶走出过道就向村头跑了起来,没有回头。到了村头,他们登上了开往县城的公共汽车。我爹他们追到村头的时候,连公共汽车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后来,我爹他们到县城里去找,没有找到。到市里去找,也没有找到。这之后,就放弃了徒劳的寻找。
  如今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六叔应该三十多岁了。他应该当爸爸了吧?他还是光头吗?他在哪里呢?他想不想家呢?他有没有回家的想法呢?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的六叔,我的亲六叔,他永远都是我们家的人。我佩服我的六叔,他是我最合格的一个父辈。
  十几年了,我们这辈人真的快把六叔彻底地忘记了。只是逢年过节时,奶奶总会念叨起他,总会自言自语似的说:
  “我都快入土的人了,可六子还不回来,到时可怎么让我闭眼哪!有什么不好说的,回来我就同意,我让你热热闹闹地娶枣花,我让你们光光明明地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