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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恋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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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纪尘      阅读:1065      更新:2013-12-27
文/纪尘

从第一个字开始,我就知道,这种写作只能是一种突发的神经质的绝望,一种孤立、迷失的没有任何目的的记载。它可能完整,也可能,随时中断。
但不管它是否有意义,我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为此愉悦,或说,为此陷入绝望。至高无上的绝望从来都源于内在的差异。就像我写下的第一首诗,你看不懂——你因看不懂而痛苦,而感到被伤害。你拿着它,看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就像在查看一桩赤裸的罪行。
你说每看一遍,心里都会感到恐慌,不但恐慌,还有愤怒。你说每次看到我写东西,你都会在心里做出最坏的打算。你说平日里我总是那么乖巧,那么温顺,然而,“写作把你推离了我……在这个时刻,我甚至无力要求情感能更进一步,只求留住现在。”
你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是忧伤。
我们一起生活了两年。这两年,我们是在一间小房子里,是在迷失的河水和那从茶色玻璃反射出的幽暗光线下度过的。
两年后的某一天,我写下了一首诗。我以前也写过些东西,日记、散文、小说。但从没写过诗。那是头一回。
我没有投稿,而只是将它顺手一塞。白纸边露在黑文件夹外面,你轻轻一抽,它就出来了。
你看着它,表情由好奇变成失望再变成愤怒。你认为我的诗毫无意义,因为它不但晦涩难读,而且——关键在这:它并没有表达什么。我知道你指的是没有表达对你的激情和爱。
“生活的完美解决方式就是让它溃缺——什么意思?”
你问。带着种受伤的语气。
我站着没动。我闭上了眼睛。然而,当我闭上眼睛,诗句便浮现在眼前。我看到自己的一只手在飞快地舞动,另一只手则用力抓着转瞬即逝的纸张,由于用力过猛,纸都被抓破了……
当然我没有对你说这幅突现于脑海的景象。我只是走近你,将被夕阳晒热的脸颊轻轻地贴上你的掌心。
你低下头,为自己的粗暴道歉。那一刻,你将我抱得那么那么紧。
后来,当然是后来,你对我说,那首诗让你受到巨大打击,就像经历了一种炼狱般的痛苦。你说当时感到自己遭受到背叛,因为你第一次发觉在那间小房子里,我——跟你过着共同日子的我,还过着另一种不为你知的秘密生活。虽然长期以来,我的身体就像你手中的一块软泥,只有你可以任意地塑捏、抚弄、铺展。
“要是有一日你背叛了我,我会杀了你的。”
这是在那首诗出现之前,你曾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虽然在说这话的当时,你凝视我的眼神就像只动物般的认真,但我明白你不会真的杀了我。我明白。我们都明白。
然而,那个晚上你酗酒了。你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倒着黑啤,仿佛杯中盛着的是水。你喝一口,望我一眼,再喝,再望一眼。你语无伦次地对我说那首诗将你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当中,因为你读不懂,对它的含义一无所知。你说这让你无法忍受。
你的身体因为这种可怕的无知而轻轻颤栗。
事实上,我也无法面对自己写下的那首诗。我根本无法将诗的蕴义作出合乎逻辑的解释。每个个体对灵魂的洞察,就像鲜为人知的梦一样,神秘莫测得无法破译。
那晚你独自睡去了,孤零得就像个孩子。我则坐在床头,看着你被酒渍浸湿的衣服,看着折断的指甲,也看着,你那被瓶口磕破的还在流血的嘴唇。我边看边流泪。可我什么都没有说。
我停止了写诗。
于是,好像一切都已过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像那只是我们精神恍惚时产生的错觉。
几个月过去了,中秋之夜,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
你背叛了我。
当然,如你所说,这是几乎每个男人都会犯的一个错误,当然,如你所说,肉体的背叛并不是真正的背叛。
背叛的时间不算太长,也许不到一个月。在重新回那间小房子时你哭了。你抱着我,一遍遍说那只是一时冲动,只是想让我更在乎你……那天你说了很多,说对我依旧怀有强烈的,就像初识的那个夏天那样的爱欲。说你不敢想象我的心会被别的东西占据,哪怕只是诗。诗。
你的言语随着喝下的液体变得越来越稠厚,而我的孤独,在听完你的话之后被一下深化了,底边扩得很宽很完整。
也就是那个冬日,我又写下了一首诗。
诗中描写的是灰色天际下那条寒冷阴郁的河流。那条河,你不知对我描述过多少次。你总说你是在河边长大的,你就是一尾鱼,而那条河,便是你一生的水源。尽管许多时候你看起来更像一只耐旱的骆驼而非一尾鱼,尽管那条河在岁月的洗礼里已变得肮脏无比,但每一次,我仍是含笑点点头。
现在想想,也许使我重拾笔墨的原因就是鱼。哪怕我从没有真正喜欢过这种生活在水里的动物。
我们没有孩子,没有狗,我们的居所有的从来都只是花:勿忘我、康乃馨、情人草、紫罗兰……堆得满天满地,直至完全干枯。可就是干枯了它们也仍是花,也仍留在那儿。
我不知那尾鱼是怎么到我们家的。似乎是我从一个路过的老人手中买下,似乎是一个孩子捧来,又似乎是一觉醒来后就已经存在……我不记得了。
那是一尾再普通不过的红鲤,两个手指宽,四五公分长,背上有一块小白斑。它在水里悠悠晃荡,墨绿的水草跟鲜艳的鱼身对比得极其强烈。你好像对这条鱼很感兴趣,不仅将大口杯换成了一个精致漂亮的鱼缸,还从河边弄来许多形态各异的石头。许多时候,你都会一动不动地凝视它。一小时、两小时,或是更长一些。
生活其实或许真的没什么改变,哪怕多了一尾鱼,哪怕我黄昏独坐的时间确是一次比一次长了。
那首诗,是在你注视那尾鱼时写下的。
我确信它放得很好。虽然我们的居所很狭窄,虽然在那方寸之地我们几乎毫无秘密可言。我将它放在我的鞋底。
可你还是看到了。
我还记得在看到那首诗时你脸色的苍白。你一言不发,只是那样紧紧盯着我,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其实那首诗我只写了一半,余下的几行只是些面目全非的墨迹。黑色的空白。可你盯着那块墨迹看了又看,看了又看,试图找到只言片字——只要提到你,哪怕是不痒不痛地夹在其间。
显然,我让你失望了。
“所有的、像血一样流走的日子……无辜的天真,被河水的利剑刺伤……”
你神经质地喃喃念着这些的句子,神情绝望。你说原来你根本就从没有真正地了解过我,你说那些语句就像被绳子勒着,令人窒息,你说这不知从何而来的东西里没有丝毫的爱、没有一个字是关于我们:我们的爱情和我们的幸福。
那次你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在这个同床共枕了两年的女人的世界里,你从没有存在过——而且,永远不可能存在。
你把诗揉成一团然后用火烧掉了。你说这样做是为了不再受折磨。然后你就长时间地呆在鱼缸旁看鱼,后来,你对那条鱼便迷恋得不可自拔了。
一些日子过去,而另一些日子来临。
河流、广场、天空……世界上,似乎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看鱼。除了看鱼你便不再注意别的事物,便无所事事。你痴痴地看着那尾鱼欢快地游动,看着那一抹在幽暗的光线下,浓艳得让人心悸的红。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年。我写诗,你看鱼。当然我们也还会一起散步、吃饭、做爱。可是,任何环境、任何其它的生活方式都已无济于事了——所有曾让我们激动不已的爱的方式都已被摒弃和远离。然而,这似乎都不是问题,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是:如何了度余生。而我们不能略去一天、一小时甚至一秒。
那些日子,我一共写了十九首诗,完整的十九首。然而鱼的数量却没有增加,仍是孤零零的一尾,而且,永远保持着初来时的状态:两个手指宽,四五公分长,背上有一块小白斑。若说有什么改变,就是那颜色更浓也更艳了。像血。
你的睡眠在那些日子里也有所改变。你开始做梦。在睡梦中,你常喊出一些难以理解的话,有时是一些陌生的地名,有时是你父母,后来就只剩下一个字:“鱼”。你说你梦见那尾鱼死掉了。你醒来,向我描述鱼的模样——一个小孩的模样。你说那尾鱼就是我们死掉的孩子,那还在腹中就已死掉了的孩子。你说孩子红红的身躯就像鱼一样在羊水里游动……
一天,你突然决定将那尾鱼放入河中,你说就让河流啃噬掉你的梦。
那个傍晚我们在阳台一起坐了很久,天空看起来好像一块斑驳的画布,而你凝视河流时的神情,亦苍老庄严得令人难以承受。
你带着鱼离开时我正在厨房里给花换水,待我出来时,你已了无踪影,只剩有一抹浓绿在鱼缸里悠悠晃荡。
那天我打碎了花瓶,暗红的血渍在白裙襟上开着忧郁的棕色花朵。也就是那一刻,我想吻你的愿望是那么强烈——近乎一年的时间,我已忘了你的吻是什么滋味了……
一个下午过去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
一个月过去了。
你再也没回来。而河水的凉意,总是一成不变地夹杂着各种成鱼和鱼苗的腥味在空中升起。
第三个月,有消息从远方传来,说你死了。你的身旁,是一尾鲜红的鲤鱼。它活着。
第四个月,消息被证明是误传。你没有死,而是驾着一艘船到海上去了。当然你身边仍带着一尾鱼,红色的。
再后来,我收到了一本诗刊。我确信我从没有向那家刊物投过稿。从没。
那是首很完整的诗。诗的题目是“鱼”。当念出第一句时,我的肢体足足有半个时辰丧失知觉。那首诗,就是被你烧掉的那首,只不过后半部是由你续写下。
那是今生我所看过的最绝望也是最完美的诗。
我闭上双眼,努力不使泪水流出来。
也就是那天,我重买回了一尾鱼:红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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