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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恋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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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远的小巷

作者:刘艳英      阅读:1605      更新:2013-12-30
文/刘艳英

有时候,我很想念也很留恋那个叫‘杭’的小镇,那个地方是我的第二故乡,一个不算大的鲁西平原上的普通乡镇。那里的人们靠种植大蒜和养黄牛为生。我住的‘杭’镇,姓‘杭’的人家占了大多半,我的继父也姓杭。那一年我14岁,就在杭镇的叫‘杭木’的联中上学。我的家在杭镇的中间,上学时每天必须经过一条很长的小巷。这条小巷两边住着七十几户人家。那时,我还写了一首诗歌<小巷>,那首小诗发表在一家市级报刊上,那是八十年代初期,读初二的我一下子在学校、在那个小镇出了名。大家都知道有个会写诗的小女孩。
天下雨了
泪开始流了
小巷里的风
开始冷了
等在巷口的小弟
你是饿了
还是想我了……
就是这样子的。
就是那条小巷带给我的是永远难忘的苦痛和哀伤!那时候,妈妈起早晚归地拉地排子车从小巷蹿过,到处捡拾破烂,我在每个夜幕降临的傍晚站在小巷的一头怅然的张望,渴盼着妈妈拉地排子车的身影出现。在每一个日出的早晨,我背着书包急促地奔走在小巷,我用手捂着书包的一角,那里有我离开家门时在继父殊不及防的情形下偷偷地放进书包里的两个凉馒头;小巷的尽头总会有一个衣衫烂褛的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拦截住我,他那饿红了的眼睛紧盯着我的书包,迫不及待地他从我的书包里抢过去馒头,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小学校的方向边跑边啃着手里的馒头。我凄然地呆愣地望着那个小不点的身影越来越小……我心里悲哀怅然无奈,那个小不点的身影是我的弟弟--小柱子。他不敢回家也不敢回家吃饭,被继父打怕了,十几天十几天的不敢回家,偶而夜里很深很黑的时候,他摸回家里在厨房里偷喝凉水,被继父逮住了,又是一顿毒打。为什么小弟不回家,我说不清楚了,是因为逃学,因为和同学打架,还是因为偷吃了继父藏在罐头瓶里的白糖而挨打,好像是好像都不是,原因好像很多,说不清到底是……反正弟弟小柱子就是不敢回家吃饭、睡觉。越是这样继父心里就越恨,他多出许多在妈妈面前数落小弟各种各样这不是那不是的理由来!妈妈没办法也没有主意,只会偷偷地抹眼泪。小弟就这样整日游荡在外整夜不归,十岁的孩子,像个流浪狗,东家菜地里摘个瓜西家园子里摘个果,祸惹了不少,找上门的人家越来越多,恨的继父咬牙切齿直跺脚。
那是临期中考试还有两天的一个早上,听着村口学校敲打的预备铃声,我慌乱地穿着衣服。当我快走到小巷口抬头看到焦急地等在那里的小弟时,忽然想起自己匆忙中忘了掖凉馒头。小弟扯过我的书包急急地翻了个遍,我告诉他:“起晚了,忘了带”。他还是不依不饶、阴魂不散地跟着我,我走快他也走快,我走慢他也走慢,看样子怎么也甩不掉他!我开始说好话哄他:“小柱子,你也快上学去吧,晚了课,老师会用教鞭抽你的,姐姐中午一定给你多带几个馒头,外加两块咸菜。”他不听,他用那哀怨的、含泪的眼睛望着我,恨恨地对我说:“谁让你不给我带馒头了,我就跟着你,缠着你,跟着你到你的学校到你的班,哼!”他说到做到,上第一节课时班里的同学们时不时的往窗外瞟,小柱子他趴在班级的窗台上伸长舌头贴着玻璃窗,两手扒着眼皮,正在那调皮地做着鬼脸呢!下课了,我坐在座位上不敢走出教室,怕等在外面的小弟再跟我缠歪!我身旁座位上的一个叫“强”的男生第一个奔出教室,一会儿他又跑了回来。他是住校生,那时候,住校生每个星期用网兜儿从家里带够干粮和咸菜。我看见他用小手绢包着馒头和咸菜拿出去交给了小弟……我坐在那,心里一阵的羞愧,“小弟啊小弟!咱真的是丢人现眼啊!”
“强”是班里的数学课代表,在一次发作业时,我发现在翻开的数学作业本子里夹着一张“强”写给我的怎么看也看不明白的纸条。“吃人家的嘴短!小柱子啊!谁让你吃了人家给的馒头啊!你给姐姐惹麻烦了。”那时候,我手里握着发烫的纸条,掉着泪,无来由的在心里埋怨着小柱子。
我和妈妈曾经很多次地在大雨将来临的漆黑的夜里大街小巷地呼喊寻找过小柱子。一次我和妈妈在村边场院的麦垛底下的坟穴里找到了小弟。那是一个很大的场院,村子里每家新打的麦秸一个一个似大蘑菇似的垛得一排又一排,在一棵老桑树旁,一个大麦垛垛在一个坟墓上,我和妈妈停驻在桑树旁左右寻觅张望之时,耳边传来细微的呼噜声,顺着声音我和妈妈扒开麦秸,里面有一个很开阔很深的洞,小弟正酣睡在里面。妈妈见了,突然间就扯开嗓子嚎哭开了,边哭边拉扯着酣睡的小柱子,小柱子迷迷瞪瞪的被扯醒,抹着眼睛东张西望,待略微清醒了,知道被妈妈和姐姐发觉了他的住处,他扭动着身子想挣脱妈妈似铁钳般紧紧抓住的手,他想逃想跑……可是妈妈把小柱子抓得牢牢的,妈妈哭喊着:“柱子,柱子,孩子,你怎么会睡在这里啊?这是埋死人的地方,是坟穴,做孽啊!作孽啊"我和妈妈都泣不成声了!那夜,把小弟柱子带回家,妈妈把小柱子安置在我屋里的小床上,仍不放心地对小柱子说:"以后天天回家吃饭睡觉,不许你再在外面乱跑……”
那夜的后半夜,我和弟弟屋里的灯被拉亮了,我和小柱子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劈头的板凳就砸在了小柱子的头上,身上,腿上……继父边打边骂,“你个野羔子,可把你给逮住了,我看你还在外面给我惹祸不,给我丢人现眼不,你,你,我打死你……”“别打了,别打了,小柱子,小柱子……”我不知所措地哭喊着,妈妈闻声赶来时,弟弟小柱子已经躺在了血泊中,妈妈抓着从小柱子身上褪下来的滴着血的裤子,只哭了一声就昏了过去……
自那以后,我的弟弟小柱子仍然流浪在外,他更不敢回家了,他有时候饿急了,会出现在小巷口,无论是早晨或是中午,他很执着地等在那里,他知道他的姐姐会背着书包从小巷口经过,他不太想姐姐,他惦念着的是姐姐书包里为他偷偷藏起来的那个凉馒头。
就是这样子的。
令我忘不了的,是住在小巷中间的泼妇凤英和她的邻居莲嫂。
这条小巷住着的人们都管王忠的媳妇凤英叫泼妇,她中等个子,长方脸,小眼睛在说话时眨眨巴巴的,不张口先撇嘴,还时不时的拍着巴掌。她经常站在小巷的中间的家门口骂大街,骂的主题无非是邻居莲嫂偷了她家的男人怎么着怎么着,和村里别的男人相好搞破鞋、、、这样的事谁也不好谗言,何况凤英还在那儿真真假假的数落着呢,她说:“那天快过晌午的时候,她到棉花地里喊男人回家吃午饭,自己家的棉花田里没找到男人王忠,却见自己的男人正在莲嫂家的棉花地里喷药呢,莲嫂美滋滋的蹲在地头的树阴下乘凉呢?她怀疑是莲嫂勾引了她家的男人。其实不是那样的,虽然莲嫂的丈夫大胜外出打工三年多没回来了,莲嫂在村里老实本分是出了名的,那是仲夏的一个上午,莲嫂背着喷药机子在棉田里打药,烈日当头,蝉噪风热,这是第6桶药水了,蹲在机井边莲嫂往背桶里兑水放药,一阵阵的头晕恶心、口干舌噪,她两手抓着背桶带无力抬起,她蹲在那里呕吐着……凤英的丈夫王忠老实能干,起早晚归、勤勤恳恳,整天在地里忙活,他家的责任田与莲嫂家的相邻,已经过晌了,他见莲嫂打完背桶里的药水又奔向机井兑药,心想这女子真刚强,丈夫走了三年多了,有多少人劝莲嫂走吧、离吧、别这么苦自己了,可是莲嫂仍然种着田、撑着家、带着孩子……正午的太阳火辣辣的,此时;风停了,树静、草静、棉田静,王忠不见莲嫂过地里来喷药,心里有些不踏实,他趟过棉田,见莲嫂蹲在井边脸色苍白的吐了一大堆……王忠二话没说就背起莲嫂的药桶帮莲嫂打药……
自那以后,凤英没完没了了。
再看她此时正叉腰跷脚拍巴掌骂着呢,看热闹的人越多她骂的越欢,她正吐沫泗溅语涟珠地骂着邻居莲嫂;“你个骚逼!卖逼!加养汉的不要脸的浪货!你给我出来,我跟你没完,你个千人整万人干的狗屌日的牛逼养的滚出来……”凤英越骂越不堪入耳了,围观的男人们拽着小孩悄没声的走了……,凤英她仍然“呸!呸!呸!”骂的得意忘形起劲呢,邻居莲嫂开门出来了,她一语不发,顺手掂起了一根2米多长的顶门棍,边走过来边咬牙切齿地冲着泼妇吼着;“我让你再骂,我让你再骂?”凤英见了莲嫂出来了,就像撒了欢的母狗,骂的更欢了,她嘴冒白沫更激昂地骂着:“你个不要脸的,卖逼的,养、、”她嘴里的“汉”字未出口,莲嫂手急眼快就抬手来了一棒,恶狠狠地劈头盖脸的砸向了泼妇凤英,只听“啊呀”一声,凤英再没了动静。
一辆警车把莲嫂带走了……
后来泼妇凤英在医院里住了很久还是落下个呆傻的遗症,她经常坐在小巷的泥巴地上往嘴里塞泥巴……
莲嫂啊!我现在还在惦念着你呢,你在哪里呢?你回到那个小巷了吗?
就是这样子的。
记得小巷的尽头住着一户陈姓的人家,他家有个30多岁的儿子娶了个19岁的山西女子,那女子真的是太漂亮了,高挑的个子,阿娜多姿的腰身,黑似浓墨的柳叶眉儿,两只含情眿眿深不可澈如谭般清纯流转的明目,光滑圆润的鼻翼,粉红的双唇微微一笑皓齿浅露、酒涡漫妙。娶她的那天,陈家的小院挤满了看新娘子和看热闹的人。人们议论着,“说这姑娘咋这么俊,陈家的老光棍小子咋这么有福啊!听说这山西姑娘还是个高中生呢……”是呀,这个新媳妇叫李月兰,她的老家是在山西一个叫“槐树镇”的地方。在80年代初期的一天,高中刚毕业的李月兰和邻居家的张百英相约到离家6里多路的“凤山坡”挖一种叫“婆婆丁”的野菜,月兰和百英挖的兴致正浓时,不知不觉间,有几个强壮的男人向她俩围过来,到她俩跟前,手里拿着的小瓶子一喷,月兰和百英就扔下篮子鬼使神差迷迷糊糊地跟那几个男人上了火车,那时的记忆是模糊和混沌的,月兰只记得坐在颠簸的长途汽车上,她看见百英因第一次出远门晕车吐出的大口大口的黄水,下了那趟汽车,百英不知去向,李月兰被人贩子卖给了我们“杭”村这个陈姓人家,那一年,李月兰刚满19岁。
“杭”村的男女老幼都知道陈家有个30多岁还有气喘病的没娶媳妇的光棍汉叫陈远。其实,陈远是个很不错的男人,中等个子,浓眉大眼的,四方脸,那两片厚嘴唇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憨实的人。别看陈远30多岁还没娶媳妇,这不能怨他,谁让他家以前的成份不好呢是“地主”。那时候,陈远爹整天被揪到台上批斗,陈远娘则是脖子上挂着破鞋三天两头地被窜街游行,家里穷得叮当响,那年,陈远得了一场重病,三天三夜不醒人事,后来,命是保住了,却落下个喉喽气喘的病根,谁家的姑娘愿意到这样的人家来啊!陈远的弟媳妇小玉还是用亲妹妹红艳转亲换来的呢。就这样,陈远的婚事给耽误了,一晃到了30多岁,责任田分到户以后,家里的日子好过了,手头也有了闲钱,父母就寻摸着给陈远找个媳妇。有一天,前村跑大媒的张嫂喜气洋洋的跑来了,进门就拍手报喜地跟陈远娘说:“你快准备准备,今晚就给你儿陈远娶个大姑娘来,你有儿媳妇了”。听完张嫂好长一阵子的诉说,陈远娘在一惊一愣一喜中,忧忧虑虑地打开箱子拿出了攒好的10000元钱,她边拿钱边寻思着这是真的吗?天上掉下个儿媳妇。
这是真的,真的掉下个儿媳妇。陈远娘高兴没几天就又犯愁了。
这儿媳妇月兰过门以后,天天哭闹着回家,问她家在哪里,她又说不清楚,无奈,陈远娘在陈远下地干活时,她让陈远把月兰反锁在屋子里,就这样日子一天天地捱着,这天傍晚陈远从地里干活回来,打开门屋子里的媳妇不见了,通小巷的西墙跟挖了一个能爬出人的洞。月兰这段时间不哭也不闹,原来她在陈远下地干活时,她天天在屋子里用手扒洞,这还了得,这是花了1万元卖来的媳妇,陈远娘攒了多少个年月才攒下的钱啊!何况这月兰还怀着6个月的身孕呢。陈远娘兴师动众了,她把小巷里的所有人家的人都喊了出来,帮她找儿媳妇。其实,月兰没走多远,小巷太长了,而且她已经有6个多月没有出门见天日了,晕头转向的,陈远回来发现屋里没人时月兰刚拐过小巷口,月兰已经没有太多的记忆,她迷迷糊糊地记得她家离这很远很远,迷迷糊糊地记得被人领到这个村庄,怎么会和陈远结婚的她不太清楚,她不讨厌陈远也不喜欢他,她只是一门心思地想离开这里想回家。她是记得的,家里有爸爸妈妈和两个弟弟妹妹,她这样想着的时候,她还在“杭”村的大街上转悠呢。那么多人在找她,整个小巷的人都出来了;月兰被人们指手划脚的拽回来,陈远娘叹着气、抹着泪,护着月兰的身子,她怕儿子陈远抡起的木棍砸伤儿媳妇月兰肚子里的孩子。
就这样,月兰还是跑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没有跑出小巷口就被人发现逮了回来。
到了月兰生孩子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五月了,小巷里住着的老人们对陈远娘说;“孩子是拴娘腿的绳,你不用再操心怕你那儿媳妇跑了,她啊!打都打不走了。”别说;自从添了孩子,月兰真的安静了下来,她每天给孩子喂奶换尿布,还知道帮陈远娘做饭呢,高兴的陈远娘啊抱着孙子笑的合不拢嘴。
一晃,月兰的儿子已经9个月大了,这一天,月兰望着小床上睡熟的孩子,她给孩子掖了掖被角,恋恋不舍的、心情哀哀的。她心一狠转回头,开门走出老屋,奔出了小院,顺着小巷向车站的方向走去,这一次,月兰走的很慢,她还是边走边欣赏小巷两边人家大门上贴的对联呢,小巷里的人们以及陈远娘对她早已没了防备之心。是啊!两年多了,两年多过去了,月兰完全恢复了记忆,她想起了山西的老家,亲人,同学、、、一切的一切她都记起来了,可是,再想想自己的处境,现在已经是为人妻人母,她没有勇气了,没脸回去了,怎么回去呢?百英她又在哪里呢?回去怎么跟人们说呢?她一直这样犹豫着、思想上做着斗争。可是这一天思乡的潮水汹勇澎湃了,她又一次悄没声息地离开了,这条小巷咋这么漫长啊,像没有尽头一样,其实,月兰哪里是在走啊,分明是在这条小巷里徘徊徜徉,快走出小巷口的时候,不知怎的,她越走越慢,停停走走的,后来,干脆不走了,站在那里东张西望的,就在东张西望的时候,她转了身,向回来的方向走来,她的一只手托着鼓涨涨的奶子,奶水渗透薄衫正一滴一滴的往下滴着……“噢,小床上睡觉的孩子一定是醒了,饿了,小脑袋摇晃着咧着小嘴寻不到妈妈的奶头,他的小腿蹬踹着哇哇地大哭着。”想到孩子,月兰就像肠子被拐出一根一样牵扯得她痛不能言。她走了回来,一进老屋,就奔向小床上的孩子,她扑过去一把把孩子搂在怀里。
月兰,那个从山西拐骗来的美丽的女子,听说她再也没有离开过那个小巷。
多少时候,我坐在城市的写字楼里向窗外凝望,小心点数那些关于小巷的记忆。外面下雨了,就像我眼里的水一样汩汩而流,关于小巷的记忆也在这水中越漂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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