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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凭文字写愁心:薛涛诗初探

作者:郭海燕      阅读:1235      更新:2017-02-14
文/郭海燕

当年走马锦城西,
曾为梅花醉似泥。
二十里路香不断,
青羊宫到浣花溪。 ——唐陆游《梅花绝句》
成都西南方有一地名为浣花溪,这是一个充满诗意的地方,它钟灵毓秀的山水景观,雅致古朴的建筑,突显着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唐代大诗人、“诗圣”杜甫曾寓居于此,写下了不少慷慨悲歌的名篇,“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以及“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等等诗句,抒发了普度众生的情怀,和对醇厚友情的期盼。时隔廿余年之后,浣花溪换了一位新的女主人——被誉为“唐代四大女诗人”之一的薛涛,浣花溪的诗风依旧繁盛不散,并且更如沉香般,飘越千年历古传今。
唐代是中国古典诗歌的辉煌时代,诗坛群星璀璨,各领风骚,为后人留下无数瑰丽的诗篇,足以为千古评说。在冠盖如林、巨擘迭出的诗坛上,薛涛作为中晚唐时期成就卓著的女诗人,同时又是社会底层乐妓群体中的一员,是最为特别和罕有的一个。在中国长期的封建社会中,妇女社会地位低下,备受歧视,“女子无才便是德”——无情的精神枷锁,扼杀了多少大家闺秀、小家碧玉的文学梦,别说无缘研读诗书,就是纵有文才,能在文学史上获得一席之地的也寥寥无几。《全唐诗》录女诗人作品二百余家,成就杰出的就只有十多位。而其中的佼佼者薛涛,是一名地位卑下没有人身自由,以陪酒赋诗、歌舞娱人为业的乐妓,这就更为难得。
实际上,古时候乐妓中的一些佼佼者,不但有出类拔萃的艺术才华,而且有高洁的品德,然而身世遭遇大多不幸,才会沦为乐妓。薛涛花容月貌,才华出众,本出身于西安的官宦之家,从小受到文学熏陶。幼时随父入蜀为官,却不幸于十六岁时父亲去世家道中落,遂堕入风尘名列教坊。身为乐妓失去了自由身,为了生存,心气清高的她不得不强颜欢笑,屈己悦人,以对付生活中的种种不幸。在逆境中,她靠着诗思慧敏、才华横溢,胆识过人,得以在风月场中维护了自己的人格尊严,“令僚佐多士为之改观”,犹如一朵荷花出淤泥而不染。《宣和书谱》载:“涛以诗名当时,虽失身卑下,而有林下风致,故词翰一出,则人争传以为玩。”《诗镜》亦称:“薛涛诗气色清老,是此中第一流人。”更有中唐李肇所著《唐图史补》云:“乐妓而工篇什者,成都薛涛,文之妖也。”对薛涛的诗才都给予了明确的肯定。
卑下的社会地位与特殊的人生经历,超尘脱俗的胆识与才气,使薛涛的诗歌创作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她的思想感情与理想追求在一篇篇诗作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其作品题材多样,“语浅而情深,调婉而神秀”。笔者拟结合薛涛的身世经历,对涛诗的思想内容、艺术风格进行初步的探讨,认识薛涛所处的时代,薛涛的内心世界与思想感情,及其诗所体现的人生价值和艺术价值,对今人仍有借鉴意义。

薛涛诗的艺术魅力

有唐一代,是中国封建社会的鼎盛时期,“女乐”盛行,歌舞弹唱、侍酒赋诗在士大夫们宴饮寻欢时成为必备之乐。唐之乐妓,主要以才艺侍人,虽不同于专操淫业者,但同样是没有人身自由的,当中有才色过人而被达官贵人召为侍酒,并常与名人才子酬唱往来,“艳帜高张”者,即为名妓。薛涛便是当时四川成都的一个著名乐妓。
薛涛字洪度,中唐大历至大和年间人,因其姿容秀美,才思过人,“饶辞辩,娴翰墨”,工于诗,精书法而扬名蜀地。薛涛经历过自韦皋至李德裕的十一任西川节度使,这些人中,不乏有诗名的文学大家与儒将,均折服于她的才华而给予尊重,常召令她出入幕府侍酒赋诗。当此时,薛涛可说是“门前车马半诸侯”。然而好景难长,贞元五年,薛涛(传因为直言获罪)被节度使韦皋罚赴边城松州,后薛涛献十离诗而获释。返成都后,得韦皋特批,薛涛终于得以免除乐籍,以民女身份幽居于西郊浣花溪。虽说是退隐,只是相对于任乐妓而言,其实仍与名闻天下的名士、大诗人白居易、刘禹锡、张籍、杜牧、张祜,还有后来令她刻骨铭心爱恋过的大才子元稹等人唱酬交往。后来武元衡任丞相,重薛涛之才,欲奏请封她为校书郎,虽是无实权的虚职,但女子为官简直是挑战传统,奏了也是白奏,然而世人真地给了她一个千古美名——女校书。晚年薛涛迁居成都市内的碧鸡坊,建吟诗楼,院内遍植菖蒲枇杷,每于夕阳斜照,扶栏低首望楼外漫漫红尘,回味跌宕生涯,吟诗慰怀,孤独终老此生。
薛涛的诗,相传有五百余首,流传至今的却只有约九十首。其诗按形式可分为两大类,一类为唱酬赠答之作,另一类是抒情、咏物、写景之作。
薛涛为乐妓时,出入官家幕府,“皆以诗名受知”(《唐名媛诗小传》)。与她唱和往还者,有身掌重兵的蜀帅,有当时的文坛大腕,还有帅府幕僚或朋友,可见薛涛的创作必然是站在了一个较高的层面上。薛涛的这些诗虽较多地意在颂扬,却是不带媚骨,清健而无闺阁气。感事伤怀之作,显得委婉动人;送友之作,语谦而情深。尤以写景诗著称。诗中往往结合身世,融入心境,倾注了自己的一腔感情,从一定的角度反映出作者所处的社会地位及心态。
涛诗大致包括以下四个内容,从中可以窥见薛涛作品中展示的内心世界。

一 与命运抗争

万里桥头独越吟,
知凭文字写愁心。 ——薛涛《和郭员外题万里桥》
《和郭员外题万里桥》中的这两句诗,实实在在是薛涛的自我写照。虽然她以才自拔,身价百倍,令达官名士对她另眼相看,但她的社会地位毕竟是极为卑下的,坎坷而屈辱的生活遭遇,使这位气清神秀的才女内心充满难以排解的痛苦,她痛切地写道:“西风忽报雁双双,人世心形两自降。”(《江边》)诗人形单影只地立于江边,看着雁队展翅南飞,面对千里烟波,一碧苍茫,忽地想起自身被迫屈己从人的乐妓生涯,不觉唏嘘泪垂。为此她写诗寄当时的蜀帅段文昌:“消瘦翻堪见令公,落花无那恨东风。侬心犹道青春在,羞看飞蓬石镜中。”道出了年当青春,却已病骨支离的“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心情。
在《秋泉》中,薛涛更含蓄地写道:“冷色初澄一带烟,幽声遥泻十丝弦。长来枕上牵情思,不使愁人半夜眠。”其实,愁人又何苦怨那如琴声般深细清幽的泉水声扰人清梦呢?之所以深宵难寐,“自是愁人心中有秋泉耳”(黄周星《唐诗快》)!
这一类的诗句多么动人,它们多是通过细腻的景物描写,巧妙地融入到国学大师王国维提到的“有我境界”,来烘托人物心境,抒发胸臆的。《鸳鸯草》一诗写道:
绿英满香砌,两两鸳鸯小。
但娱春日长,不管秋风早。
在诗人眼里,绕阶而生的鸳鸯草,小小的花朵活像双双对对姣小的鸳鸯,在长长的春光里生活得那么惬意,虽然秋风的到来将会使它们凋落,但它们根本不去理会秋风何时会到来,只管尽情地享受眼前的大好春光。通过对小草的吟咏,诗人表示羡慕小草无忧无虑的生活态度,在内心为自己身为乐妓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而嗟叹,渴望自己的青春年华也能充满欢愉,不用生活在忧虑中。在《风》中,诗人描画了一幅冷寂而又凄凉的林间小景:
猎蕙微香远,飘弦唳一声。
林梢明淅沥,松径夜凄清。
夜风仿佛带着隐约的兰蕙芳香由近而远,扫动琴弦发出鸟鸣般的响声。那如泣如诉的琴声,有如雨打树梢,淅淅沥沥;有如风拂林间小径,萧瑟凄清。这首诗,给不了人“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那样幽雅恬静的感受,也没有那种在大自然的宁静中获得满足的心情,而是表现了作者幽冷、寂寞的心境。在陪酒赋诗、酬唱清谈的看似充满欢娱的生活背后,诗人感到的是孤独无援,是“向人欢笑背人啼”。

二 真挚的情感

借问人间愁寂意,
伯牙弦绝已无声。 ——薛涛《寄张元夫》
薛涛诗中,与友人酬唱往还的诗篇占了相当多的数量。这些诗,往往不是友人之间泛泛的问候赞祝,而是倾注了一腔深情。她的爱情诗寄情于山水景物,虽然数量不多,却写得很是真挚感人。薛涛的敏慧在于,她往往能把一般题材的诗翻出新意,读后令人感到言尽而意无穷。这是与诗人对美好生活的执着追求,对友情的无比珍惜分不开的。青楼卖笑、诗酒侍官的乐妓生涯,使诗人对真挚的爱情与友谊充满了强烈的渴望。
薛涛心气高雅,才气超俗,平素喜欢结交文人雅士,并与一些有识之士结为密友。张元夫是西川节度使幕府的校书,薛涛常出入幕府,与他结为知交。薛涛在《寄张元夫》一诗中说:“前溪独立后溪行,鹭识朱衣自不惊。借问人间愁寂意,伯牙弦绝已无声。”诗中引用春秋钟子期死后,伯牙哀痛世上再无知音而不复鼓琴的典故,抒发了自己内心的孤寂苦闷,和渴望高山流水得遇知音的心情。薛涛的送友之作,语谦而情深,比较集中的是对友人才华的赞颂,流露出惺惺相惜之情。如以“浩思蓝山玉彩容,冰囊敲碎楚金盘”,赞十三秀才文思清美;以“山阴妙术人传久,也说将鹅与右军”,盛赞友人扶炼师的才艺堪比书法大家王羲之;《宣上人见示与诸公唱和》中,她更是赞诸友才如江海,自谦只不过是涓涓细流。
不过,艺术才华只是薛涛结识朋友的一个标准,并不是她的根本标准,在她内心深处,渴望拥有的是朋友之间真诚的友谊。后人广为传颂的《送友人》诗曰:“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路长。”友人将要踏上千里征途,此去关山迢递,绝塞云横,何时能再聚首?只好在漫漫长夜里到梦中相会了。
深情的友谊和怀念,常常在薛涛的许多诗中构成感人的诗句:
欲折尔(柳)来相赠别,
莫教烟月两乡悲。 ——薛涛《送姚员外》

安仁纵有诗将赋,
一半音词杂悼亡。 ——薛涛《别李郎中》

凄凉逝水颓波远,
惟到碑前咽不流。 ——薛涛《摩诃池赠萧中丞》

樊增祥明刻《薛涛诗》扉页题词,所填《满庭芳》词云:“万里桥边,枇杷花底,闭门销尽炉香。孤鸾一世,无福学鸳鸯。”可知其终生云英未嫁。但从她为数不多的爱情诗中,可知她一生都在爱情上苦苦寻觅。 《池上双凫》云: “双栖绿池上,朝去暮飞还。更忆将雏日,同心莲叶间。” 写野鸭子在绿池上相宿双栖,朝出暮归,写它们双双在莲叶间同心协力抚育后代之情景。有的版本写“更忆将趋日”,笔者认为更应该是“将雏”,即抚育幼小的生命。双凫的恩爱强烈地触动了诗人的心弦,末两句,更是诗人以羡慕的口吻表达对美好爱情的追求、对新生活的向往,以及感到人不如凫的慨叹。又如《月》诗,圆月是爱情圆满的象征,诗人这样问道:“细影将圆质,人间几处看?”用诘问的手法,潜在语是月亮每月只圆一回,情人之间难得有团圆的机会。 在《蝉》诗中,诗人更以“声声似相接,各在一枝栖。”描绘了爱情的难求难觅。这是薛涛在爱情失意的切身体验中凝成的佳句。
薛涛诗中,对不幸爱情的描写、对爱情的渴求以及她对爱情的理解是交织在一起的,语言真挚、细腻、感人。诗《送郑眉州》引用古代坚贞美妇罗敷的典故:“雨暗眉山江水流,离人掩袂立高楼。双旌千骑骈东陌,独有罗敷望上头。”以赞美坚贞的爱情;《春望词》歌颂的是满怀希望大胆争取爱情:“揽草结同心,将以遗知音”,“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以草代替锦带,绾为同心结,更见对心中人表达忠于爱情的深意。然而诗人的美好愿望破灭了:“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原来心上人早已变了心:“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对此诗人彻夜难眠,满怀幽恨地叹道:“玉筯垂朝镜,春风知不知?”玉筯,又名玉箸,概念的意义指玉做的筷子,内涵的意义指美人挂在脸上的清泪。一夜无眠,纱窗破晓犹垂泪,春风你可知道伊人心中的凄苦?
在《柳絮》中,诗人又吟道:
二月杨花轻变微,
春风摇荡惹人衣。
他家本是无情物,
一向南飞又北飞。
春风吹拂,并没有给诗人带来希望,反而扬起了纷纷柳絮,处处沾惹人衣,一如情人变心渐行渐远。曾经与薛涛深深相爱的诗侣、情人——元稹,在正室犹虚、小妾亦亡的状况下,本可以顺势“拉上天窗”将薛涛迎娶,但却另娶了世家之女。说什么志同道合、心有灵犀、山盟海誓,爱情终究敌不过根深蒂固的封建门第观念。看破世态炎凉、孤标自爱的女诗人,从此披上道袍隐居郊外,孤独终老。 末二句隐晦地谴责了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负心郎,同时更是诗人追求真挚爱情而不得,自身命运难以自主的真实写照。

三 高洁的人格

晚岁君能赏,
苍苍劲节奇。 ——薛涛《酬人雨后玩竹》
像薛涛这样处于社会最低下阶层的弱女子,能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除了具备才气之外,与她在创作中追求高洁的境界、高标的格调,以及她在现实生活中虽身处欢场而能洁身自爱、光明磊落的情怀是分不开的。前面提到的《江边》一诗,便反映了薛涛在思想上、艺术上对真理孜孜不倦的追求:
西风忽报雁双双,
人世心形两自降。
不为鱼肠有真诀,
谁能夜夜立清江!
诗人想用“鱼雁传书”的典故说明什么? 是要夜夜等待情书的到来吗?但是,诗人曾用不少的诗句表达过自己不与浊流同流合污的心态,似应看作薛涛痛惜自己沦落风尘的不幸遭际,内心却没有被命运和世俗偏见所征服。“人世心形两自降”,反映了纷繁复杂的社会世相对人心的濡染相通,演绎着一幕幕人生的悲喜剧,而诗人所期待的“真诀”,是对一种高洁信念的探索。她固执地“夜夜立清江”,苦苦求索,苦苦期待,可看出诗人弃浊水、濯清流的决心是多么执着。
《唐女诗人集三种》注云:“蜀中水皆浊,唯此独清”,正是对薛涛人格境界的赞喻。薛涛的另两首诗《酬雍秀才贻巴峡图》与《酬杨供奉法师见招》与此有异曲同工之妙。前诗“感君识我枕流意,重示瞿塘峡口图”,引用《晋书》孙楚的故事,表明自己要像孙楚那样——枕泉流以洗其志,漱青石以砺其齿。后诗则是引经据典,赞扬了贫贱不移的东汉袁安和修道洁己、非义不动,不趋炎附势的“商山四老”。就连竹子在诗人眼里,也具有伟人一样的高风亮节:
南天春雨时,那鉴雪霜姿。
众类亦云茂,虚心宁自持。
多留晋贤醉,早伴舜妃悲。
晚岁君能赏,苍苍劲节奇。
诗中强调了翠竹傲雪凌霜的姿釆,象征着诗人的身处逆境而洁身自爱。“众类亦云茂,虚心宁自持”,在春雨滋润下,百花争艳,草木向荣,而勇斗霜雪的翠竹却虚心自持,不与万物争美。爱与贤士为友的女诗人,景仰竹子在岁寒之际仍然枝叶蒼翠,竹节劲奇,有贤士之风。此诗以翠竹的品格暗喻诗人所崇尚的人格,对翠竹品格的赞美,正是诗人对高洁人格境界的追求。
同样地,不与百卉争妍,秋后始斗霜而开的“东篱君子”——菊花,也备受薛涛的赞赏。《浣花亭陪川主王播相公暨寮同赋早菊》中写道:“自有兼材用,那同众草芳,献酬樽俎外,宁有惧豺狼。”菊花不仅美丽、高洁,而且兼有观赏、食用和药用等多种价值,更可贵的是它有“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的傲骨。读此诗,如听见薛涛在倾诉心声——尽管我命途坎坷,也要做一个高洁、美丽、多才而有傲骨的女子!

四 位卑不忘忧国

边城一曲寻常句,
无数征人泪满衣。 ——清.张怀泗《薛涛吟楼》
薛涛地位卑微,不过是一名乐妓,却能以清醒的、理智的眼光看待周围的世界。她出入地方军政幕府,有机会与当时当地的“风云”人物接触,忧国忧民的她,对时势的点评自然能看高一线。在诗歌中,她往往讽喻时政、品评人物,常常流露出对国事的关心。有些诗描写了人民的疾苦,暴露了封建统治下的黑暗与不平,忧愤之情溢于言表。这一类作品的分量,甚至比她感怀身世、酬唱应和,以及描写情爱友谊的作品还多。且看《贼平后上高相公》:
惊看天地白荒荒,
瞥见青山旧夕阳。
始信大威能照映,
由来日月借生光。
高相公即当时的蜀帅高崇文。“安史之乱”后,唐朝的中央权力日益削弱,藩镇势力不仅没有消除,反而更加发展,形成“天下尽裂于方(藩)镇”的局面。朝廷能够控制的地盘日渐缩小,只有加倍剥削、役使控制区内的子民,各藩镇更是增加赋税徭役,滥施刑罚,实行残暴的军政统治,使阶级矛盾日益尖锐。唐宪宗即位后,再次展开了对藩镇的斗争。元和元年(公元806年),朝廷首先派高崇文统兵讨平了西川节度使刘辟的叛乱。西川平定后,高被任命为剑南西川节度使。薛涛在这首诗中写“惊看天地白荒荒,暼见青山旧夕阳”,对叛乱被平定流露出喜悦之情;接着颂扬高崇文的靖乱之威、安邦之才胜过日月之光。诗人对平定封建割据所引致的内乱的歌颂,对和平的向往,表现了鲜明的政治立场。
薛涛还常常借助历史上一些高风亮节的人物形象,劝戒自己所结识的友人要以国事和民生疾苦为重,表现出位卑不敢忘忧国的正义感。如《赠苏十三中丞》一诗,引用后汉张纲愤于“豺狼当道,安问狐狸”的现实,埋车轮于洛阳都亭,弹劾当朝权贵大将军梁冀的故事,向苏十三中丞赠言,希望他“今日芝泥检徴诏,别须台外振霸威”,做一个不畏权奸、为民请命的好官。又如《和郭员外题万里桥》中,借东汉郭伋任职期间,所到之处皆有政声的史实,寄希望于郭员外有郭伋之风,做济世之才。
薛涛有两首《罚赴边有怀上韦相公》诗,是当她受到蜀帅韦皋谴责,被罚赴边远的松州军营,作为乐工歌者慰问戍边的前方将士后所写的:
黠虏犹违命,烽烟直北愁。
却教严遣妾,不敢向松州。

闻道边城苦,而今到始知。
羞将门下曲,唱与陇头儿。
第一首写边城战事。韦皋镇蜀之初,吐蕃违背协议,入侵陇蜀,烽火烧到川北边境。“愁”字突出了边城战况紧急。“却教严遣妾,不敢向松州”,用乐妓的“不敢”来反衬边地严峻的军事局势,暗示战士们正在与强大的敌人浴血奋战。
第二首诗,通过自己的亲身体验,写出了边地军民之苦(包括边地的荒凉,人民的贫困潦倒与边疆将士行军作战之艰苦),揭露了残酷的社会现实。“门下曲”是乐妓的职业性歌曲,是为贵族华筵而唱的歌。薛涛清醒地意识到,将这般宴饮寻欢的曲子唱给在烽火中出生入死的将士与边民听,是多么的不合适!这些靡靡之音与眼前的现实是那样格格不入,她为此感到羞愧。薛涛是个敢爱敢恨的奇女子,她会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吗!她更不会将《后庭花》唱到前线去。虽然史料没有记载她在此期间的言行,但笔者根据她写的诗,相信她在那个考验人性的境地里,依然会散发她正义的能量,绝不会屈服和苟且的。清代诗人张怀泗有《薛涛吟楼》诗指出:“绮阁芳筵乐事稀,调宫协羽未全非。边城一曲寻常句,无数征人泪满衣。”似乎也印证了笔者的看法——送去同情,送去关怀,送去问候,心与前线军民连在一起,想到一起。
即使在写景诗中,薛涛也常常流露出浓郁的忧国之思:
平临云鸟八窗秋,
壮压西川四十州。
诸将莫贪羌族马,
最高层处见边头。 ——《筹边楼》
此诗得到世人很高的评价。蜀帅李德裕在成都府建筹边楼(古时专用于在前线瞭望阵势商议军机的高楼),上置大幅地图,日常与众将在楼上筹划守边关御敌大计。可是,边将中却有人出于贪婪,不顾大局,掠夺羌人的牲畜,以致频频挑起战争衅端。薛涛在诗中以此事告诫诸将应该站得高看得远,切莫贪利忘义,激反羌人,否则任凭你筹边楼有多高,也会守不住疆土的。一个女子,尤其还是一个乐妓,写出这样“无雌声”、无脂粉气,并且高瞻远瞩、托意深远、正气凛然之诗,真是了不起。清代钟惺赞叹:“(涛诗)教戒诸将,何等心眼,洪度(薛涛字洪度)岂直女子哉,固一代之雄也!”(《名媛诗归》)。
一座普通的筹边楼,承载着历史的史命,也承载着名垂后世的女诗人薛涛的名篇,就这样进入了唐诗。无论它在久远的年代中,是否会被毁灭于战火与狂风暴雨,它依然会在不朽的涛诗里巍然挺立,永远为世人所记住。
薛涛和她的诗篇,诚然值得在中国文学史上写下浓重的一笔。笔者借用下面的几句话,给这位杰出女诗人的形象来一个勾勒,是再恰当不过的了:
薛涛, 大唐最美丽的孔雀
一位克服身份焦虑的女人
一位瀑布般倾泄生命激情的女人
一位自我救赎命运的女人
一位关注社会遗世独立的女人
一位自己缔造幸福生活的女人
2016.11于西楼书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