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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恋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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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臆想症患者

作者:周瑄璞      阅读:1989      更新:2015-08-17
文/周瑄璞

你为什么会住在这里?那些晚上开车送我回家的人,多数这样问。车子一开进小巷,他们立即有明珠暗投的感觉,甚至害怕,送我到家之后,能否顺利从这巷子里出去,会不会遇到碰瓷的、抢劫的,会不会那些路边阴险守候的垃圾桶突然排兵布阵,将他包围,导致他们几十分钟走不脱。
我想住南郊的别墅,钱不合适。我已经不是早些年那个扭扭捏捏的小女人,为自己的失败人生找各种托词,现在的我总想用最少的语言在最短时间内说明问题,我每天都在培养自己一语道破真相的能力,语不惊人死不休。
当然,等到车子一咏三叹在巷子里艰难行进,终于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们当初对我的同情会扭转一点点。
小区还算体面,不说是大富大贵,也不是高尚住宅,但起码算是正经人住的地方,不,我说错话了,应该是正经住人的地方,六栋小高层围成一个小巧的院落,院子里小世界挺全的,矫揉造作,是对高尚住宅的忠实模仿,保安,物业,麻将室,露天健身器材,小花园,明亮的灯箱广告……我们没有理由不认为自己的生活是幸福的,幸运的。
从小区里走出去的人,会被小巷的其他居民认为是有钱人,他们不知道,我们还欠着银行里房款大头,那不是他们要操心的事。现在国家鼓励大家寅吃卯粮,美其名曰拉动内需啦。想想银行胆子也挺大,他们就相信这些人能一准活到二十年之后。偶尔我打扮一新,娇滴滴香喷喷从小区的黑色铁栏门里出来,参加一个饭局或什么活动,从小巷里穿过,边走边前后张望出租车。下决心打扮一次,对我来说是件隆重的事情,可以写入微博了。我佩服那些常年坚持打扮的女人,天天如此永无倦怠,她们一定性欲极强,像求偶期的雌性,草木皆兵严阵以待。
小巷两边是各种各样的门面房,跟生活密切相关,不需要挨个描述它们,这种景象,普天下皆是。好像永远开着门,里面的人永远在坚守岗位。偶尔那么几天或十几天,某一个圈闸门一直落着,在一排开着的门中它很显眼,也就是说,它开着你注意不到他它,它关上了,才引起你的注意,一天又一天,再也不见打开的迹象。他们的主人,当然不是去度假,也不是出国访问,更不是飞到另一个城市谈大买卖,他们多半是经营不下去,关门大吉,一走了之,那些看似天天都能相见的人,你以为每天在那里耐心等待你的人,突然消失了,当然,他们没必要给你打招呼告别,他们悄悄地走,正如他们悄悄地来,不用考虑他们走了后给小巷居民突然之间带来的不方便,比如你油锅烧开就要炒菜发现没盐了,关了火跑去买,吃了闭门羹,他们没有能力为你负这个责任,他们连自己的责都负不了呢。过十几天几十天,那关闭的门突然打开,里面的景致,换了人间。原来小菜店,现在收话费,原来足疗店,现在卖蛋糕。他们照样也不用给你打招呼,小本生意,用不着举行开业典礼,他们只是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
我在这条小街上的小商小贩中,各种门面房里的小老板中,是有着良好口碑的。我这样的女人,在某些事情上惊人地精明和世故,最聪明的小市民也比不过我,最有学问的哲学家也没有我深刻,在另一些事情上,我顽固地愚蠢,我大脑中某些区域从未开蒙,人生某些领域的大门对我紧闭,终其一生的努力,始终无法让它展开一丝一毫的缝隙,而另外的一些大门,对我洞开。
我日常买东西,实行三不政策:不问价,不搞价,不看秤。倒不是因为我有钱——我没有钱,我只是在温饱线上下浮动罢了,而是我觉得,问也白问,问也记不住,比如那鸡蛋三块一斤和六块一斤,又有什么区别呢?难道你还因为贵而不吃它了?比如,人家青菜八毛一斤,你非说便宜点,人家说好吧,可你知那秤准不准。那些总是爱搞价的人,其实最蠢。那些主妇,采买时,一根根数那豆角,一颗颗在超市里挑西瓜子;有一个男人,面带刚毅,看上去绝对的硬汉,如果他演了影视剧,会立即成为女人的偶像,可是他买白菜时,要揭掉一层,再揭掉一层,想了想又揭掉一层,直揭得那棵白菜赤身裸体,露出瓷丁丁的心坚决抱成团让你再也无法离散它们,而那卖白菜的,装作没看见,脸上是委曲求全,这种表情,在这世上多数买主的脸上呈现,成为招牌,他们出卖物品,也搭售这种表情。我很想问问这些自作聪明的买主,你们都不想吃亏,那亏叫谁吃呢?是想叫我吃吗?噢,那好吧。我上去一把抓过她们挑剩下的,拿到秤盘上去称。我给肉店女主人说,你就把边上那些碎的绞肉给我吧,大家都不想要,最后你怎么办?我总是这样,爱瞎操心,看武打电影,那些人总是在瓷器店里打斗。打完后,谁收拾这个场面?我被这个问题折磨,从此后我不看武打片了。她在边边沿沿铲那些肉的碎屑,嘴里说,你真是个好人。我心生悲凉,我哪里是好人,我是病人。
我是病人。这是个秘密。
好久了,我头晕,心慌,气短,心绪烦躁,焦虑心痛,莫名其妙伤心落泪,脑中镶嵌投影仪,闪现奇怪的画面,一些合理不合理的狂想,没人招我惹我,我却感到受伤害,认为活着是件得不偿失的事情,丹麦王子的那句台词常常也是我的问题,站在十七层我的窗前,看下面小巷里的芸芸众生,设想,如果我飞出去,以这种别出心裁的方式与他们打招呼,会是什么结果,人们将有怎样的表情。一个默默无闻的人,突然得到前所未有的关注、赞美、挽留、怀念,那就是死亡,并且是非正常死亡,最好是这种轰轰烈烈的方式。人们争相传递消息,收获别人的惊讶,是对消息发布者的奖赏,给平淡的生活增添些事项,在这一事件中寄托自己情感,一切本属于私自的泪水、怯懦、哀伤、倾诉有了合理的出口,得以正当的抒发。
我被困在医院,一天走不了。
你得的是一种罕见的臆想症,属家族遗传,或者说,你这是返祖现象。你家族中上数好多代,曾有这样一个病人。那时医学不发达,人们只当他是病魔附体,不允许他说话,走动,不让他出去丢人,去说出家族的秘密,把他关在家里,铁链子锁着,他悲愤而死,他的灵魂至今在游荡,这种病的具体表现是,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画面,看到从前和将来,代价是,你将老去,比如从现在开始,你随时会停经,失去情欲,每看到一次,你会老一点,就像你从前每受一次感情的侵害,会衰老一些,你知道吗?女人就是那样老去的,因为爱情。尤其在夜里,你看到最多的时候,衰老速度会加快。阻止你衰老的办法是睡眠,安静地睡一觉,保证不做噩梦,第二天会恢复一些。
这种病不能治愈,因为病例太少,我们所有的理论都只是理论,依据参考文献上的记载。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的工作……我们将考虑用你的名字为这个病重新命名。
医生,我给你讲个笑话吧,有个医生给病人说,啊,恭喜你!病人问,怎么,我的病有救了吗?医生说,不,你将死于这种罕见的病,我们打算用你的名字为这病命名。
不愿出门,不想见人,我像白化病人惧怕阳光一样惧怕人群,害怕同类,躲避竞争,而我们一生下来,就被投入到一项声势浩大的竞争洪流中,这是怯弱者的悲剧。我给单位编各种谎言好让我留在家里。我在床上安营扎寨,看书看得瞌睡,丢开书闭上眼,两分钟后被某一种心情刺痛,突然睁开,或者我痛下决心离开床,走向外面的阳光里,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往往我刚掀开被子坐起,又颓然倒下。世界不需要我,没有人需要我,或者曾经有人需要我,现在不需要了。顶多我走到镜子前,看自己衰老的容颜,看到两朵灼热的泪花灿然怒放,长长的花瓣溢出眼眶,争相凋零,看到一个女人表演她的忧伤绝望,自我欣赏,重新回到床上,等待睡眠的临幸。我站在床边,观望自己的睡眠,看一个女人只有在这个完全属于她的领地,有安全感,沉沉睡去。
那个小菜摊,一间小小的门面房,一对夫妻在经营,好几年了。外面下着雨,屋子里也在下,滴答滴答,从墙角的房顶落下雨珠,散失在货架的蔬菜里,屋里地面也是湿的。女主人面对一个墙角,长久站立。我挑好菜,放在门口的秤盘上,我哎了好几声,她转过身,抹着眼泪,走过来称了菜给我。她的男人蹲在门外一棵树下,把自己变成思想者,解读细雨。
半个小时前,夫妻俩在吵架。为这滴雨的房子,女的说起孩子,跟在身边的孩子,远在老家留守的孩子,说起超生,说起罚款,说起借债,越说越烦越烦越懊恼。这样的天气,催生人的烦恼和委屈,病菌一样疯长。男人听得不耐烦,甩出难听话,女人走向墙角。
离他们几百米远,小巷尽头,另一对卖菜夫妻,有一天我突然发现,那一家的男人和这一家的男人,长得非常像,声音口音完全一样。终于有一天我问这一对夫妻,那边那一对,是你们的兄弟吗?女人说,是的,他俩是哥俩。哥俩完全一样,娶的女人完全不一样,一个胖一个瘦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粗喉大嗓一个细小声音。但毕竟他们从事一样的营生,有着相似的忧欢。我亲自看到过那一对夫妻的怄气,女的突然把一个盆子扔到地上,男的走过来踢一脚,女的拾起狠狠扔到门外路上,破口大骂。挤在小屋里买菜的几个阿姨劝架,女人不给面子,指着男人背影,骂啊骂,直骂得买菜的阿姨们尴尬地走开,直骂到祖坟里的全体,不安地起身,汇聚起来,手足无措地围在一起,临时开研讨会,研讨的主题是: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相比起来,我还是觉得这个妯娌好,她生气委屈的时候,只是站在墙角伤心地哭,她不给这本已嘈杂的世界制造噪音,她也不惊扰地下安歇的人。
对面杂货店老板娘,吸着烟在自家屋檐下,巨大身躯坐在小窄板凳上,让人担心她,也担心凳子,可她很安稳。穿过自己吐出的烟雾,细眯着眼隔岸观火,用她一双惯常体察人世的火眼金睛,带着资深市民见多识广的傲慢与偏见,烟头不在嘴里时,绷着她薄薄的嘴唇,那是一张善于保守机密惯于沉默的可一旦开口以一当十的嘴巴。相较对面这窘迫的夫妻,她脸上是本地人的优越和富足,以及一个经历丰富女人的大气和超然。杂货店的门面不小,而且有越发扩张之势,就像她越来越发福却顽强地不肯衰败的身体。她坐在门口小凳子上,像一只老虎打盹,守着她的产业,任何人休想从她这里得到一分钱便宜。她是个诚恳的人,杂货店门口的冰箱上,贴了纸条,开诚布公地写道:人和人,不赊账!
十五年前,她是个风姿绰约的妇人,散发雌性魅力,高傲,强硬,体力心力皆不让须眉,与她男人的相好在街上打架。正是这条小巷。那是一场正义与邪恶的较量,代表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人民群众自然站在她这一边,一阵高过一阵地声援她,挥拳谴责那不要脸女人,那比她小几圈的女人自然不是她对手,再加上是一场非正义战争,失道寡助,丢鞋弃簪跑了。虽然那女人不是唐朝的梅妃,这女人也不是杨玉环,可他们这场战争却是有历史意义的,与千年之前的争风吃醋有着某种响应。史料记载,这条小街,是当年李家王朝的舅舅家所在。历史无非就是一些重复罢了,换了角色服装道具,不停地轮回上演,就像那不清场的电影院,随到随看。
我曾告诫自己,不要再去看那些与己无关的事情了,它们对我没有意义,它们损耗我的容颜,就像江湖中人为小事损耗功力一样,划不着。我倒是想看见自己的未来。像我这种年龄的女人,虽说未来已没有太多可能性,但我还是想看到,未来某一天,我的一个生活画面,我将通过这个画面推断我的命运。
我天然对裁缝铺有一种亲切感,我不管住到哪里,总要找到附近的裁缝铺,像我这样身材不标准的人,就总要走进裁缝铺,让她们给我修改刚买来的衣服。缝纫机的声音,那是某种暗语,我将解读出人间的一些秘密。
小巷东头有三家裁缝铺,第一个是老太太,总是嘟嘟囔囔,说我的活多难做,说几百元的裙子改坏了可咋办呀,我问她,你就改一下腰这里,要几元钱,她说四元,我说我给你五元,请你帮我改好一些,她不再嘟囔。看她第一眼,我就认定她是白雪公主的后妈,只是不知她的苹果藏在哪里,她轻易不拿出来。又有一次,我拿了棉绸让她给我做一条夏天的睡裙,她说现在谁还做,我这里有做好的,你买好了。我说我为了不让这块棉绸闲置下来,就要做。她生气地说十五元。她给别人都收十二的。我说好吧。按讲好的日子去取时,她说忙死了哪有时间给你做,我说你必须做,你答应了的。她烦躁地说,好,明天来吧。我不知她为什么生气烦躁,每天如此,我不信我就看不到她半个笑脸,我就不信她不亮出她的毒苹果,于是我天天去,天天听她说你明天来吧,直到有一天我跟她吵了一架,她让我半天后去,我终于拿到了那条十分不耐烦地做出来的睡裙。那睡裙注入她的咒语,体现为疯狂的线头,怎么都剪不完,或者她与时俱进,用榨汁机转化了那个苹果,总之我一穿上这睡裙就烦躁不安,胡思乱想。
第二个女裁缝五十岁左右,总是很痛苦地咳嗽,后来我在电视上看到一种传染病的普及知识,突然想到她,起了一身冷汗。她的房子里乱极了,东西胡放一气,或者她本是整理好的,那些东西趁她不注意就胡乱跑,她管不了,只好听之任之。
冬天,整理衣柜,看到我当姑娘时的一件大衣,想起穿着这件大衣发生的一些故事,彼时我年轻气盛,一个男人说了一句我不爱听的话,扭头就走,那时我一旦离开便决不回来哪怕心上扎了钢刀。穿着这件带黑毛领的大衣,以为自己很像电影中气质高贵的女人,那时我的脸闪着瓷器的光泽,必得小心呵护,不能有一点磕碰,我随时会躲回自己那有着丝绸衬垫的盒子里。现在带着青春已逝的灰暗和无奈,我将自己套进这件往昔大衣,就像重新披挂了我的青春,宽窄还很合适,只是里衬当时被烫坏了,我突然就想换个衬再穿她。也许穿上她我又回到青春,说不定呢。
人生需要折腾,生活也需要折腾。书上都说了,有梦想就有一切。我将大衣拿到女裁缝那里,她说,连工带料三十元,我说可以;她说,啊,这种料没有了,我还得搭车到文艺路去买,得用我半天时间,四十元吧,我说行啊;她来回看我的大衣,你这大衣质量多好啊,这毛领子还是真毛呢,那得配个好里子,你给五十元我给你买最好的里子,我说好吧,你只说哪天取衣服吧。她说你先付钱行不,我说不能付完,先给你二十吧。她有些失望。
那天晚上我去取大衣,她的男人在那个乱七八糟的屋子里,自然是个干体力活的人,两人没有说话的兴趣,各自一脸烦恼,剩饭在炉子上热着。我进来后,屋子就显得挤,那男人出去蹲在门外抽烟,我被那剩饭的气味熏得很不舒服,可女裁缝偏偏说还有几针没有缝好,让我等一会儿。我一看她说的“好里子”,就知道我再不会穿这件衣服了。女裁缝一边咳一边在灯下用手工缝最后一个边,突然对着门外喊,饭都咕嘟成这了你还不吃还等啥呀。紧接着让我试一试大衣,试完她要再烫一烫。尽管她再卖力地烫,我还是能看出一个下摆因为里衬的原因而不像从前那么展了,永远不可能展了,因为里衬尺寸不够。这时她那一直不说话的男人突然温柔地对我说,赶快把大衣穿上,别着凉了。唉,人为什么总是容易对别人的丈夫或妻子有好态度呢。
第三个女裁缝只有二十出头,个矮,粗胳膊粗腿,很敦实,却长着一双机灵的大眼睛,说着方言味的普通话。我第一次找她是将新买的衣服袖子改短。说实话,她手艺实在不行,我眼看着她将线走得歪斜了,她手指头短粗绝不是一双巧手。她像模像样地烫好交给我,胆怯地看我一眼,问,你看行不。为两元钱的付出去挑剔人家的手艺显然不厚道,我说行啊,总比那么长好啊。于是,我锁定到她那里去,还在她面前说那两个老女人的坏话,夸她的年轻貌美,都只是为让她把活给我做得好一些。往往我那并不低档的衣服,让她做得袖口那里就露出低档次了,首先她那里的线永远都跟我衣服上的配不上,她有十几种颜色的线啊,就总是没有刚好配上的。可我总是迁就她,我坚信我是男人变的,或者我体内潜伏着一颗男人的心,对长得出色的女人无限宽容,尤其是她曾经那么胆怯地看过我一眼。
她有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总在缝纫机边跑来跑去,有一天正吃着玉米棒就随手放在她的裁剪案子上,那上面脏极了,已看不出铺的那层布的本色。我立即就想说,吃的东西不能放,多不卫生啊。却又笑自己,人总是想证明自己比别人正确和英明,这多可笑。她的门面房里放着许多废弃或待修的电器,我猜想她丈夫可能是修理电器的。有一天,我去将一件新买的衣服想把腰那里再收一点,我总想自己看上去楚楚可怜,就在衣服的腰部做文章。她让我先将衣服穿上给她看看,我走向她里间掀开门帘,见她床边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干瘦,无表情地看我一眼。我退回来,她指指旁边挂门帘的地方,到卫生间吧。我敢说,这是我平生见过最脏的一个门帘,上面布满机油,同样没有一块能看出本来面目的地方。我不想伸手去碰,只好就站在她的门面房里迅速地换了衣服,她看了尺寸后,我又极快地换回来。我有一肚子气,我想问问她,你作为女人咋能这么懒,我更想问她,里面那男人是你丈夫吗?我还想冲进里间问那男人凭什么凭什么?那天,我有点生气地走了。
下一次去的时候,那老头坐在门口,孩子在一边跑着玩,她又要我将新衣服试了给她看,我走到里间门口,见床上躺着一个人,便迟疑,她说,没关系,那是我姐。我就想问她,那门口坐的是谁呢?
往往我想看的看不到,不想看的却会出现,这是我的苦恼,比病本身更让人苦恼。我不知从何时开始,想和她较劲,我又想将衣服拿去让她改,又想和她生气,除非他明白告诉我那个半老头是谁。为此,我一次次来找她,不惜找出衣柜里退了休的衣服,偏要挽救它们。终于,我听到那门口坐着的老头对小孩说,走,爷爷带你买面包去。我放心了,气也就没有了。
有消息传来,我们吃的大米凉皮里有敌敌畏。
怎么可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天哪,那有毒呢!我突然变成了无知少女,在出租车上表演我的纯情。
有毒的东西才好吃。的哥说,他又进一步引申,假的总比真的好。
他这么一说,我信了。
我们总报怨这世上假货多,仔细想想,难道不是我们逼出来的吗?正常面粉蒸出来的馒头,不会太白,我们非要它白,于是卖馒头的用硫磺熏;正常的弥猴桃只跟核桃差不多大,我们偏要它像苹果一样大,于是果农用膨大剂。这世上永远都是假的比真的更美丽更可爱更冠冕堂皇更声势浩大也更像是真的,进城打工的农村女孩要打扮得比城里人更像城里人,本没有才干没有成绩的人混迹于这圈子那圈子比有才干和成绩的人闹出的动静更大,假艺术家比真艺术家更艺术,最烂的作家写出最烂的作品,拿出钱开研讨会,铁骨铮铮真理在握的评论家口吐莲花,一朵一朵又一朵,花儿满天飞。
我检讨自己,我这样诽谤生活,扭曲美好光明的人世间,只能证明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病人。我应该树立一个光荣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积极向上地活着。
午睡醒来,是最脆弱的时候,万念俱灰,我曾经相信的真善美其实是一个大大的谎言,或者,她给我一个高大光鲜的正面,我仰视她,按她的条例行事,我打算一条道走到黑,我从来没想过绕到她背面看一看,那里被真实的生活撕扯得衣衫褴褛,伤痕累累,流淌着脓血。她有一天一弯腰不小心露出后面,我被吓住了,那曾经的正义,光明,善恶有报,原来有着另一种解释。那一次次相信的爱情,对女人来说活着的全部,最终黯然收场,别人变心,我悲痛欲绝,我变心,我心灰意冷,为自己寻找理论依据,结局总像晚春的落花,纷纷凋零,任何力量都无力回天……我不再年轻,不再有力量,不再有斗志,我力不能及,我的青春还没怎么过就匆忙失去,我只在接下来流量日小的生活河流中赎我的罪过,懊悔自己的天真无知。
早上出门上班,我在杂货店老板娘那里买了包卫生巾,给她五十块,她找我四十四。下午回来买菜的时候,卖菜女人拒收一张十元钱,她说那是假的,我说怎么十块钱还有假的呢,她说多的是。我给她换了一张。转回头看杂货店老板娘,她仍坐在门口抽烟,细眯着眼睛,蔑视世界上的一切。我想过去找她换的,我理应过去找她换的,可我立即看到争吵,她挥动有力的胳膊,话语铿锵。我从她眼皮子底下走过去,温顺的,悄没声,好像我做错了什么。
我从另一个城市潜回,我去给一个男人投怀送抱,我飞蛾扑火投入一场所谓的爱情,没有人劝说我,也没有人引诱我,我自己先被自己感动了,我不断去验收他所承诺的爱情,我全当这是真的,就算是明天,一切转眼即逝,我用我泛滥的多情纯情热情和这世界抗衡,为了这场爱情我朝发夕归,我和时间赛跑,“我像是一粒棋子,来去全不由自己……我没有坚强的防备,也没有后路可以退”,我唱着王菲的歌,锦衣夜行。我下了飞机,在班车前排队购票,每张票三十元,那卖票的小姑娘手疾眼快,收钱撕票,她手里厚厚一沓钱,她娇小的手都快握不住了。她旁边站个小青年,一看就是讨好她的,一手撑她的桌面一手撑她的椅背,上身前倾,将她环绕在自己胸怀的势力范围之内。我在包里找零钱,看到那张假十元,私念一闪,将它夹在两张真钱中。她看都没看,顺手撕一张票给我。我拿着票要上车,门口服务的姑娘说,坐满了,坐满了,等下趟。我问,下趟多长时间,她说,二十分钟,我说太久了,我不能等,我打的去呀。退了票,一看手里的钱,还是我的三十元,那张假钱又回到我手中。离开班车走两步,看到广场上一个女人向班车跑来,嘴里喊王老师王老师,那班车上下来被唤作王老师的,说,以为你们不来接我了,退了票,跟着那女人去广场上坐专车去了。我转回头,又把三十元交到卖票小姑娘手中,这次我不再自责,因为这是她给我的假钱。拿了票上车,坐在王老师腾出的位置上。服务员上车,车门关上,就要走,啊,我把十元假钱花出去了,挽回了我的损失,这是我人生小小的胜利,是值得在心里耶一下的。车移动了,又突然停下,门打开,卖票小姑娘旁边站的那小青年上得车来,问,哪位刚才最后上来的?我说我,他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张十元假钞,你给换一下吧。车开了,我把那张假钞拿在手里,像品尝我失败的人生,我撕碎它,一点一点,撕成很小的碎片。我没有撕过真钱,可我的手感告诉我,这钱确实是假的,它虚弱,胆怯,自卑,削薄,它跟我多像啊。打开窗,张开手,它们魂飞魄散,翻卷着消失在深夜里。
路过杂货店门口,在心里向老板娘致敬,她是生活的强者她是胜利者,强者胜利者的标志是能把自己的问题成功转嫁给别人,不必在乎过程,不必在意别人感受,可以不择手段,他们要的只是一个胜利的结果。
我渴望看到自己的将来,我想知道真相,我想知道那个说永远爱我的人,他跟别的女人怎么说,他对别的女人怎样演练他的爱。我很好奇很努力地去想象,去向往。只因有一回,画面一闪,看到他怀抱一个女人,那女人分明不是他妻子,一个男人不会那样拥抱妻子;那女人分明也不是我,只是他那种拥抱像是对于我,热烈,投入,缠绵,将要揉碎对方。那一刻我遭到电击,头皮炸烈,一团大火从头顶冒出,烧焦了我的玫瑰色尼龙窗帘,在深夜全世界看到我亮如白昼的疼痛和羞耻。我被烧成碳人可我还想看得更清,女人因不知真相而焦虑,因知道真相而更焦虑。可画面再也出不来,就像电视机调不出图像,只是一片狂乱的雪花点。是我功力不够,还是我尚未病入膏肓?我打电话哭诉,我将他从睡梦里唤醒。他说,亲爱的你看错了,那不是我,真不是我。我们通了长长的电话,相识以来最长的电话,一直说到天色微亮,他耐心安抚我。我对他感激万分,我其实害怕他说,是的那是我。女人有时候渴望谎言。太阳出来时他又发来短信:昨夜事别放在心上了,我们相爱就要互相信任。他成功地扭转了局面,他让我觉得自己是无理取闹,他让我自己对自己说,那不是他,真不是他,我对他更加崇拜,我保证再也不提这事了,我将阳光给他,从此我站在阴影里。
我一无返顾踏入焦虑的海洋,苦海漂浮,看不到岸,深深迷恋。我告诉自己爱情一定是伴随着谎言和欺骗,就像阳光投射万物一定有阴影,我终于明白爱情只是弱者向强者的归顺和依附。
站在镜前,看自己的身体迅速苍老,从头发梢到指甲盖,无一幸免,皮肉松弛,整体下垂,丑陋虚弱。当一个女人喜爱自己的身体,哪怕受到全世界抛弃不足惧怕,可有一天厌弃自己身体,她会陷入灾难,没有谁可以拯救她。
想想苍老也很迷人,一不做二不休,往事一去不回头,所有曾经内心燃烧的烈火都将熄灭,变为安详的灰烬;所有惊涛骇浪也都退潮,化作松软的低语;所有的猜疑都不再重要,爱谁谁,与我无关了。焦虑的不再焦虑,饥渴的不再饥渴,愤怒的不再愤怒,绝望的不再绝望。如果失去爱的能力,也许是一件庆幸的事,生命中一切皆有代价,要想爱与烦恼统统结束,那就是衰老,或者死亡。衰老和死亡,哪个更容易一些?
我讨厌雨天,尤其夏秋之交的冷雨(季节的过渡也像情感的挣扎一样艰难,付出眼泪的代价),下起来没完没了,像人世间所有的哭泣团结一致,拧成一股绳,捆绑我,越束越紧,心痛到不能呼吸。小区院子里走着一个老人,抱着他的孙子,耐心地说,这是下雨,知道吗?这就是下雨,看,下雨了,下雨……那怀抱中小小的人儿,眨着眼,看着这个他还不懂的世界。不知他小小的身心,蒙昧的意识,在这雨天里,有没有忧伤、惧怕、焦虑、惆怅,这些情绪,会在什么时候进入他纯洁的身心,开始对他的生命进行侵蚀和消磨。
心脏被一根最细的铜丝穿过,那发光的铜丝时时接触电源,在夜里两点,看到万物缤纷,所有菌类生长的时候,我也相信,它会随时跳出不一样的节奏,闪烁灼灼亮光,或者突然停止跳动。
执拗的主人公,极力想看到自己的未来,像电视机调台一样,我拼命折磨自己的身体,不依不饶,不吃饭不洗澡,陶醉在自己不洁的气息里,在房间哭泣,走动,多角度转动头颅,想捕捉一两个珍贵画面。
我像一片树叶飞出窗外。我一夜未眠,我大脑兴奋,我听到一声召唤,美丽芬芳,光华四射。迎着霞光,我飞出我十七层的窗口,我要赶在衰老全面占领之前撤离。马孔多小镇上那个没有欲望的俏姑娘,她裹着一个床单飞走了。我像她一样,裹着自己的信念和天真,我瞬间长出翅膀,我扇动这全新的羽翼,我抖落身上七宗罪,我想起一首最爱的诗,诗的名字叫:我要飞!

烈火焚烧,
玫瑰成灰,
有风吹来,
我要飞……

我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看到窗外正在建设的大楼上,红色升降机快速滑下。我揉了揉苍老的面孔。我需要好好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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