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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恋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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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障

作者:周瑄璞      阅读:848      更新:2015-08-01
文/周瑄璞

这只腐烂的西葫芦,它如此轻率匆忙,败坏得一无反顾。手轻轻一捏,有着倍数过大的可疑弹性,分明腹内祸事已酿成,绽放恶之花。
春节后,阳台上纸箱子里的净菜总是成为负担。
颇费踌躇地在里面挑选。不是挑爱吃的,好吃的,而是拣不得不吃,再不吃马上就要坏掉的。有的菜保鲜期短,却得不到优先光顾,怨恨生不缝时,知音难觅,愤怒地烂掉,是自杀式袭击,是对主人的抱怨和恐吓。
过了正月十五,还吃不完。而它们,是腊月里被放到阳台上去的。什么现代化手段也敌不过时间的威力,她缓慢却坚定地改变一切。吃这样的菜,不是为美味,也不是为果腹,只是为了不让它们浪费。女主人其实很想把它们连箱子提着,扔到楼下垃圾桶,转身离去,再不与它们纠缠。可这又不符合她的风格,她是反对浪费的。全家总动员,三人齐努力,大干快上,继续跟那些早就失了水分的蔬菜同甘与共。吃得胃里难受,整个正月里成为精神负担,使得她提起“净菜”俩字就心生恼恨,以至于每年春节前,谁再说给她送净菜,她一律拒绝。那么今年怎么又接受了呢?因为送的人是一个忠厚的男同学,除了只是同学外,无任何感情上的瓜葛。与其说是接受一箱净菜,不如说是接受圣洁的同学情谊。
不就是一箱净菜吗?怎么跟男女瓜葛扯上了?
这世上任何事物都有可能与其他事物有关,或者说,一切事物都是和周围事物相互作用的结果。比如,净菜和保时捷。
开保时捷的男人,每年春节前都提出给她送一箱净菜,每年都遭她婉拒。他像女人一样幽怨地说,你干吗要这么客气呢?只是一箱净菜啊。她心里恨恨,哼,只是一箱净菜!一个开保时捷的,过年送人一箱净菜,我都替你寒碜。
认识足有五六年了,那时他开另一种车,没有这么贵,拉着她满世界转,当然转不是目的,他只想往洗浴、宾馆这些地方去,被她及时识破。有一次他停好车往下走了,她坐在车里不下去,说,如果你真的想去洗澡,那我就打的回家了。他只好作罢,讪讪上车来。也只能开着车大白天在大街上转一转,郊外兜兜风,或者跑几十公里到秦镇吃碗凉皮回来,路上基本也无话可说,各怀心腹事。对于女人来说,常常忘记了身边有人,她只是喜欢这种在路上的感觉,啥心不操,车停在身边,拉开车门坐上就走,至于路线、加油站、过路费,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只是个应邀兜风的女人。
我就喜欢你这种淡泊的风度,羡慕你安闲的生活,读读书,喝喝茶,聊聊天。他说。这也与她无关,她只是看窗外的风景。有时候也跟他抬抬杠,这种生活谁都可以过呀,只要你想,把你手里的事业扔开,不就完了,钱挣多少是个够。她怀着对财富的酸葡萄心理。
唉,没办法,苦命人,那么多人需要我,我解决几百人的就业呢,你看离开一会儿不停打电话来请示汇报。可我能抽出半天时间跟你在一起,就是最大幸福。她心里哼一声,你倒是幸福了,你的时间是金钱,我的不是吗?我是否有义务陪你?又不是我的幸福。
怎么这世上,占有财富的总是这般其貌不扬甚至让人遗憾的男人。心里怨恨,你要是生得英俊修得风流,也不说多英俊多风流了,起码顺顺溜溜,让那些成千上万的衣服穿你身上别让人觉得糟蹋了,说得过去,看得过眼,哪里用得着费这么大劲,看在万能的财富面子上,我委屈一下自己,也就罢了。 唉,你这男人也怪,放着满世界爱钱的年轻女人不去找,干吗盯住我不放,像定时器一样,过段时间打个电话,约见面吃饭,拒绝了也不怕,嘿嘿笑两声,当作没有发生,过十天半月再约。她慢慢也掌握了频率,拒绝一两回,见一回。几年来就是如此。
没有业务往来,没有共同语言,擦不出火花,不可能相互利用,按说两个这样的男女,就没必要进展下去了。可两人都心有不甘,尤其是女人,期待什么奇迹发生,或者她闲着也是闲着,一次次接受邀请。
他说路过她单位,顺便想请她吃顿饭,让她在楼下等。
一辆簇新的车停路边,玻璃落下,喊她。她上去。哟,这是什么车啊,这么气派,比一般车高点。女人是车盲,除了QQ夏利,啥车都不认识。保时捷。他平淡地说,那口气还不如一个孩子买支新铅笔兴奋。才买一星期,开来让你检阅一下。车里那昂贵的香水味对人心是个腐蚀,迅速奏效,女人想入非非,内心第一百回叹息,左手边这个人,如果是她钟情的那种,一眼看上,一拍即合,开着保时捷去寻欢作乐,岂不皆大欢喜。可世界是一张充满失望和遗憾的网,密密编织,我们困在网中央。这车不是和夏利一样跑吗?犯得着一二百万吗?她酸酸地说,抱着无产者常有的武断和豪迈,还有点对失望人生的怨恼,一开始是对身边人,思量最终却是对自己的恨铁不成钢。当然一样跑,就像人一样,同样吃饭穿衣,就看你吃什么档次穿什么档次。他别有意味地转过头,看她一眼。她假装天真。其实也就是天真,以她的生活水平对保时捷来说,她天真得像学前班孩子,好奇地抬头环顾车内。哟,这上面,怎么有个烫伤,不是新车吗?她问。嘿,刚买回来第二天,拉一个朋友出去吃饭,人家边抽烟边说话,伸手去抓头顶的扶手,手里烟头给烫了,气得我够呛。气什么呀,你有钱,把这扔了,再买一个呀。她因那个烫伤而莫名快意,好像那是她亲自烫上去的。
其实,我做过的善事可多了,光资助的学生都数不尽。只要能对人有所帮助,只要钱花在正地方,几万,几十万,又算得了什么呢?有时候给当官的也就白送了,什么事都办不成的。你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千万别客气,真的,有时候几万几十万对你们来说是很难的事,对我来说支票上一划拉就行了。我也是从没钱时候过来的,知道钱的重要。
饭桌就是谈判桌,两人面对面,他开始谈价了。
她假装淡泊地笑笑,心里越发恼怒,难不成你让女人开口向你要钱吗?你不知我们这样女人是要尊严的吗?我们爱钱,更爱面子。
咱们都认识几年了,你总是那么客气,别的女人想办法结识我,想办法要钱,推销保险啦,拉广告啦,俱乐部会员啦。可你,什么都不提,我连想给你做点什么都找不到突破口。
已经被推上道德高台,骑虎难下,她紧紧闭着嘴,真害怕自己脱口说出,想给人钱还需要借口吗?她越发做出凛然之态,纯洁之态,金钱无法收买无法打动的圣女形象,并且伤了自尊。此时的女人不可有丝毫轻慢和玷污。女人要是立誓打造形象工程,构筑自己的防御工事,绝对严把质量关,层层加固,不会让建筑物有一点问题,更不允许出现豆腐渣工程,那可真是一砖一瓦处心积虑,雕梁画栋勾心斗角,百年大计建构得牢固美观,好让自己一颗虚弱的心有个安妥之处。内心越虚弱外部越加固,只能是这样。他更加小心谨慎,或者他继续谈条件,不见兔子不撒鹰。被自己保护起来的女人越发过度包装,唾弃这种男人,下决心不迁就不让步不妥协,除了他先用钱把她打蒙,使她迷失方向,无辜失身,她被引诱被欺骗,从头到尾,她是被动的不得已的盛情难却啊。数这世上被引诱的女人,最是楚楚可怜,最应受到理解和原谅。逛商场时,看到那么多美丽服装,与女人有关的一切商品,每一样都招人爱,每一样贵得吓人,她立即顾影自怜。想要的买不起,或者买了这样就不能买那样,总是要做艰难的抉择,就像上学时考试做选择题,没选上那个总是对的。上些档次的服装,她是有那么几件的。那些服装,穿在身上,哪哪都是合适的,没来由生出一种被这个世界全方位呵护被所有人爱着的错觉。留连在豪华得失真的商场里,哪个女人不愿意迷失在此迷失在人生里呢?可他竟然说,你有什么事尽管开口。他让她开口。一个女人,向不是丈夫的男人开口要钱,那将是怎样的耻辱。只恨他怎么就不明白,人生即大卖场,像商场里的货品,没有人不愿意出卖,只是不愿贱卖,只是不愿卖得直白卖得赤裸卖得没有技术含量卖得不艺术不体面不光彩。于是对他没来由地生出些恨来,好像从第一次约她那天,他对她天然携带某种义务却一直没有尽到,而她,凭什么搭上时间陪他,给他幸福感。失衡了,仇富心理由此产生。
春节前,他又像去年说,我给你送一箱净菜吧。她说,谢谢不需要,家里已经有两箱了,你心意我领了,我什么都不需要你做,真的,谢谢你,祝全家春节快乐。她越发礼节周全,让对方无懈可击。
她终于失去耐心,不愿玩这个没有前景的游戏,不愿折磨自尊,从此不再接他电话,短信也不回,手机通讯录里判他死刑,立即枪决。不,删了名字还不行,还得记住手机尾号,否则不小心就接了电话,只是尴尬。城门失火,连带着对净菜也有了成见,净菜成了她的耻辱和隐疾。
现在,对着这只堕落的西葫芦,她拿着刀,比划来比划去,只想剜掉坏的部分,留下好的还能做半盘菜。她是个精打细算的主妇,从不浪费一片菜叶一粒米。可她终究接受一个现实,无法拯救它,它是一个听不进良言的女人,无耻地堕落,并且它的堕落大白于天下,使你难堪,你只好与它彻底断绝关系。扔进垃圾袋还不行,你心有余悸,害怕明早醒来,它早已在里面酿出祸端,一条蛇蹿出或一股毒气冒出。你必须立即穿外套换鞋子专程把垃圾袋提到楼下扔掉,而不是像平常一样,把它们放门口,第二天早上出门时顺手拎走。那是跟正常女人分手,无疾而终,油尽灯灭,不了了之,对方也不会给你带来太多不快。而对于腐烂堕落的女人,你得快刀崭乱麻,迅速交割。
放久了的萝卜,它只是失了水分,慢慢收缩自己,无奈糠了自己,体态小了一圈。不能再凉拌吃了,可它终究与人无害,谦卑地躲在角落,一言不发。它是糟糠妻,让人痛心和敬重,你不但不能扔,你还得吃下它,充满感激和恩爱地吃,还得配羊肉,配隆重佐料,精工细做,使它虽然失去当初的水灵清纯,但还要能吃好吃,体面地成为一盘菜。它的独自沉默萎缩起皱使你明白,你应该给它以萝卜应有的尊严,就像给正妻应有的威仪。
她将那只苍老的萝卜安放在案板上,就像男人把正妻供在堂屋里,她要把那个应该遭唾弃的西葫芦扔到楼下垃圾桶。必须赶快摆脱,否则晚上睡觉也不安宁。换衣服,换鞋,把灶上的火调到最小,锅盖错开足够缝隙,保证在她下楼的五分钟内锅不会溢。
她对每天的晚餐倾注热情。早上走时泡好豆子,泡好黑米,泡好木耳,泡好香菇。擦洗干净的灶台上,两个碗挨着摆放,捧着黑米,两手分开点缝,它们闪着绸缎的亮光,欢呼雀跃地唱着歌跌落,大珠小珠落玉盘。抓一把豆子,有时候会神经质地数着数放进去,如果那一把抓的三十七颗,她会放回袋里一颗,因为三十六比三十七好听点,或者她略微思索一下,再从袋子里拿两颗,她觉得三十九别有意味。她喜欢吃黑颜色食品了,想象着白发的脚步来得慢点。木耳和香菇可泡在一个碗里,用手抓着放入,相撞出一种空洞的声音,干燥易脆,同类之间不屑一顾,忿忿不平,是文人相轻,分明都是一样成色,却容不得别人,干巴得恨不得碰出火星来,随时会损毁自己品格和对方抗衡。下午回来,它们已在碗中涨得饱满,谦谦君子,相亲相爱了,香菇肥厚,芬馥,头顶的星纹像一朵开放的百合,暗示着它对女人有某种神秘作用。那种大大的深紫色豆子,她相信吃了可以补肾,因为它们泡开煮好的形状,恰似小了许多号的腰子,光滑圆润。那种有花纹的大豆子,那奇异纹路是云彩,是河流,是深山的轻盈雾岚,是均瓷的出窑万彩,不,它与均瓷正好相反,它是入锅万彩,出锅一色。大自然有许多隐语谜团,就看你能否悟出能否猜透。她相信自己有了某种巫术,是上帝对她的补偿,上帝一手拿去她的青春,一手交给她悟性。
六点多一点,电梯里竟然没有人,空荡荡像一个埋伏,白色的灯光迎进来她一个。她在镜子里,看到一张被厨房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脸,竟然有些面似桃花。虽然这是一种假象或一种特定景象,她也高兴,心里夸镜子,今天表现真好。这电梯里镜子,曾照见各种各样的她。电梯里只一个人的时候,她和镜子对话。对自己满意,觉得镜子是诚实的,可爱的,报以妩媚的笑;面容憔悴,目光呆滞,就怨镜子有意气她,不服气地和它对峙。有时候她从镜子里看到一根白发,便在电梯从十三楼降到一楼或者从一楼升到十三楼的时间,将那根可恶的白发从一群黑发中拣出,捏稳,毫不留情地拔下来。也有拔不准的时候,白的没下来,倒把一根黑的牺牲了,根部带着两毫米的乳白色肥沃土壤,是对她黑白分明的嘲弄。近两年,拔白头发成了生活中重要的一件事。有女伴教她一个办法,用眉夹子拔。她试了,果然比徒手效率高多了。常常她锁好办公室门,对着临时安放于桌上的小镜子,眉夹子快捷地工作,不一会儿桌上躺着十几根白头发。目之所及,手之所及,眼看扫除差不多了,侧着头拨动头发,颓然发现白发在黑发中隐约潜伏,像调皮的孩子冲她眨眼睛,吐舌头,分明告诉你,只要你长黑发,你就得生白发,它们来了就再也不走,从此后与你共生共存,愈来愈多,你只好坦然接纳它们。于是叹口气,放了眉夹,把那些白发捏在手里,手指捻一捻,仔细观望,研究。白发应该比黑发轻,它们好像是空心的,它们干燥,没有水分,它们失丢了自己,它们失明了失语了,看不见这世上的欢乐和希望,也不再发表任何看法。假如黑发是润泽是青春是赞美是上升是奋斗是进取,那么白发是干枯是衰老是哀歌是下沉是平息是隐退。假如黑发被珍爱被歌颂被赋予爱情,那么白发被厌弃被遗忘被打入冷宫。她打开门,不留情地将那撮白发扔到公共废纸篓,连自己办公室的纸篓都不让它栖身,她只想消灭证据,尽早摆脱和它们的关系,就像此刻尽快摆脱这只变质的西葫芦。
电梯突然剧烈抖动。镜子里的桃花脸瞬间煞白,她魂飞魄散,扭回头看电梯显示灯,到二楼了。上帝保佑,降落了。一楼。好了,虚惊一场。冲镜子做个鬼脸,再见,扔完垃圾不乘你这个了,还要赶快回家给丈夫孩子打电话:靠里的电梯可能坏了,不要坐噢。门没有开。她再看镜子里,脸又白了,刚活泛的五官速冻在脸上。门还没有开。世界一片死寂,她听到自己心咚咚跳,她看见镜子里的人眼睛变大,嘴成O型。电梯经过短暂思索,做了个轻率决定,呼啸着竞直上升,气势汹汹,似乎比平日速度更快。怎么十三不停呢?扔不成垃圾,还不能回家了吗?噢,我没按十三啊,电梯怎么知道自己要停在哪里?它出故障了,它神经错乱了,它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就这样一直上升?一头撞在楼顶?还是飞上天?她曾做过一个梦,电梯疯子一样上升,上升,直直从楼顶冲上去,把她像一朵小小的礼花送上天。难道梦境要重现吗?
电梯在十四楼停下了,寂静中,门开了,一个约三十岁的男人伸头往电梯里扎进来,看来等得有点着急。
是你按电梯了吗?她问。
是啊。年轻男子说,惊诧地看看她。
可是电梯好像坏了,刚才下到一楼不开门,直接冲上来了。
那男人身子进来一半,又缩回去。
你还是进来吧,我一个人,挺害怕的。她其实也在犹豫,安全起见,要不要出去,可她突然想试试,她的请求,对这个年轻男子是否有效。
高大的身体竖在电梯门口,一脚里,一脚外,犹豫一下,进来了。
电梯门关上,又开始下降。她心里不那么怕了,同时有小胜利,对那男人解释,我没拿手机,要是被关在里面,那就麻烦了。
男人拿着手机,宽容地对她笑笑。他正在发短信。
但愿刚才那是个短暂的梦境,或电梯发了个小臆症,耍了个小性子,开了个小玩笑,现在,一切正常了,这不是吗?他按的十四楼,电梯就听话地升到十四楼,去接他,现在他按了一楼,电梯就将我俩带到一楼来,它只想让我到十四楼游历一回,它只想让我做个小测试,自己还有魅力,能让一个男子冒着危险走进电梯,跟她站在一起。现在,它下来了,跟平常没有什么区别。
一楼。
门,严丝合缝。那男人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看指示灯,看看她,两人面面相觑,又转头看镜子。里面两张脸,一人占据一个边,一高一低,全白了。
怎么办?按铃吧?她问。
好。那男人跨一步走到她这边来,果断按下黄色方块。两人伸耳朵听,外面静得出奇。
这会儿六点多,是不是物业的人都下班了?
那,外面总得有人等电梯吧,咱们使劲拍门。
沉重的钢板像是把声音吸附,他们的奋力拍打在外面听来不及蚊子哼哼。隐约听外面好像有人在喊。叫人去了,叫人去了。
稀饭还在锅上,如果十分钟回不去,就麻烦了。
稀饭总是在快熬好的时候容易溢出。米油熬出来了,稀饭由寡水变成浓汤,泡沫纷涌,堆积迭加,像大海边的浪潮,缓缓上升上升,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刺拉一声,米油吹成的泡沫瞬间冒出锅边,在灶台上化为一股青烟。她每次心疼之极,觉得这锅稀饭精华丧失,晚餐失败了。
大米是最普及最随性的一类,是永恒的主角和陪衬,它收敛自己成全别人,加了黑米整个稀饭是黑米味,声色夺人,泼辣清新,淡淡的涩与蛰,是小惊喜;放了小米整个稀饭是小米味,醇厚香浓,让人想起相濡以沫,或者时尚些,有点情深深雨蒙蒙的味道,还有点恩爱有加,缠绵无尽的意思。总之不见大米的味道,它把功劳让位给别人。那种大大的像腰子一样的豆子,一口咬开,竟然有股炖烂了的鸡肉味道,吸引你一个个咬破它们,获得意外的馈赠;花生米不用泡,跟大米一起下锅就行,在一碗稀饭里,捞起几颗花生米放入口中,像是小时候老师给奖的一朵小红花,有小小的幸福感。绿豆是夏天才用得上的,当然了,夏天不适合喝那么程序复杂、内涵丰富的稀饭,大米配绿豆就行了。绿豆不能煮开花,否则非但不能袪火,还会上火,这正似真理向前多走一步就是荒谬。她摸索出,绿豆要在关火前十二分钟放入锅内。大米下锅后,就把绿豆洗好在碗里,晶莹剔透,跃跃欲试地等待,就像女人清洗自己等待爱人召唤。刚入锅时它们丁当作响,唧唧喳喳,和大米亲热翻滚,然后声音渐渐被吸纳,领悟到爱的真谛,不再言语,只默默缱绻。兴风作浪只有十二分钟。少一分不行,多一分坏事,只有十二分钟,绿豆胀得恰到好处,饱满欲裂,是情感的临界,也是情爱的满足。关火焖一会儿,待出锅时,绿豆腰间刚刚裂开一条小小缝隙,是奥运会上礼仪小姐微笑时轻启朱唇露四颗牙齿。少一分钟,它们夹生,多一分钟,这锅稀饭,就被那溃烂的绿豆倾泄了天机,败坏了情趣,错失了它作为绿豆的使命。
她盼望天然气管道突然出问题,没气了,火苗偃旗息鼓,保住一锅稀饭。她更操心放在桌上的手机。
地球人都知道,进家门前应该把手机里一些信息删除。她往往舍不得。感情用事的女人,有点不计后果的蛮干精神,冒险精神,回到家把手机假装放在不起眼的地方,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比如外衣口袋里,比如沙发上的衣服下面,比如进门的台子上一张报纸下。只为睡觉前躺被窝里把那些信息再温习几遍,然后留恋不舍地删去。有时候一个短信实在舍不得删,保留一天就是一天的胜利,关机后手机放被窝里,那些信息整夜和她保持同样体温,走进同样梦境。
如果电梯门打不开,如果丈夫和孩子先回到家,如果顺手拿起桌上的手机,如果顺手打开短信,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是与保时捷彻底断绝了吗?
有一种女人,一生都在状态之中,不是这个男人就是那个男人,不是恋爱就是失恋,不是拒绝就是接受,不是幸福就是痛苦,不是在梦中就是梦醒来,不是在故事里就是在事故中……不是在电梯里顺利升降就是困于电梯。此刻,她手提急于摆脱的垃圾袋,无奈身陷一个故障中。如果这个故障不及时排除,她会迎来一连串故障,稀饭溢锅,短信曝光,家庭失和,名誉受损。她揪头发,恨自己出门时怎么不顺手拿上手机。
长吁一口气,与镜子里的自己无奈相对,看到自己的脸因意外打击显得松弛,立即老了几岁,站在年轻男子对面,她自惭形秽,恨不得自己和手里的垃圾立即消失。那青年男子好似并不太着急,他还在经营他的短信。或者他只是在写,只是在读。电梯里没有信号。他收了手机,也看着镜子。两人一人占据一个角落。她不爱与人答讪,她只回答问题,她有耐心等待提问。终于,他受不了这种寂静,问,你住几楼?十三楼。几号?一号。啊,在我家楼下。
某一个星期六清晨,她醒来,没有立即起床,潜意识在温暖的被窝里长出长长藤蔓四处攀爬。一种声音从哪里传来,女人的呻吟声,有节凑的撞击声。藤蔓定格,根须停止吸吮挣扎扩张,屏住呼吸静听,确认声音是她潜意识的解说词,是被窝里巨大热带植物的生长源。这声音从哪里传来,不是邻居吧?不可能。邻居是附近市场的小店主,客厅里堆满货物,只留下走路的过道,他们早出晚归整天忙着挣钱,哪还有心思在大清早用实际行动和邻人的意淫共鸣。再说她不愿她的臆想跟他们的行动同步。现在,她一厢情愿确认,那声音是由眼前的人制造出来的。他那么年轻,洁净,健康,并且有一张娃娃脸,诚实可靠、无坚不摧的样子,只有他会让女人发出那样动人的声音。
想这大楼里,晚上那么多人睡在一起,一层摞一层,一家摞一家,梦想迭加,喜忧交错,相互注解,白天在同一个楼门里穿梭出入,却互不答理,相安无事。如果有外星人从远处看,他一定匪夷所思,或者他哑然失笑,这些人每天兴致勃勃过着重复自己重复他人的生活,同一件事反复地做,几十年如一日,既不厌倦,也不疯掉。
把垃圾放地上吧,老提着干吗?他关切地说。
这才想起手里提的塑料袋,都握出汗了。她弯腰放下,对这始作俑者更加鄙夷恼怒,恨不得踢它一脚,又怕它们散了更麻烦。
手机有信号吗?她问。忍着焦躁,声音尽力温柔,觉得对不住他,是她硬让人家进来的。
没有。他耸耸肩,轻松地仰头四个角看看,冲镜子里眨眨眼睛。这是个还没有秘密的男人,全部心思还只在一个异性身上,他太年轻,岁月还没有在他身上生出那么多繁复环绕的根须,所以他坦然。
女人却像热锅上蚂蚁,她烦躁不安,连连吁气,想象着灶台上不可收拾,想象着丈夫孩子从另一个电梯里出来,回到家,孩子蹦跳着叫妈,几个房间找不到她,确认家里没有人,两人中的某一个打电话,她的手机立即唱歌,顺势打开看。于是在她被困电梯里出不去的时刻,咫尺天涯的家中,厨房里毁了一锅粥,客厅里乱成一锅粥,硝烟弥漫,烽火已起,两名受害者结为同盟,化悲痛为力量,擦干眼泪,迅速搭建临时法庭,只等她回去,接受崇高的审判。辩驳,反辩驳,谎言,反谎言,和平的家里变成战场,激奋的语言长成疯狂枝条和藤蔓,攀爬上各种家具灯具,欢呼交织缠绕,本来宽敞的家里被非理性植物占领,连一条小小出路都无法开辟,敌我双方一起置于灾难密林中,最后那两个正确的人率领家里的书柜床铺、鲜花尘土宣判她有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不,不,她不允许失败,她不允许自己的生活出一点纰漏,她将永远站在真理的一边,永远有能力将别人置于有罪错的境地,而她,纯洁又无辜。
雄心勃勃的女人,此刻困在电梯里满腹才华满腔热情无处施展,像困兽一样,猛劲按黄色信号键。
别按了,没用的。青年男子靠在镜子上,像是保存体力,又像是安抚他,缓声说。
她又气急败坏狠命去按十三。
突然,电梯起动了。两人惊讶地相互看看,又一齐看向指示灯。是啊,电梯只是在一楼拒绝开门,可它没说它不去别的楼层啊,就像一个脑筋急转弯:一扇门,使劲推也推不开,该怎么办?答案是:拉开。
八,九,十……不知将要发生的是福是祸。
电梯停在十三楼。
门,打开了。
两个人站在镜子的两边,一人据守一个对角,惊喜地相互看着,像是不敢轻易相信。她突然跳出来,又转身喊,快出来!啊,我的垃圾!那青年男子弯腰提起垃圾袋,在电梯即将关上的时刻侧身闪出。她从他手中接过垃圾袋,转身往家里跑,哗啦啦打开门,冲进厨房。那锅稀饭正在积蓄力量,酝酿波涛,层层泡沫叠加着,汹涌着,喧嚣着,就差两毫米,马上要溢出来了。揭开锅盖,用勺子搅动,锅底有点粘了,那些呢喃紧贴的米粒被勺子拨动,离开锅底,继续为一锅大功告成的稀饭翻滚它们肥胖而光荣的身躯。
将垃圾袋扔到门口,扑到桌子上找手机。
惊险胜出的女人拿起手机,走动拨号,出入厨房时,不小心脚下踢到垃圾袋,那个被拦腰斩断的西葫芦,其中一半滚了出来,她一脚踏上去,总算彻底被它缠上了。
哎,走到哪了?我给你说啊……


周瑄璞: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文学院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第十三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著有长篇小说《夏日残梦》《我的黑夜比白天多》《疑似爱情》《多湾》,中篇小说集《曼琴的四月》,在《人民文学》《青年文学》《十月》《作家》《芳草》等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部分小说被转载和收入年选。获第三届“中国女性文学奖”,第三届“柳青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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