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是爱情|舒然
小雨在一家卖饮水机的公司做销售。
她习惯了早到。在办公室还没亮灯前,把那些桶装水排得整整齐齐,机器擦得透亮。她做事有一股子沉静的韧劲,那是大学四年靠奖学金走过来的女孩子特有的自尊。偶尔提起名校的过往,她也只是淡淡一笑。那些曾经的骄傲,似乎早就被生计磨碎了,洒在这些日复一日的单据里。
她留下来,是因为熟悉,也因为那个男人。
他对她的好,并不显眼。没有虚张声势的承诺,只是在某些疲惫的黄昏,顺手递过来一份热饭,或者在下雨时,替她拉开车门。这些事细碎得像随手落下的雨点,起初谁也没往心里去。她只是顺着这点温存陷了进去,还没来得及分辨这究竟是不是爱。后来,她开始习惯了等。
那种等待没有名分,甚至连个确切的期限都没有。手机屏幕每一次亮起,她的心尖都会跟着颤一下。她清楚他有家,有三个正读着书的孩子,可这个事实被她用三年的温存一层层裹了起来,假装成了一块不再硌手的石头。三年,一千多个日子。每当气氛柔软时,她会轻声问一句:“你那边……什么时候能有个交代?”男人总是拍拍她的手,说再等等。于是,她便把这两个字,当成了未来。直到家里催婚的电话越来越急,母亲在那头声声叹息,小雨才猛然发觉,自己苦苦守候的东西,竟然没有任何形状。
那一晚,车厢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她说,不想等了。他答,现在不合适。那语气平稳得像是在结算一笔已经清掉的账单。小雨看着他,那张曾让她觉得安稳的脸,在阴影里变得格外陌生。她笑得凄惶,追问这三年的青春究竟算什么。
积压已久的怨气就在那一刻决堤了。她撕掉了往日的温婉,用最尖锐的词句去戳穿他那个“滴水不漏”的体面。她提到了他的妻子,甚至提到了要去撕开这段见不得光的秘密。男人的脸色,终于在那一刻彻底沉了下去。巴掌扇过来时,空气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小雨还没回过神,一双大手便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她拼命挣扎,手指在虚空中抓挠,像是在打捞某种正在沉没的幻觉。男人眼里闪着狂乱的火,此时此刻,他只想让这个威胁到他家庭的声音彻底消失。
最初,他真的只是想让她闭嘴。车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在闪烁,车内的声音却一点点慢了下来。当他松开手时,小雨已像一朵被揉皱的白花,悄无声息地委顿在座椅里。他没敢看她的眼睛。
在那处偏僻的空房里,他用那双习惯了签发公文的手,机械地拆解掉这个曾与他共枕三年的生命。黑色的塑料袋一层层套上去,掩盖了所有的血色。他连夜开车去了城郊,森林里密不透风,他在黑暗中把那些袋子推进了泥土深处。他觉得,只要没人看见,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仅仅一周,秘密就随着腐叶的腐烂透了出来。警察推开他办公室大门时,阳光正照在那台一尘不染的饮水机上,水桶里咕咚冒出一串气泡。
关于小雨,人们后来议论得很少。她的名字在新闻里转瞬即逝,很快就被新的谈资替换。如果一定要说她留下了什么,也许只是一个令人扼腕的影子:一个曾靠奖学金改变命运的才女,最终溺死在了一场虚妄的错觉里。
她不是不懂,她只是在那一刻,真的以为那是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