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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恋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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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单身妈妈 

作者:王晓尘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63      更新:2026-03-12

                          

偶然相遇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见到了佳怡。

       那是三年前晚春的最后一个早上,天空蓝得令人发晕,太阳还没有露面,橘红色的朝霞从东边锯齿般的山峰后冒出,金色边缘,蓬勃四射,映红了半边天空,给还在沉睡的大地抹上一层暖意。

       空气里洋溢着一种说不出的清新,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香味,呼吸起来,你会感到五脏舒畅,精神振奋。

       不知道从哪儿飞来两只喜鹊,落在路边一棵槐树最高枝头上,叽叽喳喳的不停地鸣叫。

       我起了个大早去赶集,走在社区四

 

       去年七月下旬的一天,我在社区静园里遇见柳倩。

       那天特别炎热,太阳火辣辣的,地上的石板路晒得发烫。静园里的人很少,只有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乘凉。我本来不想出门,但闷在家里实在难受,就出来走走。没想到碰上了柳倩。

       她坐在一棵大槐树下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把扇子,不停地扇着。看见我,她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树荫下确实凉快多了,偶尔有风吹过,带着一股槐花的香味。

       柳倩说:“晓尘老师,好久不见。你那个小说写完了吗?”

       我说:“写是写完了,但自己不满意。正在修改呢。”

       柳她说:“慢慢来,好作品都是磨出来的。”

       我笑了笑,换了个话题,说:“你最近怎么样?儿子还好吗?”

       柳倩说:“还好,暑假在家,整天打游戏,气得我够呛。”

       我们聊了几句闲话。然后柳倩说:“你不是总想着和佳怡聊聊吗?”

       我一听,立马来了精神,说:“是呀,她从老家回来了吗?”

       柳倩说:“回来了。她儿子今年高考,考上了中国人民大学,她高兴得啥似的。我真为她高兴。”

       我听了也很高兴,说:“太好了!那她现在在北京吗?”

       柳倩说:“在,回来好几天了。我昨天还和她一起吃饭来着。”

       我说:“那你能不能帮我约她一下?我想和她聊聊。”

       柳倩点点头,说:“行,我跟她说一声。不过……”

       她说到这里,突然打住了,眼神有些闪烁。

       我觉察到她的神态不对劲儿,问:“怎么了?”

       柳倩停了片刻,眼里突然现出了阴云,接着说:“唉——真想不到这样的事竟然发生在她身上了!”她的语气带着惋惜,仿佛自言自语。

       我心里一紧,说:“她出了啥事?”

       柳倩说:“她的婚姻出了问题,真叫人难过,也叫人吃惊!”

       我说:“出了啥问题?”

       柳倩说:“她离婚了!” 

       “啥时候的事?”

       “三年前。”

       “啊?”我愣住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许多念头。三年前?那不就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吗?那时候她嘴角洋溢着甜甜的微笑,眼里透着自信、好奇、和善、友好和愉悦,像个天真的孩子。那时候她抬起脚踢开石块,动作里有几分粗暴,几分耐人寻味。那时候她说:“我很少在家里住。”

       我不解地说:“原来是这样!你不是总赞美她美满的婚姻和幸福的家庭吗?咋突然婚变了?”

       柳倩叹了口气,说:“看来,婚姻爱情这种事儿和别的事情一样都是无常的。她昨天才告诉我。她真能为自己保密。三年来,她的亲戚朋友没有半点发觉。她一直像往常那样乐哈哈的,没心没肺的样子,脸上连半点忧愁沮丧的神色也没有。我真服了她。看来她并不是没心没肺,而是大智若愚。她离婚比我还早半年,我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放下。她的心劲儿和承受力对我鼓舞很大。”

       我说:“你不是说她和丈夫很恩爱。她丈夫很能干,很会挣钱。婚姻咋破裂了?”

       柳女士说:“男人有钱就容易变坏。她丈夫也没有逃脱这个逻辑,钱挣多了,人就变坏了,吃喝嫖赌,包养情人,感情转移了。”

       我心里一阵难过。从那么苦的日子一起熬过来,好不容易有了今天,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柳倩接着说:“她发现后,毅然提出解除了婚姻。她说:‘婚姻是两人互相成全的过程,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这样既成全对方,也解脱自己。’为了不影响孩子学习,她一直为自己保密,直到儿子高考完,拿到录取通知书,她才把离婚的事儿告诉了亲友。我真佩服她的胸怀和度量。”

       听到这儿,我不禁想起佳怡抬起脚踢石块的动作,明白了它意味着什么。

       那个动作,不是粗暴,而是一种态度。一种“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的态度。一种不拖泥带水的态度。一种向前看的态度。她踢开那块石头,就像踢开过去的烦恼,踢开生活的羁绊。

       我不假思索地赞扬道:“她做人的格局令人赞美,她是一位普通而又伟大的女性,是一位伟大的母亲!”

       柳倩点点头,说:“是啊。我常想,如果当年我也能像她那样,也许就不会得那场忧郁症了。”

       我们坐在树荫下,很久没有说话。槐花静静地落着,落在我们肩头,落在长椅上,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层,像雪。

       

   

       我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佳怡。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想着佳怡的事。三年前她就离婚了,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照常过日子,照常照顾孩子,照常笑着面对所有人。这需要多大的力量?

       我想起,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的样子:嘴角洋溢着甜甜的微笑,眼里透着自信、好奇、和善、友好和愉悦。那时候谁能想到,她心里装着这么大的事?

       我又想起她踢开石块的那个动作。那个动作里,有决绝,有释然,有不屑,也有一点点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我不在乎”的姿态。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不在乎那块石头挡在路上,不在乎过去的一切。她只是轻轻地抬起脚,把它踢开,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像佳怡这样的人,值得我好好写一写。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柳倩,让她帮我约佳怡。

       柳倩很快打来电话,告诉我:“佳怡说可以,下午三点在社区的咖啡馆见面。”

       我看了看手表,还有好几个小时。这几个小时特别难熬。我在家里坐不住,就出门去散步。但走着走着,总是走神。脑子里一会儿想着见了面该说什么,一会儿想着佳怡会怎么讲她的故事。我甚至拿出笔记本,列了一个问题清单。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咖啡馆。

       那是社区里唯一的一家咖啡馆,咖啡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让人觉得很放松。

       我要了一个雅间,坐下等佳怡。

       雅间布置得很雅致。褐色木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摆放着一盆君子兰,粉红色的花儿盛开着。  

       两点过五分,佳怡推门进来了。  

       她身穿半新红色旗袍,浑身充满了活力,还像我第一次见到的那样嘴角洋溢着甜甜的微笑,眼里透着自信、好奇、和善、友好和愉悦,像个天真的孩子望着我。 

       那件红色旗袍很鲜艳,但不张扬,恰到好处。衬得她的脸色格外红润,眼睛格外澄明。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轻盈,旗袍的下摆微微摆动,像一团火焰在跳动。

       我站起身,说:“你好,佳怡。谢谢你能来。”

       她在我对面坐下,微笑着说:“晓尘老师太客气了。柳姐跟我说了好几次,说你一直想和我聊聊。”

       我打量着她,不知怎的,一句话脱口而出:“你真像一团燃烧着的火焰!”

       这话说得冒失,比第一次见面时那句“好像在哪儿见过你”还冒失。但话一出口,我却不后悔。因为那是我真实的感受。

       佳怡脸上泛起了红晕,嘴角掠过一丝微笑,说:“是吗?我咋没觉得呢?”

       我说:“真的。你身上的那种活力,那种精气神儿,一看就觉得温暖,觉得有力量。”

       佳怡笑了笑,没接话茬。她向服务员要了两杯咖啡,然后静静地等着我开口。

       我话峰一转,说:“你做人的格局值得大家学习,你是一位伟大的母亲!为了不影响孩子学习准备高考,你三年来严守婚变的事儿。”

       佳怡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这么说,我的朋友把我的事儿都告诉你了,是吗?”

       我说:“是的。柳女士都跟我说了。她说你三年前就离婚了,但一直瞒着所有人,直到儿子考上大学。”

       佳怡点点头,说:“是这样。”

       我说:“我想和你深入聊聊。不是八卦,是想了解你的故事。我正在写一部小说,讲的是农民工进城打工的故事。你的经历,可能会给我很多启发。”

       佳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什么好聊的。我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女人。只知道疼爱自己的孩子,不能影响他们成长和学习。个人的烦恼一转身就会忘掉。”

       她的话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听得出,那平淡的语气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

       我赞赏地望着她,说:“一转身就忘掉?哪有那么容易。”

       她笑了笑,说:“真的。我这人就是心大。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过去了就过去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她的语气顿了顿,接着认真地说:“爱情往往能经得住困苦的熬煎,但经不起富裕的袭击。在艰难中,互相恩爱携手打拼创业的夫妇,在事业成功后鲜有恩爱如初的,更难白头偕老。”

       她这一席话很经典,震撼人心,像立春后的第一声惊雷,震醒了沉睡的万物;又像悬崖边缘上立起一块警示牌子——写着:面前是万丈深渊,行人止步!——警示路人。

       我愣住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佳怡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忽闪着一双大眼睛望着我,好像猜度我的反应。我发现她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怨恨,不是无奈,也不是释然。也许都有一点,也许都不是。那是一种复杂的、深邃的、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窗外,阳光正好。咖啡馆里,咖啡的香味依然弥漫。我们对面坐着,沉默了一会儿。

       佳怡说:“你想听什么?”

       我说:“你的故事。请从头讲起。”

       她笑了笑,放下咖啡杯,开始讲述。通往集市的那条小路上。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但那天似乎格外不同,觉得满心欢慰,走起路特别轻松,仿佛脚下生风,也许是空气新鲜,也许是夜里做了好梦,也许是喜鹊鸣叫,喜事临门的预兆,总之,一切都显得格外鲜明。

      在回家的路上,我和一位邻居,柳倩打了个照面,她身旁走着一个中年女士。 

      柳倩先看见了我,远远地就向我扬起了手。她和我是多年的邻居,住在同一栋楼的同一层,门对门。她是个热心肠的人,平时没少帮我的忙。我写东西写到深夜,有时候饿了,敲敲她的门,总能讨到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她是个单身妈妈,是社区超市的售货员,离婚多年,一个人带着儿子过,日子不容易,但从不抱怨。 

     “晓尘老师,这么早就赶集回来啦!买了啥菜?”柳倩笑着招呼我。

       我提了提手里的菜兜子,说:“是啊,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嘛。这不,买了些新鲜菠菜和青椒。” 

       她身旁走着一位中年女士。我望了一眼,问道:“这位是——”

       柳倩介绍说:“她叫佳怡,是我的朋友。”

      “哦。”我注意到了佳怡。

       她望着我,嘴角洋溢着甜甜的微笑,眼里透着自信、好奇、和善、友好和愉悦的混合神色,神态像时刻在探索周围世界的天真可爱的孩子。那种神色,那种神态,我后来想了很久,觉得就像春天的阳光,不刺眼,却温暖;又像山间的溪水,清澈见底,能照见人的影子。 

       她约莫三十七、八岁,中等身材,体格健美,身着半新旗袍,白底兰花,素雅合身,勾勒出周身柔美的线条,透出东方女性特有的那种秀丽端庄、温柔可人的气质。旗袍的质料不算名贵,但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格外得体。兰花的花纹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裙摆,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那些花朵是活的,正在悄然绽放。

      我一时有些愣神。不知怎的,一句话脱口而出:“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话一出口,我就有些后悔,觉得这话说得冒失。这种搭讪的话太老套了,也太随便了,像电影里的蹩脚台词。但奇怪的是,我当时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是刻意要说什么,而是那种感觉自然而然地涌到嘴边,话就跟着出了口。

       柳倩“咯咯”地笑了起来,说:“她家也住在我们社区,说不定哪天你和她碰过面,只是你没留心罢了。”

       我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熟悉的名字,眼前闪过一张年轻的面孔。那是三十多年前,我刚大学毕业,在一所大学教汉语写作课,班上有个女生,长得秀气,中等个头,瓜子脸庞,饱满天庭,柳眉下闪着一双大眼睛。她总是面带微笑,安安静静地坐在前排听课。她不爱说话,但成绩很好,作文写得很有灵气。我那时候年轻,刚当老师,对这样的学生格外关注。后来我离开了那所学校,就再也没见过她,但我没有忘记她。 

       我凝视着佳怡那双闪烁着灵光的大眼睛,不假思索地说:“你长得和我的一个学生模样很相似。”

       佳怡脸上现出了不易觉察的红晕,眼里闪着疑惑的光芒,向我友好地笑了笑,说:“我很少在家里住。

       她说话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水面。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回避;她的眼神里却有一种耐人寻味的东西,像是忧虑,又像是坚毅,也许是我想多了。

       柳倩接着说:“她这几年常在老家,专心照看着她的两个孩子,是地道的职业妈妈。她的命好,很有福气,有个疼爱她的好丈夫,为她赚了很多钱。”

       佳怡没有接话茬,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低下头抬起一只脚,踢开路上的一块拳头大小的灰白色石块,动作似乎下意识但透出几分耐人寻味。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但有下意识,如果不是我正好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然而恰恰被我看见了,或许是由于职业的习惯,那个动作就形象的印在了我脑海里。那快石头滚到路边,撞在一棵梧桐树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佳怡的目光随着石头移动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重新看着我,还是那样微笑着。

       我们又说了几句闲话,就各自散了。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佳怡的背影,那白底兰花的旗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素净。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腰板挺得很直,透着一股子韧劲儿。 

       回到家,我把菜篮子放下,坐在书桌前发呆。窗外传来鸟叫声,很清脆。我脑子里一直浮现着佳怡的形象,尤其是她踢开石块的那个动作。那个动作有几分粗暴,和她优雅的气质太不相称了,像是一幅精美的画上落了一滴墨汁,又像是一首优美的曲子突然冒出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我琢磨了很久,也没有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后来索性不想了,打开电脑,继续写我的小说。那时候我正在写一部长篇,说的是农民工进城打工的故事。我收集了不少素材,采访过很多人,但总觉得还缺点什么。具体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说来也怪,我们住在同一个社区,不算大,平时进进出出的,总能碰见不少面孔熟悉的人。但佳怡就像是消失了一样,我再也没看见她。有时候我故意在社区里多走几圈,或者在她可能出现的时段出门,但始终没碰上她。

 

 二

 

      然而我没有忘记她。她那优美的身材,她那闪着灵光的大眼睛不时在我的脑际闪过;她抬起一只脚踢开石块的那个动作像是一个谜,一个我解不开的谜。我觉得她的动作有几分粗暴,和她优雅的气质有些不大相称。这矛盾的地方,恰恰最吸引人。

       好奇是人性使然。如果一个人没有特殊之处,你就不会对她产生太多兴趣。但如果一个人身上有矛盾的地方,你就会忍不住去想,去琢磨,想弄明白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几乎每次见到柳倩,都谈及佳怡。有时候是在楼道里碰上,有时候是在社区的超市里,有时候是傍晚在静园里散步。只要见了她,我就会问起佳怡。一开始我还不好意思,拐弯抹角地问,后来索性直接问了。

       柳倩是个聪明人,自然看得出我的心思。她开玩笑说:“看来你和佳怡有缘,要不你咋总是惦念着她呢?”

       我笑了笑,辩解道:“她和我的一个学生长得很一样。我就是好奇,想确认一下是不是同一个人。”

       柳倩说:“你那学生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叫……叫什么来着?三十几年了,名字记不太清了。但模样还记得清楚,中等身材,大眼睛,很秀气。”

       柳倩笑着说:“那你下次见到她,就问问她是不是你的学生不就得了?”

       我说:“问题是我见不着她啊。”

       柳倩说:“这几年她确实很少在家住。一年里大半时间都在河北老家,照顾她那两个孩子。”

       从柳倩口里,我得知了佳怡不少逸事。

       有一次,我们在社区静园里碰上。那是初夏的傍晚,天还亮着,微风佛面,气温宜人。静园里有很多人在散步,有老人带着孙子孙女的,有年轻夫妇牵着狗狗的,有三三两两聊天的。我和柳女士找了个长椅坐下。

       谈及佳怡,柳倩说:“我和佳怡两口子是同一个县的老乡,也是中学同学。”

       我一听来了兴趣,说:“是吗?那你对他们很了解了?”

       柳倩点点头,说:“我们是一个镇的,初中在一个学校。不过我和她不是一个班,但早就认识。她那时候就很显眼,长得漂亮,学习也好,好多男生都喜欢她。”

       我说:“那她老公呢?也是你们同学?”

       柳倩说:“对,我们高中是一个班的。他叫李生才,挺普通的一个名字。他们读初中时,就恋爱了。”

       我有些惊讶,说:“初中就恋爱?那时候才多大啊?”

       柳倩笑了笑,说:“十五六岁吧。农村的孩子,懂事早。不过那时候也就是偷偷摸摸的,写个纸条,递个信儿,不敢让大人知道。但这种事哪能瞒得住?没过多久,几乎全校人都知道了。”

       我说:“那她父母同意吗?”

       柳倩摇摇头,说:“哪能同意?李成才长得虽说不算魁梧帅气,倒也很机灵。但他家境很穷困,父母都是种地的,他兄弟四人,他是老三,家穷得叮当响。佳怡的父母坚决反对他们的婚事。佳怡家在我们镇上算是殷实人家,她爸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她妈在家种地,还养着几头猪,日子过得不错。她有两个哥哥,一个大学毕业,一个中专毕业。她父母只有她一个宝贝姑娘,指望着她考个好大学,嫁个好人家,哪能同意她嫁给一个穷小子?”

       我说:“那后来呢?”

       柳倩说:“佳怡死心塌地要跟他。她读完高中就和他结了婚。她父母不承认这门亲,一度和她断绝了关系。”

      

 三

 

       说到这里,柳倩叹了口气,说:“那时候我们都觉得佳怡傻,为了一个穷小子,连父母都不要了。但她就是这么个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说:“那他们婚后过得怎么样?”

       柳倩说:“苦啊,那叫一个苦。婚后,他们离开家乡,进城打工,吃过的那份苦呀,我们难以想象。”

       她语气顿了顿,接着说:“有一年冬天,他们在城里,身上没棉衣,肚里没食物,在露天过夜。那是腊月里,北风刮得呼呼响,他们在火车站候车室里待着,后来被人赶出来,就在街边的屋檐下蹲了一夜。佳怡后来跟我说,那一夜她以为自己会冻死。她抱着李成才,李成才抱着她,两个人就这么熬到天亮。天亮的时候,她发现李成才的眼睫毛都冻成冰碴子了。”

       我听得心里一紧,说:“这么苦,他们怎么熬过来的?”

       柳倩说:“为了活命,他们只要能合法挣钱的活儿都去干。捡过破烂,倒腾过蔬菜水果,贩卖过衣物和宠物,等等。什么都干过。佳怡说,那时候他们就像两只老鼠,在城市的角落里钻来钻去,只要能活下去,干什么都行。” 

       她想了片刻,接着说:“有一年年根儿,他们做买卖把一年挣得血汗钱全被骗光。那年他们卖了一年的水果,攒了一万多块钱,准备回家过年。结果遇到一个骗子,说能帮他们买到便宜,的水果,把钱全骗走了。他们不得不返回老家。可是,亲人不接纳他们,外人讥笑他们。在喜气洋洋的春节,他们住在村外的看田窝棚里,没吃没烧,两人抱着痛哭,觉得天昏地暗,凄风苦雨,好像被世界抛弃了。” 

       我沉默了很久,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柳倩接着说:“可以说,他们吃尽了人间的苦,尝尽了世态炎凉,但没有屈服。过了年,他们又走出家乡,来到北京打工。这一次运气好一点,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在宠物店里打工。佳怡喜欢小动物,干得很用心。李成才也肯吃苦,慢慢地学会了给宠物看病、美容的手艺。后来老板要回老家,就把店盘给了他们。经过多年的打拼,那个小小的宠物店越做越大,开了分店,收益很不错。他们置了房买了车,日子过得很滋润。”

       我说:“他们现在有几个孩子?”

       柳倩说:“一儿一女。儿子在读高中,女儿快上小学了。真是令人羡慕!”

       我听着,心里不由得对佳怡生出一股敬意。从那么苦的日子熬过来,能有今天,真是不容易。 

       柳倩是个单身妈妈,有一个儿子上初中。她三年前因为老公出轨离了婚,弄得精神很不好,一度患了忧郁症。那时候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人瘦得脱了形。我看着她那样子,心里也很难过。后来她慢慢好起来了,但说起婚姻的事,还是会有情绪。 

       谈到佳怡的幸福家庭时,她眼里总闪烁着羡慕的光彩,赞叹道:“佳怡命好,也旺夫,真羡慕她。”

       我当时正在写那部农民工进城打工的长篇小说,佳怡的故事无疑会激发我的创作灵感,丰富小说的,故事情节。我想深入了解她,可是一直没有机会。

      有时候我会想,佳怡真的像柳倩说的那么幸福吗?

      不知为什么她踢开石块的那个动作总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也许是我多心了。但我总觉得,那个动作里有一种力量,一种被压抑的、不肯屈服的力量。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小说写写停停,始终不太满意。我采访过很多人,听过很多故事,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什么?缺一个灵魂人物,一个能把这些故事串起来的人物。我想,如果我能深入了解佳怡,也许就能找到这个人物。 

       然而,佳怡就像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时候我会站在窗前,看着社区里的人来人往。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牵着狗的老人,有匆匆忙忙赶着上班的年轻人,有慢悠悠散步的退休职工。但我始终没看见佳怡。

       有一次,我问柳倩:“佳怡最近回来了吗?”

       柳倩说:“没有。她儿子在读高中,正是关键的时候。她在老家陪读呢。”

       我问道:“她儿子在老家读书?”

       柳倩说:“对。他们把孩子放在老家,让老爷姥姥带着。但佳怡不放心,每年大部分时间都在老家陪着。她说过,孩子最重要,钱什么时候都能挣,但孩子的成长错过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我说:“那她老公呢?”

       柳倩说:“李成才在北京看着店。他们那宠物店现在做大了,有好几家分店,他走不开。不过每个月都会回去看他们。”

       我说:“那他们夫妻俩不常年分居吗?”

       柳倩说:“是啊,但没办法。为了孩子嘛。反正现在交通方便,高铁几个小时就到了。”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不知怎的,我心里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我也说不上来。

       转眼间,一年过去了。我的小说写完了初稿,但自己很不满意。编辑看了也说,人物太单薄,不够立体。我知道问题出在哪儿——我写了农民工的苦,写了他们的奋斗,写了他们的成功,但没写出他们的内心。成功之后呢?他们幸福吗?他们的婚姻怎么样?他们的孩子怎么样?他们和父母的关系怎么样?这些问题,我都没写好。

       我想,如果能见到佳怡,也许我能找到答案。

       但佳怡还是没有出现。

  

   四

 

       去年七月下旬的一天,我在社区静园里遇见柳倩。

       那天特别炎热,太阳火辣辣的,地上的石板路晒得发烫。静园里的人很少,只有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乘凉。我本来不想出门,但闷在家里实在难受,就出来走走。没想到碰上了柳倩。

       她坐在一棵大槐树下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把扇子,不停地扇着。看见我,她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树荫下确实凉快多了,偶尔有风吹过,带着一股槐花的香味。

       柳倩说:“晓尘老师,好久不见。你那个小说写完了吗?”

       我说:“写是写完了,但自己不满意。正在修改呢。”

       柳她说:“慢慢来,好作品都是磨出来的。”

       我笑了笑,换了个话题,说:“你最近怎么样?儿子还好吗?”

       柳倩说:“还好,暑假在家,整天打游戏,气得我够呛。”

       我们聊了几句闲话。然后柳倩说:“你不是总想着和佳怡聊聊吗?”

       我一听,立马来了精神,说:“是呀,她从老家回来了吗?”

       柳倩说:“回来了。她儿子今年高考,考上了中国人民大学,她高兴得啥似的。我真为她高兴。”

       我听了也很高兴,说:“太好了!那她现在在北京吗?”

       柳倩说:“在,回来好几天了。我昨天还和她一起吃饭来着。”

       我说:“那你能不能帮我约她一下?我想和她聊聊。”

       柳倩点点头,说:“行,我跟她说一声。不过……”

       她说到这里,突然打住了,眼神有些闪烁。

       我觉察到她的神态不对劲儿,问:“怎么了?”

       柳倩停了片刻,眼里突然现出了阴云,接着说:“唉——真想不到这样的事竟然发生在她身上了!”她的语气带着惋惜,仿佛自言自语。

       我心里一紧,说:“她出了啥事?”

       柳倩说:“她的婚姻出了问题,真叫人难过,也叫人吃惊!”

       我说:“出了啥问题?”

       柳倩说:“她离婚了!” 

      “啥时候的事?”

      “三年前。”

      “啊?”我愣住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许多念头。三年前?那不就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吗?那时候她嘴角洋溢着甜甜的微笑,眼里透着自信、好奇、和善、友好和愉悦,像个天真的孩子。那时候她抬起脚踢开石块,动作里有几分粗暴,几分耐人寻味。那时候她说:“我很少在家里住。”

       我不解地说:“原来是这样!你不是总赞美她美满的婚姻和幸福的家庭吗?咋突然婚变了?”

       柳倩叹了口气,说:“看来,婚姻爱情这种事儿和别的事情一样都是无常的。她昨天才告诉我。她真能为自己保密。三年来,她的亲戚朋友没有半点发觉。她一直像往常那样乐哈哈的,没心没肺的样子,脸上连半点忧愁沮丧的神色也没有。我真服了她。看来她并不是没心没肺,而是大智若愚。她离婚比我还早半年,我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放下。她的心劲儿和承受力对我鼓舞很大。”

       我说:“你不是说她和丈夫很恩爱。她丈夫很能干,很会挣钱。婚姻咋破裂了?”

       柳女士说:“男人有钱就容易变坏。她丈夫也没有逃脱这个逻辑,钱挣多了,人就变坏了,吃喝嫖赌,包养情人,感情转移了。”

       我心里一阵难过。从那么苦的日子一起熬过来,好不容易有了今天,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柳倩接着说:“她发现后,毅然提出解除了婚姻。她说:‘婚姻是两人互相成全的过程,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这样既成全对方,也解脱自己。’为了不影响孩子学习,她一直为自己保密,直到儿子高考完,拿到录取通知书,她才把离婚的事儿告诉了亲友。我真佩服她的胸怀和度量。”

       听到这儿,我不禁想起佳怡抬起脚踢石块的动作,明白了它意味着什么。

       那个动作,不是粗暴,而是一种态度。一种“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的态度。一种不拖泥带水的态度。一种向前看的态度。她踢开那块石头,就像踢开过去的烦恼,踢开生活的羁绊。

       我于是不假思索地赞扬道:“她做人的格局令人赞美,她是一位普通而又伟大的女性,是一位伟大的母亲!”

       柳倩点点头,说:“是啊。我常想,如果当年我也能像她那样,也许就不会得那场忧郁症了。”

       我们坐在树荫下,很久没有说话。槐花静静地落着,落在我们肩头,落在长椅上,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层,像雪。

       

  五

   

        我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佳怡。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想着佳怡的事。三年前她就离婚了,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照常过日子,照常照顾孩子,照常笑着面对所有人。这需要多大的力量?

       我想起,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的样子:嘴角洋溢着甜甜的微笑,眼里透着自信、好奇、和善、友好和愉悦。那时候谁能想到,她心里装着这么大的事?

       我又想起她踢开石块的那个动作。那个动作里,有决绝,有释然,有不屑,也有一点点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我不在乎”的姿态。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不在乎那块石头挡在路上,不在乎过去的一切。她只是轻轻地抬起脚,把它踢开,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像佳怡这样的人,值得我好好写一写。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柳倩,让她帮我约佳怡。

       柳倩很快打来电话,告诉我:“佳怡说可以,下午三点在社区的咖啡馆见面。”

       我看了看手表,还有好几个小时。这几个小时特别难熬。我在家里坐不住,就出门去散步。但走着走着,总是走神。脑子里一会儿想着见了面该说什么,一会儿想着佳怡会怎么讲她的故事。我甚至拿出笔记本,列了一个问题清单。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咖啡馆。

       那是社区里唯一的一家咖啡馆,咖啡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让人觉得很放松。

       我要了一个雅间,坐下等佳怡。

       雅间布置得很雅致。褐色木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摆放着一盆君子兰,粉红色的花儿盛开着。  

       两点过五分,佳怡推门进来了。  

       她身穿半新红色旗袍,浑身充满了活力,还像我第一次见到的那样嘴角洋溢着甜甜的微笑,眼里透着自信、好奇、和善、友好和愉悦,像个天真的孩子望着我。 

       那件红色旗袍很鲜艳,但不张扬,恰到好处。衬得她的脸色格外红润,眼睛格外澄明。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轻盈,旗袍的下摆微微摆动,像一团火焰在跳动。

       我站起身,说:“你好,佳怡。谢谢你能来。”

       她在我对面坐下,微笑着说:“晓尘老师太客气了。柳姐跟我说了好几次,说你一直想和我聊聊。”

       我打量着她,不知怎的,一句话脱口而出:“你真像一团燃烧着的火焰!”

       这话说得冒失,比第一次见面时那句“好像在哪儿见过你”还冒失。但话一出口,我却不后悔。因为那是我真实的感受。

       佳怡脸上泛起了红晕,嘴角掠过一丝微笑,说:“是吗?我咋没觉得呢?”

       我说:“真的。你身上的那种活力,那种精气神儿,一看就觉得温暖,觉得有力量。”

       佳怡笑了笑,没接话茬。她向服务员要了两杯咖啡,然后静静地等着我开口。

       我话峰一转,说:“你做人的格局值得大家学习,你是一位伟大的母亲!为了不影响孩子学习准备高考,你三年来严守婚变的事儿。”

       佳怡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这么说,我的朋友把我的事儿都告诉你了,是吗?”

       我说:“是的。柳女士都跟我说了。她说你三年前就离婚了,但一直瞒着所有人,直到儿子考上大学。”

       佳怡点点头,说:“是这样。”

       我说:“我想和你深入聊聊。不是八卦,是想了解你的故事。我正在写一部小说,讲的是农民工进城打工的故事。你的经历,可能会给我很多启发。”

       佳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什么好聊的。我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女人。只知道疼爱自己的孩子,不能影响他们成长和学习。个人的烦恼一转身就会忘掉。”

       她的话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听得出,那平淡的语气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

       我赞赏地望着她,说:“一转身就忘掉?哪有那么容易。”

       她笑了笑,说:“真的。我这人就是心大。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过去了就过去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她的语气顿了顿,接着认真地说:“爱情往往能经得住困苦的熬煎,但经不起富裕的袭击。在艰难中,互相恩爱携手打拼创业的夫妇,在事业成功后鲜有恩爱如初的,更难白头偕老。”

       她这一席话很经典,震撼人心,像立春后的第一声惊雷,震醒了沉睡的万物;又像悬崖边缘上立起一块警示牌子——写着:面前是万丈深渊,行人止步!——警示路人。

       我愣住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佳怡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忽闪着一双大眼睛望着我,好像猜度我的反应。我发现她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怨恨,不是无奈,也不是释然。也许都有一点,也许都不是。那是一种复杂的、深邃的、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窗外,阳光正好。咖啡馆里,咖啡的香味依然弥漫。我们对面坐着,沉默了一会儿。

       佳怡说:“你想听什么?”

       我说:“你的故事。请从头讲起。”

       她笑了笑,放下咖啡杯,开始讲述。

 

第二章 往事悠悠

            

 

      “ 我老家在河北农村,一个不大的村子,叫清河村。”佳怡说。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是淡淡的爵士乐,钢琴的声音若有若无,正好衬托着她的话语。

      “村子里有百十来户人家。有一条小河从村边潺潺流过,清澈见底,河边长满了柳树,大概因此叫清河村。我小时候常在那条河里玩水,在那些柳树下捉迷藏。春天的时候,柳絮飘得满天都是,像下雪一样。我们小孩子就拿手去抓,抓不到,就追着跑,跑得满头大汗。”

       她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眼里闪着光。那是童年的光,干净,纯粹,无忧无虑。

     “我爸妈都是农民。我爸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算是半个公家人,当地人叫半家户,我妈在家种地,养猪养羊,养鸡养鸭。我们家在村里算是不错的,比别人家多几个猪羊,比别人家多几只鸡鸭。我爸每个月还有工资,虽然不多,但稳定。所以小时候,我没挨过饿,没受过冻,算是挺幸福的。”

       我说:“那你们村里其他人家的生活呢?”

       佳怡说:“大部分都比较穷困。那时候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还没有分田到户,家家户户都穷。有的家孩子多,口粮不够吃,一年里有半年得借粮。有的家缺劳力,挣不了多少工分,日子更难。我们村有好几户人家,过年都吃不上饺子。”

       我说:“你老公家呢?”

      佳怡说:“他家更穷。他家孩子多,兄弟姐妹六个,他是老三。他爸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他妈一个人挣工分,挣不了多少。分田到户后,他家分了几亩地,但地薄,种啥都不长。他家年年借粮,年年还不上,债越借越多。他小时候经常饿肚子,冬天没棉衣穿,冻得直哆嗦。”

       她顿了顿,接着说:“我第一次见他,是上初中的时候。我们不在一个班,但在一个学校。他是那种不起眼的孩子,瘦瘦小小的,穿得破破烂烂,走路总是低着头,不爱说话。没人注意过他。”

      我说:“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佳怡笑了,说:“说起来好笑。是因为一只鸟。”

      “一只鸟?”

      “对,一只麻雀。那年春天,我们在操场合班上体育课。操场边上有几棵大槐树,树上有很多麻雀。那天风大,把一只小麻雀从树上吹下来了。它还没完全学会飞,在地上扑腾着。几个男生看见了,就追着它跑,想抓住它玩。小麻雀吓得乱窜,眼看就要被抓住了。这时候,李成才——那时候我们都叫他‘李瘸子’,因为他走路有点跛——跑过来,伸出手把那小麻雀护起来,死活不让那些男生碰。”

      “他走路有点跛?”

      “嗯,他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落下了后遗症。不过不太严重,就是走路有点跛,跑不快。所以他体育课总是躲在一边,不跟大家一起玩。那天他看见那些男生追麻雀,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冲过去就把麻雀护住了。”

      “然后呢?”

     “那些男生当然不干,让他把麻雀交出来。他不交,他们就推他,打他。他也不还手,就蹲在地上,护着麻雀。”

       她说到这里,眼神变得很温柔,思索了片刻,接着说:“我当时就在旁边看着。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心里特别难受。我看着他那样子,瘦小的身子,低着的头,跛着的腿,就觉得特别心疼。后来我就记住他了。每次在学校里看见他,我都会多看一眼。他总是一个人,总是不说话,总是低着头。但后来我发现,他的眼睛很有神,挺聪明。”

     “那你后来是怎么跟他说话的?”

     “是我先找的他。”

      “你?”

      “对。有一天下课后,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发呆。我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吓了一跳,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惊讶。我说:‘你还记得那只麻雀吗?’他点点头。我说:‘你为什么要救它?’他想了好一会儿,说:‘它那么小,什么坏事都没做过,为什么要抓它?’我说:‘那你挨了打,不疼吗?’他说:‘疼。但我不后悔。’”

       佳怡说到这里,眼里闪着光,是敬慕之光,是纯洁之光。

       她停下来,端起咖啡杯,喝了小口,接着若有所思地说:“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他是那种认准了事,打死也不回头的人。后来我们经常一起说话。他说他家的事,说他爸妈,说他兄弟姐妹,说他家的穷日子。说他小时候饿肚子,冬天没棉衣穿,夏天没鞋穿。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饱饭,能穿上新衣服,能让爸妈过上好日子。我听他说这些,心里就想着,我一定要帮他。”

      “那时候你们多大?”

     “十三四岁吧。初一。”

      “那么小,懂什么?”

       佳怡笑了,说:“是不懂。但那种感情是真的。不是大人那种爱情,就是单纯地想对他好,想让他开心。我那时候家里条件好一点,有时候会偷偷带点吃的给他。一个馒头,一个鸡蛋,一块糖。他不要,我就硬塞给他。他接过东西的时候,眼睛总是红红的,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种少年时代的情感,纯粹得像山泉,不掺一点杂质。

 

 二

 

     “后来我们就好上了。”佳怡直截了当地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像是在回忆一件很美好的事。

     “那时候学校管得严,不许学生谈恋爱。我们就偷偷的。写纸条,递信儿,放学后在小河边见面。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让我觉得温暖。他说:‘佳怡,我以后一定要对你好。’他说:‘佳怡,我以后一定要让你过上好日子。’他说:‘佳怡,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我说:“你信他?”

       佳怡说:“信。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信。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信。我知道他穷,知道他什么也没有,但我知道他会努力。他那么苦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熬不过去的?”

       我说:“那你爸妈知道吗?”

       佳怡说:“后来知道了。这种事哪能瞒得住?村里人眼睛都尖,少见多怪,很快传开了。传到我爸妈耳朵里,我爸妈气坏了。我爸骂我:‘你疯了?嫁给那个瘸子?他家穷得叮当响,你嫁过去喝西北风啊?’我妈哭着说:‘闺女,你就不能争点气?咱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也算殷实。你找个好人家,以后日子好过。你怎么就看上他了?’”

       我说:“你怎么说?”

       佳怡说:“我说:‘我就看上他了。他穷我不在乎,他瘸我不在乎。他腿有毛病,可是心好。我就想跟他过一辈子。’我爸气得要打我,我妈拦着。后来我爸说:‘行,你要跟他,就别进这个家门。’我说:‘不进就不进。’”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那股倔强劲儿,隔着这么多年,我还能感受得到。

       我说:“你真的就跟他走了?”

       佳怡说:“没有。那时候还小,还在上学。我爸说:‘你想清楚,你要跟他,以后就别花我的钱上学。’我说:‘不上就不上。’后来是我们班主任来家访,劝我爸妈让我读完初中。我爸妈这才没让我辍学。但条件是不能再见他。”

       我说:“那你听话了吗?”

       佳怡笑了笑,说:“怎么可能听话?我们偷偷见。放学后在小河边,星期天在镇上的集市。他那时候已经开始打工了,放学后帮人干活,挣点零花钱。每次见面,他都会给我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块糖,有时候是一根冰棍,有时候是一本旧书。他说:‘佳怡,你等着我。等我挣够了钱,就娶你。’”

       我说:“那你们读完高中就结婚了?”

       佳怡说:“对。我们读完高中就领了结婚证。没办婚礼,没摆酒席。他家穷,拿不出彩礼。我家不认这门亲,不给嫁妆。我们就那么草草地结了婚。那天晚上,我们住在村里一间没人要的老房子里,四面漏风,屋顶漏雨。他把他的外套脱下来给我披上,自己冻得直哆嗦。我问:‘成才,你冷吗?’他说:‘不冷。只要有你在身旁,我心里就很暖和,再冷我也不怕。’”

       她说到这里,眼眶有点红,但没让眼泪流下来。

 

    三

                                        

      “结婚后,我们就进城打工了。”佳怡接着说。

       她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回忆一段艰难的岁月。

      “那时候是九十年代初,改革开放刚开始没几年。我们听说城里机会多,能挣钱,就背着铺盖卷去了北京。坐了一夜的火车,第二天早上到的北京站。一出站,我们就傻眼了。那么多的人,那么高的楼,那么多的车,我们从来没见过。站在那儿,像两个傻子。”

       我说:“那你们怎么开始的?”

 

       佳怡说:“刚开始什么也不会。我们找了一个小旅馆住下,一晚上五块钱。然后出去找工作。找了好几天,什么也没找到。人家一看我们是农村来的,没文凭,没技术,就不愿意要。钱花光了,我们从小旅馆搬出来,在火车站候车室里过夜。后来被人赶出来,就在街边的屋檐下蹲着。那时候是冬天,冷得要命。我们俩抱在一起,互相取暖。我问他:‘成才,你后悔吗?’他说:‘不后悔。只要有你,我什么都不后悔。’”

       我听着,心里一阵酸楚。

       佳怡接着说:“后来我们找到了活儿。在建筑工地上搬砖,一天五块钱。累得要死,但我们高兴。起码有饭吃了。我们租了一间地下室,一个月三十块钱。那地下室又潮又暗,常年不见阳光,墙上长着绿毛。但我们也觉得挺好,总算有个窝了。”

       她说:“再后来,我们干过很多活儿。捡破烂,卖菜,摆地摊,给人送货。什么都干过。有一年,我们攒了点钱,想做点小买卖。进了一批衣服,去集市上卖。结果赶上工商查抄,衣服全被没收了,还罚了款。钱没了,本钱也没了。我们俩坐在马路边上,谁也没说话。 后来他说:‘没事,再挣。’”

       我说:“你们被骗过吗?”

       佳怡说:“骗过。有一年年根儿,我们做买卖把一年挣得血汗钱全被骗光。那年我们卖了一年的水果,攒了一万多块钱,准备回家过年。结果遇到一个骗子,说能帮我们买到便宜的水果,把钱全骗走了。我们俩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人来人往,哭都哭不出来。后来我们还是回去了。坐的慢车,站了一路,三十多个小时。回到村里,正好是大年三十。”

       她说:“村里人都知道我们在外面打工,以为我们挣了大钱。看见我们回来,都出来看。一看我们那样子,就知道没挣着钱。有人嘲笑挖苦我们,说啥不好听的话都有。我们家的院门从里锁着。我们去敲门,他们不出来开。后来我们去成才他们家,他家也不让进。我们俩就住在村外的窝棚里,那是夏天看瓜用的,四面透风。我们找了些玉米秸,铺在地上当床。把带来的干粮拿出来,就着凉水吃了。那天晚上,我们抱在一起,听着远处的鞭炮声,谁也没说话。后来他说:‘佳怡,对不起,让你受苦了。’我说:‘没事,只要和你在一起,什么苦都不怕。’”

       佳怡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平静。

      “过了年,我们又出来了。这次去了北京,运气好一点。在一个宠物店里打工,我照顾小动物,他跟着老板学手艺。慢慢地,我们学会了给宠物洗澡、美容、看病。后来老板要回老家,就把店盘给了我们。那时候我们已经攒了一点钱,又借了一点,把店接了过来。”

       我说:“那是什么时候?”

       佳怡说:“九八年。那年我二十六岁。我们的儿子刚两岁。

       后来店越做越大。”

       她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我们两口子都肯吃苦,对顾客也好,慢慢地有了口碑,生意越来越好。后来我们又开了分店,一家,两家,三家。最多的时候,我们开了三家分店。雇了十多个员工。买了房,买了车。日子总算熬出来了。”

       我说:“那你们的孩子呢?”

       佳怡说:“儿子生在北京,那时候我们还在打工,住在地下室。他从小就跟着我们吃苦。后来条件好了,我们想让他上好学校,就把他送回老家,让我妈带着。我妈那时候已经认我了。我儿子出生后,她来看过,抱着就不撒手。后来我们回老家过年,关系慢慢缓和了。我爸也开始跟我说话。虽然还是不太热乎,但起码认我这个闺女了。”

       我说:“你女儿呢?”

       佳怡说:“女儿是后来生的。那时候条件好了,想要个闺女。生了她之后,我就不怎么管店里的事了,专心在家带孩子。我们把她带在身边,在北京上的幼儿园。后来上学了,又送回老家。因为我爸妈说,想孙女,让我们送回去。我们就送回去了。”

       我说:“那你两边跑?”

       佳怡说:“对。一年有大半时间在老家,陪着孩子。偶尔回北京,看看店,看看他。他忙,顾不上家,这我能理解。毕竟那么多店,那么多事,他一个人撑着也不容易。我就想着,我多操点心,把孩子管好,让他安心做生意。”

       我说:“那时候你们感情还好吗?”

       佳怡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那时候还好。虽然不常见面,但几乎每天通电话。他跟我说店里的事,跟我说他遇到的人和事。我跟他说孩子的事,跟他说家里的琐事。有时候他回老家,我们一起带孩子出去玩。别人看着,都说我们是模范夫妻。”

       她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苦笑,目光骤然暗淡下来。

 

 

       我问:“那是什么时候你们的关系开始不对劲的?”

       佳怡想了想,说:“大概是儿子上初中以后吧。那时候生意已经做大了,钱也挣得多了。他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电话也越来越少。有时候我打电话过去,他说忙,说两句就挂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太累了。我也没多想,以为真是累。”

       她说:“后来有一次,我回北京,发现他变了。穿着讲究了,说话也变了,跟以前不一样了。我说:‘成才,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他说:‘没有,你想多了。’我说:‘你别骗我。’他说:‘真没有。’我也就没再问。”

       我说:“你相信他?”

       佳怡说:“相信。那么多年都过来了,我不相信他相信谁?”

       她顿了顿,接着说:“但后来,我还是发现他出轨了。”

     “怎么发现的?”

     “有一个人打电话来,女的,声音很年轻。我说找谁,她说找李总。我说你是哪位,她说她是公司的员工,有事汇报。我说什么事,她说工作上的事。后来我问了店里的人,他们说没有这个人。”

       我说:“你查了?”

       佳怡说:“查了。那段时间,我开始注意他。发现他经常很晚才回家,说是应酬。有时候出差,一走好几天。手机总是关机,或者不接。我问店里的人,他们说老板经常出去,有时候去外地,说是考察市场。我问去哪里,他们说不清楚。”

       她顿了顿,接着说:“后来有一次,我趁他洗澡的时候,翻了他的手机。看到了他和那个女人的聊天记录。什么都明白了。”

       我说:“你当时什么感觉?”

       佳怡沉默了很久。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背景音乐轻轻流淌。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深呼吸了两次,接着说:“疼。特别疼。像有人拿刀子在心上剜。我和他一起那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好不容易熬出头了,他却这样对我。我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她说到这里,眼眶红了,但还是没让眼泪流下来。

       她长出了一口气,接着说:“那天晚上他洗完澡,我就问他:‘她是谁?’他愣了一下,说:‘什么她?’我说:‘别装了,我都看见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佳怡,对不起。’”

       我说:“他承认了?”

       佳怡说:“承认了。他说那是个年轻姑娘,在店里打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好上了。他说不是真心的,就是一时糊涂。他说让我原谅他这一次,以后再也不了。”

       我说:“你原谅他了吗?”

       佳怡说:“我当时没说话。我想了一夜,想我们这么多年的事。想他在火车站抱着我取暖的那个晚上。想我们在大年三十住窝棚的那个晚上。想我们在地下室里吃馒头的那些日子。想他在我耳边说‘只要有你,我什么都不怕’的那些话。想着想着,我就哭了。哭了一夜。”

       说到这里,她的眼眶红了,拿起一张餐巾纸,抹了抹眼睛,接着说:“第二天早上,我跟他说:‘离婚吧。’”

 

第三章 暗流涌动

  一

 

       “离婚吧。”这三个字,佳怡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咖啡馆里的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太阳偏西了,透过窗玻璃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亮。佳怡的脸庞在这片光里显得格外平静,像一尊雕像。

       我说:“他同意了吗?”

       佳怡说:“他起初愣住了。他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他以为我会哭,会闹,会骂他,会打他,然后原谅他。他说:‘佳怡,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别离婚。’我说:‘我不打你也不骂你,我就想离婚。’他跪下来求我。真的跪下来了。就在客厅里,在我的面跪下。他说:‘佳怡,我们这么多年,你忍心吗?’我说:‘不是我忍心,是你先不忍心的。’他说:‘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就给我一次机会。’我说:‘机会我给你了,是你自己没把握。’”

       我说:“你当时什么心情?” 

       佳怡说:“说不清楚。看着他跪在那儿,我心里也难受。毕竟一起过了那么多年,那么多苦日子都熬过来了。但我知道,回不去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起来也有裂缝。我不想以后的日子都在怀疑和猜忌中度过。那太累了。

       我跟他说:‘有才,我不是恨你。我就是累了。这些年我一直在老家带孩子,你在北京做生意,我们聚少离多。我知道你不容易,你一个人撑那么大一摊子事。但我也不容易,我带着两个孩子,操持着两个家。我以为我们都在为这个家努力,但后来我发现,我们努力的方向不一样了。’”

       我说:“他怎么说的?”

       佳怡说:“他哭了。三十多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孩子。他说:‘佳怡,我真的还爱你。我只是……只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那样了。’我说:‘我知道。我也还爱你。但爱和信任是两回事。没有信任,爱就活不下去。’”

       她顿了顿,接着说:“后来我们谈了很久。谈怎么分财产,怎么处理店,怎么跟孩子说。他说:‘孩子怎么办?’我说:‘先别说。等他们大一点再说。’他说:‘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我说:‘等儿子考上大学。’”

       我说:“所以你瞒了三年?”

       佳怡说:“对。三年。从儿子上高一,到高考结束。”

 

   二   

            

      “那三年是怎么过的?”我问。

       佳怡想了想,说:“怎么说呢?就像在演戏。”

      “演戏?”

      “对。演给别人看,也演给自己看。在老家,我照常接送孩子,照常做饭洗衣,照常跟邻居聊天。在孩子面前,我从不提离婚的事。他打电话来,我也照常接,说些家常话。儿子问:‘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他忙,过段时间就回来。’女儿问:‘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我说:‘怎么会?爸爸最爱你们了。’

      “最难的是过年。过年他得回来。我们得一起回老家,一起走亲戚,一起在孩子面前装作恩爱夫妻。有一年除夕,我们坐在客厅里看春晚,孩子们在旁边玩。他突然握住我的手,我愣了一下,想抽出来,但他握得很紧。我看着他,他眼睛红红的,低声说:‘佳怡,对不起。’我什么都没说,把手抽出来,起身进厨房包饺子去了。”

       我说:“你没想过原谅他?”

       佳怡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过。有时候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会想:要不就原谅他吧?毕竟这么多年了,毕竟孩子还小,毕竟我们都老了。但第二天早上醒来,看见他,想起那些事,又觉得做不到。

       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不是恨,是怀疑。怀疑他说的每一句话,怀疑他做的每一件事,怀疑他是不是又骗我。那种怀疑,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我不想后半辈子都活在那种怀疑里。”

       我说:“那你自己呢?你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

       佳怡说:“我有孩子啊。儿子要高考,女儿还小,我得管他们。没时间想自己。白天忙忙碌碌的,顾不上。晚上孩子睡了,一个人躺着,才会想那些事。但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第二天又得忙。慢慢地,就习惯了。

       其实也没那么难。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能习惯。习惯了就好。”

       我听她说这些话,心里很不是滋味。那种“习惯了就好”的语气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酸楚?

 

 

     “那三年里,除了春节,你们经常见面吗?”我问道。

       佳怡说:“是的。他差不多每个月回来一次,待一两天。有时候带着东西,有时候空着手。他回来的时候,我们就装作没事人一样。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陪孩子写作业。晚上他睡书房,我睡卧室。孩子们问:‘爸爸妈妈怎么不睡在一起?’我说:‘爸爸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他们也就信了。

       有一次,女儿半夜醒来,看见书房灯还亮着,就去推门。他正在里面发呆。女儿问:‘爸爸,你怎么不睡觉?’他说:‘爸爸想事情。’女儿说:‘想什么?’他说:‘想你们。’女儿说:‘那我们天天都在你身边啊,还想什么?’他抱着女儿,什么也没说。”

       佳怡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

       她沉默了片刻,接着说:“后来女儿跟我说:‘妈妈,爸爸那天抱着我哭了。’我说:‘是吗?为什么?’女儿说:‘不知道。可能是想我们了吧。’

       我听了,心里特别难受。我知道他还爱这个家,爱孩子。但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回不去了。”

       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真的后悔了?”

       佳怡说:“后悔有什么用?那些事已经做下了,那些伤害已经造成了。后悔能抹掉吗?能当什么都没发生吗?不能。我宁愿他痛快一点,承认自己变了心,承认自己不爱我了,那样我还能恨他。但他偏偏是,一会儿说爱我,一会儿又那样。弄得我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可怜他。

       有时候我觉得,他也是个可怜人。从小穷怕了,长大了拼命挣钱。挣到钱了,又不知道怎么花。被人一哄,就晕了头。等明白过来,已经晚了。他想回头,但回头已经没路了。”

       我说:“你同情他?”

       佳怡说:“不是同情。是理解。理解他为什么那样。但不代表我能接受。”

 

 

      “那三年里,你自己有没有……”我话说到一半,没往下说。

       佳怡明白我的意思,笑了笑,说:“有没有别的男人?没有。我没那个心思。整天忙孩子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想那些?再说了,我也不是那种人。我觉得,两个人没离的时候,就要对得起对方。哪怕他心里没我了,我心里还得有他。这是做人的本分。”

      “那离了之后呢?”

      “离了就离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不想那些,先把孩子管好。儿子考上大学,我就完成任务了。女儿还小,还得管几年。等她上了大学,我就自由了。到时候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能出去走走,看看世界。也可能找个清静的地方,种种花,养养狗。反正不想再操心了。”

      “你还年轻呢,才四十出头。”

      “年轻什么?心老了。经历的事多了,心就老了。有时候照镜子,看见自己头发白了不少,皱纹多了,就觉得,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眼里闪着柔和的光亮,宽慰地笑了笑,说:“不过我过得还行。光亮,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有儿有女,有房有车,身体还好。老天爷待我不薄。”

       我看着她的笑容,望着她炯炯的目光,心里一阵感动。那种笑容,不是装饰出来的,而是像真金一样,用生活的烈火锻造出来的,是从内心深处迸发出来的,像阳光似的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第四章 果断抉择

 一

 

      “你是怎么决定离婚的?”我问。

       佳怡想了想,说:“其实也不是一下子决定的。想了很久。

       刚开始发现那件事的时候,我心里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办。跟他吵过,骂过,也哭过。后来冷静下来,开始想:我要什么?我能要什么?离了婚我能过下去吗?孩子怎么办?父母怎么办?亲戚朋友怎么看?这些问题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我说:“那后来怎么想通的?”

       佳怡说:“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月亮。那天月亮很圆,很亮,在云层里钻进钻出,照得地面白花花的。我就想,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为别人活。小时候为父母活,想让他们高兴,好好读书。嫁人了为丈夫活,跟他一起吃苦,一起打拼。生孩子了为孩子活,照顾他们,教育他们。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我要为自己活一次。不是为了报复他,不是为了惩罚他,就是为了自己。我想过一种没有怀疑、没有猜忌、没有痛苦的日子。哪怕一个人,哪怕辛苦一点,也比现在这情况强。”

       我说:“那你怎么跟他提出的?”

       佳怡说:“有一天他回来,我说:‘成才,我们好好谈谈。’他说:‘谈什么?’我说:‘谈离婚的事。’他愣住了,说:‘你还想着这个?’我说:‘对。我想清楚了。我们离了吧。’

       他又“噗通”一下跪在我面前,向我求饶。我冷冷地说:‘你别跪了,没用。我心意已决。’他说:‘为什么?我对你还不够好?’我说:‘你对我好,但对我不忠诚。这两件事,不能抵消。’他可怜巴巴地望着我说:‘就这一次,你就不能原谅我?’我说:‘不是不能,是不想。我不想以后的日子都在怀疑你中度过。那太累了。’

       他说:‘那孩子呢?孩子怎么办?’我说:‘孩子的事我想好了。先不告诉他们,等儿子考上大学再说。这三年里,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你每个月回来,我们一起陪孩子。表面上还是一家子。等儿子高考结束,我们再告诉他们。’

       他说:‘那店铺呢?财产呢?’

       我说:‘店归你,财产对半分。北京的房子归我,老家的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对半分。孩子跟我,你出抚养费。节假日你来看他们。就这样。”

       他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抹掉眼泪,说:‘你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

       佳怡说到这里,停了片刻,接着说:“那天谈完,他坐在沙发上,很久没说话。后来他说:‘佳怡,我对不起你。’我说:‘都过去了,别提了。’他说:‘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还是会帮你。’我说:‘好。’”

       说到这里,佳怡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笑容,长出了一口气,仿佛放下抗在肩上的一个沉重的包袱,接着说:“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卧室里,哭了很久。不是难过,是如释重负。压在心头那么久的事,终于解决了。虽然疼,但疼完了,就轻松了。”

 

 二

 

     “那三年里,你是怎么瞒着孩子的?”我问。                        

       佳怡说:“其实也没刻意瞒。就是尽量不让他们察觉。

       儿子那时候上高一,正是关键的时候。每天早出晚归,学习很忙。回到家就进自己房间,吃饭的时候才出来。我不在他面前提离婚的事,也不让他爸提。他爸打电话来,我就说:‘你爸问你学习怎么样?’他说:‘还行。’就完了。他没问过为什么他爸不常回来。可能也觉得他爸忙,习惯了。

       女儿小,好骗一点。她问:‘妈妈,爸爸怎么还不回来?’我说:‘爸爸在忙,过几天就回来。’她说:‘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我说:‘怎么会?爸爸最爱你了。’她就不问了。小孩子,注意力容易转移。给她吃点好吃的,带她出去玩一玩,她就忘了。”

       我说:“那你呢?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还要应付他回来的时候,不累吗?”

       佳怡说:“累。但习惯了。女人嘛,天生就能扛事。尤其是当妈的,为了孩子,啥难事都能扛。

       最难的是他回来的那几天。要装作恩爱夫妻,要一起陪孩子,要一起走亲戚,要一起在别人面前“演戏”。有时候演着演着,我都忘了是在“演戏。”有一回我们一起包饺子,他在擀皮,我在包馅,女儿在旁边捣乱。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但马上又清醒了,告诉自己:不可能了。

       “他走的时候,孩子们送他到门口。他说:‘爸走了,过段时间再回来看你们。’儿子说:‘爸再见。’女儿说:‘爸爸早点回来。’他抱着女儿,亲了又亲。我看着他那样子,心里酸酸的。我知道他也难受。但有些事,没法回头。”

 

   三

 

      “那三年里,你后悔过吗?”我问。

       佳怡想了想,说:“后悔过。不是后悔离婚,是后悔没早离。”

      “啊?早离?”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笑着说:“对。如果早离,也许能早点解脱。不用受那三年的煎熬。但后来想想,也值。至少儿子考上好大学了,没有因为我俩的事影响学习。这就够了。当妈的,不就是希望孩子好吗?孩子好了,我就好了。”

       我说:“你真伟大!”

       她笑了,说:“别这么说。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做了一件普通的事。换成你,你也会这么做的。”

       我说:“不一定。很多人做不到你这样。”

       她说:“那是因为她们还没被逼到那一步。人被逼到那一步,什么都能做。”

       她顿了顿,接着说:“其实我没那么伟大。我只是想,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好好走。不回头,不后悔。往前走,总会走到头的。”

 

第五章 深藏秘密

 一

 

      “后来你是怎么跟孩子们说的?”我问。

       佳怡说:“高考完了以后。那天儿子拿到录取通知书,高兴得不得了。晚上我做了几个菜,庆祝了一下。吃完饭,我把儿子叫到我房间里,说:‘妈有话跟你说。’他说:‘什么事?’我说:‘我跟你爸离婚了。’

       他一听愣住了,好半天没说话,然后问:‘什么时候的事?’我说:‘三年前。’他说:‘三年前?你怎么不早说?’我说:‘怕影响你学习。’他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妈,你受苦了。’”

       佳怡说到这里,眼眶红了,停了片刻,接着说:“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我以为他会生气,会怪我瞒着他。但他没有。他就说了那么一句:‘妈,你受苦了。’那一刻我特别想哭,但还是忍住了。我说:‘没事,妈不苦。只要你好好读书,妈就高兴。’他说:‘妈,你放心,我会好好读书的。将来挣了钱,我养你。’

       他抱着我,抱了很久。我感觉到他的身子在发抖。我知道他难受,但他忍着不哭。这孩子,跟我一样,心里有事不往外说。”

       我说:“那你女儿呢?”

       佳怡说:“女儿小,不懂那么多。我跟她说:‘爸爸妈妈不在一起住了,但我们都爱你。你想见爸爸,随时可以见。’她问:‘为什么不住一起了?’我说:‘因为爸爸妈妈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住在一起不方便。’她想了想,说:‘那好吧。’小孩子,好哄。”

       后来我告诉他爸,我们离婚的事跟儿子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儿子什么反应?’我说:‘他说,妈,你受苦了。’他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佳怡,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说:‘别说了。以后好好对孩子就行。’”

 

   二

 

     “那现在呢?你们两俩还联系吗?”我问。

       佳怡说:“联系。为了孩子的事。有时候他打电话来,问问孩子的情况。有时候孩子有事,我也找他。但不多。各过各的,挺好。”

       我说:“他那边呢?那个女人?”

       佳怡说:“早分手了。听说他又找了别人。他没跟我说,是别人告诉我的。我也不想知道。跟我没关系了。”

       我说:“你恨那个女人吗?”

       佳怡说:“不恨。恨她有什么用?恨又不能改变什么。再说了,这事儿不能全怪她。她要是有错,他也有错。男人不动心,女人再怎么样也没用。

       有时候我想,也许这就是命。命里注定的,逃不掉。我和他有缘,但只有前半生的缘,没有后半生的缘。前半生一起吃苦,后半生各走各的路。这样也挺好,苦甜各半都能尝到。”

       我说:“你的心胸阔达,真能想得开啊!”

       佳怡笑了笑,说:“不想得开怎么办?天天愁眉苦脸的,日子还过不过了?人活着,就得想开点。想开了,什么都不是难事了。”

 

  三

 

      “那你自己呢?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佳怡说:“先把女儿带大。等她上了大学,我就自由了。到时候想去哪儿去哪儿。我想到处走走,饱览祖国的壮丽山河。我一直想去西藏看看,听说那里的天特别蓝,云特别白。还想去云南,看看大理的洱海,丽江的古城。还想去国外看看,欧洲、北美,都想去。”她说着,目光炯炯,凝望着墙壁,那神态好像穿透了墙壁,望见了世界美丽的山河。

       我说:“那你得攒钱。”

       佳怡说:“攒着呢。离婚分的那笔钱,我没动,存着呢。以后就用那个钱。不够的话,再做点事。反正饿不死。”

       我说:“你没想再找一个?”

       佳怡笑了,说:“找什么找?都这把年纪了,还找?再说了,我对男人没什么信心了。年轻时一起吃苦的都能变,何况后来找的?不找了,一个人挺好的。”

       我说:“一个人不孤单吗?”

       佳怡说:“习惯就好了。有孩子陪着,不孤单。等孩子大了,我就养条狗,陪我。狗比人忠诚,不会背叛你。”

       她说完,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的阳光更斜了,透过窗玻璃,照在咖啡馆的墙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是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你听了会感到身心轻松。

       我看着佳怡,心里有很多感慨。这个女人,经历了那么多,还能笑得出来,还能对未来有那么多美好的向往,真是不容易。

 

   四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我问。

       佳怡说:“记得。三年前春天的一个早上。你从集上回来。我和柳姐走在赶集的路上。你说我长得像你的一个学生。”

       我笑了,说:“对,就是那次。你还记得你踢开一块石头的事吗?”

       佳怡愣了一下,说:“我踢开石头?有过吗?”

       我说:“有过。一块拳头大小的灰白色石块。你抬起一只脚,把它踢开了。那个动作我一直记得。”

       佳怡想了想,说:“我可能不记得了。可能是下意识的。怎么了?”

       我说:“那个动作我一直琢磨不透。你那么优雅的一个人,怎么会做出那样一个有点粗暴的动作?后来听柳姐说你离婚的事,我才明白。那个动作里,有一种决绝,有一种‘过去就让它过去吧’的态度。”

       她笑了,说:“你想多了。可能就是不想让那块石头挡路,就踢开了。没那么复杂。”

       我说:“也许吧。但我觉得,一个人下意识做出来的动作,往往最能反映她的内心。”

       佳怡笑了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接着说:“你知道吗?那天我也注意到你了。”

       我说:“是吗?注意到我什么?”

       佳怡说:“注意到你看我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而是……怎么说呢?像是一个人在看一个谜,想解又解不开的那种。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有点意思。”

       我笑了,说:“那是因为你真的像个谜。”

       佳怡说:“现在解开了吗?”

       我说:“解开了。但解开了之后,更觉得你值得研究,值得尊敬了。”

       佳怡摇摇头,说:“别这么说。我就是一个普通人。跟千千万万的中国女人一样,吃苦耐劳,为孩子为家庭付出一切。没什么特别的。”

 

       我说:“但很多人做不到你这样。你在最痛苦的时候,还能为孩子着想,还能笑着面对所有人。这需要多大的力量?”

      佳怡说:“那不是力量,是责任。当妈的责任。每个当妈的女人都会这么做。”

 

第六章 绽放人生

 一

 

     太阳快落山了,收回了洒在楼顶上的最后一抹霞光,天色渐渐变成得暗蓝。

      咖啡馆里亮起了灯,橘黄色的光,暖暖的。

      咖啡馆里的人渐渐少了。

      佳怡看了看手表,说:“哎呀,都六点多了。我得回去了,女儿该放学了。”

      我说:“那我送你。”

      佳怡说:“不用,几步路的事。”

      我说:“正好我也该走了。一起走吧。”

      我们出了咖啡馆,沿着社区的小路慢慢走。傍晚的风很凉爽,吹在身上很舒服。路两旁的梧桐树长得很茂盛,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有几只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看见人来,就“呼啦”一起飞到了树上。

      佳怡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那件红色旗袍在傍晚的霞光里显得格外鲜艳。我看着她的侧脸,轮廓很美,鼻梁挺直,眼睛望着前方,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问:“对了,你说的那句话,是怎么想出来的?”

      佳怡说:“哪句话?”

      我说:“‘爱情往往能经得住困苦的熬煎,但经不起富裕的袭击。’这句话太经典了。”

      佳怡笑了,说:“那不是我说的。是我妈妈说的。”

     “你妈?”

     “对。我妈年轻的时候,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我爸以前也……怎么说呢,也犯过那方面的错误。我妈那时候跟我说:‘闺女,你记住,爱情能经得住穷,经不住富。穷的时候两个人抱团取暖,富了就容易各想各的。’我当时不懂,后来懂了。”

       我说:“那你爸后来呢?”

       佳怡说:“后来回头了。我妈原谅了他。他们现在还在一起,挺好的。但我做不到我妈那样。我不恨我爸,但我觉得我妈太苦了。一辈子活在怀疑里,一辈子不放心。我不想那样。”

       我说:“所以你选择了离婚?”

       佳怡说:“对。我不想重复我妈的路。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我们走到一栋楼前,佳怡停下脚步,说:“我到了。谢谢你送我。”

       我说:“应该谢谢你,给我讲了这么多。”

      佳怡说:“不客气。反正也过去了,说说也无妨。再说了,你不是要写小说吗?这些素材够你用了吧?”

      我笑了,说:“够了,足够了。不过,我可能会把你写进去。”

      佳怡说:“写吧。反正我也不怕别人知道。离婚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丢人的是那些做了坏事的人。”

      我说:“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佳怡笑了笑,说:“别老这么说。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做了一件普通的事。行了,我上去了。再见。”

      我说:“再见。保重。”

      她转身进了楼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对了,你那小说写完了,让我看看。”

      我说:“一定。”

      她欣慰地笑了,转身消失在楼道里。

 

 

       我站在楼外,看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草木的香味。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橙红色,一片一片的,像燃烧的火焰。我想起佳怡的那件红色旗袍,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想起她踢开石头的那个动作。

       也许真像她说的,那就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没什么特别的意义。但在我心里,那个动作已经有了意义。它象征着一种态度,一种面对生活的态度:不拖泥带水,不瞻前顾后,不怨天尤人。该放下的就放下,该踢开的就踢开,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慢慢地往回走。路过静园的时候,看见柳倩独自坐在那棵槐树下。她向我招手,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说:“跟佳怡聊完了?”

       我说:“聊完了。”

       她说:“怎么样?她的故事精彩吧?”

       我说:“精彩。但更多的是感动。”

       她说:“是啊。我认识她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她经历了这么多。她这个人,太能藏事了。”

       我说:“她不是藏事,是不想让别人替她操心。”

       柳倩点点头,说:“对,她就是这种人。什么事都自己扛,不麻烦别人。”

       我们坐了一会儿。天渐渐黑了,路灯亮了起来。静园里的人少了,只有几个老人在慢慢地散步。

       柳倩说:“你知道,佳怡离婚后,我也离婚了。但我到现在还没完全走出来。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还会想那些事。想着想着就哭。但她不一样。她好像什么事都没有,该吃吃,该睡睡,该笑笑。我真佩服她。”

       我说:“她不是什么事都没有,是把事藏在心里了。她也疼,也苦,但她不说。她告诉过我,那三年里,她也哭过,也难受过。但她告诉自己,不能垮,垮了孩子怎么办?”

       柳倩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啊,当妈的就是这样。为了孩子,什么都能忍受。”

       我说:“佳怡说,每个当妈的女人都会这么做。但我看不一定。很多人做不到她这样。”

       柳倩说:“对。我当年就做不到。我离婚后,天天哭,天天想不开,最后得了忧郁症。要不是孩子,我可能就……就完了。跟她比起来,我差远了。”

       我说:“别这么说。每个人情况不一样。你已经很不容易了。”

       柳倩笑了笑,没说话。

 

 三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很久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写字台上,白花花的。我想起佳怡说的那个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月亮。那个晚上,她想通了很多事,决定为自己活一次。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打下两个字:佳怡。

       这是我那部中篇小说里的人物名字。我决定以她为原型,写一个农民工进城打工、白手起家、最后婚姻破裂的故事。但我不只想写她的苦,更想写她的韧,她的强,她的那种“踢开石头往前走”的精神。

       我想写她小时候在清河村的生活,写她和李成才早恋的故事,写他们结婚后进城打工的艰难,写他们被骗光钱后在大年三十住窝棚的绝望,写他们慢慢打拼出头的喜悦,写她发现丈夫出轨时的痛苦,写她决定离婚时的决绝,写她为瞒着孩子而“演戏”的三年,写她终于说出真相时的释然......

       我想写一个普通女人的不普通的故事。一个从泥土里长出来,却开出灿烂花朵的故事。

       我写到深夜,写了三千多字。保存文档的时候,我看了看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社区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我想,佳怡现在应该睡了吧?也许没睡,也许也像那天晚上一样,坐在阳台上看月亮。不管怎样,希望她能做个好梦。

 

   四

 

       第二天下午,在学校门口接孙女儿,我意外地遇见了佳怡。

       她穿着一条素色的旗袍,头发扎起来,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那小女孩八九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子,穿着一身粉红色的连衣裙,像一朵绽放的小花。

       佳怡先看见了我,笑着打招呼:“晓尘老师,你也来接孩子?”

       我说:“对。这是我的孙女儿,上二年级。”

       我孙女拉拉我的手,问:“爷爷,这个阿姨是谁?”

       我说:“是爷爷的朋友,佳怡阿姨。”

       佳怡蹲下来,对我孙女儿说:“你好,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孙女儿说:“我叫小清,清洁的清。”

       佳怡说:“小清,真好听的名字。这是我的女儿,叫小荷。你们认识一下,好吗?”

       小荷看着小清,有点害羞,但还是伸出手,说:“你好。”

       两个小孩子拉了拉手,然后就聊开了。

       佳怡看着她们,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特别的温柔。

       我说:“你女儿真可爱。”

       佳怡说:“就是太调皮了,整天惹我生气。”

       小荷听见了,撅着嘴说:“妈妈,我才没有惹你生气呢。”

       佳怡笑着说:“好好好,你没有。”

       我们一起往回走。小清和小荷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我和佳怡走在后面,慢慢地跟着。

       佳怡说:“你孙女儿多大了?”

       我说:“八岁。小荷呢?”

       佳怡说:“小荷也八岁,也上二年级。说不定能做个朋友。”

       我说:“那好啊。都在一个社区,可以经常一起玩。”

       佳怡点点头,说:“行。以后周末没事,让她们一起玩。”

       走到社区门口,我们分了手。小清和小荷依依不舍,约好明天再一起玩。

       回到家,小清说:“爷爷,那个小荷好可爱。我以后还能跟她玩吗?”

       我说:“能。以后经常一起玩。”

       小清高兴地跳了起来。

       我看着孙女儿那高兴的样子,心里也高兴。我想,佳怡的女儿也需要朋友吧?毕竟父母离婚了,虽然有妈妈陪着,但有时候还是会孤单。有个小伙伴一起玩,对她有好处。

 

  五

 

      后来,小倩和小荷真的成了好朋友。每个周末,不是小清去佳怡家,就是小荷来我家。两个孩子一起写作业,一起玩游戏,一起看动画片。有时候玩得忘了时间,直到天黑才分开。

      佳怡每次来接小荷的时候,总会跟我聊一会儿。有时候聊孩子的事,有时候聊别的。慢慢地,我们成了朋友。

      有一次,佳怡说:“晓尘老师,你那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我说:“写得差不多了。快完稿了。”

      佳怡说:“什么时候让我看看?”

      我说:“等完稿了,第一个给你看。”

      佳怡笑了,说:“好,我等着。”

      又过了两个月,小说终于完稿了。我把稿子打印出来,厚厚的一摞,有二十多万字。我给佳怡打电话,说稿子写完了,想请她看看。

      佳怡说:“好啊。那你送过来吧。”

      我去了她家。那是一个两居室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几盆绿色植物,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幅画。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想必她正在看书。

      我把书稿放在茶几上,说:“有点厚,你慢慢看。不着急。”

      佳怡翻了翻,说:“这么多,我得看好几天。”

      我说:“没事,你慢慢看。有什么意见尽管提。”

      佳怡说:“好。我看完了告诉你。”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佳怡给我打电话,说看完了。

      我们又约在那家咖啡馆会面。

      一见面,佳怡就说:“晓尘老师,你写得真好。”

      我说:“哪里好?过奖了吧?”

      佳怡说:“好多地方都好。特别是那个女主角,写得特别真实。她就像……就像我认识的人。”

      我笑了,说:“那个女主角就是照着你的样子写的。”

      佳怡愣了一下,说:“真的?”

      我说:“真的。从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是个有故事的人。后来听你讲了那些事,就更确定了。所以我就以你为原型,写了这个人物。”

      佳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你。感谢你把我写得那么好。我没你写的那么好。”

      我说:“你有。你比我写的还要好。”

      佳怡摇摇头,笑了。

      我们聊了很久,聊小说,聊孩子,聊生活。聊着聊着,天色又晚了。我们走出咖啡馆,在暮色中道别。

 

 六

 

       后来,小说出版了。反响不错,不少读者说被感动了。有人问我,那个女主角是不是真有其人。我说,有,是我认识的一个普通女人,一个伟大的母亲。

       我把样书送给佳怡一本。扉页上,我写了一段话:“献给佳怡——一个用生命诠释坚韧的女人。愿你往后余生,如你所愿,绽放如花。”

       佳怡接过书,翻开扉页,看了那段话,眼睛红了。她没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收到佳怡发来的一条信息,只有一句话:“晓尘老师,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这一辈子,没白活。”

       我看着那条信息,眼眶也湿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我走到窗前,看着那轮明月。我想,此时此刻,佳怡也许也站在窗前,看着同一轮明月吧。

    

尾声

 

       又是一年春天。

       那天早上,我晨练回来,又走过通往集市那条小路。路旁的蒲公英,一簇一簇,像无数小太阳聚在一起似的,闪着金光,与蓝天上飘游着的朵朵白云,相互映照,生成一幅梦幻般的景象。 

       我慢慢地走着,看着那些蒲公英,恍若回到了三年前。我认识了佳怡,听了她的故事,写了那部小说,和她成了朋友。小清和小荷也成了好朋友,每个周末都在一起玩。

       生活就是这样,在不经意间,给你一些惊喜,给你一些感动,让你觉得,活着真好。

       走到社区门口的时候,我遇见了柳倩。她走到我面前,停下来说:“告诉你个好消息。”

       我说:“啥好事儿?”

       她说:“佳怡被社区评为最美单身妈妈了,号召大家向她学习。”

      我说:“是吗?谁说的?”

      她说:“是的。前天开了楼长会,社区经理说的,他还赞扬你出版的那部小说。”

      我说:“是吗?佳怡知道了吗?”

      她说:“你问她。她来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向我们走来。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旗袍,头发披在肩上,嘴角洋溢着甜甜的微笑,是佳怡。

      柳倩要上班去,说了声“再见!”就转身走了。

      我走到佳怡跟前,说:“早上好!”

      佳怡说:“早上好!我想跟你聊聊。”

      我说:“什么事?”

      佳怡说:“没事。就是想跟你一起走走。”

      我笑了,说:“好,那我们一起走走。”

      我们并肩走在社区的小路上。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暖的。路旁的梧桐树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曳。

      佳怡说:“你看,春天又来了。”

      我说:“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佳怡说:“我们认识三年了。”

      我说:“对,三年了。”

      她低下头,踢开路上的一块小石子。那石子滚到路边,落进树丛里,不见了。

      我看着她,说:“还是那个动作。”

      佳怡笑了,说:“什么动作?”

      我说:“踢石子的动作。三年前第一次见你,你就是这个动作。”

      佳怡想了想,说:“是吗?我都不记得了。”

      我说:“我记得。那个动作我一直记得。”

      佳怡说:“为什么记得?”

      我说:“因为那个动作里有你。”

      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号楼前那棵老槐树下,她停下来,说:“我到了。”

      我说:“好,那再见。”

      佳怡说:“再见。有空来家里坐。”

      我说:“好。”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对了,小荷说想小清了。周末让她们一起玩吧。”

       我说:“好。”

       她笑了笑,消失在楼门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忽忽悠悠。微风吹过,带着一股槐花的香味,沁人心脾。

       他的那句话又在我耳际响起:“爱情往往能经得住困苦的熬煎,但经不起富裕的袭击。”这话说得真经典。但我想,还有一种东西,能经得住一切。那就是一个人的韧性,一个人的坚强,一个人的真爱。

       佳怡就是这种人。她像一棵松树,经历了风雨,依然挺立;像一朵梅花,经历了寒冬,依然绽放。

       我想,佳怡也是这样吧。她把那些痛苦、那些磨难,都化成了力量,让自己飞得更高,飞得更远。

       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蓝得令人发晕,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我想起那部小说的结尾,我是这样写的:

      “她站在阳光下,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像一团燃烧着的火焰。她望着远方,嘴角带着微笑,眼里透着自信、好奇、和善、友好和愉悦,像个天真的孩子。她知道,往后的路还很长,但她不怕,因为她知道,只要心中有光,脚下就有路。”

       这就是佳怡。一个普通而又不普通的女人。一个用生命诠释坚韧的女人。一个在风雨中依然绽放的女人,一个最美单身妈妈!

 

 后记 

 

       写完这部中篇小说,已是晚春。

       窗外,玉兰花开了,洁白洁白的,像一只只白色鸽子落在枝头。春风吹过,花瓣飘落,铺了一地。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悠悠飘洒的花瓣,想起佳怡。

       这部小说,从构思到完成,历时一年多。期间,我和佳怡聊过很多次。每次聊完,我都有新的收获,在笔记本上记下一些东西——她的语气,她的表情,她说的话语,她做的动作。慢慢地,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小说里的佳怡,是真实的,也是虚构的。真实的是她的经历,她的性格,她的坚韧。虚构的是那些对话,那些细节,那些场景。我试图在真实的基础上,创造一个更丰满、更立体的人物。一个能让读者感动、能让读者思考的人物。

       我不知道自己做到了没有,但我尽力了。

       感谢佳怡,愿意把自己的故事讲给我听。感谢柳倩,为我提供了那么多珍贵的素材。感谢我的家人,在我写作期间给予的支持和理解。

       最后,感谢读者。如果你读完了这部小说,我希望你能从中获得一些感动,一些力量,一些对生活的思考。

 

2018年9月 初稿

2018年12月 修改

2026年3月 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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