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外国自然人独立开办的国企风气蔓延的外企里，小黄苦于中午吃饭跟谁吃的问题。这比工作更难学。一帮北漂的外地老员工，她们深知办公室部门的老北京元老们的坏。两方都向小黄伸出了橄榄枝。小黄的新婚老公建议，让老婆和外地帮老员工抱团取暖，主席提倡“五十六个民族要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着”。

       外地帮都是留在北京三五年以上的业务人员，她们集体对付老板收购前的中方合资方—现行政部门的北京阿姨妈妈们。阿姨妈妈们都有些来头或关系，曾经的纺织厂女工摇身一变成了办公室部门的行政。上班不做事，专门整人，在老板看不见的地方偷钱。那么老板不管吗？小黄这是第一份工作，她没看懂。后来老公说，这是抓大放小的老板的精明之处。

       北漂那批天天去公司对面的日料店小包房午餐，有了包房不漏风声。刚进公司的小黄和工作年数未满落户要求的员工特别需要靠公司，落户手续也是办公室娘们办理的，听说她们已经刁难，否定掉了大批外地员工。害的人家只能跳槽重新开始。

       一个定食一吃，每月2000元没有了。小黄打算自己带饭。老公说，不要小看中午饭，本地老阿姨们要拉你入队，你尽量找理由不入。另外，你脑子一般，先选个死记硬背的专业，比如劳务知识不难的。把劳动法背熟，桌上电话多打打人社部门人工咨询，多咨询你也成专家了。我们生在封建贫困家庭，不得不成为父母的工具人，只能认命。但我命由我不由天！我那边还可以，有弟弟。你身上还有你爸你妈，你妹，压力不小的。我们将来要在北京买房的，将来你妹能来京城念书，也算完成你爸妈压下来的任务了。所以要买房要单位证明，要落户要单位同意，不能得罪办公室，午餐也少说办公室坏话，一个字，忍。

       小黄虽对父母的重男轻女，偏心妹妹有委屈，憎恨，但小时候看到因腰椎间盘突出被村里偏方—烧烫的洛铁涂在膏药上的惨叫，又恨又同情她妈。治病是为了能直起身子生个男孩，结果那偏方没起效果，儿子也没生出来。惨叫声和烧红的洛铁成了小黄的创伤。她总是觉得妈妈既可怜又可恨，说不出的矛盾。自己都是个女人，还要歧视女儿，生不出儿子就搞不公平，剥削大的偏小的，愚昧又不善良！幸好遇到了老公，他就是老天派来弥补父母不足的人！听他的，为家里继续做工具吧，买完房，我就再也不管他们了！

       那帮国企出身的阿姨妈妈们每天用快得抓不住重点的京片子在办公室聊天，小黄觉得烦心，戴个耳塞假装听不到，这样可以不用附和了。

二

      午餐归属问题搞定，小黄轻松了。不出一个月，北京阿姨妈妈们来事了。

       某日北京李姐在电梯里碰到小黄，电梯里只有两人。李姐突然举起双手又放下假哭：“苦命啊！”大叫起来。小黄：“你说谁啊？”李姐：“我说你啊。你和你老公要背房贷啦！苦命啊！”这些消息来源都出自办公室部门，她们开证明刁难，事后还要扩散隐私。这些都没人管，因为告了中层领导，领导们会说，找老板；找了老板后再被踢回部门经理那里，最后搞得受害人一身臭。这就是非典型外企的面貌，也是小黄这样的应届生无法了解到的地方。

      小黄作为重男轻女家庭的长女，长期不被父母重视的压抑让她有苦肚里咽，长期压抑下来的性格，在公司里也是内向的。这也许就是重男轻女家庭抚养的致命伤。但此刻小黄高昂着头，转向别处，用姿态反击了，不说话不睬你。

       李姐说完由哭相变为大笑，扬长而去。

       回到座位上，小黄受不了了。难过了很久。李姐在香港有房，父母家是历史优秀建筑，很年轻就留学了。只是四十了待字闺中非大老板不嫁，眼界可高呢。听说姐姐在香港开了一家地区最大的美容院。父亲已经生了好多年膀胱癌在护理院，她无法撇下父母跟着去香港，也是心里苦吧。一看小黄幸福婚姻，二看小黄白手起家在京城买房。不舒服了吧。

       小黄决定不报复，她欣赏那句名言--没必要无所谓不至于。这九个字是我们北漂人的法宝。老公说了，等他做到合伙人，换去环内大房子，再让她们嫉妒也来得及。一定有这么一天的。想当年，老公回家过年时拒绝麻将，深夜都在被窝里看书，被村里人耻笑，老公对小黄说：“燕雀焉知鸿鹄之志，让他们等着看着我们的未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