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一个时代最令人难以忘记的,并不只是物质上的贫穷,而是许多认真、善良、努力向上的人,未必能够得到公平的机会。这样的经历,在那个年代并不罕见。
林夏的母亲,年轻时非常的能干。她为人开明,做事认真。由于家境困难,高中只读了一年,便不得不辍学回乡。年轻时,她曾担任村里的团支部书记。
在生产队时期,物资并不充裕,许多生活用品都要凭票供应。大家一起出工,也一起收工。谁在劳动中遇到困难,她总愿意搭把手;哪户人家有事需要照应,她也会主动过去帮忙。
夏收的时候,天还没亮,母亲便拿着镰刀,跟着队里的人一起出了门。太阳渐渐升高,趁着歇工的空当,大家坐到树荫下喝水休息,她却只喝了几口水,便又弯下腰,一把一把地割起麦子。等她回到家时,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鞋面和裤脚上也沾满了尘土与麦芒。
后来,村里有了推荐上大学的机会,每个村子只有一个名额。
第一年,母亲被列为推荐上大学的人选。最终走进大学校园的却是别人。
第二年,母亲再次得到了村里的推荐。消息传来时,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命运又一次为她推开了那扇门。
就在那一天,同学许明找到了她。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风轻轻吹过发梢。
许明寒暄了几句,像是几次想开口,却又把话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他才支支吾吾地说:
“其实……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母亲看了许明一眼。
“什么事?”
“我一直都想上大学。要是真的能有这个机会……也许我的人生,会不一样。”
许明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我听说村里有一个推荐上大学的名额。”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像是在观察母亲的反应。
母亲明白了许明的意思。
许明有一位亲戚在当地教育部门工作。至于这层关系是否会影响最终人选,没有人向母亲说明。她只记得,那天下午,他们在院子里聊了很久。
母亲当然也想去,也知道上大学意味着什么。这样的机会一旦错过,也许便再也不会有。可家里的经济条件不好,而她刚刚在公社电影放映队得到一份临时工作。那份收入不仅关系着她自己,也维系着一家人的生活。
她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如果她走了,家里怎么办?
一边是改变命运的机会,一边是家里的柴米油盐。
过了很久,母亲才低声说道:
“我愿意退出这次推荐。”
许明没有说话,母亲也没有解释。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许明如愿走进了大学。
多年以后,已经退休的许明前来看望母亲。再次见面时,两个人都已走过大半生。年轻时的往事,在见面的那一刻涌上心头。只是隔着几十年的光阴,许多话早已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许明先开了口:
“身体还好吧?”
“还好。你呢?”
“我也还好。”
“那就好。”
两个人都笑了笑。那些隔着几十年的往事,仿佛也不必再提了。
有些人走到了门前,却没能推开那扇门。
母亲每个月的工资是三十五元;夜里跟着电影队下乡放映,还能多领一些补贴。
暮色刚刚落下,天边还留着一线微光。母亲和同事们已经把设备运到了村口的空地上。正式开场之前,她总是最忙碌的那个人。
两棵树之间,很快拉起一块白色幕布。放映机被小心翼翼地架好,电线贴着地面蜿蜒伸出去。孩子们围在一旁,好奇地盯着这一切;有的小孩伸手去摸,又被大人笑着拉开。
在那个年代,放电影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对许多生活在偏远乡村的人,第一次看见更广阔的世界,第一次接触不同的生活与文化,便是从一块白色幕布、一台放映机开始的。
夜色渐渐降临,村里的人陆续围了过来。有老人摇着蒲扇,有年轻人抱着孩子,还有许多光着脚的孩子,在幕布前来回追逐,笑声撒满了整个村庄。
一切准备就绪,母亲会蹲在放映机旁,仔细检查胶片和线路。随着机器启动,一阵轻微而规律的转动声响起。白色的光束穿过夜色,落在幕布上。热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都被那束光吸引过去。
银幕上的画面开始流动。远方的城市、陌生的人物、从未见过的风景,就这样出现在乡村的夜晚。母亲站在放映机旁,默默守着那束光。虽然她没有走进大学。却用另一种方式,把外面的世界带到了乡村。
十多年的时间里,母亲常常背着放映设备,跟随电影队辗转于附近的村庄。直到结婚并生下林夏后,她才告别电影队,也告别了那台陪伴自己多年的放映机。从此,她将生活的重心转向家庭,成为一名全职母亲。
林夏偶尔会和母亲聊起那段往事。说到大学名额时,母亲总是笑笑,然后继续做饭,仿佛那只是年轻时的一件小事。
许多女性最终留在了家庭,也留在了责任里。她们用一生的勤劳与坚韧,撑起一个家庭,也托起下一代的未来。
历史记住的,往往只是少数人的名字。可真正支撑起一个时代的,还有那些默默生活、默默付出的人。
在林夏童年的乡村,电影仍会在夜幕降临后亮起。母亲曾把一束光带进黑夜,而那束光,也留在了林夏的想象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