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整理的第一箱菜,是青江菜苗。
那一箱菜很干净,我只需要把根部稍微切掉一点点,去掉少许发黄的叶子,让它看起来更平整、更新鲜。
我按照师傅的叮嘱,把一棵棵菜拿起来,简单整理,再按照大小和方向放进袋子里。青江菜苗又小又嫩,把它们整整齐齐地装进袋子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我总是不小心把刚刚摆好的菜苗弄乱。叶子挤在一起,根部也常常朝着不同的方向,装进袋子以后,看起来并不美观。我只好把它们重新拿出来,一棵一棵调整,把根部放在一起,再小心地把叶子理顺。
有时候,好不容易整理好一袋,只是稍微碰了一下,里面的菜苗又乱了,我只能重新整理。看着旁边的同事动作熟练,很快就能装出一袋整齐漂亮的青江菜苗,我才发现,原来连这样一件看起来很简单的事情,也需要耐心和技巧。
以前在职场的时候,同事们对我的评价常常是:工作效率很高。可效率高的另一面,有时候也是性子急。我习惯把事情尽快做完,很少愿意在一件事情上反复花时间。能一次解决的事情,就不想做第二遍;能今天完成的,也很少愿意留到明天。
至于生活,我一直算不上擅长。认识我的人都知道,这是我的一个缺憾。
来到美国以后,很多事情都要重新学习。没有了过去熟悉的生活方式,一日三餐也要自己动手。即使这样,为了省事,我通常一天只做一次饭。去超市买菜的时候,也总会下意识地挑那些容易清洗、容易处理的蔬菜。当我真正站到工作台前,才发现原来很多菜我并不认识。比如青江菜苗。以前看到它,我总是笼统地叫一声“小青菜”,从来没有认真分辨过它到底叫什么。
看着面前那一大箱还没处理的青江菜苗,我心里有些着急,可手上的动作却偏偏急不得。菜苗太嫩,稍微用力一点,就可能把叶子碰伤;动作太快,又容易漏掉藏在里面的黄叶。于是我只能慢下来,一棵一棵地看,一棵一棵地整理。心里越想快一点,手上反而越要慢下来。过去我总觉得,效率意味着能力。可这一棵一棵菜苗告诉我,耐心也是一种能力。
时间过得太慢了。摘菜这件事,真的有些无聊。
一棵。
又一棵。
再一棵。
我就这样一边整理,一边忍不住往箱子里看:这一箱到底还有多少棵?
手里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眼睛却时不时瞄一眼墙上的钟。明明已经摘了很久,再看时间,好像才过去了一会儿。就这样,我一棵一棵地摘着菜苗,再一棵一棵地摆进袋子里,然后封上胶条,贴上标签,放进推车里。
我一边摘着青江菜苗,脑子却不再停留在这些菜苗上,而是跑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想起了自己正在写的书,想着书里一个又一个故事,也想起小时候一路走来的那些日子。就这样,我一边想着过去,一边整理着手里的菜。看着那些被修整好的青江菜苗,再想想自己走过的人生,我开始觉得,两者竟有几分相似。
发黄的叶子需要去掉,已经腐坏的部分只能舍弃,剩下来的,再一点一点整理好,重新包装。
人不可能像整理蔬菜一样,把过去彻底清理干净,再重新变成一个全新的自己。过去依然存在,只是走过一些路以后,我开始懂得,什么该留下,什么该放下。
就像整理青江菜苗一样,有些叶子并没有坏,在我看来还可以保留。可为了让整棵菜看起来更整齐、更美观,最后还是不得不把它去掉。人生里有些放下,或许也是这样。当你走到某一个阶段以后,有些过去的朋友,渐渐也都不联系了。并不是曾经的情谊失去了意义,只是彼此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关注的事情也不一样了。有时候拿起电话,却发现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联系变淡了,就只剩下一些关于过去的记忆了。
就这样,脑子里一边想着过去,手上的动作也始终没有停。不知不觉,那一整箱青江菜苗终于整理到了最后一棵。看着空下来的箱子,我心里一下轻松了许多。
可紧接着,还有下一箱。
菜部里的蔬菜种类实在是太多了。很多菜摆在眼前,我不仅叫不上名字,甚至连它们之间有什么区别都看不出来。就连曾被我统称为“青菜”的蔬菜,在这里也分成很多种:青江菜、青江菜苗、油菜、油菜苗、油菜心、矮脚白菜苗、矮脚白菜心……名字一个比一个细,区别也一个比一个难认。就连常见的菠菜,也分好几种。
刚开始的时候,我常常站在一排排蔬菜前发楞。这个和那个到底有什么区别?这个叫什么?那个又叫什么?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问师傅。有时候刚刚记住,转过身又忘了;第二天再看到,还是要重新确认。那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吃了几十年的菜,对蔬菜的认识竟然少得可怜。
我的午休时间是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旁边的同事则是一点到两点。好不容易挨到十一点半,一个小时的休息却转眼就过去了。我只能重新站回工作台前,在心里默默计算时间。
旁边那位同事则成了“时间坐标”。我再上半个小时,她就去休息;等她休息回来,我再坐一个小时,就可以下班了。
这一天的时间被我切成了一小段、一小段。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再一个小时。
第一天上班,我还没有真正习惯这份工作。面对一箱又一箱似乎怎么也整理不完的蔬菜,我常常不是在看已经做了多少,而是在计算距离下班还有多久。
那时候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许多关于生活、写作和人生的思考,竟会从这张小小的工作台前慢慢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