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早离开学校，去陌生的城市打工，做过许多不起眼的工作。随着时代向前，我走进了职场，经历选择、失去与重新开始，甚至有一天，站上了自己从未想过的讲台。

       来到美国后，我在一家超市的菜部整理蔬菜。而得到这份工作，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顺利。起初走进这家超市时，我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问了一句：“你们这里还招人吗？”

       工作人员叫来了店长。店长见到我后，先问了一句：“英语好吗？”

       我摇了摇头：“不好。”

       他又问：“那你想做什么工作？”

      “什么都可以。”

      “收银员可以吗？”

         "可以。”

       店长让我两天后，也就是周三早上再来，找张经理。两天后，我如约而至。

       张经理见到我，问我有没有相关经验。我说没有。 她递给我一张申请表，让我填写。填到“工作经历”那一栏时，我停了下来。过去的工作经历和眼前这份工作毫无关系，来到美国，我一直没有工作。想了想，我抬起头问她：“这一栏可以不填吗？因为这是我来到美国以后找的第一份工作。”

       张经理说话很温和。“可以。”

       我便把那一栏空了下来。

      她看了看申请表，又问我：“你现在可以上班吗？”

      我有些意外，也有些惊喜，几乎没有犹豫：“可以。”

       在这之前，我其实去过另一家超市，应聘收银员，对方的要求是先体验十分钟。我第一次站到收银台前，一切都很陌生。当一位顾客付现金，需要找硬币时，我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对方看了看我，说：“新来的吧？”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没关系，慢慢来。”顾客说道。试工结束后，超市老板对我说：“你连零钱都还不认识，怎么做收银？”

        我赶紧解释：“我可以学，这个很简单。主要是我平时都刷卡，很少注意硬币。”为了争取这个机会，我又补充了一句：“我以前是做金融工作的，我先生是数学老师。这些硬币并不难认，我回去熟悉一下，一天就能学会。”

       对方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留下我的意思。我只好有些尴尬地离开。

       当张经理问我“现在可以上班吗”时，我心里暗暗高兴，想着自己终于可以有一份工作了。比起去饭店，收银员至少看起来干净一些，也不需要另外办理相关的从业证书。这在当时，已经很符合我对一份工作的期待。

       可就在准备办理入职手续时，我发现自己的报税卡没有带在身上。张经理让我先回家去拿。原以为这只是一个很小的插曲。可是等我把需要的证件补齐以后，她却让我先回家等消息。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两个星期过去了，上班的时间依然没有确定。

       我心里渐渐没了底。原本说好当天就可以上班，现在却突然没有了下文。我开始担心，这份工作是不是已经没有了。想了很久，我还是决定给超市办公室打一个电话，是店长接的电话。

       结果和我猜得差不多。就在我回家拿报税卡的那几个小时里，他们已经找到了更合适的收银员。听到这个消息，我当然有些失望。明明已经走到了工作的门口，却因为一个没有带在身上的证件，错过了。可我也没有办法。

       店长在电话那边，大概感受到了我的失落，问我：“收银员现在暂时不缺人了。菜部愿意去吗？”

       我愣了一下。“菜部是做什么的？”

        “就是把蔬菜整理干净，装进袋子，再摆到货架上。”

       我想了想。“好吧。”

       那个时候，我只是想尽快找到一份工作，却没有想到，后来很多事情，竟然会从这个看似随意的“好吧”开始。

       第一天到菜部上班，是张经理接待的我，签完工作合同，张经理带我我从收银区穿过蔬菜区。两旁的货架上，各种蔬菜被摆放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新鲜又干净。以前我也经常逛超市，也来过这家店很多次，却从来没有真正留意过这些蔬菜。买菜的时候，不过是从货架上挑一袋，放进购物车里，很少会去想，它们为什么能够以这样整齐、干净的样子出现在这里。

       这次不一样。我不是来买菜的。我是来工作的。一边往菜部走，我一边看着两旁的货架，第一次开始想：这些蔬菜在被摆到这里以前，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过程？

       到了菜部，我看到两位同事站在工作台前，低着头不停地摘菜，手几乎没有停过。其他人也都各自忙着手里的活。有人整理蔬菜，有人包装，有人搬运刚送来的货物。工作台旁边堆着一箱又一箱蔬菜，整个菜部几乎没有人闲着。刚送来的菜，并不是货架上看到的那个样子。有些叶子已经发黄，有些还带着少许泥土，还有一些因为运输过程中的挤压，叶片边缘已经有些损坏。

        张经理递给我一台 iPad，让我完成新员工培训。里面有超市的历史介绍，也有日常工作流程和相关规定，整个培训大约一个小时。看完以后，我把 iPad 还给张经理。她把我带到其中一位同事身边，说：“这是新来的，你带带她吧。以前没做过。”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在真正动手以前，我一直以为整理蔬菜应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可上手以后才发现，并不是这样。哪些叶子应该剪掉，哪些必须保留；根部应该留下多少，一袋菜装几棵；怎样摆放才整齐美观。每一个步骤，都有自己的标准。

       店长给我安排的工作时间是每天早上八点到下午三点，中间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开始工作前，他递给我一把小刀和一只手套。我有些不解地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店长拿起手套解释道：“这个戴在手上，切菜的时候可以保护手，不容易被刀划伤。小刀是用来拆蔬菜包装箱的。”我接过那把小小的刀，又看了看手里的防护手套，这种完全不同的工作让我觉得新奇，也让我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了一点期待。

       其中一件让我印象很深的事，就是上下班必须按照规定时间打卡，不能随意提前，也不能拖延。这份工作算不上重体力劳动，但要不断把菜搬到工作台，再一棵一棵地整理、修剪、装袋。几个小时下来，手需要一直忙着。

       以前工作时，我只需要谈合作。现在每天要面对的，却是一箱又一箱的蔬菜。我站在一张普通的工作台前，从最简单的事情学起。仿佛自己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第一次离开家、走进城市打工的时候。一切又从零开始。

       我起初把这里，只当作是一个暂时谋生的地方。每天上班，整理蔬菜，下班，然后回家。如此而已。但慢慢地，我一边摘菜，一边思考，完成了第一本书的出版，有了第二本书的灵感，关于教育的意义，甚至第三本书也越来越清晰。这都是在一棵一棵整理蔬菜的时候，慢慢想出来的。

       如果当初我顺利成了收银员，每天站在收银台前应对不同的顾客，也许就不会有后来这些关于蔬菜、生活和人生的故事。

       每一份工作，都有它自己的意义。只是这种意义，往往需要自己去寻找。它不在于这份工作是否体面，也不在于别人如何看待，而在于你在其中看见了什么，又从中带走了什么。

       那次看似令人失望的错过，反而把我带到了另一个地方。命运并不总会按照原来的计划往前走。有些没有得到的机会，并不一定意味着失去。它或许把你推向另一条路。至于那条路最终会通向哪里，往往只有真正走下去以后，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