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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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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与照亮

作者:高安侠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5370      更新:2020-10-09

       每一次路过延安七里铺,总是不由地看那座小楼,看了又看。很多年了,它还在那里。
       它有个好听的名字“文艺之家”。
       在这淡黄色的小楼里,收藏着我生命中的十个月。那是一段闪亮的日子,饱满而结实。一并收藏的,还有那些回响在楼道里的跫音,那是写作者来访;还有那些愉快的谈话,那些笑声;那些窗外咕咕细语的鸽子;那些在昏黄的电灯下阅读过的稿件,那些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以及漂游其中的细尘。
       记得第一次上这座小楼,是一个暑假。我领着三岁的孩子。
       小楼五层是《延安文学》杂志社,主编是曹谷溪。
       诗人曹谷溪,他的名字在很多人那里辗转传说,诗人,多么优美的词汇。
       也许别人认识他很容易,但是对于我来说,认识他很不容易。
       在陕北,曹谷溪是文学的代言人。那时,觉得他和文学在另一个世界,非常遥远,与我生活的石油小城没有交集。
       那一天,当我走进这座小楼里,脚步轻轻,四周一片安静。孩子却毫无顾忌地开始咿呀唱歌,我连忙制止她,可是她反而尖叫了一声,我吓了一跳,使劲乖哄,这才让她住了口。
       五楼的楼梯口挂着陈忠实的一副书法作品:“文学依然神圣”。立刻感到一种强大的气场扑面而来,皮肤微微刺痛,似乎无数小针扎着。暑热的天气,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曹老师身穿白衬衫背带裤,诗人气质,待人很和气,毫不拿架子。
       他说,看过我寄来的作品,很好的,但很稚嫩。我想不到他居然表扬我,有些吃惊。
       其实,在决定来访之前无数次想象过:他拿起我的文稿,也许会哧地笑出来:“这也叫文章?”或者“你不适合写作!”那么,我将会立刻放下手中的笔,与写作告别。
       和我的臆想完全不同,腔子里的心才稍稍平静下来。
       屋子里还有一个女孩,我们坐在沙发上很认真地听,我注意到,他的鬓角已然挂着星星点点的霜雪。他坐在宽大的椅子里,转过身,逆光,看不清脸,认真地对我们说:“文学需要热爱,就像自己的恋人一样。你想象一下,一个小伙子看见自己的恋人在山峁上站着,他从陡峭的山路往上攀爬,希望能与她见面,尽管爬山满头大汗,你说他感觉到的是累吗?不是,是幸福!”
       说着,他激动了,站起来,身体挡住了窗外的阳光,屋子里一暗。
       旁边的年轻姑娘,忽闪着美丽的大眼睛,说:“我懂了,曹老师,我回家去好好写呀。”
       而我,什么也没有说。
       以后的日子里,每天晚上孩子睡熟以后,我在灯下写作。青春便不再荒凉,每一天居然有了暖意。
       他的那番话仿佛点亮了一盏心灯,很久以来,每次感觉到看不见前途,不想再坚持,想要放弃的时候,那盏灯就会亮起来,小火苗倔强地一闪一闪。
       因为一件公事,曹老师来到我的石油小城,对我说,希望能想办法请个长假,来延安文学杂志社学习。这句话对我来讲好似佛语纶音,一时以为是听错了。
       我早就知道那座小楼被誉为陕北文学界的“黄埔军校”。许多业余写作者都是从那里走上了文学道路。于是,费尽了周折,2002 年 3 月,我请假来到小楼,开始了十个月的学习。
       记忆里,曹老师总喜欢坐在他那宽大的椅子里,一边叼着烟斗,一边和我们聊天。窗子外的阳光,正好打在他的背上,给他镶了一个金色的轮廓,烟斗一明一灭,不时腾起烟雾,隔着烟看不清脸,但那些话却异常清晰地印刻在脑子里。
       有一次他讲笑话:“两只狮子领着一个小狮子在草地上散步,碰见了一头母猪领着一窝小猪娃。母猪便嘲笑狮子:看,你们两个才领着一个,而我,领着一窝。狮子叹口气:我的固然很少,可这是狮子啊!”
       他讲话慢慢的,自己不笑,却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过了一段,忽然悟出他的意思,其实,他想告诉我们,写作要有精品意识,作品不在于多而在于精。
       他很少讲抽象的理论,但在轻松的谈话里,不经意间,总会让你悟出写作的道理。
       中午大家一起吃饭,我们喜欢吃辣椒,他便讲怎么做油炸辣子:买新鲜的大葱,把葱胡子连根切下,洗净,晒干,然后切成细末,搀和在干辣椒面里,再加一点盐,烧红的油一泼,那个香呀,直冲脑门。尝一尝,那个味道啧啧啧。
       讲完了,看见我们愣愣的,便大腿一拍,恨铁不成钢地:“娃娃们,我是给你们提供素材呢,将来你们写小说什么的,说不定能用得上!”
       大家相互看看,嘿嘿地笑。
       多年以后,这些话没有用在小说里,却使我悟到什么是“细节”。初学写作,往往热衷于宏大叙事却忽略了细节的营造,作品的架子搭的十足却难免简单粗陋。其实,细节往往支撑着作品,决定着作品的质地。
       我说给他,他叼着烟斗,慢慢地说:对嘛,就是这个意思。
       他总是在不经意间给我们讲写作的道理,可惜有很多时候,在我们没心没肺的笑声里,那些有价值的东西便被忽略了。
       十个月的学习对我来说非常难得。大量阅读来稿开阔了眼界,悟到文学的多样性以及个性写作的必要,从而也建立了自己的文学自信。在他的关照下,我的第一本书《弱水三千》出版。虽然稚拙但敝帚自珍,格外珍惜。
       如今,曹老师已经白发斑斑,年过七旬,但温厚慈祥,儒雅热情,与众多的老人完全不同。看到他,会由衷地感到文学对人的滋养。关于他,随着一步一步的走近,逐渐了解到,当年他也是一个文学青年,靠着不懈的努力,从小山沟里走向自己的文学殿堂。
       他不止一次地跟我们讲起年少的经历:高中毕业后,曾在农村给公社干部当炊事员,白天在厨房里做饭,晚上伏在小炕桌上写诗。想想看,几乎让人有种穿越感,白天是炊事员,晚上是诗人。白天是形而下的物质,晚上是形而上的精神。在地老天荒的陕北,荒诞却真实。而他真的化蛹为蝶变成了诗人,让理想落地生根开花。
       他喜欢用轻松的口气说自己的故事,那时,我们也就只当听故事。
       在后来的日子里,忽然明白,他的故事其实在激励我们,在鼓励大家不要放弃。这个典型的理想主义者,甘愿一生走在追逐理想的漫漫长途,犹如逐日的夸父。对后来者而言,他是榜样,是标尺。
       他说过的话很多很多,如果真的听懂,都会受益无穷。譬如,曾经告诉我们说:写作要葆有一颗安静的心。过于急迫或者浮躁都会对它造成伤害,使它长成一个侏儒,永远丧失长大、长高的机会。我相信他的话,这是一个浮躁的时代,谁不浮躁谁将会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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