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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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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们叫待业青年

作者:艾平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7336      更新:2020-01-27

       走出校门后没有招工信息,我像同期应届生一样,在等待中琢磨去处,在闲散无趣中找乐子,翻翻时尚杂志《大众电影》,跑到工人文化宫录像厅看剧,同家属院里的发小到湛河溜溜风,成了待业时段中的小插曲。当然,也会偶尔耍个酷,以免被其它家属院里的混混儿欺负,就连女生也青睐高大威猛者,个体保护意识使然。
       在家啃老味道,像一把盐撒进糖罐里,说甜不甜,说咸不咸,无可名状。那会儿,将吃商品粮的城镇毕业生称为待业青年,也就是拿毕业证换回个待业证,何时上岗就业,要看人事部门依据用工需求统筹计划了。
       在计划经济时代,人事衙门楣头可抵达天庭,连打杂小厮嗓门都撇腔。市场经济运行后,门槛放低了,管人事大印缩了个头。
       母亲见我搂着半导体收音机,不是听评书,就是调出邓丽君情歌,便琢磨给我找个临时活,适逢她工作的单位组建塑料车间,安排职工子弟,我即成为一名光荣的临时工,走进了命运的另一扇门。
       听说我有事做,几个同学到班上大聊特聊,在工区转上一圈,宛如叫花子寻饭点,不漏一处门户。之后,要我请客。蹭一顿午饭,算给先就业者的祝贺,仿佛酉时归圈的鸡,搭棚是自己盼头。有工作的感觉真好
       车间负责人老汪身材矮胖,笑起来眼眯成一条缝,宛如连环画上的弥勒佛。据知情人透露,他曾做过单位里的副厂长,是有故事的人。技术员大力三十多岁年纪,爱左手同右手打牌,论输赢喝酒。
       两人担起扛旗和号手角色,我和同期来的二女一男,是其麾下小兵,在没有剪彩仪式中,向营地进发,以扳手螺丝刀为兵器,弄出动静扫除车间里的破败气息。车间扎在二塑厂院,双方为租赁关系,一家烟囱冒出两股烟,难分甲乙,免不了纠葛。老汪并不担心这个,当学徒哪有不交学费的?况且隔壁总厂是底气,敲敲墙都有应声。
       二塑大门正对一条铁路,路基南是一片草地,曾做为刑场使用,枪毙过几次死囚,尤其一具被子弹掀了脑盖骨的尸体瘆人,想起来便炸毛。斯时,案犯被正法前要开公审大会,被卡车拉着游街示众,等到了执行地,大多案犯已走不成路,由行刑队架着走,被吓破胆、小便失禁者亦不乏之,震慑是法制的一种手段。
       先开始,有一胆小男工上夜班,从隔墙总厂翻墙头过来,并且有推广经验企图。过了个把月,这小子胆肥了,居然蹲在院外土路上,对心仪女工先唬后哄,巴望在一惊一喜中偷香窃玉,揽住芳心。
       接管二塑部分设备后,车间开始摸索投产,将搅拌加热的树脂粉,注入吹塑机预热恒温,等吐出塑料筒,再按尺寸剪裁成段,热合封口。之后,摞上架子车拉到总厂入库,再从仓库拉回树脂粉,也即生产塑料袋主要原料。队伍在生产规模扩大中壮大。
       在临时工团队中,除几个老工人的婆娘,皆为待业青年,女性居多,因而这里花枝招展,妙龄女触手可及,那些闻香而来者,不是借故搭讪,就是远距离欣赏,不敢造次。不过,也有人拿鬼怪故事恶作剧,端的吓住了初来的女工,逢到夜班仨俩结队壮胆,或叫男工作伴,当护花使者。
       女性无虞,一男青工失踪了,当班人员四下里寻找,仍然不见人影,有人猜想这小子溜出去看电视剧,或者窝在什么地方偷睡,有人则戏言见鬼了,确有胆大的爬上铁路呼名道姓,像家长为小孩叫魂似的拉长尾音,给人惊悚感。那年月甭说呼机手机,连固定电话都少见,我母亲在单位做话务员,通过总机接送电话,家里一台半导体收音机算是电器。
       天蒙蒙亮时,开始盘点成品废品,一女工从废塑料堆中扒出一条人腿,唬得她尖叫一声,趔趄着躲到同事后面。组长用手试了试他鼻息,而后拧其鼻头,那小子哼了哼,打个转身又睡去。
       原来那同事连中班连夜班,倒在废料堆上不觉睡着,从机器里吐出的残品,被裁剪下来甩向他躺的地方,于是一场虚惊画上句号。大力说,废料多一是设备老化,二是操作技术不精,责任心毋庸置疑。待业青年有份活儿干,不再泡到家里啃老,感恩之情早已纳入血脉。
       翌晨,老汪作行政报告似的批讲一通。临了,把手一挥,干活去!
       临时工每天工资一元五分,加一毛五毒害气体补,老汪只字不提上调工资。上世纪八十年代青年,激情偾张而务实,把日子里的精彩写在脸上。此后,那个班上睡觉青工为避免疲困,将两毛钱一包香烟,扩抽为两盒。
       仲夏一天,老汪指着停放的架子车,像颁布法令似的,派人到五条路拉配料。话间,眼睛在我与小王身上扫来扫去。当班人中能扛重活的角儿,唯我与小王独领金银两牌,不去驾辕拉梢谁堪当任?于是,我俩像军帐接令一般出阵,接过带红戳儿介绍信,踏上门外二百米泥泞路……

         现在新华路通衢四方,晚间灯火辉煌。那时,乃一片片庄稼,夏腾麦浪秋泛黄,职工到市中心若走小路,得沿田埂便道斜行,到开源路湛河大桥,方踏上柏油路面。我俩到达目的地交涉完,装料上车直接开拔,但由于没有拉缆绳,走到东大营湛河桥时,架子车翻堆了。
       七月天太阳燎人,重新装好车已近正午,饥肠辘辘,两条腿像灌铅一样沉重。再看衣服上,沾满白色滑石粉,被汗浸出大小斑块,宛如披一件印花戏装。我俩相视而笑,接着互损打趣。
       等候卸车的女工,见架子车上摞满粉袋,又看我与小王狼狈相,在捂嘴偷笑之际,向老汪要加班工资。老汪把纸烟别上耳朵,撸袖子打手呵,向大家示范搬运动作,并承诺看一场电影作奖励。两个车把式呢,也跟着傻乐呵。
       临时团支部活动经费无着落,有个老工人暗示捡点废塑料卖到隔墙收购站,假公济公算不上谋私。然而,谁也不愿背着领导鼓捣,唯恐落个损害集体财产名声,团支部只好凑份子,乐得门卫整天搂台收音机听戏。
       不过,小青年们也没闲着,有的在院子里开荒种菜,有的蹦拳打熬身体,个别人搞起地下恋爱。青工小虎喜欢唱歌,与女支委眉目传情,也端的有人窥见过他们的形影。在男欢女爱天平上,鬼怪故事不再有重量,反而成了两人世界的遮雨伞。这对小鸳鸯在恋爱期仪容更新,一祛土鸟毛色,干起活像马注射了兴奋剂,跑出素日达不到的速度。
       在社会回归正常轨道中,禁欲式宣传降温,爱情之花上市,尤其港台剧渲染的武侠加玫瑰主题曲,可谓风过草原抹出一片绿,让追剧的男女浸淫其中,先是模仿,接下来是介入,体会异性抚摸的快感,罗曼蒂克式浪漫徐徐展卷。
       尚武尚侠之风,确使霸恶偷儿收敛些许,港剧版《大侠霍元甲》播出时,我家没有电视机,跑到家属院同学家蹭,一台十四英寸黑白电视机,很上瘾。车间几个老工人为练练把式,架起钢管做单杠,将两块圆钢挂在铁棍上当杠铃,连腿有残疾一青年也弄几下跛脚,得封瘸腿仙狐绰号——一本武侠书中的人名。
       有天一大早,发小喊我晨练,到河堤上蹦揸一通,模仿几声鸡叫,天仍黑黢黢,回家睡一觉,天方微明。楞头小子,乐呵在武侠梦里。小故事犹如暗花,无意间精彩了生活,也绘出时代一种色调。但生活的支撑不全是有意思,大多是在生存的隧道中挖方,让更强的光透进来。
       夏末一个午后,当班工友坐在廊下树下纳凉,等待吹塑机恒温指数。忽然间,一声沉闷爆响,一股黑烟腾空而起,片刻笼罩了厂房,让在场的人木呆呆,继而撒腿往门口跑去。闻讯赶来的大力,见厂房顶被击穿一个脸盆大小窟窿,忙查看究竟,寻源到吹塑机前,发现机头压锥不见了。
       原来,吹塑机肚里残留塑料,在预热过程中焦化成气,推飞了机头压锥,祸星找到了。老汪捋着脸上汗珠,连连叹息设备已不堪用,未出人身事故算侥幸。
       一个月后,运来一台七成新吹塑设备,跟来一位师傅金川。此时,偏巧啮合机出故障,小师傅马不卸鞍,挽起袖子试改热合刀具,灰头土脸折腾了几昼夜,啮合不严密问题仍无突破。
       周末,他借自己生日由头,请车间头儿喝顿酒,以示歉意。一元五角瓶装酒很上台面,即使在家属院,哪家有客才置办酒席。金川微醺后,邀我等几个同事到他屋中海侃,以祛心闷。我一边抽他递给的香烟,一手托腮听他叨叨,域外精彩是我的天方夜谭。
       次日,我打车到叶县塑料厂找关系,没给任何人打招呼。几番周折找到厂址后,却见铁将军把门,该厂已放假多日了。沮丧之下,我蹲在道牙上发呆,在返回市区与寻友之间犹豫好一阵子。
       徒步十余里赶到城郊柳村,已是黄昏。见到同学袁某,迫不及待询问塑料加工秘笈,不料他苦笑说,自己在厂里只做粗活,技术一窍不通。送我到村口,他仍不忘叮咛,回单位找领导报销差旅费,我连声应诺。其实车票已随手甩了,吃住由同学招待。
       老汪听了私访过程,当即拍板由我带路,技术员大力跟进,直插目的地。我们用一包香烟打通门卫后,径到厂房窗下,大力踮脚看了一阵,拍了拍我肩头,说了个走字。
       常言道,行家看门道,大力点破窗棂纸,睨了几眼,回单位立即行动,将瓷珠穿上炉丝,缠上铜板啮合刀通电试验,塑料袋粘合度达标。在欢欣雀跃一刻,他蹲在车间一厢,吧嗒吧嗒抽起了烟。
       说到技改颇耐人寻味,我们日常使用的气筒,一直是提拉杆压缩空气,现在改拉杆当固定轴,拉动风筒给车胎充气,轻便又耐用。“二八”“二六”型自行车,只在链条轮盘上做了改进,山地车脱颖而出,受青睐不亚于奥运会。
       老汪绕着快散架的架子车转圈,若有所思。几天后,他骑回一辆脚踏三轮车,脸笑成一朵花,被围上来的青工看个够。骑行送货中,刹车冲坡转弯道,都有小技巧,男青工在女工前尤其爱显摆,像玩杂技一样,将三轮车偏轮翘起行驶片刻,再徐徐落地。当然,也有洋相事,一同事在回车间路上,由于打转向用力过猛,导致侧翻,把自己扣在三轮车下,被同事嗤笑了一阵子。
       雨天,轮子陷入坑洼还得人拉拖拽。后来,跟车的女工眼热,登车送货无须男工护卫。
       老汪看在眼里,似乎没有放在心里,承诺的毒害补贴上调一毛五,仍迟迟未兑现,青工们难免不说他抠包。牢骚归牢骚,干劲不减,小纠结被几句表扬话、一纸奖状缩化了。老汪呢,一路上游,找回了做高管的感觉。

       后来,在塑料车间鼎盛期,又分离出一个壁纸车间,俗称小塑料,专门生产房屋装饰材料,受到用户青睐。小塑料与大塑料成为企业的两驾车,且解决了部分青年就业问题,给上百个家庭带来生活的光,这些是我没有想到的。
       因为,我们几十名在厂临时工,转身又成待业青年,回归各自家庭,复习功课参加全市统招考试。此后,我走向另一个集体的怀抱,成了现在的我。
       去年春节,小区马路中央挂上银幕,顿觉新鲜儿。又见不少陌生面孔,或立或坐,轻松自然。露天影院下到社区,让人分享到聚而散、散而聚过程里的快慰,体会到掂凳子占座位年代中的动态美,让我想起待业时光中的那拨人,想起曾拥有的笑语喧哗,拥有的挽手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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