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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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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叫待业青年

作者:艾平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8266      更新:2020-01-27

走出校园大门后没有招工信息,我像同期应届生一样,在等待中琢磨去处,从闲散无趣中找宣泄口,翻翻时尚杂志《大众电影》,跑到工人文化宫录像厅看剧,同家属院里的发小到堤上溜溜河风。当然,偶尔也会耍酷,以免被混混儿欺负,就连女生也青睐高大威猛者,个体保护意识使然。
我在身材个头上没有优势,也就不去想入非非,即便偶有青春期骚动,顶多偷看几眼同龄靓女,心跳加快一阵,不等一抹羞红泛上脸颊,便匆匆逃离而去,给一场没有故事的浪漫剧拉上帷幕。
其实,这种从心坎迸出的火星,一闪而逝,并不会燃烧起来,更说不上爱情艳遇,只是由美的憧憬引发的本能反应,犹如在课堂上读了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赋》,一转头瞥见邻桌那个她,霎时浮现出“东家之女”的俏样。
只不过,宋玉谢绝了对方美意,自己被老师的敲黑板声惊醒。
在家啃老的味道,像一把盐撒进糖罐里,说甜不甜,说咸不咸,无可名状。那会儿,将吃商品粮的城镇毕业生称为待业青年,也就是拿毕业证换回一张待业证,至于何时上岗就业,要看人事部门统筹规划了。
在计划经济时代,人事衙门楣头可抵达天庭,连打杂小厮也撇洋腔装高冷,给人不好接近感觉。市场经济运行后,那道门槛放低了,管人事的大印缩了个头。
等待很磨人,可以削棱角,也能消元气,变更人生坐标线,而偏激者无不从怀疑现实开始,否定活着的意义,终至零落成泥,少有化蝶者。在救赎之路上,人要怎么做才好呢?
母亲见我搂着半导体收音机,不是收听王刚播讲的评书《夜幕下的哈尔滨》,就是调出邓丽君情歌,学着哼唧,情绪时好时坏,唯恐在家闷出毛病,便琢磨给我找活干,适逢她所在单位安排临时工,我便走进了命运的另一扇门。
听说我有事做,几个同学跑到班上大聊特聊,在工区转上一圈,宛如叫花子寻饭点,不漏一处门户。之后,他们要我请客,蹭一顿午饭,算给先就业者的祝贺,仿佛酉时归圈的鸡,搭棚是自己盼头。
车间扎在一所破落的院子里,乙塑料边搬迁,边移交厂房设备,先将院子前半部分腾出来,让我们落脚。一家烟囱冒两股烟,难分甲乙,免不了纠葛,老汪并不担心这个——隔壁总厂是底气,敲敲墙都有应声。
院子中间有一棵泡桐,高二丈余,一人不能合包,树杈上横插竖别着鸟窝,大的一个有白肚花翅喜鹊钻进钻出,小的没有动静,好像鸟搬家了。据说,泡桐是野生的,因为这座厂房长期空着,没有人理会它,不知不觉长成现在的样子。
负责人老汪入职第一天,就站在这棵老桐树下,仰头看看光秃秃枝丫,又望望四面透风的厂房,接着是一阵发怔。
风从西北方刮来,呜呜作响,灌进屋里,搅动钉在窗户上的薄膜碎片,晃个不停,像出殡人家舞起的哀杖,让人看着不舒服,又不能叫停,任其呼呼啦啦,有逃离的欲望。
老汪身材矮胖,笑起来眼眯成一条缝,宛如连环画上的弥勒佛。据知情人透露,他曾做过副厂长,是有故事的人。技术员大力,三十多岁年纪,爱左手同右手打牌,论输赢喝酒。
先期进厂的二女一男,与我同在家属院里住,又都是职工子弟,几无生分感,能在一个锅里刷稀稠,也算缘续。接下来,我们四个过河卒在老汪和大力麾下听差,冲锋陷阵,围车间打转悠,将机器拨转,让烟囱冒烟。当然,也成了“开厂元勋”。
院子大门正对一条铁路,路基南是一片草地,曾做为刑场使用,枪毙过几次死囚。斯时,案犯被正法要开公审大会,由卡车拉着游街示众,不少死囚吓破了胆,再不见张狂样,要么瘫软走不成路,要么小便失禁,由警方架着走。在特定时期,震慑犯罪是一种法制手段。
先开始,有个胆小青工上夜班,爬墙头过来,并有推广经验企图。过了个把月,这小子胆肥了,居然蹲在院外路沿上,对心仪女工先唬后哄,巴望揽住芳心。其实,他压根儿没那个偷香窃玉胆,被同事加料了。
芳心不轻易许人,也是那个年月的色调。忙并快乐着,则是一种生活气息,它不仅给予人内心充实,而且教会我们那一茬人,如何去领悟时代的足音,以及接纳由声波传递的下一个春讯。
二
车间开始摸索投产,将搅拌加热的树脂粉,注入吹塑机预热恒温,等吐出塑料布筒,再按尺寸剪裁成段,热合封口。之后,摞上架子车拉到总厂入库,再从仓库拉回树脂粉,也即生产塑料袋主要原料。
在临时工团队中,除几个老工人的婆姨外,皆为待业青年,女性居多,因而这里花枝招展,妙龄女触手可及,那些闻香而来者,不是借故搭讪,就是远距离欣赏,不敢造次。
女性无虞,小王失踪了,当班人员四下里寻找,仍然不见人影。有人猜想他溜出去看电视剧,或者窝到什么地方睡觉,有人则戏言见鬼了——工长着实带人爬上铁道,大呼小叫其名,像家长叫魂似的拉长语音,给人惊悚感。
那年月甭说呼机手机,连固定电话都少见,我母亲在单位做话务员,通过总机接送电话,家里半导体收音机算一台电器了。
天蒙蒙亮时,保管员开始盘点,不意从残品堆里扒出一条人腿,唬得她尖叫一声,趔趄着躲到男同事背后。工长得知人埋在塑料膜下,赶紧过来试鼻息,接着踹上一脚,谁知小王哼了哼,打个转身又睡了。
原来,他连夜班犯困想躺一会,不觉沉沉睡去,如落入棉花堆中,又被不时甩过来的残品薄膜遮住了。技术员大力说,设备老化已不堪用,残品多与责任心无关。待业青年有份活儿干,不再泡家里当饭囊,感恩之情早纳入血脉。
每天一元零五分钱,加一毛五有害气体补贴,是临时工薪资标配。此后,小王将两毛四分钱一包口乐牌香烟,改为抽邙山炮。
在流水线作业中,吹塑机扛着第二道工序,清理环形机头粘连物,是吹塑工最紧张时间,要刮去塑料粘液,打上石蜡润滑,以保障管状形坯挤出。石蜡与塑料热化混合后,呛人欲倒,尤其聚氯乙烯塑料加工,气味浓烈,刺鼻刺眼,至今我仍抵牾用塑料袋兜热馍热汤。
在集体作业场合,会说笑能揽事的人,比较招同事喜欢。刚调来的维修工老李,即是一颗开心果。当然,他讲噱头有小辣椒味儿。
有一天,不知道谁惹着他了,抑或是给小青年解压,蹲在厂房头背风处,边抽烟边,吐槽一医院院长,说那主儿气死人,咋不长脑子。
这个料很浓。东郭医院来了个新院长,上任第一天到各科室走走。在门诊部看到悬挂“科”字头招牌,不禁皱了皱眉,问办公室主任:“咱医院是科级单位,下面怎么也是这科那科?”主任先是一脸懵,接着连声附和:“改,马上改科为股!”于是皮肤股、内股、外股等牌子上墙。
权力很诱人,也拿捏人。因为能拿捏人才诱人,由于诱人才往上爬,这是人性。而人性,不是问为什么会这样,是答为什么要这样。
李师傅不只会弄笑场,干活也不含糊,拼实力讲人品,从不摆老资格,拿待业青年当晚辈看。我就郑重表示,年底搞评比投他的票,给待业青年带个头。
临时团支部成立以来,经费一直无着落,李师傅跟团支书开玩笑说,铁匠炉上不缺铁丝头,捡点废塑料卖到隔墙收购站,假公济公算不上谋私。
不曾想消息传到老汪耳朵里变了味,他旁侧敲击一番,没再往下翻页。姑且不说青年团员还有觉悟,本就没有这个打算,就是有筹措经费想法,不至于鼓捣集体财产,落下坏名声。况且,还等着身份置换成正式工呢。
最后,由团支部牵头,各自骑自行车到白龟山水库,在蒙蒙雨丝中,赤脚在湖边蹚了一阵,算作团建工作开篇。然而,叫大家瞠目的是,有人搞起地下恋爱,小王与女支委眉目传情,干起活来像马注射了兴奋剂,跑出素日达不到的速度。
                                        三
老汪承诺的有害补,由一毛五涨到三毛,快一年了,依旧没有兑现。难道一个曾在高管位置呆过的人,真这么抠唆?
其实,投资成本才是做加减法的起因,投入少,产能高,红利多,方显经营者本事。譬如喂牛,每天少撒一把草料,牛耕地面积依然不变;为了防止牛消极怠工,主人会在田垄挂上牛的最爱苜蓿草。如此,牛主人渐次微调,牛笼嘴越扎越紧  小鞭子愈抽愈急。
老汪好琢磨事儿,是个闲不住的人,大家并不希望他太闲。
这天,他站在老桐树凉荫下,捋捋衣襟,指着停放的架子车,像颁布法令似的,派人到五条路拉配料。
当班人中,能扛重活的角儿,唯我与小王独领金银两牌。因是,我俩像军帐接令一般出阵,接过盖红戳介绍信,踏上门外二百米泥泞路……现在的新华路四方通衢,晚间灯火辉煌。那时,乃一片片庄稼地,夏腾麦浪秋泛黄,职工去市中心,到开源路湛河桥,方踏上柏油路面。
我与小王商定,去走便道,回来沿大路,绕远就绕远吧。
岂知,在过东大营湛河桥时,架子车翻堆,这时才想起没拉缆绳。七月暑气正盛,烤得人睁不开眼。等我们整好货物已近正午,饥肠辘辘,两腿似灌铅一般沉,而扑上衣服的滑石粉,凝结出大小斑块,宛如裹一身白色印花戏装。
等候卸车的女工,见架子车上摞满粉袋,又看我与小王狼狈相,在捂嘴偷笑之际,向老汪要加班工资。老汪又撸袖子又打手呵,向大家示范搬运动作,并承诺车间出钱,到平声剧院看一场电影。
港台剧端的给人新颖感,有别于国产剧的高大上。在社会转型期,港台剧渲染的武侠加玫瑰花主题歌,可谓风过草原,抹出一绿平旷。
《大侠霍元甲》几乎影响了一代青年,将爱国情怀、快意恩仇一并收藏于心。该剧由央视播出时,我家还没有电视机,跑到家属院里的同学家蹭——一台十四英寸黑白电视机,很上瘾。
车间几个老工人为练把式,用钢管做成单杠,在竖起一刹那,追剧聚焦成一个热点,女工上来凑热闹,就连腿有残疾一青年,都禁不住弄几下跛脚,得封号瘸腿仙狐:一本武侠书中人物。
发小喊我晨练闹出了乌龙,则是我的斑记。那天早上,我俩到河堤上蹦揸一通,仍见黑黢黢一片,便模仿起雄鸡叫天。岂知回家睡过一觉,天方微明,原来看错了钟表指针。小故事犹如暗花,无意间精彩了生活,也绘出时代一种色调。但生活的支撑不单是有意思,更多是在生存隧道中挖方,让更强的光透进来。
四
午后,工友们坐在户外乘凉,等待吹塑机恒温指数。忽然,一声沉闷炸响掀动地面物什,一团黑烟裹着焦化气味冲上房顶,惊得人木呆呆。闻讯赶来的大力,见厂房被击穿一个窟窿,忙查看究竟,发现吹塑机机头压锥落在一堆塑料上,从嘴里迸出一个险字。
原来,吹塑机机肚残留塑料,在预热过程中焦化成气,推飞了机头压锥。祸星找到了,老汪捋着脸上汗珠,连连说没出人身事故算侥幸。
院子里的桐树开始落叶时,老汪从外地运回一台七成新吹塑设备,跟来一位小师傅金川。偏巧,封口热合机出故障,金川马不卸鞍,挽起袖子试改热合刀具,结果灰头土脸折腾几昼夜,封口不严密问题仍无突破。
开过小会后,老汪在车间大会上宣布:临时工放假,正式工留下盘库搞卫生。于是,我们私下里咕哝,猜测放假时长。
适逢周末,金川借自己生日由头,请车间头儿喝顿酒,以示歉意。一元五角瓶装酒很上台面,即使在家属院,哪家有贵客才置办酒席。金川微醺后,邀我等几个同事到他住室海侃,以祛心闷。我一边抽递给的纸烟,一边听他叨叨,域外精彩是我的天方夜谭。
次日一大早,大力冒雨翻过平顶山,到寨集社办塑料厂取经。我呢,私行叶县找关系。几经周折后,方打听到县办塑料厂地址,及至赶到目的地,却见铁将军把门,该厂已放假多日了。
见到同学袁某已是黄昏,迫不及待询问塑料加工秘笈,全然忘了徒步十余里困惫。不料他苦笑说,自己在厂里只做粗活,技术一窍不通。送我到村口,他仍不忘叮咛,回单位找领导报销差旅费,我连声应诺。
车票已随手甩了,吃住由同学招待。老汪听了“私访”过程,当即拍板由我带路,技术员大力跟进,直插老营。我们用一包香烟打通门卫后,径到厂房窗下,大力点破窗棂纸,睨了几眼,回到单位将瓷珠穿上炉丝,缠上铜板刀具,通电试验,塑料袋粘合度达标。
说到技改颇耐人寻味。我们日常使用的气筒,一直是提拉杆压缩空气,现在改拉杆当固定轴,拉动风筒给车胎充气,轻便又耐用。“二八”“二六”型自行车,只在链条轮盘上做了改进,山地车脱颖而出,受青睐不亚于奥运会。
老汪推回一辆三轮车,脸笑成一朵花,被围上来的青工看个够。由架子车变而为脚踏车送货,是一大进步,但刹车冲坡转弯道,都有小技巧,男青工尤爱显摆,像玩杂技一样大撒把,或者跷起侧轮滑行。当然,也有洋相事,有个小青年在回车间路上,由于打转向用力过猛,导致侧翻,把自己扣在三轮车下,被女工嗤笑了一阵子。
正在打花的桐树,吐出甜腻气息,弥漫了一座院子。老汪背着手绕着桐树来回走动,高兴了还会拍某人肩膀,给个嘉许,就是不提有害补上调一事,青工们不免埋汰。
其实,我们只言老汪抠包,而不知其压根没有上报申请,也许与上司达成了默契吧,糊弄二字真经尽是管理智慧。就我们待业青年而言,牢骚归牢骚,干劲不减,小纠结被几句表扬话或者一纸奖状,很快化掉了。
因为大家明白,自己人微言轻,给基本工资已经不错了。况且,厂方另有设计,安排进来的正式工,在挤占工作岗位,失业危机或在咫尺间。老汪呢,不乏做顺水人情,一路往上游……
统招开始后,我们三十多名在厂临时工,回归各自家庭,转身又成待业青年,复习功课应试。此后,我走向另一个集体的怀抱,成了现在的我。
去年春节,小区马路中央挂上银幕,顿觉新鲜,又见不少熟悉面孔,或立或坐,轻松自然。露天影院下到社区,让人分享到聚而散、散而聚过程中的快意,让我不由不想起待业时光中的那拨人,想起曾拥有的笑语喧哗,拥有的挽手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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