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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筋脉的河流

作者:艾平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6718      更新:2019-04-09


在湛河与乌江河叫法模糊年份,市区东大营河段发生过一遭水祸,淹死了几个俊俏女人,给那段河流打上神秘标贴,成为市井的谈资。
我之所以重提往事,源于湛河两岸的变迁,尤其拱起的一座座桥给予的启示,而穿过城区的河流平缓少浪,恰似一带绿茵被切割下来安放于两岸之间,被称为湛河,上游一段叫做乌江河,这是我在了解那件水上事故细节中,获知的一河两称谓信息。
早年,东大营村南一段湛河,水势汹汹,涡旋出深潭,成为阻隔两岸的渊薮——那时人还没有养鱼养虾意识,也没有搞副业胆子,割资本主义尾巴是个骇人字眼。有一天,生产队到河南岸拾掇庄稼,由于石桥被洪水冲垮,社员们乘木筏过河,蜂拥而上,全然不觉已超载。
行到河心时,风紧起来,有人不慎落水,阀体晃悠加剧,渐渐重心偏移,最终木筏翻了个儿,将人和农具掀入河中。在摆渡中突遭变故,惊呆了岸上人!顿过神后,谙熟水性者纷纷下水施救,那些落水而有凫水技能者也不吝气力,或托举溺水老人爬上筏,或把挣扎的妇女送上岸头,演绎出一场人性大比拼。
河面平静下来后,开始点卯掐人数,有两名妇女溺亡,一名女子失踪,水下搜救无果。失踪女子有村花美誉,还没有媒约,太可惜。村民叹息过后,商量对策。有人根据坊间传闻,建议去外村请能人,于是那个绰号“水猴”的汉子,应邀而来。
这主儿天生水性好,能在浑水中视物,憋气时间长。他在岸上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问主事人,能吃顿饱饭不?生产队长当即拍胸脯,粉条掺肉白面馍,管好管饱。接下来,他叫妇女们避开,自己脱得一丝不挂,上下拍打了一阵热身,以抵御秋寒水凉。
扎进河水中又浮出水面,换过气后,他向岸上打个手势,便又沉入河底。时间以分秒计算,滴滴答答,像磨盘齿槽咬合碾压微音,却压得人有窒息感,终于有人憋不住了,悄议起自己的猜测,水猴不是被潜流卷走了吧?
这时,河面上冒出水泡,紧接着水猴现身,拽着溺水者一条腿游向岸边。原来那女子挂在木筏下,也因此没有被冲到下游......岸上那天的呜咽,打在记忆的墙上,渐淡渐暗,却不会因岁月更迭而抹去痕迹。
一条河哺育一方人,没有河的地方引渠为饮,掘井取水,植稼穑养牲畜,拨风云于四季,渡劫却难,只为安居一隅,福荫后辈,了却百姓事。
换句话说,小河并不小,恰是大江大河的缩写版,正如湛河汇入沙河,澧河尽头也是沙河,而沙河的发源地在平顶山西部山区,这就形成一个有意思的结,几条河拐来拐去,最后像麻花一样拧在一起,浩浩荡荡冲向淮河,成就了一个庞大水系。
远行不忘捎带小弟,成就了沙河的雄阔。河上的漂流瓶,盛载着城乡蝶变的故事,给今人的诗情画意涂上这样那样色彩,不是为了铭记,而是告知人自己的维度,由岁月里的一枝一叶垫起来。
我本蓬蒿人,无须车马喧。此刻有雨且细,穿行其中,微凉气息扑面而来,拂去了我丝丝躁意。湛河堤上柳叶已返青,枝条垂落下来,宛如女人的发丝被风拽动,悠摆出千姿百态......
郁柳之美是诗家常用意象,诗中绝唱又多柳丝柳叶的影子,尤其雨中柳翠色可人,形态飘逸,更显其风格。我不是诗人,没有抵达物景寓情的触角,以丰盈自己的内心世界;也没有画师的调色板,可以涂抹出春的气息,呼出沉潜于肺腑的丝丝缕缕,我只能延伸目光到时光老树尖,去想另一条河,故乡的那道弯弯流水。
夕照里,泛着粼光的澧河,撑起两岸柳荫,遮住了村庄半张脸,在有风天里绰绰约约——参差错落的民居,修订了乡村韵调,也打开了我视野中的画廊,不再臆断城乡奔跑速度比值,那个蹲在环线上的人未必落后。
浇筑混凝土桥在澧河上矗起,标志着搭石桥渡河形式终结,无论冬无论夏,回老家走一遭便坦然无虞,如叶芽缀上树干。尤其在落日沉入群山之前,我会像童稚一样面对它扎进河里的尾巴叩问,太阳以这种手势告别吗?
曾经,我的梦是在澧河边搭一小庵,听水流因风而变的节奏,看星辰落进水里的影子,或者将蛙鸣装入酒葫芦,酿作童谣,好让夜啼的婴儿止闹。但春光给我留下许多空白,让我踌躇又令我萦怀,等我回头填补时,蓦然发现太迟了,只留下这首浅唱,如酒独酌:
 岸边开满玫瑰花/凋黄在微飔的轻舞/装饰了河流/筏激活古老情歌/那是浪的冲腾/拽一把蔓草置筏尖/没有玫瑰的日子也可爱/投一瞥浣纱女/那一瞥的羞红/在桅杆尖结出玫瑰/我用诗描绘的女孩/已过了捕蝶追风年纪/不变是心坎长出的风景/祈愿挂上我眉梢  
站在大桥端掬一束玫瑰很诗意,但终究抵不过岁月风,刮去的也许正要被扬弃,因袭有选择,承继有先后,阅读有舍得。自古以来,红粉知己似乎与文人掰不开,即使八杆子打不着,也会在作品中露端倪,自证爱美之心,以期抵达愉悦的彼岸,红袖添香是一种境界。
行在湛河堤,想些与河有关的旧事,自惭之际渺小情愫泛起。至今犹记在暴雨泛滥时节,我站在湛河老堤上,看洪峰汹涌咆哮的样子,希望身边有知音相伴,可是她没有来,空等是一种煎熬,但我依旧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洪峰像一头狂怒的狮子,迎面扑来,给我的震撼由外而内,浸入肺腑,人随堤坝颤动起来,以至于我往后一挪再挪身体。民生工程开启后,湛河换了样子,不再灌木丛生,沟壑纵横,入夜无人迹。而所见尽是花木粲然,草色清幽,间或有亭阁、石雕坐落。
至晚,两岸华灯初照,水面泛起七色光环,衬照了桥的巍峨。沿河便道又有石栏卫护,临水观景,安然于情趣挥洒。即使在水源不足情况下,湛水依然丰沛,从无断流之象,上游白龟山水库保供给力。
驻足东大营村南河堤,隔河而望,见老旧房宅了无痕迹,村头那座打着“1970建”印记的老桥,只有行人和农用三轮在挪动,再也承载不起岁月的重量。而离此不远上游彩虹桥上,车笛声喧,如一带飞练落下来,将两岸拽在一起,分不出是村落还是居民区,一体化新村成就了东大营人的新概念。
75岁老赵是东大营村土生土长人,原在一所小学教体育,退休后耐不住寂寞,到一家物业公司打杂,于是我们有了话题。他说,1970年以前,东大营段湛河上没有正规桥梁,村民过河要走搭石桥,也就是由石墩做支撑,上铺原木和高粱秆,填上沙土做桥面,重车通行困难。
村上刚来个北京姑娘,人长得标致,语音温软,在插队知青群里很映眼。然而,在花一样年纪,她却命断石桥,给目击者留下一丝隐痛和一串叹息。那天,生产队集体出工,到河南岸春耕。返回路上,天已临近黄昏,拖拉机冒着黑烟,在石桥上突突拱进。
由于桥面窄,村民拥挤而过,这个纤弱女子被撞到,行驶在后面的拖拉机,来不及刹车碾了上去,正轧在那女孩子胸口。顿时,血染红了她身上的碎花袄......
老赵当时不过十二三岁,正值好奇心作俑年纪,跑去看了个究竟。但他又很后悔,因为他看到那姑娘在生命最后一刻,眼里有泪,微弱喘息中似有话说。
正午时分,天光微开,云团慢慢脱下黑外罩,渐露出湛蓝底色。在河堤花木林带,一片樱花树吐芳正浓,有粉红有鹅白,艳丽妖怡,潇洒于一风一摇间。樱花树下,一位年轻女子裹粉红尼子大衣,正摆弄着一架相机。她时而环顾,时而猫腰,忙于选景与调焦距,唯恐美景从指尖溜走。
莫非红衣女子是那个故去少女的化身?像,又不像,不一代人连走势都有别。假如她活着的话,该是孙儿辈绕膝的年纪了——会在某个烈日灼灼的正午,把别发髻里的故事兜给他们听。引起兴趣的孩子们,也不再陌生那一段历史,天坛古槐尖挂着的沧桑,在瞳仁里有了亮度,嬉笑声掺杂几分沉甸甸。
要么,她穿行在霓虹灯下,落步于金水河桥上,打开智能手机摄像选拍,与过往记忆一并储存,而后拿到饭桌上,与同期下乡、陆续归来的插友,分享知青岁月里的烟火气息。
然而,她去了,像一株紫罗兰被风拔去,没有绽放、泛黄、枯萎过程,诗意湮灭在远方的黄尘里,只留下一缕魂在河畔。这就是所谓的宿命么?命运之神给予人的福祉,从来没有平均过,有时偏颇到被诅咒。
而个人命运,往往被大时代裹挟,来去不全由自己。赶上一个好时代,是自己的幸运之神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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