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青工宿舍
艾 平
一
分配到铺位后,我在单身宿舍楼道转悠,遇到三车间的元才,在寒暄中他从裤兜掏出一挂鞭炮,说要庆贺自己有藏头地方,不用每天往返几十里,像跑自行车马拉松赛了。
我有同感,打比喻说,有时像跑劫匪。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不乏劫道的,女工上夜班要提前准备,看由谁来接送自己。尽管市区主干道已有照明灯,治安联防警笛呜呜挂风,但在偏僻地段,依旧夜多黑胡同有多黑,尤其雨天路况更差,稍不小心便栽成泥人,遭罪不说,还让家里人跟着烦恼。夜里十二点后,父亲每次听到家属院大铁门咣当声,便探头望望楼下,看是不是我下夜班回来,有惊喜也有失望,更多是牵挂演化出的习惯,让他难以纠正,又不愿就此打住。
因为我工作地方偏且乱,那个点正处在城乡结合部线上,在地方报纸和广播中都有负面报道,给人留下阴影。所以说,给新入厂青工解决住宿,不能单从福利上看,要想到福祉。
集体宿舍楼在家属院马路西侧,由两栋红砖三层楼房组成,离职工食堂和澡堂很近,站在楼顶盖可以触摸澡堂烟囱里的气息,而食堂剁包子馅的砰砰声,从宿舍楼山墙窗口飘进来往里钻,将香辣肉味或韭菜辛香撺进门缝,勾动屋主人肚里的馋虫,噜噜鸣鸣。 打完饭,围坐在食堂廊下,几个饭伴一边喂肚子,一边叨东叨西叨花边新闻,不让嘴闲着,可劲丰富桃色内容,唯恐小故事没细节,不动听不完整,吸引不了下一拨人,叫二传手为难呢。
元才看这边热闹,衔着个包子端着碗凑过来掺和,给另一只手腾出来夹纸烟。纸烟在他两指间一丝一丝缩短,快燎到指头时,他才想到余下的半个包子,碗里的菜汤也凉了。
甭说他讲的起劲,连连听者也入神。切换思绪后,我将元才窥视到的幽会现场复盘出来:刚入厂时,三车间几个青工住在办公室,听说车间夜里闹鬼,有个胆小的不敢独自去厕所,尿在了楼梯角,被车间头头剋了一顿。工长为安抚情绪,忙过来打圆场,拍着那青工肩膀说:“哪有什么鬼?砂轮偶尔空转可能是线路故障,失灵了。”
青工住在车间西头小二楼,砂轮房位于厂房东头,二者相距约50米,一方有动静,另一方会有感觉,尤其在午夜之后,没有班次安排,一片静悄悄。夜间闲得无聊,元才一干人像猫打开了夜视镜,准备一窥究竟,甚至盼着怪异之象闪现。
又是一个周末。元才正在家属院职工之家蹦迪,忽然有人来报,说小妖出洞了,他下意识看了看手表,不到晚上10点钟。车间里黑黢黢一片,不远处的焊接车间偶有弧光跳跃,砂轮机仍在空转,像一枚绕圈的陀螺嗡嗡作响,与磨车刀发出的呲呲啦啦噪音有明显区别。元才他们不免发憷,但还是给窥密情绪拽住,蹑手蹑脚往砂轮房摸去。
忽然,一道焊光透进来落在地上,像覆盖一层白霜,在霜地上有一绺影子,一动不动——一个女人立在砂轮房外,宛如一根竖起的木桩。元才不由暗自吃惊,仿佛被打了闷棍,等懵过后立刻转身往回走。其实现场捉鬼,他只为证实一下有人在故弄玄虚;知趣而退是怕伤了偷情者脸面,自己也不好做人。也就是说,当他靠近砂轮房时,借着电弧亮度看到一个女人背影,后脑勺别着一枚蟹状发卡,棕红色的,那大概是情人信物吧——她一直戴着,曾被车间里的姐妹戏言,不忘离异前夫。
转回小二楼后,见几个伙伴嬉皮笑脸,元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埋怨他们打退堂鼓也不吱声,害得他差点当灯泡。接下来收住话头,也吊其他人胃口。
二
宿舍楼旁有一座独院,面积有两个篮球场大,一栋拐角二层小楼卡在两条边线上,与另外两条直线相交,形成直角四边形墙体,囷起一块领地,地中央竖一根二层楼高旗杆,国歌从儿童心中响起,穿过年龄线飘上二楼的职工之家,父辈们站在这里托起生活的太阳。二楼有棋牌室、乒乓球室、图书室、录像演播厅、舞池等。这里也是厂文艺队排练节目地方,将企业文化传递出去,擦亮自己的品牌。
大概是雪后气温陡然降低缘故,阅览室里的人并不多,我在柜台前扒拉几下书目,便与管理员搭话,问她有无意大利诗人但丁的《神曲》,得到肯定答复后,我出示借书证要她给抽出来,不料她怔了一下说,书已借出要等上几天。
“我这儿有,借给你看,中文版。”我这才注意到元才坐在一角,手里捧一张报纸,微笑着朝我招呼。两人扯了一会儿闲话,他问我住哪个房间。我答:8栋307号。元才住在103房,我去过两次,那是三车间青工入住区域,我们不在一栋楼上。他埋头想了想,征询我的意见,可否搬到他们宿舍住,有两个铺位空着。
给宿管打个招呼,算例行了手续。一间房子八个铺位,上下两层,由钢管连体支撑,睡觉翻身打呼噜互相分享。
搬去当天,我将屋里清理一遍,连掖在床脚的鞭炮纸屑都不拉下。晚上,请新室友到联盟路吃顿烩面给自己壮脸,并拉上杜彬彬陪客。彬彬也是焊接车间工人,跟着把行李搬了过来。之后,大家以兄弟相称,既有互助给力的普性,也有围炉御寒之意,因为初到一个陌生环境中,端的有牛犊怕野猫群殴的忧虑。于我,就曾被混混儿威吓过。
住307房时,有一天与室友回宿舍,在楼梯上遇到两个小青年,其中一个猴腮脸同我撞了肩,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料触怒对方。他先是斜楞一眼,接着朝我发难:“看啥看?不服气是不是?”我知道碰上惹事精了,顾自上楼。岂知,他攥一把弹簧刀撵上来纠缠。
片刻,从楼道过来一青年,不问是非,直接给他们撑场子,将我逼退到楼道拐角处。许是动静大了,引来又一个年轻人,他好像意识到什么,随即拉走了三人。后来我才知道这位面熟者,在锅炉房上班,而那仨社会青年来宿舍找他玩。
我以寡人自喻,是说室友自始至终没有态度,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像具木偶。之后我很纠结,直到读到大诗人但丁对于情与义的梳理阐释时,自己方才醒悟人性在不同环境中,会有不同的走向,情与义可以合体,也能分成两半。
情受义的规训,义以爱为目的。如此,情义长久。
三
做单身有快乐也有不快乐,工作服得自己拎到水房洗,洗完了晒,搭上电线杆与杨树撑起的晒衣绳,或沿着铁梯子爬上天窗,晾在楼顶盖。在冬季无风天里,站在上面做日光浴很惬意——坐落于九里山麓的厂区可尽收眼底;往北望,平顶山脊电视微波站影影绰绰,如一枚乒乓球落在台案上。而地标建筑平顶山饭店,也只能看到主楼,五层高度已引领时尚。
换言之,人站的高度只是地理值,并非自己的维度,视野开阔了,不等于世界缩小了,真实的存在不是一首浪漫诗。
临近春节时,天下起了雪,地面上留下一绺绺脚印,踩出不同的深度,装满行者的故事。室友在屋里坐不住了,合计起踏雪行程,将香山寺做为终极目标,相约在平顶山电视微波站下汇合。然而,那天只有元才、景松和我按时来到,其他室友失约了。
回望山道,一片白茫茫,连鸟儿也蛰伏巢中,没有一丝动静。上午九时许,我们三人从山脚开始往上走,在不长荆棘的空间中穿行,彼此相扶,迤逦而上,动摇的杂念很快被跳出的念头顶回去了。因为,此前曾夸口要重走长征路,给自己长见识。
站在山梁上西望,只见兀立的山裹在白雪里,将麦田连成一片,农庄不再是孤零零据点,石墙草屋不再简陋,草色也不再入帘,一切似乎都跟一场雪有关,又没有必然联系。雪只是一张洁白毯子,改变了视网膜投影,并由此带来好心情,反射到大脑中枢,激活那一汪水流淌出一首歌:
沐雪北山头,西风斜吹凉。山魈遁无踪,仙子亦不降。炊烟撩白羽,靴踩留余响。欲化寒鸦去,巢中梦正香。无杖凭自信,三人成一行。雪团掷荆枝,莫言少年狂。
寺院里早有男男女女在转悠。说是寺院,其实有寺无院子,几段石头矮墙连不成一体,殿宇建筑斑斑驳驳,已年久失修,但香山普门禅寺精华犹在,寺院轮廓依然可辨。来到观音大士塔前,我被它的古韵禅意摄住了——虽神思已久,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在心底朝奉。
乘公交车回到市区,天已黄昏,马路上车笛正喧,拐到一家小店,抖落身上雪花,围炉阔谈,聊一天见闻,聊工作聊女人,聊到酒意上涌,透心透腑。
楼外的清新气息,可以冲淡喧嚣,洗心空一片静谧。早晨,我和室友开始沿马路跑步,有队形地跑,跑到河滨公园后,八个人爬上湖边冈头,听马尾松针叶摩擦簌响,以挑动放歌情绪。湖边有学生在早读,朗朗有声,飘过湖面撞进心扉,恰似一根牵引风筝的线,把自己拽向这边来。于是,我们也跟着读起了书,我腋下夹的那部《神曲》译本,磨得像一沓发黄的菜叶时,蔷薇花开了,摇摇曳曳,如舟载我荡悠:
一株蔷薇在原野开放/少年要采她到窗台上/蔷薇含笑心流泪/少年,少年,莫轻狂/山雀吮着蔷薇香/招蜂引蝶来分享/蔷薇疲惫把头垂/鸟儿,鸟儿,勿张狂/山雀执意唱反调/少年缩手意洋洋/蔷薇,多刺的蔷薇/快把雀鸟儿嘴刺伤
在室友撺缀下,我同元才跑到本地报社投稿,值班罗编辑看了一眼说:“这也叫诗?”接着问我与元才从业何处。我俩没见过什么世面,有被镇住感觉,只剩被发落的份。
“你们看看这个!朦胧诗,当代流行写法。”罗编辑从抽屉拿出一摞小册子,几乎掫到我俩脸上。我看了看元才,信手接过一本诗集,有韭菜叶厚,掂在手里却很重,翻了几页看不懂,想说像读天书,又咽了回去。
“送你们几本回去读读,收个成本费。”罗编辑见我二人犹豫,开始论道:“不就几块钱嘛,弄文学得扎本。”我下意识摸摸衣兜,又跟元才借了两元,凑够五元多购回两本,一册为其专集,一册系他与诸人合著,乃自费印刷本。因于内容晦涩,读起来如罩云雾里,就把它扔在窗台上,交给风和尘。再后来,从杂志上读到舒婷的《致橡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朦胧诗,并把它抄上记录本: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
八几年,人有两个情结,一是武侠梦,二是文学热,犹如时下追星族将情绪押注。文化盛宴来自特殊时期的文化桎梏,一旦开禁,宛如洪水破堤,滔滔而下,愈积久势愈宏。早在张扬先生小说《第二次握手》以手抄本形式传阅于民间时,其实文化沙漠里一股清泉,就已悄然流动了。之后,进入文学流金岁月,尚在贫困中的国人的文化意识,与身处2000年后的阅读群相比,可谓精神巨人。
四
有天夜里,在河滨公园闲逛,见几个孩童在幽暗灯光下,翻木杠打秋千,禁不住童心回归,我们一行人学着样子玩,直到大汗淋漓。公园偏北有座大象雕塑,水泥质地,凹状象鼻子伸做滑道,小尾巴上挑,入梯口设在殿部。在水泥大象肚里爬进滑出的快感中,大伙儿找到共通的情致,办个文学小刊解解痒。
备好蜡纸、刻刀、纸张等之后,只剩油印机无着落。正犯愁时,同期入厂的女工娟子打个援手,抱来一台设备,婉然及时雨——油印机来自单位团委。娟子是有背景的人,不仅长得俊,说话也得体,思想活跃,脸上稚气还未脱尽。
但丁在佛罗伦萨圣三一桥上相遇少女贝雅特利齐,顿觉眼前一亮,被她超凡脱俗美吸住,一生难忘,成为他的女神。在创作史诗《神曲》时,贝雅特利齐化身为圣女贝德丽采,引领他走向天堂,完成自我救赎,是《神曲》的灵魂人物。这是将生活里的典型升华的成功案例。
娟子离开宿舍那一刻,我有种无可名状冲动,想撵上她说什么,最终没迸出口。许是我被她的清纯打动,拽着各种情愫蹿升,在冲出腹腔当儿,又被一道闸挡住,挡住了感情潮水,让我不再远送她,唯恐自己有掉板话,不恰当举止冒犯她,失去了交往下去机会。
我只能站在窗前做告别姿势——透过窗口目送她走,走到那棵枇杷树前,将太阳投下的斑斓踩出声音,如同窗台上的风铃,空灵,细碎,悠长。
八十年代好迷人,文学殿堂里连马桶都镀金。
元才小楷字好,管手刻蜡版,刊头插图由杜彬彬做。《晨光》文学小刊脱墨已是拂晓,林伟看着他那首打油诗变油印字,像只小麻雀抖翅,不意撞上了铁床框,额上突起一个肿包……
所谓刊物,不过在A4纸正反两面油印小文短歌,但比手抄文字有不一样的感觉,似乎升格了韵味。在前来道贺人中,元才的工长是年纪最大一个,有中年人的成熟和暖心话。此后每有新刊,元才都拿给他看。
文学小刊从宿舍传到厂区,惊动了单位团委女书记,不几天便找上门谈心,希望由团委挂名主办,原班人组稿,并出经费支持。于是有两种意见出炉,一种乐于顺坡上山,另一种不合作,有被收编的担忧。我不明确表态在于借居于此,不愿彼此生隙。
不出刊也不回复团书记,双方都有台阶下,也许是最佳选择。
走势决定行程长度,文学小刊物办了七八期便夭折了,结果招来又一轮浅评小议。当然,友好者巴望好,每每提到这件事。若干年后回头看,在经济大潮前弄文墨,显然不合生计走向,有如鼓气风箱偏移了风道,可撤掉它又少了旺火苗的风筒,同样是一种失落。往下说,一根梨木棍可做顶门杠,也能用作雕琢的圆木,排斥一切外力加码,只会缩化益元素。
也就是,当无意而为有契机扩大功效时,不妨做有意延伸,像河分出径流浸洇稼穑,润色自己。因于一袭风而倏然抛掉手中的火把,自己首先面对黑暗。由斯,想起赫胥黎在1932年的预警忠告:
“我所担心的我们虽然没有禁书,却已经没有人愿意读书;我们虽然拥有江洋般的信息,却日益变得被动和无助;我们虽然有着真理,然而真理却被淹没在了无聊琐碎的世事中;我们有着文化,然而文化却成为充满感官刺激、欲望和无规则游戏的庸俗文化。人们渐渐爱上了并开始崇拜起使他们丧失思考能力的娱乐世界。”
五
闲得慌时,我们会仨俩作伴到九里山上走走,给自己寻个趣儿。从果林中飘出的二胡弦音,以及与之和拍的京戏唱腔,冲激着我,我似有所悟,处在什么年纪就干什么事,在博弈中拉高自己的段位。倘若用力过猛未必从心,条条大路通罗马,可哪条路上都会堵车,去捞金分肥者太多。况且,有人一出生就在罗马,率先占据了资源,从来没有按等份分配规则。
在合适的时间,掐住合适的节点,用合适的方法投送自己,拿住那只奔跑的鹿,才称得上棋手。
清零从春天开始,这时候花开了,蜂蝶破茧而出,鸟儿也叫得欢。人也是大自然的胚胎,会像合欢树一样抽丝、吐绿、张开枝叶,拥抱另一棵树的枝丫,呈出春天的姿态。
清明节后,年纪最小的林伟,将女友领进了宿舍,介绍给大家。相熟后,他的女友又把闺蜜带了来,制造接触的机会。这时,一条消息传来,那个被我们亲昵地称为大姐的陈莲玉,在婆家割腕自尽了。
陈莲玉的逝去,犹如阳台上掉下一盆花,声音不大,却摔碎了家庭装饰,露出婚姻脆弱质地,既令人惊诧,又惋惜不已。接着是审视自己,如同干部考核打分。我们同批进厂,又一同下车间,把青春豪掷给生产效益,像焊枪一样在铁板上烙花刺绣,能扛得起劳累,怎么举不动家里的坛坛罐罐?
婚姻到底是不是爱情的坟墓,这个古老命题没有人给出标准答案,就像你问云雀天有多高,落霞与孤鹜哪个跑得快,更想知道身披霞光的云雀与霞光中的孤鹜谁最前卫。
假如绯云是爱情的颜色,那它一准儿会在太阳刚落山时拼命燃烧,把亮度投影水里,在被浪花打碎前,镶入河槽化作一尾鳞光。假如以云雀喻婚姻,那么家便是爱巢,囤起幸福和保障幸福的财富,而后按设定平推幸福,在碾轧坑坑洼洼中,发出细碎噪音,正如锅碗瓢盆交响。
在倡导自由恋爱和晚婚晚育的年代,由爱情走到婚姻者的比率,依旧呈弧线摆出,爱情保鲜不是定数,恰似玫瑰花落在巢中,浸洇五味后香艳渐消,最后只剩枯枝萎叶扛住风雨,相互包容垫出了床铺柔软。
自然没有给予人的那部分,从来是由自己积攒充实起来。
“陈姐在单位里算女强人,在家会成一把自戕弯刀。”元才这么说,当然是一种猜度。接下来,他说自己不甘于在车间开一辈子车床,下海经商想法,已被他的家人接受。
曲未终人将散,相逢路上,不知要多少个月弯月圆。大家心情如我。
元才办理停薪留职手续那天,工长也赶来送行,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要给他驮行李,脸上挂满笑。不过,笑意里多了一丝狡黠。这一次,被我看得真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