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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青工宿舍

作者:艾平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6241      更新:2013-08-22


   

 103青工宿舍
                                                          艾平
                                   一
分配到铺位后,我在单身宿舍楼道转悠,遇上二车间的元才,寒暄过后,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挂鞭炮,说要庆贺自己有藏头地方,不用每天往返几十里,像赛跑一样使劲蹬自行车了。
    我有同感,打比喻说,更像跑劫匪。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不乏劫道的,女工上夜班要提前准备,看由谁来接送自己。尽管市区主干道已有照明灯,治安联防警笛也呜呜挂风,但在偏僻地段,依旧夜多黑胡同有多黑,尤其雨天路况更差,稍不小心便栽成泥人,遭罪不说,还让家里人跟着烦恼。
    夜里十二点后,父亲每次听到家属院大铁门咣当声,便探头望望楼下,看是不是我下夜班回来,有惊喜也有失望,更多是由牵挂演化出的习惯,让他难以纠正,又不愿就此打住。
    因为,我工作地方偏且乱,那个点正处在城乡结合部,在地方报纸和收音机中,都有这片区域的负面报道,给人留下阴影。所以说,给新入厂青工解决住宿,不能单从福利上看,要想到福祉。
    集体宿舍楼在社区马路东西两侧,由两栋老式红砖三层楼房组成,离职工食堂和澡堂很近,站在楼顶盖可以触摸到澡堂烟囱里气息,而食堂剁包子馅的砰砰声,从宿舍楼山墙天窗飘进来往里钻,将香辣肉味或韭菜辛香攒进门缝,勾动屋主人肚里的馋虫,噜噜鸣鸣。
    打完饭,围圈蹲在食堂廊下,几个饭伴一边喂肚子,一边叨东叨西叨花边新闻,不让嘴闲着,可劲丰富桃色内容,唯恐小故事没细节,不动听不完整,变调变味变恐怖。
    元才看这边热闹,衔着包子端着碗凑过来掺和,给另一只手腾出来夹纸烟。纸烟在他两指间一丝一丝缩短,快燎到指头时,他才想起余下的半个包子,碗里的菜汤也凉了。
    甭说他讲得卖劲,连听者也入神。切换思绪后,我将元才所见车间有人幽会现场复盘出来:元才进厂之初,住车间职工之家,夜间有几个青工作伴,有得聊不寂寞。工长嘱咐说,车间砂轮房里的砂轮,有时会莫名其妙空转,挺邪乎,要他们机警点。
    住室在车间西头二楼,砂轮房位于厂房东头,二者相距约50米,一方有动静,另一方会有感觉。尤其在午夜之后,没有班次安排,一片静悄悄。
    由于好奇,元才等人像猫一样打开夜视镜,甚至盼着怪异之象来到,好探个究竟。砂轮再次空转那晚,元才在生活区蹦迪,得知消息后,他看了看手表,不到10点钟。
    因为是周末,车间里没人上班,也许这是个空挡,小妖出动了。元才这么想着,回到的小二楼。
车间里黑黢黢一片,不远处的焊接车间,偶有电焊弧光跳跃。砂轮机仍在空转,仿佛一枚绕圈的陀螺,嗡嗡作响,与磨刀发出的呲呲啦啦噪音区别很大。元才他们几个不免发憷,但还是给好奇心拽住,蹑手蹑脚往砂轮房摸去。
    忽然,一道焊光透进来,落在车间地上,像覆盖一层白霜,而霜地上有一绺影子,一动不动——一个女人立在砂轮房外,宛如一根竖起的木桩。
    元才目睹眼前一幕,不由暗自一惊,立刻转过身往回走。其实他早摸了个低,到现场捉鬼,只是证实自己的判断,有人在弄玄虚掩人耳目。元才知趣而退,是恐伤了偷情者脸面,自己不好做人。也就是说,当他走近砂轮房时,借着电弧亮度看见一个女人背影,长发下垂,后脑勺别着棕色蟹状发卡——许是情人信物吧,她一直戴着,曾被车间姐妹们戏笑,说她不忘离异的前夫。
    转回二楼住室后,元才见几个伙伴嬉皮笑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埋怨他们打退堂鼓不吱声,自己差点当灯泡,接下来的话头收住了,留个悬念给室友。当然,也吊其他男同胞的胃口。
                                    二
宿舍楼旁有一个独院,面积大约两个篮球场大,一座拐角二层小楼立于边厢,那便是职工之家,我没去过。职工之家有棋牌室、乒乓球室、图书室、录像演播厅、舞池间等,也是厂文艺队汇演的地方。走进图书阅览室,瞥见元才正看报纸,上前打个招呼,便坐下来扯闲话。
他问我住哪个房间。我说,8栋307房。元才住9栋103房,我去过两次,那是二车间青工入住区域,我们不在一栋楼上。他埋头想了想,征询我的意见,可否搬到他们宿舍住,有两个铺位空着。
    给宿管打个招呼,算例行了手续。一间房八个铺位,上下两层,由钢管连体支撑,睡觉翻身打呼噜,互相分享。为了有个表示,我在搬行李当天,将103室角角落落清理一遍,连掖在床脚的鞭炮纸屑都不拉下。晚上,请大家到联盟路吃了顿兰州拉面,给自己壮脸,并拉上杜彬作陪。杜彬也是焊接车间工人,跟着把行李搬了过来。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就我们宿舍而言,以兄弟相称,既有职工互助给力的普性,也有围炉御寒之意,因为我们都是所谓外来户,初到一个陌生环境里,有牛犊怕野猫群殴的担忧。于我,就曾被混混儿威胁过。
    住307房时,有一天与室友回宿舍,在楼梯上遇到两个匆匆下楼的小青年,其中一个猴腮脸同我撞了肩,回头看他一眼,不料触怒了对方,他先是眼斜楞一下,接着朝我发难:“看啥看?不服气是不是?”我知道碰上惹事精了,不作理会。
    岂知那小子撵上来,攥一把弹簧刀纠缠不休。片刻,从楼道过来一个年轻人,不问是非,直接给他们撑场子,将我逼退到梯道拐角处,而那个与我相撞的小青年叫嚣更甚。
    许是动静大了,引来另一个青年,见我被堵在墙角,好像意识到什么,拉走了他们。后来才知道,那个面熟青年在锅炉房上班,这仨个社会青年来找他玩。
    我用寡人自喻,是说人单势弱,因为从事件之初到结尾,我那室友一直在场,连一语劝解话也没有,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之后很长时间我才想明白,原来情与义是可以分割的,有情无义乃常态,计较了会失去更多。宁跟鬼斗,不与人纠缠,尤其是烂人,这是另一条生活经验。
三
车间三班倒,作息无规律,职工宿舍婉然一个小市场。
夜深人不静,有起床打点行装去上班的,有下班回来喝小酒的,也不乏跳夜舞回巢的,做单身有快乐也有不快乐,工作服得自己拎到水房洗,洗完了晒,搭上电线杆与杨树之间的铁丝,或沿着铁梯爬上天窗,晾在楼顶盖。
冬季无风天,站在楼顶做日光浴很惬意——坐落于九里山麓的厂区可尽收眼底;往北望,平顶山脊电视微波站影影绰绰,如一枚乒乓球落在台案上。而地标建筑平顶山饭店,也只能看到头部,五层楼高度,已引领时尚。
换言之,人站的高度只是地理值,而不是自己的维度,视野开阔了,不等于世界缩小了,真实的存在并非一首浪漫诗。
临近春节时,天下起了雪,地面上留下一绺绺脚印,踩出不同的深度,装满行者的故事。室友在屋里呆不住了,便合计踏雪行程,将香山寺做为终极目标,相约在平顶山电视微波站下汇合。然而,那天只有元才、井竟和我按时来到,其他室友失约了。
站在山脚回望山道,一片白茫茫,连鸟儿也蛰伏巢中,没有一丝动静。上午九时许,我们三人从山脚开始往上走,在不长荆棘的空间中穿行,彼此相扶迤逦而上。其间,有动摇没抱怨,动摇杂念很快又被跳出的念头顶回去了。
因为,此前信誓旦旦要重走长征路,忆苦知甜,给自己长见识。
到达山脊往西看,只有兀立的山头裹着白雪,将麦田连成一片,农庄不再是孤零零据点,石墙草屋不再简陋,草色也不再入帘,一切似乎都跟一场雪有关,又没有必然联系。雪只是一层覆盖,并无改变什么。
炊烟没有升起,时间还早,我们沿山梁走,不会迷失方向。
    来到香山寺古塔前,我被它的古韵佛意摄住,虽神思已久,却不知道说什么,许是年轻不谙民风民俗,只能在心底朝奉。乘公交车回到市区已是黄昏,马路上车笛正喧,拐到一家小店,抖落身上雪花,围炉阔谈,聊一天见闻,聊工作聊女人,聊到酒意上涌,透心透腑。
楼外的清新气息,可以冲淡喧嚣,洗出心空一片晴。早晨,我和室友开始沿马路跑步,有队形地跑,跑到河滨公园后,八个人爬上湖边冈头,在清风槐绿中,找自己的诗情画意。
湖边有学生在早读,我们也学着样子来,我腋下夹的那本《雪莱诗选》磨得像一沓发黄的菜叶时,蔷薇花开了,摇摇曳曳,仿佛一根诗线拽住我飞起来:
      一株蔷薇在原野开放,
      少年要采她到窗台上,
      蔷薇含笑心流泪:
      少年,少年,莫轻狂!
      山雀吮着蔷薇香,
      招蜂引蝶来分享,
      蔷薇疲惫把头垂:
      鸟儿,鸟儿,勿张狂!
      山雀执意唱反调,
      少年缩手意洋洋:
      蔷薇,多刺的蔷薇,
      快把雀鸟儿嘴刺伤。
    溜出几首小诗后,拿到本地报社,值班罗编辑看了一眼说:“这也叫诗?”接着问我与元才从业何处。我俩没见过什么世面,有被镇住感觉,只剩被发落的份。
“你们看看这个!朦胧诗,当代流行的写法。”罗编辑从抽屉拿出一摞小册子,几乎掫到我们脸上。我翻了几页,读不懂,想说像看《圣经》,又咽了回去。
这时他开腔了:“送你们几本回去读读,只收个成本费。”见我二人犹豫,他开始批讲:不就几块钱嘛,弄文学得扎本。”我下意识摸摸衣兜,凑够五元多买了两本,一册系他与别人合集,一册为其专著。
后来方知为自费印刷本,室友也嚼不动,掏钱买个噱头,窘得我把它撂出窗外。再后来,从杂志上读到舒婷的《致橡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朦胧诗,并把它抄上记录本: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
八几年,人有两个情结,一是武侠梦,二是文学热,犹如时下追星族将情绪押注。文化盛宴来自特殊时期的文化桎梏,一旦开禁,宛如洪水破堤,滔滔而下,愈积久势愈宏。早在张扬先生小说《第二次握手》以手抄本形式传阅于民间时,其实文化沙漠里一股清泉,就已悄然流动了。
之后,进入文学流金岁月,尚在贫困中的国人的文化意识,与身处2000年后的阅读群相比,可谓精神巨人。
四
有天夜里,在河滨公园闲逛,见几个孩童在幽暗灯光下,翻木杠打秋千,禁不住童心回归,我们一行人学着样子玩,直到大汗淋漓。
    公园偏北有座大象雕塑,水泥质地,凹状象鼻子伸做滑道,小尾巴上挑,入梯口设在殿部。在水泥大象肚里爬进滑出的快感中,大伙儿找到共通的情致,办个文学小刊解解痒。
    回到住处,趁着热劲开始勾画小图景。备好蜡纸、刻刀、纸张等之后,只剩油印机无着落。正犯愁时,同期入厂的女工娟子打个援手,抱来一台设备,婉然及时雨。
油印机来自单位团委。娟子是有面子的人,不仅人长得俊,说话也得体,思想活跃,脸上稚气还未脱尽。
但丁在佛罗伦萨圣三一桥上相遇少女贝雅特利齐,顿觉眼前一亮,被她超凡脱俗美吸住,一生难忘,成为他的女神。在创作史诗《神曲》时,贝雅特利齐化身为圣女贝德丽采,引领他走向天堂,完成自我救赎,是《神曲》的灵魂人物。这是将生活里的典型升华的成功案例。
娟子离开宿舍那一刻,我有种无可名状冲动,想撵上她说什么,最终没迸出口。许是我被她的清纯打动,拽着各种情愫蹿升,在冲出腹腔当儿,又被一道闸挡住,挡住了感情潮水,让我不再远送她,唯恐自己有掉板话,不恰当举止冒犯她,失去了交往下去机会。
我只能站在窗前做告别姿势——透过窗口目送她走,走到那棵枇杷树前,将太阳投下的斑斓踩出声音,如同窗台上的风铃,空灵,细碎,悠长。
八十年代好迷人,文学殿堂里连马桶都镀金。
元才小楷字好,管手刻蜡版,刊头插图由杜彬做。《晨光》文学小刊脱墨已是拂晓,林伟看着他那首打油诗变油印字,像只小麻雀抖翅,不意撞上了铁床框,额上突起一个肿包……
      不觉窗寒忘饥愁,半夜讨论弄刊头。
      你画我刻写故事,一间宿舍一群友。
    我把这个小插曲,连同他这首写实记到日记上,这时寝室里已鼾声大起,楼道里的嘈杂仿佛渐行渐远。
    所谓刊物,不过在A4纸正反两面油印小文短歌,但比手抄文字有不一样的感觉,似乎升格了韵味。在前来道贺人中,元才的工长是年纪最大一个,有中年人的成熟和暖心话。此后每有新刊,元才都拿给他看。
文学小刊从宿舍传到厂区,惊动了单位团委女书记,不几天便找上门谈心,希望由团委挂名主办,原班人马组稿,并出经费支持。于是有两种意见出炉,一种乐于顺坡上山,另一种不合作,有被收编的担忧。
我态度暧昧。不明确表态在于借居于此,不愿彼此生隙。最后把中庸之道搬来解围,既不出刊也不回复团书记,都有台阶下。走势决定行程长度,文学小刊物办了七八期便夭折了,结果招来又一轮浅评小议。当然,惋惜者很友好,并且每每提到这件事。
    若干年后回头看,在经济大潮前弄文墨,显然不合生计走向,有如鼓气风箱偏移了风道,可撤掉它又少了旺火苗的风筒,同样是一种失落。往下说,一根梨木棍可做顶门杠,也能用作雕琢的圆木,排斥一切外力加码,只会缩化益元素。
也就是,当无意而为有契机扩大功效时,不妨做有意延伸,像河分出径流浸洇稼穑,润色自己。因于一袭风而倏然抛掉手中的火把,自己首先面对黑暗。由斯,想起赫胥黎在1932年的预警忠告:
“我所担心的我们虽然没有禁书,却已经没有人愿意读书;我们虽然拥有江洋般的信息,却日益变得被动和无助;我们虽然有着真理,然而真理却被淹没在了无聊琐碎的世事中;我们有着文化,然而文化却成为充满感官刺激、欲望和无规则游戏的庸俗文化。人们渐渐爱上了并开始崇拜起使他们丧失思考能力的娱乐世界。”
五
闲得慌时,我们会仨俩作伴到九里山上走走,给自己寻个趣儿。从果林中飘出的二胡弦音,以及与之和拍的京戏唱腔,冲激着我,我似有所悟,处在什么年纪就干什么事,在博弈中拉高自己的段位。
倘若用力过猛未必从心,条条大路通罗马,可哪条路上都会堵车,去捞金分肥者太多。况且,有人一出生就在罗马,率先占据了资源,从来没有等份分配的规则。在合适的时间,掐住合适的节点,用合适的方法投送自己,拿住那只奔跑的鹿,才称得上棋手。
清零从春天开始,这时候花开了,蜂蝶破茧而出,鸟儿也叫得欢。人也是大自然的胚胎,会像合欢树一样抽丝、吐绿、张开枝叶,拥抱另一棵树的枝丫,呈出春天的姿态。
清明节后,年纪最小的林伟,将女友领进了宿舍,介绍给大家。相熟后,他的女友又把闺蜜带了来,制造接触的机会。这时,一条消息传来,那个被我们亲昵地称为大姐的陈莲玉,在婆家割腕自尽了。
陈莲玉的逝去,犹如阳台上掉下一盆花,声音不大,却摔碎了家庭装饰,露出婚姻脆弱质地,既令人惊诧,又惋惜不已。接着是审视自己,如同干部考核打分。我们同批进厂,又一同下车间,把青春豪掷给生产效益,像焊枪一样在铁板上烙花刺绣,能扛得起劳累,怎么举不动家里的坛坛罐罐?
婚姻到底是不是爱情的坟墓,这个古老命题没有人给出标准答案,就像你问云雀天有多高,落霞与孤鹜哪个跑得快,更想知道身披霞光的云雀与霞光中的孤鹜谁最前卫。
假如绯云是爱情的颜色,那它一准儿会在太阳刚落山时拼命燃烧,把亮度投影水里,在被浪花打碎前,镶入河槽化作一尾鳞光。假如以云雀喻婚姻,那么家便是爱巢,囤起幸福和保障幸福的财富,而后按设定平推幸福,在碾轧坑坑洼洼中,发出细碎噪音,正如锅碗瓢盆交响。
在倡导自由恋爱和晚婚晚育的年代,由爱情走到婚姻者的比率,依旧呈弧线摆出,爱情保鲜不是定数,恰似玫瑰花落在巢中,浸洇五味后香艳渐失,最后只剩枯枝萎叶扛住风雨,相互包容垫出了床铺柔软。
自然没有给予人的那部分,从来是由自己积攒充实起来。
“陈姐在单位里算女强人,在家会成一把自戕弯刀。”元才这么说,当然是一种猜度。接下来,他说自己不甘于在车间开一辈子车床,下海经商想法,已被他的家人接受。
曲未终人将散,相逢路上,不知要多少个月弯月圆。大家心情如我。
元才办理停薪留职手续那天,工长也赶来送行,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要给他驮行李,脸上挂满笑。不过,笑意里多了一丝狡黠。这一次,被我看得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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