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妈口述
邱明记录
那年我上小学四年级,星期六下午回家的时候,意外地被告知,我不再需要量体温,就可以直接回家了。路上我才知道,我家搬家了,是住在礼士胡同一个独门独院里,从此以后,我就是发烧烧得能把水煮开,我爹妈也不会不让我回家了。
从那时起,一直到父亲去世,整整45年,礼士胡同那个四合院,传说中却从未考证过的所谓的 “刘罗锅子府”就是我的家。
我的左邻右舍,小福子、福子妈妈、武瑞、武瑞奶奶、孙大爷、孙大妈、二哥、老根、聋子……他们看着我从小到长大、到结婚生子;我也看着他们出生、长大、年轻、变老……
我们与他们有距离的时候,他们并不谄媚巴结,相安无事,隔壁院子里,没日没夜地弹着三弦,大姐失眠,想去制止,父亲不让我们干涉, “市井之声,是生活的声音” 。
我们被抄家批斗的时候,他们偷偷塞给父亲一块热烧饼,默默将我拉进武瑞奶奶的小屋,烤着蜂窝煤炉子,啃一块烤红薯,几个半大小子,二话不说,陪着我在大槐树下弹吉他,知道我无家可归,没有人说一句回家,就一直弹下去,让我以为我会变成胡同里的吉他手,天荒地老地弹唱为生了。
1980年代,我当了记者,主持了《中国妇女报》 “秋明信箱”。有一天门铃响了,开门一看,是孙大妈,她站在门口,我站在门里,隔着一尺高的门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我腿都站酸了,终于忍不住了,说:“ 孙大妈,有事啊?”
孙大妈愣了一下,说:“没事,没事,您忙着?忙吧。” 说完,缓缓转身,走了几步,下了一个台阶,又转过身,说, “你孙大爷,老了。”
我停下关了一半的门,重新拉开大门,说: “孙大妈,进来坐会儿吧。”
我掺着她迈过门槛,她环视了一下,说: “没啥,院儿里坐会吧。”
孙大妈口述
恐怕没有人记得我的名字了,我户口本上的名字叫郭栋梁,我是1921年出生的,9岁上学,取了个大号就是郭栋梁这个名字。
我的老家是在良乡,父亲是个粮商,家里兄弟姐妹7个,我行三,我家算是中等人家。上的学堂是良乡县第一女子完全小学校,我高小毕业。毕业的时候,全年级就剩下5个学生了,我算是聪明的,给我跳了一级,14岁高小毕业。
那会儿有个梦想,就是想到北京去上中学。老师也支持,说女孩子能坚持到高小毕业,不容易,如果去读中学,政府可以补助两块钱。
但是家里不同意,说供女孩子上学,不划算,家里还是供不起,还是要在家里照看两个妹妹。
17岁,1938年,家里做主,就嫁给了你孙大爷孙达毅,这就是包办婚姻。我家是粮商,他家是个开粮店的。他家的粮店就在城里,礼士胡同8号。
18岁,生了老大,这一辈子一共生了7个,老根儿是1958年生的,那年我37岁。生完老根儿,就没有再生了。家里7个孩子要养活,我必须得出去挣钱,就考上了国棉一厂。
但是老公公不同意我出去上班,说: “这家里一大家子,你跑外头捡了一块棺材板儿,我这家里丢了个门板。”
解放前, 你孙大爷就是挣他爸爸的工资,在他自家粮店干活,和会计挣得一样多。
刚解放的时候,当时是保护私人工商业的。但是粮店不同,1950年就被勒令关张了,因为个人不能开粮店,也就是说粮食是国家统购统销的,不允许私人买卖。
当时我们家是有30多间房子的,在礼士胡同3号有14间房,礼士胡同8号,就是老孙家粮店的那个院儿,有20多间房。我家自己住是礼士胡同3号的5间房。
小院儿有5间,东边儿有4间,加上我们自住的5间,一共14间,那9间都租出去了,一个月可以铮80块钱的房钱。我家10口人,就算我不出去工作,也过得还算可以。
你聋子哥也是我的儿子,他原来是上九条的那个聋哑学校,后来被学校退回来了。因为他老到处乱嚎,谁说话都不好使,学校管不了他,就退回来了。
1950年,国家对房产主有个经租规定,房租租金,只能每月收53.16。也就是原来收入的66%。就是说我们的30多间房产,被国家清租了,不能全部让我们自己租了,那没办法,孙大爷就只好去上班。
他去北京造纸一厂去当工人,当的是装卸工,每个月挣38块钱,我们家老大初中毕业也不上学了,去当了一个临时工,后来他考上了汽车修理五厂,每个月挣16块钱。这样也就勉强维持家里生活。
1950年,因为我是有文化的,就到了街道去当那个扫盲队的队长,成了识字班的教员。还是街道的卫生组长、居民组长、治保委员。
当时我的公公就瘫在了炕上,我必须伺候我公公,街道上的事,我只能干这么多,那时在街道工作也不给钱,扫盲班的时候,给过一张戏票。那张戏票是杜近芳和叶盛兰演的佘赛花。我把孩子们托给别人,自己跑去看戏。这也就是说,看一回戏也是挺不容易的,是我做街道工作的报酬。
后来李雪峰上台,我们就下台了,因为我们的成分不好,要四清了。
就叫我们去扭秧歌,我说我不会,一扭就掉裤子,他们就说,那就打鼓去吧,我就去打鼓了,然后就敲锣打鼓把秧歌队送到市委,欢迎李雪峰上台,以后就回家呆着了。
1966年赶上文革,8月25日派出所来人通知我们,把我们遣送回山西,我算是黑五类了,你孙大爷则是老流氓。我公公是1961 年就老了,婆婆1966年4月5号也没了。
孙大爷老家是在山西,我老家是良乡,可是良乡不要我们,我是嫁出去的女儿,不能算良乡人了。我就跟着孙大爷去了山西。八月中旬开会说,群众表决了,说让我们回老家,让我们俩都走。
你大哥二哥也已经上班了,汽车修配厂、丫头去了兵团、大勇也去了兵团,老根儿,那时候才7岁,老根儿交给了二哥,我们俩就只带着聋子走,因为他残疾,你二哥你记得吗,他特别喜欢找你说话,一直供着老根上到高中毕业,后来分到房修一公司上班了。(我当然记得二哥,话挺稠的,对聋子和老根都很上心,是个好哥哥。)
我们当时坐火车,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个锅和几个碗,把户口都迁走了,不管愿意不愿意,户口是必须要迁走的。可是那边儿不让我们落户,说我们是黑五类分子,不给我们落户口。您说,我们咋办?北京连根拔起来了,山西又不给我们落地,我们就去找人,求人,说了好多好话,最后就让我们落户了。
我们就借了两间房子,在农村下地干活挣工分。我一天是5分,孙大爷是6分,整劳力是10分。当时这10分就相当于6分钱人民币,有的时候,收成好是8分钱,我们俩这工分儿就不值钱,干一天活,我俩加一块才挣6分钱,一年能够分40块钱人民币。12年,我们在那儿待了12年,一年只挣40块钱,口粮钱也都不够,就是说我们拿这40块钱来买口粮都不够。我俩就到处借钱,去把口粮领回来,再把口粮拿到集市上去卖掉,倒出去。然后再把借的钱还了,剩下的钱,买高粱米,我们就吃高粱米粥,12年没吃过干的,都是一直喝粥,天天吃稀的。孙大爷他有的时候到地里捡点白薯。
我每年冬天,农闲时回北京来,给孩子们洗衣裳,把分到的棉花拿回来,给孩子们做棉衣服。往返路费就是用粮食换的。
比如分麦子,生产队分的是大麦子,当时分给我们是1毛钱1斤。我背到集市上,可以卖到5到6毛钱一斤,卖了麦子就可以回北京看看孩子。
我年年找棉纺厂,说我们老两口无依无靠的,要回北京。后来1978年棉纺厂答应了,就把我们户口又迁回来。那个时候的山西,枣子很多,有的时候吃一肚子枣就省粮食,1978年我办回北京的时候,是山西大枣正红的时候,我也是卖了很多大枣,攒足了路费,和孙大爷回来了。
回来以后,没地方住,就我们家的房子全都让别人住上了。只有那间房子,就是现在我们住那个房子,是没有窗户的,所以没有人愿意住。我们要住,也必须要开一个窗户,无论在哪边开窗,人家家里头都不同意,正好有一面墙在你们家,要开窗的话,就开到你家了,是你爸爸机关,给我们开了一个大天窗。这样这个房子就可以住人了。
现在只有二哥住的那三间南屋,是我家自住房留下来了。再有呢,就是现在我住的这间房,房管局也不给我自住房落实政策,不让我进那个院儿,有的房漏了,租户找房东,房管局也不让我们看,这14间房,是我的房产权,后来都发还给我们了。
但是,人家也都住了十几年了,我们也不能住。老根儿就借房住,大勇结婚了,住在老丈人家,在左安门里,可是他老婆要生孩子,我亲家说,你们家是有好几十间房子的房产主,哪能让儿媳妇在娘家生孩子呢?必须回来生。
回来怎么办呢?孙大爷给隔出一间7平米的小房子,鸽子笼一样的,小两口带孩子住。
你孙大爷,心事重,文化革命中受到刺激,以后就不说话了。1976年人还在山西就办了退休。我天天跟他说:“这不行啊,必须得回北京去,咱们这麽呆在山西,孩子们怎么办呢?”
所以就让孙大爷退休了,人都退休了,单位就不管他了,他就可以回来了。回到北京之后,天天在家坐着,除了上茅房也不出门,就这么呆着,和聋子他们爷俩不出声就那么呆着。
我看报,报上说,高级知识分子、高级干部、华侨的财产都发还了,那我们老百姓怎么办呢?谁管呢?我拿着报纸去找房管局,找了10年,哪儿都找遍了,东城区房管局、街道办事处、市房管局、市政府……全都找了。
我家自己有房产,可是自家孩子、孙子辈的孩子们,没地方住。二哥后来在耳朵眼儿找到一个房子,是23平米,外搭建一个9平米,一共32平方米,全家老少10口人住。
孙大爷走了也没啥,一辈子都没高兴过,一天也没好受过。我最苦的日子是在山西,回北京之后,心苦,天天为这个房子跑。
1964年,我给夏衍家当保姆,洗衣服做饭,干了两年;后来又换了几家,李天佑家还有其他的人家,一共七八家吧。孙大爷家是商人,看不起当下人的,可是我这里7个孩子,还有一个残疾,不得挣钱嘛!那就偷着去,家里没人知道,只有丫头知道,早上送老根儿去托儿所,八点钟去洗碗做午饭,再回来看学生们吃午饭,下午再去做好晚饭,才去接老根回家,再做我们自己的饭,每月挣30块钱,也有时是25块,有的时候是40块钱,一共干了大概差不多四年。仗着40多岁的年纪,腿脚勤快,干活麻利。
从山西回来,年纪大了,没有办法找工作了,也干了几个月保姆,一个月挣35块钱,把路费挣出来,还有些富裕。
有人问靠什么挣钱,我也不敢说,就说是给食堂洗碗。
有一次从山西回北京给孩子们做棉衣,有个人家姓周的,说可以给我办回北京来,让我在他家帮几个月的忙,我给干了3个多月,结果人家也没给我办回北京,就给了我30块钱,合着每个月挣10块钱。
1979年到1981年在24中烧茶炉,一个月给我开35块钱,我还看过一一阵子澡堂子,是一天1块3毛钱。一个月给39块钱;1981年到1983年在金笔厂打扫卫生,给他们做饭,一个月60块钱。
后来你二哥生娟子,我回来给你二哥看房子看孩子。娟子今年3岁了,上托儿所了。老根儿也生了孩子了,我就又给老根儿带孩子。大勇把自己的房给了他养孩子,去年他又生了一个,我还得给他看孩子。
有时候我给人家做衣服,拆洗被褥,在山西农村,我也给人家写信,都可以挣一顿饭,或者换二斤面。我给新娘缝嫁衣,我是丈夫健在、儿女双全,俗话说就是 “全和人”,我缝的嫁衣吉利,也可以挣一顿好饭;给办白事儿的扎个花圈儿、糊个纸人什么的,也可以挣一顿饭。遇到办喜事儿,还可以抓一把钢板儿,因为我是个全和人,在那些地方干这些活儿也挺受欢迎的。
就是聋子,他也没办法工作,他爸爸天天守着他,我说要给他找工作,将来我俩都不在了,他也不会饿死,可是他爸爸不让,舍不得他出去,怕他被人欺负。
1954年聋子5岁,得了脑膜炎,结果就聋了,这是他这个病的后遗症。5岁以前,聋子是会说话的,他出院回来,跟他说话,他听不见,后来去看医生,说是发烧把神经烧坏了,跑了很多医院,还上了天津,最后在苏联医院烤电,医生说:“治不好了,回家吧,等我们苏联有了先进的医疗水平,再给他治。”
聋子心里明白得很,买了冰棍儿给他,他还是先让我咬一口,才自己吃。他爸爸特别疼他。
聋哑学校把他退学以后,教育局让老师做了检查,可是也没有请我们回去,只是把批评老师的文件给我们看了,道了歉,但是也没请我们把孩子送回去。结果聋子现在就成了这个样子,心智都长不健全了。
在山西的时候,我和孙大爷都下地干活去了,回到家聋子不见了,两个月,人就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有一天,半夜11点多,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妈,多少年了,从来不见他说话,以为他也不会说了,所以这声音根本就是陌生的,他爸爸起来一看,聋子站在门口,衣服都被人扒光了,到现在,我们也不知道这两个多月,孩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别看这些年他们爷俩都不说话,就那么相依相靠地在家坐着,就跟空气一样,觉不出他俩在那。可是抽不冷地就没了,还是觉得空了一块。
行了,我不打搅您了,回了。别人都好说,聋子身边真的就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