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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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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武平簸箕粄

作者:刘春英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1262      更新:2026-08-30

      

        只要你是武平人,就没有人没有尝过这道美味米粄——簸箕粄。

        记忆中,小时候吃过最多的美食就是簸箕粄,这美食也是母亲给家里改善伙食的,每逢过节母亲都会做。只要第二天是过节的日子,母亲说一句“明天做簸箕粄”,我们几个孩子就高兴得不得了——又能吃到簸箕粄了。在物资匮乏的年岁里,这道用大米与蔬菜烹制的美味,是难得的奢侈,即便没有肉馅,仅凭母亲细切的蔬菜与多添的油香,也足以让我们孩子们垂涎三尺,吃到撑肚仍意犹未尽。

        母亲总要提前一天筹备,要在菜地里寻回适合做簸箕粄的蔬菜,一般是萝卜、豆角、菜心、大芥菜,一般两三种菜混在一起。收拾妥当后,浸下五六斤米。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起来切菜、炒菜、炸葱油,接着把浸好的大米洗上两三遍。把一切准备妥当,再用石磨磨成米浆。母亲推磨,我负责一勺一勺往磨眼里添米。一开始我个子也就石磨高,动作也慢,每添一勺母亲都得停下来等,后来慢慢长大了,竟也能眼疾手快、配合协调。

        米浆磨好,母亲将其舀入铁皮盘,轻轻摇晃均匀,架在开水锅上蒸。两个铁皮盘轮换交替,蒸腾的热气里,母亲在灶台前忙碌一刻也不能离开,母亲管蒸,我负责包,大妹负责塞柴火,二妹还小,进厨房干扰母亲干活,总被母亲哄出厨房,大妹在火炉边看火着了,闲着无趣便会溜出去找伙伴玩,只有我一步也不能离开,乖乖善始善终配合母亲做完,我才会大功告成,松了一口气。看着亲戚吃着我包的米粄也有一种成就感,母亲发现粄皮不好撕下来了,便会看看火力,便唠叨说又跑走贪玩了,母亲只好边蒸边看着火。等能吃到簸箕粄,往往已近上午九点。刚出锅的粄软鲜香,美味极了。簸箕粄不过是大米和蔬菜做的,只是换了一种形态,小时候吃到撑了嘴巴还舍不得停。

        有时候米浆调得不好,蒸好的粄皮粘在铁皮盘上揭不下来,碎成一团,白白浪费不少米浆。母亲总是自己吃掉这些碎块,把完整的留给我们吃。她让父亲和我们几姐妹先吃,叮嘱我包好先给父亲端过去。我总把包得完整、最漂亮的簸箕粄端到父亲面前。一家人边包边吃,父亲吃饱了便说:“别再拿出来了,吃饱了。”这时才轮到我们几姐妹放开吃,每次做簸箕粄轮到我们小孩吃的时候,我生怕母亲会忘记或者不够就不给爷爷奶奶吃了。我总是边包边吃,又在母亲面前嘀咕说:我端一些给爷爷奶奶吃吧!母亲会说:“现在还没做好那么多,你们小孩早晨先吃饱再说。”因为爷爷奶奶和叔叔婶婶住在一起,早已吃过早饭,所以母亲也不急,等我们吃饱了,我便认认真真包好整整齐齐的一大碗,端到爷爷奶奶家去。若是过节有亲戚来,每个亲戚还要带一些回去。母亲从天不亮忙到亲戚散去,却乐此不疲,热情好客的她,能为亲戚们做上一顿难得的簸箕粄,心里满是成就感,忙得不知疲惫。我也就和母亲在灶台前站一个上午,直到所有米粄包完。

        童年记忆里,镇上有一个系着长围裙的老人,站在古街,竹篮里整齐摆着簸箕粄。粄皮薄得透明到能瞧见内里的菜馅,竹篮旁边的杯口里放一根长鸭毛,蘸着葱油,那葱油散发的半条街都能闻到。有人来吃,老人便用鸭毛刷上一点油。只需一毛钱,便能尝到一小碟,成了童年里难忘的街头美味。

        而今,天刚蒙蒙亮,街巷里的小吃铺便掀开蒸笼,白茫茫的热气粄香漫溢开来。一碗热汤、一盘簸箕粄,便是武平客家人岁岁年年不变的晨间序曲。这道扎根山野的客家老味,藏着一座山城的乡愁。

        簸箕粄的名字,自带山野质朴的气韵。旧时乡人不用机器,只取本地自种的籼米,以山泉净水浸泡数时辰,待米粒吸饱水分、温润软糯,便送入石磨细细碾磨。石磨缓缓转动,乳白细腻的米浆汩汩流出,浓稠有度、清润纯粹,这手工磨出的米浆,成就了一张张粄皮的爽滑。古时候取竹编老簸箕,均匀抹上薄油,舀一勺米浆轻摊其上,手腕微旋,米浆便平铺成厚薄均匀的圆片,随后入笼旺火蒸熟。

        后来铁皮盘取代了竹簸箕,不用时,涂上油,便不会生锈。如今铝盘又替代了铁皮盘,电动磨浆机替代了老旧石磨,制作愈发便捷。

        武平簸箕粄,自有其流传百年的美食魅力。皮薄、馅足、味香,是武平簸箕粄流传百年的特质。蒸好的粄皮柔韧绵软,店主快手铺上提前备好的馅料,脆嫩的豆角、鲜甜的笋丁、喷香的肉丝铺展,搭配得恰到好处,清爽不腻。

        点睛之笔,莫过于一勺秘制葱油。金黄的葱粒浸在清亮的油汁里,淋在粄条上,瞬间激活所有香气。粄皮的清甜、葱油的香气、馅料的鲜爽,钻入鼻腔。若是喜辣,再添一勺辣酱,红亮油润,白、绿、金、红相间。餐盘瞬间鲜活起来,视觉与味觉皆是极致享受。

        吃簸箕粄宜趁热。夹起一卷入口,粄皮软滑弹韧,没有黏腻。内里的豆角脆嫩、笋丁爽口、肉丝鲜香,层次丰富,脆嫩在舌尖碰撞。米香温润,油香生津、余味悠长。配上一碗清润的骨汤或是本地草药炖罐,温热入喉,熨帖肠胃,驱散晨间微凉。

        一方簸,一卷粄,承载的是客家先民依山而居、就地取材的生活智慧。南迁的客家人,以稻米为粮根,凭巧手造物,将寻常米面雕琢成人间至味,守住族群的味觉根脉。岁月流转,器物更迭,不变的是手工的技巧、食材的纯粹,更是代代相传的客家情怀。尝过簸箕粄的人,都知道福建有一座山城叫武平。

        母亲忙碌了几十年,如今年迈在厦门做做家务、种点菜,她反而觉得闲得有些无聊,便常常做簸箕粄。物质丰富了,她再也不唠叨忙不开,不用算计做一餐要耗多少油、多少菜,反而总说这算什么累,很简单,闲着无聊,打发一下时间。不锈钢的簸箕取粄皮极其方便,再也不会出现揭不下来的碎块了。而今想吃簸箕粄更为便捷,超市就能买到石磨烘干的米粉。母亲每次来厦门,都要带上几包。我说:“经常做不麻烦吗?有时间就歇歇,别忙忙碌碌的。”几十年忙碌惯了的母亲总说:“不会麻烦,菜在超市买着方便,肉都会给搅好。把米粉用水化开,搅拌成米浆,做簸箕粄非常简单。”

        而今,簸箕粄早已经走进客家餐馆,而且街上总能看见妇女坐在街旁,面前放着一个大泡沫箱,上面写着“簸箕粄”,这便是客家先民用大米做出来的美食。人间烟火气,最抚故人心。

        只要是武平人,就没有人没吃过这道米粄——簸箕粄。走遍千山万水,你是否最难忘的还是武平那一卷簸箕粄?这一卷藏尽山城风物,一味治愈岁岁乡愁。没错,这方寸之间,是客家人心底绵长的故乡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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