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衍 张宝祥 程思远 韩蓉口述
邱明执笔
1984年,韩练成将军去世,享年75岁。《中华英烈》编辑部,委托我撰写韩练成将军的事迹,我采访了他的引路人夏衍、受周恩来副主席指派,贴身保护韩将军的张宝祥、同是桂系地下党的程思远和韩练成的女儿韩蓉。
我深深地被韩练成将军传奇的一生打动,后来在洛杉矶写了一个电视连续剧剧本《传奇将军》,通过朗云大姐,介绍给了台湾著名导演胡金铨先生,胡导演很感兴趣,约我面谈,这是我唯一一次见到被英国《国际电影指南》评为世界五大导演的胡金铨导演。与幽默睿智的胡导相谈甚欢,因为他马上要回台湾去筹备一部新片,约定待他从台湾回来,就进一步讨论拍摄《传奇将军》,他需要好好看看剧本,我就把剧本留给他了,约定“回来见”, 然而,没想到,此一别就是永诀。
我突然发现,我没有留底稿,甚至连写了些什么都没有印象了。空留遗憾。
这次准备写口述历史,摒弃写剧本编情节的想法,真实记录被采访人的表述,即使由于角度不同、记忆偏差和身份不同因而得到的信息也不同的原因,有些表述有些出入,我也一一如实记录,并没有加入 “ 其实是 ”的史料印证。
韩练成将军
曾用名韩圭璋,宁夏固原人,隐蔽战线传奇特工,人称“隐形将军”,1955年授中国人民解放军中将,一级解放勋章获得者 。
他出生时父母取的正式名字是韩继周,这是固原老家户籍本名。1925年他想报考马鸿逵西北军军官教导队,但缺少中学文凭,借了同族人韩圭璋的毕业证报名,从此在西北军全程冒用这个名字,从学员一路升到团长,长达8年 。
北伐时期在冯玉祥西北军,结识刘志丹、刘伯坚,当时登记姓名全是韩圭璋。1930年中原大战救蒋介石,蒋介石手谕上写的都是韩圭璋,蒋特许他“黄埔三期学籍”,用的也是这个名字。1937年重庆初次秘密见周恩来,周恩来提起西北军的进步军官“韩圭璋”,他才确认组织还记得早年的自己,这段对话是党史知名细节。
早年西北军番号调整,韩圭璋想脱离马鸿逵部,不再需要韩圭璋的身份,主动恢复自己的本名线索,定名韩练成。蒋介石后来下行政任用手谕,直接写“学生韩练成”,官方档案统一更新为此名,此后所有军职(侍从室高参、46军军长、兰州军区副司令、开国中将)全部固定用“韩练成”。
为什么说他是蒋介石的“救命恩人”呢?
1929年后蒋不断削藩,各派军阀利益受损,1930年阎锡山(晋系,山西)、冯玉祥(西北军)、李宗仁、白崇禧(桂系)联合起来攻打蒋介石,史称中原大战,这是一场极为残酷的军阀混战。1930年5月31日夜,蒋介石在河南归德(今商丘)朱集火车站专列上设立前线指挥部,亲自督战这场中原大战。
冯玉祥的猛将郑大章率骑兵奔袭80里,夜袭归德机场,烧毁12架战机,骑兵顺势冲到隔壁朱集车站,包围了蒋介石的专列。
当时蒋介石身边仅200名卫兵,列车没有火车头无法撤离,郑大章的骑兵四面围攻,车厢中弹、火光四起,形势万分危急。
蒋介石身边的参谋长杨杰,紧急拨打城内守军电话,接通时任马鸿逵部64师独立团团长韩练成(当时名韩圭璋),只喊出“敌人包围行营”,电话线就被炮火切断。韩练成立刻判断:总司令被困车站,当即全团紧急集合,轻装急行军出城“救驾”。
韩练成的军事天分极高,他1925年投身西北军,参加过北伐,有丰富的作战经验,他分兵两路正面压制骑兵;采用围三阙一战法,故意在机场方向留出突围缺口,避免敌军死战,困兽犹斗;于两面夹击的情况下,激战至拂晓,郑大章骑兵被迫从缺口撤走,车站包围圈彻底解除。
韩练成登专列面见蒋介石,当面报告敌情,蒋死里逃生,反复称赞道:“你很好!你很好!”。
这件事彻底改变了韩练成的仕途,虽然他从来没有进过黄埔军校,但蒋介石是黄埔校长啊,他历来习惯重用黄埔生,他问韩练成是黄埔几期,得知他是西北军出身、从未进过黄埔军校,当场下手令全军通报:六十四师独立团团长韩圭璋,见危受命,忠勇可嘉,特许军校三期毕业,列入学藉,内部通令知晓。
凭空拿到“黄埔三期”的身份,等于拥有国民党嫡系的“黄马褂”,此后被蒋介石一路提拔:抗战时调入委员长侍从室,成为蒋介石贴身高级参谋;白崇禧也因蒋看重他,特别重用他担任46军军长,让他游走在蒋、桂两大核心圈层。
救命之恩带来蒋介石对他的绝对信任,这是他获取核心军事情报的最大保护; 莱芜战役后韩练成回南京潜伏,蒋介石始终不愿相信救命恩人通共,多次从轻发落,给了他出逃香港、转赴解放区的缓冲时间。
韩练成一生革命信仰的起点、潜伏敌营坚守初心的精神根基,全部来自1926年与刘志丹的相遇与教导,刘志丹是他人生道路的引路人。
1926年冯玉祥五原誓师,实行联俄联共,大批共产党人进入国民联军开展政治工作。刘志丹任国民联军第四路军政治处处长,韩练成当时是该部年轻排长,出身贫苦,最初参军只想挣一笔钱回乡开店谋生。在行军途中,刘志丹与韩练成同住一室,刘志丹发现他本性正直、体恤士兵,便主动长期谈心施教。
刘志丹系统地向韩练成讲解阶级斗争,点醒他“谋生当兵”的想法是狭隘的,让他明白好男儿真正使命是解救劳苦大众、挽救国家危亡 。在刘志丹引导下,韩练成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还填写了入党志愿书,这是他一生追求共产党的开端。韩练成晚年回忆:“我是从刘志丹那里知道要走革命道路的”。
1942年韩练成经周恩来单线联系,秘密加入中共情报系统,并没有公开党员身份,周恩来称他是“没有办理入党手续的共产党员”。
1945年任46军军长兼海南岛防卫司令,按周恩来指示,暗中掩护琼崖纵队冯白驹部,限制国民党围剿,保全琼崖革命火种。
1947年,时任国民党整编46师师长,暗中配合华东野战军陈毅:致使6万国军全军覆没,这就是著名的莱芜大捷。
战后他按计划“突围逃回南京”,蒋介石对他毫不怀疑,嘉奖其“忠勇脱险”,继续重用。
1948年何应钦查到韩练成通共的证据,韩练成在潘汉年接应下经香港进入解放区,受到毛泽东、周恩来、朱德接见。毛主席说:“蒋介石身边有你们,我的指挥部既能指挥解放军,也调得动国民党百万大军。”
1949年韩练成担任一野副参谋长;1950年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之后历任,兰州军管会副主任、西北军区副参谋长、兰州军区第一副司令员、训练总监部副部长、军事科学院战史部部长、甘肃省副省长;一至四届全国人大代表、第五届全国政协常委、国防委员会委员;
1984年逝世,享年75岁。
朱德评价他:为党、为革命立了大功、立了奇功。他游走于蒋、桂两大势力核心,长期潜伏、不动声色扭转战局,是中共隐蔽战线最具代表性的高级卧底将领。
由于我采访的对象,各自了解一个片段,无法完整地串联起韩练成将军的一生,因此在这里先捋出韩练成将军一生的大致脉络,再来看后面的口述历史,就有一个视角去了解他的伟大传奇的一生了。
如果李克农伯伯能活到1987年,写韩练成是必须采访李克农的。
李克农与韩练成从抗战桂林初识,到解放战争情报协同,建国后数十年肝胆相照,是周恩来单线情报体系里最核心的上下级与挚友,李克农是统筹韩练成这条绝密内线的总负责人。
李克农时任八路军桂林办事处主任,对外自称“李经理”;韩练成是桂系第十六集团军副参谋长,蒋介石安插在桂系的亲信,手握军政资源。
韩练成是主动接近李克农的,公开以友军身份往来,私下称呼李克农“蛮兄”,李克农叫韩练成“七哥”,韩夫人汪萍称李克农“李经理”,这套称呼成为日后地下联络暗号。
韩练成利用职务之便掩护地下党员、进步文人,提供住宿、交通、资金;汪萍则长期帮忙安置、接应李克农介绍的同志,李克农称她为“后勤部长”。
1941年皖南事变后桂林办事处撤销,李克农撤回延安,临别交代韩练成:今后凡自称“桂林李经理、蛮先生”的人,都是自己人,可全力接应。这是两人长期秘密联络的起点。
1942年5月,韩练成在重庆秘密会见周恩来,正式加入中共隐蔽情报系统。韩练成归周恩来直接掌握,李克农作为中央情报负责人统筹他全部安全、联络、情报传递渠道,所有情报流程、风险评估、对接方案均由李克农落实规划。
解放战争期间,李克农全程统筹韩练成关键行动
1947年 莱芜战役,韩练成拿到蒋介石“鲁南会战”完整作战计划,情报经中央情报系统转发华东局、华野陈毅部;李克农全程协调中央与前线的双向联络,确认暗号、联络员安全,保障情报无中断传递。韩练成在战场拖延突围、关键时刻“失踪”,全歼李仙洲5.6万国军,这条内线的安全预案、脱身方案均由李克农提前规划。
莱芜战役后,韩练成执意返回南京潜伏,李克农全程评估风险、搭建多层掩护渠道;1948年身份暴露危机爆发,李克农遵照周恩来指示,打通香港地下交通线,安排韩练成全家安全脱离国统区,辗转抵达西柏坡中央社会部。
1948年底韩练成抵达中央社会部(李克农任部长),直接住在李克农隔壁小院,同吃同住,向李克农完整汇报二十余年的潜伏经历;在李克农的协助下,正式向党中央提交入党申请,朱德、周恩来亲自接见勉励。
建国后,韩练成和李克农两人,仍私下称“七哥”“蛮兄”,韩夫人汪萍多年不改“李经理”的旧称呼,成为两人独有的纪念;1960年李克农专程登门拜访韩练成,家宴旧事重提,李克农笑称汪萍一句“李经理”容易暴露当年身份,成为一段佳话。
建国后李克农主持中央调查部、对台情报工作,多次找韩练成商议国民党旧部策反、统战工作;两人同为开国将官,私下是生死相托的情报战友。
韩练成早年受刘志丹启蒙种下革命种子,而李克农是把这份信仰落地、保护他走完潜伏之路的直接领导,二人共同成就“隐形将军”的传奇。
综观韩练成的一生,刘志丹是韩练成信仰引路人,李克农是他隐蔽战线的直接统帅与守护者;韩练成这条国民党最高层内线,是李克农情报战线最成功、价值最大的王牌之一; 二人既有上下级严格的情报纪律,又有跨越生死、历经战火的私人挚友情谊,是我党隐蔽战线合作的典范。
遗憾的是,我们没有机会听到这段传奇经历的惊心动魄的细节了。
接下来几段采访,也是史料抢救的一部分。
夏衍中共党员,著名剧作家、左翼文化领袖,同时长期受周恩来、李克农指派,以文化人身份在国统区从事统一战线、隐蔽联络工作;1938年后在桂林主持《救亡日报》,是南方地下统战核心人员之一。
采访夏衍,这四个字让我激动了好几天,我做足了功课,怎麽都没有办法想象见这样一个文坛泰斗级的人物,会是怎样的情景。
按照地址来到他家,家门很不起眼,进了门, 房间和庭院也都是出乎意料的简单,他本人更是温和得不得了。在家里、在采访中,我经常得到的称呼是“ 小鬼”, 但夏衍没有,他伸出手来,说: “ 你好,我正在等你,进屋谈吧。”
夏衍口述
1939年,我在桂林办《救亡日报》,有一次义演募捐,准备为抗战和《救亡日报》筹集资金,票价是五块钱一张。我有一个工作伙伴,原来是《新民晚报》的记者,她叫高汾字亦真,也是中共地下党员、是桂林八路军办事处外围关键人物,她丈夫是《大公报》名记者高集。高汾是桂林文化城核心青年记者之一,和我还有李克农长期共事。
当时《救亡日报》经费非常紧张,高汾就主动到外面去推销义演门票。韩练成一下买了10张票,花了50块钱。我很奇怪,问高汾:“是谁这麽慷慨? ”
她说:“我也有同样的疑问,所以问了他,他是桂系170师师长,叫韩练成。”
我说: “国民党的军官这么爽快! ” 多少感觉有些意外。所以我就特意去170师拜访,认识了韩练成。那是1939年的春天。
后来我就和韩练成成了朋友,晚上经常在一起聊天,我给他看《论持久战》,还有一些其他的抗日小册子。令我吃惊的是,他的思想很进步,理念与我们党很贴合。我们越谈越投机,很快就成了非常好的朋友。
我感觉这样的人,是很难得的,就向李克农汇报了。李克农遵照周恩来指示,让我主动与韩练成深度交往,作为长期联络人。
韩练成经常带酒食到报馆找我,举着酒瓶说:“夏主编小酌一下?”
我则回应:“ 韩师长,有闲啊!”
等到我们两人酒杯在手,开怀畅饮的时候,他则称我 “端先”我就叫他 “ 练成”。我们在一起看似闲谈,实际上是畅谈时局、抨击国民党腐败,这时,韩练成则有意反复表达投奔中共、希望加入共产党的诉求。
当年我的任务,是与韩练成深度交往,并没有发展他入党的任务,所以我与练成私下达成默契:他利用国民党军官身份暗中支持抗日救亡、为我们传递情报;我则作为党组织窗口,长期对接、保护、引导他,这条单线联络持续近十年。
当时,我每次与韩练成交谈之后,都立刻向李克农、周恩来汇报韩练成的思想动态以及桂系内部情报。1941年韩练成进入重庆委员长侍从室、白崇禧总参谋部,身处蒋、桂权力核心,所有进步倾向、情报线索均通过我上报中央。周恩来正是通过我的汇报,充分信任韩练成,终于同意秘密单独会见他,亲自确立其潜伏内线的身份。
在皖南事变之前,也就是1940年的冬天,到1941年的春天这段时间,我们交往得比较深。皖南事变的时候,周副主席让我去香港,临行前我去找韩练成,他和我定了一个君子协定。
他向我保证,他说:“我,韩练成,决不打内战。”
我说:“ 好,这是我们之间的君子协定!” 说完,我们就击掌、握手。
我们约定我们通信使用余约的名字。 这个暗号,除了我和韩练成之外,我也向李克农和周恩来报告了,他们知晓这个约定,但不会使用该暗号与韩练成通信。
下面是我们的通信例子,因为约定阅后即焚,所以没有保存任何真实的信件,我只是举个例子,使你能够理解我的意思,这两封信,不能算史料。
我们的信件通篇谈生意、谈旧友近况,大白话,绝不出现军队、共党、战事字眼;
无真实落款姓名,在信纸最左下角写极小二字:余约,作为唯一身份核验标记;涉密情报全部藏在生活隐喻里,外人读只是普通叙旧家书,只有二人能读懂军政指令。
比如,我写给韩练成的信
收件:青岛第四十六军军部 韩军长收
寄件:香港湾仔书局 沈缄(我本名沈乃熙,这里用本姓掩人耳目)
正文:
练成兄台雅鉴:
自桂垣一别,匆匆五载,久未通音,时时挂念当年同游旧好。前日闻兄已携部渡海赴齐鲁,那边市面初定,南北商路多有阻滞。我这边有几位老友久居当地,熟稔地方行情,待人厚道可靠,若兄有采买、转运货物之事,可寻城中陈掌柜接洽,他知晓从前咱们商定的往来分寸,诸事可放心托付。
现下北边销路紧俏,各处货栈调度频繁,货量、行路时辰常临时变更,兄若有本地市面讯息,可尽数书于信中寄回,我代为转递同业友人,互通盈亏。
近来沪港邮检严苛,信件阅毕烦请焚去,勿留存底稿,以免生出枝节。
顺颂戎安
(信纸左下角,小字落款)余约
这里面的意思,只有我俩能读懂。
1. “桂垣一别、当年同游旧好”:指代1939桂林二人定下“君子协定”的过往;
2. “老友、陈掌柜”:指华东局地下联络负责人魏文伯,是中央安排与韩练成接头的代表;
3. “采买转运货物”:指交换军事情报、对接解放军联络线;
4. “北边销路、货栈调度、货量时辰变更”:暗指山东解放军兵力部署、国民党鲁南会战调兵计划;
5. “市面讯息寄回、互通盈亏”:要求韩练成把46军完整作战方案、兵力布防写在信中传回党组织;
6. “阅毕焚去,勿留底稿”:隐蔽战线纪律,防止信件被特务查获牵连双方;
7. 左下角小字“余约”:核验暗号,证明此信确为我的亲笔,不是国民党特务伪造试探。
韩练成回信正文
端先吾兄台鉴:
来函已收悉,见小字标记,知是故人手书。近日本地商道局势纷乱,各处栈主多有调遣,大宗货物清单我已整理妥当,择可靠人专程送递陈掌柜处,内里明细皆按从前约定口径记录,无虚言。市面风声渐紧,往来须加倍谨慎,此后凡有消息,仍以旧标记为凭,方敢深信。
敬颂文祺
(信纸末左下角小字)余约
回信说明
1. “见小字标记”:指看到信尾“余约”二字,确认是我;
2. “大宗货物清单”:代指国民党完整作战部署、部队编制情报;
3. “旧标记为凭”:重申今后所有涉密私信,均以“余约”作为识别凭证。
当年莱芜战役前,我寄出一封带“余约”密信,是华东局与韩练成正式接通秘密联络的关键凭证,
我与韩练成二人公开见面、普通问候信件,不写“余约”,仅涉密军政通信才会标注。
后来在香港我待了一年,就又回到重庆。1942年周副主席问我在桂林有什么可靠的关系,我就告诉他: “ 最可靠的就是韩练成,我跟韩练成有一个君子协定,就是他绝不打内战。”
周副主席听了很高兴,让我跟韩练成保持联系。韩练成后来调去了海南,周副主席要我写信给他,提醒他,我们的君子协定,一定不要打内战。
韩练成通过关系回信说:“ 处境很复杂,表面上不打是不行的。但是实际上可以不打。我们可以朝天上放枪,一定不会真正打,希望端先发一个消息,说我们国军打了一个胜仗,但实际上是假打的。”
我向周副主席汇报了韩练成的意思,周副主席说他听明白了,并且嘱咐我跟韩练成保持联系,韩练成在柳州有一个办事处。1947年,我在香港,周副主席打电报说,韩练成当了46军的军长,全部美式装备。叫我跟他联系,不要忘了不打内战的约定。
到后来周副主席再派人联系并通知了陈毅还有魏文伯。新四军政工部的魏文伯穿了长袍马褂,去找韩练成说,他舅舅托他带了信。魏文伯拿出来的是一封带“余约”标记的信,这才取得韩练成完全信任。魏文伯住了两天,就去了上海。
韩练成表达了在海南无法发动起义的原因,他说,海竞强是核心障碍。韩练成的第46军,下辖两个主力师和一个军部直属队。韩练成对两个师长、主力团长期做统战工作,他有把握能够稳定把控这两个师。但副军长海竞强是桂系白崇禧的嫡系亲信,立场顽固反共,完全不在韩练成的掌控范围内。
这个海竞强,是白崇禧的外甥,桂系少壮派主战将领,思想极端反共,他把控的部队中,大量基层军官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韩练成虽然是军长,但是由于琼崖纵队不知道他的身份,伏击了他,使他腰椎受了重伤。蒋介石知道了,命他赴南京述职、养伤,在这期间,全军指挥权法定交由海竞强代理,海竞强可以绕开韩练成直接向白崇禧、蒋介石发电报请示进剿方案。
韩练成在南京养病一个多月,海竞强全权代理军务,立刻主动发动大规模“清剿”,强攻白沙、牙叉琼纵根据地,造成琼纵重大损失。他屡次越过韩练成,向广州行营张发奎、南京国防部请战,多次催促增兵、加大扫荡力度。一心配合蒋介石打内战,这种情况下,韩练成根本没有秘密串联起义、布置行动的安全空间。
当时,海南虽然如同弹丸之地,但也是必争之地,地方虽小却还有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蔡劲军。此人黄埔二期,陆军中将,蒋介石亲信、军统骨干。抗战胜利后派驻海南,任广东省政府琼崖办事处主任,是海南“剿共”主力负责人。
他曾当面与韩练成硬刚,韩练成率46军赴海南受降,蔡劲军抢先从日军手里劫走大批琼崖纵队被俘干部、档案,打算秘密审讯迫害。韩练成以海南最高受降司令官名义,当面斥责蔡劲军越权,勒令他全部移交被俘人员,这批人后来被韩练成借机释放,作为联络冯白驹的中间人 。
韩练成暗中保护琼纵,主张和平谈判,蔡劲军不断向蒋介石举报韩练成“剿共不力、偏袒共党” 。
韩练成非常清醒,他说: “46军两个主力师,我做了多年工作,官兵心中偏向和平,真要举事能跟着我走;唯独副军长海竞强是白健生(白崇禧)心腹,反共态度强硬,他手里握着军部通信、警卫力量,只要我一动,他当场就能扣下我,部队立刻分裂,孤岛之上没有半点回旋余地,海南起义这条路根本走不通。如果贸然起义,一旦我宣布战场起义,海竞强会立刻调动自己掌握的军部警卫、通信部队、亲信团包围军部,逮捕我送往南京邀功;即便两个主力师愿意跟随我起义,也会陷入同室操戈的内战,起义将瞬间瓦解。”
我很同意韩练成的想法,除了他说的不具备“ 人和” 的条件之外, “ 地利” 也不具备,海南孤岛是地理绝境,海南岛四面环海,当时山东解放区、华南解放军都无法渡海支援。若起义爆发,国民党海军、空军可快速封锁琼州海峡,46军孤军困守海岛,海竞强的反共部队、海南各地保安团、蔡劲军军统特务会四面围攻,起义部队没有突围退路。
即使琼崖纵队有心,也无法协同配合,彼时琼纵电台损毁,和中央失联,他们完全不信任韩练成,双方信息隔绝。就算韩练成举事,冯白驹部根本不敢贸然配合,无法形成内外夹击。
所有人都知道,大名鼎鼎的1947年莱芜战役,韩练成故意延误部署、误导李仙洲兵团,助华野三天歼敌5.6万,创造经典大捷,这一重大战果的前置联络基础,正是我与韩练成多年铺垫的成果。
1946年底韩练成率桂系主力46军,开赴山东内战前线。
周恩来专门指示: “华东野战军陈毅可凭夏衍亲笔信与韩练成接头。”
陈毅派魏文伯持夏衍手信找到韩练成,(这个魏文伯现在是华东局的秘书长)双方顺利建立战场秘密配合关系。
当时国民党发起“鲁南会战”,计划南北夹击消灭华东野战军,韩练成将全套绝密作战方案送出,华野据此制定北上围歼北线李仙洲兵团的计划。北线李仙洲集团下辖:韩练成46军、韩浚73军,总兵力约6万余人。
国民党高层误判华野主力滞留临沂,强令李仙洲兵团南下推进;济南王耀武察觉风险,多次下令北撤,却被蒋介石驳回。
韩练成指挥46军行动迟缓、走走停停,多次借口补给、侦察拖延行军速度,拉长李仙洲集团暴露时间,给华野主力隐蔽北上、完成机动争取关键窗口。
2月19日,华野全部兵力抵达莱芜外围,彻底形成对莱芜、口镇一线的环形包围,李仙洲5万多部队完全陷入预设“口袋阵”。
2月21日晚,李仙洲召集韩练成、韩浚开会,原定22日凌晨全军向北突围、撤回济南。韩练成以46军各部分散、辎重未收拢、仓促突围必遭重创为由,极力劝说李仙洲将突围延后至23日清晨,李仙洲同意了。这延迟的整整一天,让华野彻底封堵吐丝口北逃要道,加固公路两侧伏击阵地,包围圈再无缺口。
2月23日清晨6点,各部按计划到东关集结准备突围, 所有人等候韩练成下达46军行动命令,却始终不见他到场。李仙洲派人四处寻找,部队拥堵在狭窄公路,阵型彻底混乱。韩练成早已在地下党联络员杨斯德安排下,带少数亲信卫士悄悄脱离军部,藏入城内预先准备的隐蔽地堡,全程避开战场,完全放弃指挥部队。没有军长指挥的46军瞬间瘫痪,46军混乱直接堵死73军突围道路,数万大军挤在十几公里狭长公路上,上午10时许,李仙洲无奈下令强行突围,部队刚进入莱芜—口镇公路伏击区,华野全线发起总攻,国民党军车辆、人员互相踩踏,建制完全打散,无法组织反击,仅6小时,至当日黄昏,李仙洲兵团5.6万余人,俘虏4.6万,伤亡1万余,兵团司令李仙洲、73军军长韩浚等高级将领全部被俘,武器辎重尽数缴获。
这时候,韩练成带着12个亲信,跑到了陈毅的军部。陈毅说你现在可以宣布起义了,韩练成说: “现在不宣布起义,宣布起义,只不过给你们增加一军兵力,我想回去再组一个军,再来交给你们,那时就可以起义了。”
陈毅说: “这12个人你不能带走,对你会有很大的危险。”
韩练成说: “ 我很放心他们,他们跟了我很久,我信得过他们。”
陈毅坚决不让韩练成把这12个人带走,他说:“ 除了你自己,谁都不能相信。”
这话还真让陈毅说对了,后来这12个人中有一个,跑回南京向军统告密。
韩练成就在地下党护送下,独自返回南京,向蒋介石编造“孤身血战、侥幸突围”的说辞。蒋未怀疑,嘉奖其“忠勇”,继续让他参与核心军务,韩练成得以继续潜伏。
韩练成回到南京后。经常去夫子庙听戏。身边的小王,王忠杰不满意,认为他花天酒地,经常向我打报告批评他。我说,他花天酒地自有他的道理,你不要管他,保护好他的安全就行了,他一定是在想怎么样再给陈毅送一个军去。
果然,他玩了一阵子,就启程去了西北,找张治中,向他要兵,说想再重新带兵。张治中对他非常好,好吃好喝招待着,也说考虑一下给他兵。有一天,军统打电报给张治中,张治中就请韩练成吃饭,没请别人,就他们俩,吃完饭告辞,韩练成一转身要走的时候,手里突然多了一个纸条,一张飞去广州的机票。
原来就是从陈毅那边逃出来的,韩练成的12个心腹之中的一个,向军统告的密,军统让张治中抓韩练成。张治中肯定不愿意抓韩练成,偷偷买了一张机票,把他送走了。
韩练成到了广州后,又转道到了香港,找到了于伶,这个于伶,原名任锡圭,字禹成,中国现代革命戏剧、电影奠基人,左翼戏剧核心领导人,上海“孤岛戏剧”的灵魂人物。韩练成很聪明,他想找我,最好的途径就是左联的作家,他就通过于伶找到了我。
那时我任香港工委书记,全权负责接待,一看于伶带着韩练成来了,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下来,因为我们得到消息,说军统要抓韩练成,现在见他活蹦乱跳地站在面前,立刻电报请示周恩来,按中央指令安排韩练成混入民主人士队伍,乘船北上大连解放区,安全脱离国统区险境,重回组织怀抱。1948年秋我送韩练成乘船去东北旅顺。解放后,他就入了党。
解放后, 韩练成不做卧底了,没有了压力,就很喜欢高谈阔论,文革中有红卫兵去他那里调查夏衍,韩练成一听要整我,立刻大发雷霆,把他们给赶走了。文革中总理是保他的,他说: “ 无论如何,韩练成这个人不能动!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许动他。”
韩练成是国防委员会的委员,非常聪明。军事上很有办法。对国民党是不满意的。
夏衍是韩练成走向党组织、完成潜伏使命最重要的牵线人与联络枢纽。 到此,传奇将军韩练成的夏衍篇,就结束了。
张宝祥口述
我叫张宝祥,是华东野战军敌工部青年联络干部,13岁参加八路军,莱芜战役时22岁,从事敌军情报、地下联络工作,是组织专门派去配合、掩护韩练成潜伏南京的核心交通员。
1947年2月莱芜大捷后,韩练成决定独自返回南京继续潜伏,为了让韩练成的“战场侥幸突围”说辞天衣无缝,华野安排我全程随行掩护。
我听说,韩练成是一个很能打仗的将军,可是没想到,他是我党在国民党里的卧底。我自己是敌工干部,见过的地下工作者不计其数,但是像韩练成这种将军级别的,还是让我又惊又佩。
在重庆,他是跟周恩来单线联系,在国民党,他对蒋介石有救命之恩。日本投降之后,到了海南接收海南岛,住在海防。海南琼崖纵队冯白驹不知道他的身份,伏击他,造成重伤,回南京养伤很久,但他胸怀坦荡,完全不记恨海南琼崖纵队,还是一直资助和保护他们。
说到这个,虽然我没有亲身经历,但是还是知道一些的。1945年抗战胜利,蒋介石命韩练成率整编46军赴海南:受降日军,任务是剿灭琼崖纵队。韩练成是单线与周恩来联系的,周副主席命令他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保护琼崖党组织与游击队。而琼崖纵队电台损毁,与党中央失联,不知道韩练成是自己人,双方无法互相印证身份。
韩练成主动示好,释放被俘琼纵干部,约冯白驹谈判;冯白驹派史丹为代表会谈。韩练成向史丹透露,自己和周恩来有联系,承诺保全琼纵。但在公开场合,有外人在的时候,他言语强硬、制造威慑,本意是做给军统看的。 但是冯白驹觉得韩练成的表现和他对史丹说的,天壤之别,翻脸比翻书还快,实在是虚实难辨,为了试探韩练成是真心还是假意,就提出索要电台,韩练成无法办到,信任始终无法建立,冯白驹从此坚决拒绝与韩练成会面。
韩练成并没有计较冯白驹的态度,他一直牢记,周恩来指示他,尽可能减少琼纵损失。而詹松年这个地头蛇,熟悉琼纵活动区域,若收编为国军,会成为清剿琼纵最凶狠的力量,后患极大 。詹松年后台是蔡劲军、郑介民,等于军统安插在46军内部的监视武装,牵制韩练成。
詹松年是铁杆汉奸,曾任日伪琼崖民众自卫军司令、伪琼崖临时政务委员会第二副委员长,帮日军镇压百姓、围剿抗日武装,民愤极大 。日本投降后,军统保他,计划把詹松年手里的上千伪军,改编为独立第十三旅,划归韩练成46军指挥,专门用作进攻琼崖纵队的先锋部队 。韩练成决心,非铲除詹松年不可。他以“惩治汉奸、平息民愤”为公开理由,违抗收编命令。
韩练成先假意同意收编,举办仪式,诱詹松年到场;当场下令全员缴械,扣押詹松年及全部军官,伪军士兵就地遣散,缴获近千条枪支 。紧接着,就以汉奸罪将詹松年逮捕,海口地方法院判其死刑。郑介民立刻向蒋介石告状,说韩练成擅杀国府收编的将领,蒋介石震怒,专门召韩练成去南京问责。韩练成当面辩驳: “ 此獠汉奸,披国军少将衔招摇过市,百姓质疑政府赏奸罚忠,民心大乱,为安定海南必须严惩。”
蒋介石最终还是没有重罚韩练成 。
这件事带来的影响大幅减轻冯白驹部队压力,是韩练成在海南暗中保护琼纵最重要的行动之一。
但这事并没有取得冯白驹的信任。接下来1946年,韩练成故意在报纸公开出行行程,目的是迷惑军统,营造无需大规模“剿共”的假象。 不料,这反而给了冯白驹一个极好的机会,于是琼纵伏击韩练成专列,致韩练成腰椎负伤,军统借机大举进剿琼崖纵队,韩练成试图强力压下报复行动,极力保全琼纵主力。但是韩练成无力继续周旋,不久被蒋介石叫回南京养伤。
这件事,韩练成一直无法释怀,直到1950年冬,周恩来在北京怀仁堂专门约见冯白驹、韩练成,特别邀请陈毅、贺龙到场见证,周总理借京剧《三岔口》点破二人当年处境:两个自己人,在黑暗里互相防备,甚至发生冲突,天亮才认清彼此。 韩练成这才有机会自责,他说: “ 我应该检讨,当时总理密电我要保护好琼崖纵队,我没能完成保护好纵队的任务。”
冯白驹也解释己方有客观难处;周恩来说: “根源是当年中央没能及时打通双方联络渠道,并非任何一方过错。”二人当场握手,多年隔阂到此彻底化解。
陈毅说: “ 二位海南经历,就像舞台《三岔口》,黑暗中看不见,互相打斗,亮了才看清。”
我对于韩将军的胸襟和格局由衷钦佩。这也是我终身难忘的。
当时派到韩将军身边的,是一个小组,三个人,杨思德是华野政治部联络部科长,我们三人的总负责人,他以韩练成“少将高参”的公开身份留在军部,直接参与韩练成所有军事谋划、收集46军部署、动向,随时向华野指挥部传递情报。战役关键阶段配合韩练成劝说李仙洲推迟突围、制造敌军混乱,46军战败之后,韩练成脱离部队时,协助掩护韩练成撤出战场,安排隐蔽点。是军中常驻最高联络员,军事层面核心对接人。杨思德是在我与韩练成见面之前,战斗准备阶段,化妆到韩练成的部队去的,解魁随同负责联络。
解魁是敌工干部,杨思德的助手,负责外勤联络、送信、侦察外围敌情,类似交通员的角色,同时他也负责联系46军下层军官,扇动厌战情绪,承担往返华野前线指挥部与军部的危险交通工作。
我当时正在高密敌工部工作。解魁是青岛空军的政委,莱芜战役是经过周密的策划的,有了杨思德和解魁的工作,陈毅摆的五到七层包围圈,不叫46军一个人漏网,歼灭了敌军5万多将近6万。仗打得那是真漂亮!
我接到任务,配合韩练成一同工作。当时我22岁,被叫到军分区敌工科一间小房子里,杨思德说,让我跟他一起去执行任务,是跟着韩练成,去掩护并且帮助他工作,负责联络。我们先编造一套故事,说韩练成早年和山东军官王汉卿等七人结拜成七兄弟,大哥王汉卿早年已战死;这次莱芜战役惨败,老七韩练成突围时就躲进王家,王大嫂托付儿子王忠杰,就是我 ,跟随韩练成,也就是我的七叔,去南京谋差事。对外我称韩练成“七叔”、韩夫人汪啸耘“七婶”,装成韩家拜把子的侄子与其同行。韩练成名分上是我七叔,实际上我是他的贴身警卫和通讯员,从心里,我是非常崇敬他的,能够在他身边工作,我感觉是非常幸运的。
我13岁参加革命,做敌工工作,后来做国民党的工作,从来没有去过敌占区,我是山东土包子,心里一直嘀咕,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做,怎么说,全都听我七叔韩练成的指挥,我的化名王忠杰,也韩练成给起的名字。
我每天早起,就开始背我的身世,:七叔韩练成在山东济宁的时候,他的拜把大哥王汉卿,就是我的父亲。莱芜战役部队打散了之后,七叔跑到我家去,我家只有我跟母亲两个人,母亲命我送七叔去青岛。我的父亲也是军人,就是韩练成的大哥王汉卿。一直背到跟真的似的,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七叔才说: “ 行了。”
七叔韩练成穿着酱色长袍,是暗花绸布的酱色长袍,外罩虎皮长杉,灰礼帽,个子不高,1.70米左右的身材,方脸盘儿、炯炯有神的眼睛不大。一瞪眼,就很厉害。皮肤不白,但也不黑,戴无框金腿的眼镜,穿军装很神气。
他当时在国民党是中将,不胖也不瘦,很魁梧,很壮实。也没有什么不好的爱好,腰板挺直。一口西北话,扮起来,有一个大商人的派头。
熟悉了两天以后,我们就出发了。晚上, 杨思德送我们上路,到海边的一个镇子,叫做红石岩的镇子,杨思德从青岛地下党那里,弄了一个手摇的小船,夜里12点左右启航,次日清晨到了青岛,到青岛上岸。国民党有卡子,海面上还有驱逐艇,水上有飞机,民船必须过国民党的卡子。
我扮作19岁的农民,穿着棉袍,顺利通过了卡子。韩将军是扮成个大商人,不能跟我走在一起,相距10多米,他也混过去之后,我们就走在一起。我给将军叫了个黄包车,我跟在旁边,一起到了46军驻青岛的留守处。
当时留守处政治部主任叫屈伸。他是韩练成的老乡,是个少将,这个人后来1948年还当了国大代表。他把我们带到了屈伸他自己的家,住了两三天,屈伸和韩练成,他们两个人私交很好,说一不二的。当时呢,屈身已经是50岁了,韩练成44岁。
屈伸字动之,陕西洛川人,西北陆军军官学校毕业,韩练成虽然被蒋介石 “御赐”黄埔军校三届,其实他也是西北陆军军官学校毕业的。
屈伸早年任少将副师长, 抗战时期任第二战区政治部视察专员,对日作战负伤,曾多次与毛泽东、周恩来、朱德会谈,主张国共团结抗日;后来他任国民党整编第46军政治部中将主任,军长正是韩练成,二人是上下级,也是盟友;韩练成在海南时,屈伸任该军政治部主任,全程配合韩练成。两人默契配合,多次化解军统对韩练成的怀疑与监视。
他们二人彼此高度信任,在46军内部形成掩护链条。
王耀武这个人字佐民,他是真的黄埔三期,国民党陆军中将,第二绥靖区司令、他曾经是抗战名将。抗战后被蒋介石派驻山东,第二绥靖区司令部驻济南,李仙洲、韩练成的北线兵团归他节制。
莱芜战役中,王耀武最先判断华野主力北上,急令李仙洲全线北撤;但陈诚否决,强令部队南下,韩练成当时隶属北线李仙洲兵团,归王耀武管辖。韩练成刻意拖延行军,让华野彻底锁死包围圈。23日韩练成战前消失,46军群龙无首,5.6万国军全军覆没。王耀武痛心疾首,留下名言:“就算五万头猪,共军抓三天也抓不完”。
战后韩练成独自逃回南京,编造突围说辞,而王耀武是总指挥,当时在济南打了败仗。韩练成必须向王耀武报告,报告他已经逃回来,向他报到了。
所以王耀武命令飞机接韩练成去济南。因此,第三天,屈伸主任一早就回家告诉了韩练成王耀武来电报,要求韩练成十点以前,乘派来的专机去济南。
韩练成说: “不能去,去了就会把战败的责任都推给我了!动之,赶快帮我买票,我要去上海!”
结果机票没买到,屈伸说:“ 不可久留,10点专机到了,就走不成了!”
两人一商量,去码头,刚好赶上九点钟乘船离开,往上海去。
这边韩练成的船刚走,屈伸就收到王耀武的电报,他就回电告王: “ 韩已去” 既没说韩去了济南,也没说韩去了上海。既没骗,也没瞒,更没告。
韩练成到上海之后,就到北四川路的白崇禧公馆,白崇禧的老婆在家,她是一个很富态的,大眼睛的中年妇人。韩练成在白家跟白崇禧通了电话,在他家住了两天,就乘火车到南京去了。韩练成南京家里有妻子就叫汪萍,还有一个一岁多的女儿,叫做韩蓉。
- 韩家的保姆就大骂,说我 “乡下小赤佬,大便都不冲,”“ 臭嘛臭得嘞”
我没进过城,抽水马桶都没有见过。韩练成就教我用抽水马桶。
南京玄武门里的那个傅厚岗一号和七号,这两个地方就是韩练成的小洋房,家里人看
到韩练成平安回家,又惊又喜,家里人人称我“王大少爷”。这样我是韩练成义侄的身份,就已经成为公认的事实了。我七叔调教我,如何在生活中一举一动都装作大少的样子。
韩练成向蒋介石汇报,说自己是莱芜战役唯一生还的英雄。蒋介石叫他到中央训练团做过一次报告,讲怎么打仗,怎么跑回来,以鼓舞士气。
同时撤销了46军这个编制。韩练成就被派到国民党总统府参军处当了参军。参军主任是薛岳,参军实际上是没有实权的闲职,我一时半会也没有别的事,就陪着韩练成学习大少爷的举手投足。
当时,1947年夏天,周士观从上海撤回来到南京,周士观是爱国民主人士、地下联络中间人,1942年韩练成在重庆,由周士观引荐,秘密单独会见周恩来,正式归入周恩来单线情报系统,开启长达6年潜伏生涯。周士观长期在重庆、南京活动,帮韩练成传递高层密信、掩护秘密会面,是韩练成早期最重要的党外联络人
再有就是关麟征了,在韩练成南京傅厚岗潜伏最危险的关头,关麟征是唯一提前通风报信、全力掩护他的国军高级将领,若无他的提醒与庇护,韩练成1948年就会被逮捕,无法安全脱身奔赴解放区。
关麟征原名关志道,字雨东,黄埔一期,国军顶级嫡系名将,绰号“关铁拳”。很能打仗,日军评价其部队“一个军抵十个军”。这个人性情刚直,在国军高层人缘差,但和韩练成私交极深,二人同为西北籍将领,是过命好友。
1948年,杜聿明抓获华野一名团政委,对方供认莱芜战役中,韩练成私通陈毅。杜聿明立刻向蒋介石举报,消息先传到时任军校校长的关麟征耳中。深夜关麟征专程赶到傅厚岗韩练成家中,直白警告:“杜聿明已经向老头子告密,你如果是共产党,今晚就快走,去上海、香港避祸。”同时告知韩练成, “ 你个瓜怂,命好,校长现在暂时不信,认定是中共离间计。不过他多疑,过几天想明白了,你就麻烦了。”
韩练成说: “ 走了才是真瓜怂,一走就等于坐实了通共。”
他第二天主动去蒋介石面前,自请下狱受审,又登门找杜聿明对峙。关麟征在蒋介石面前多次为韩练成说好话,缓和矛盾,压下杜聿明的指控,帮韩练成暂时过关。
风波过后,关麟征约韩练成在苏州单独见面,直接当面问他是不是中共人员。韩练成未表明身份,但关麟征表示: “你是不是共党我不管,我念多年交情保你平安。”
之后关麟征暗中调配人手、打通关卡,为韩练成后来逃离南京去往解放区创造便利条件。
关麟征自始至终不知道韩练成真实身份,仅察觉他亲共,出于私人交情屡次庇护。
杜聿明是关麟征早年部下,杜聿明一直怀疑韩练成在莱芜战役故意放水,全力检举;关麟征则处处维护韩练成,两人为此多次在蒋介石面前争执。
稳定下来之后,韩练成常去白崇禧和关麟征家,目的是想探探他们对共产党和时局的态度。但回家后他就说: “看起来白崇禧这个人脑子是死透了,没什么希望。”
我问他: “ 关麟征呢?”
他说: “呃,也不行, 反共很顽固。”
后来1947年的秋冬,国民党中统的局长叶秀峰来找韩练成。开着一辆黑色的防弹车,带着保镖像钟馗似的。韩练成叫我: “ 忠杰,注意!”便迎出去。
这个叶秀峰是中统局长,CC系核心骨干,专门监控党政军官、搜捕地下党员 。
为中统奠基人之一;
莱芜战役5.6万国军覆没后,杜聿明、何应钦持续检举韩练成通共,蒋介石指派中统局长叶秀峰专门核查此案。
叶秀峰跟他谈了大约两个小时,细细的询问了他回来前后的情况。在这之前,韩练成的副官是邢副官跳了长江自杀了。韩练成很紧张,问我是否跟邢说过什么,我说: “我还没说话呢, 他就跳长江了。”
韩练成说: “我怕你说梦话。” 因为我跟邢副官是住在一个房间的。
邢副官叫邢松全,是韩练成贴身随从副官。他是韩练成在46军、南京潜伏阶段长期跟随的贴身少校副官,暗中帮韩练成传递情报、掩护地下联络,但军统暗中要求他定期汇报韩练成行踪,一边是待自己恩重如山的韩将军,一边是特务机关的强制监视任务,邢松全内心极度煎熬,既不愿出卖韩练成,又不敢违抗军统命令。
一天他驾车外出,在长江边弃车,跳长江自杀。宪兵后来打捞到尸体,官方结论定为“自行投江”。
邢松全跟随韩练成多年,掌握大量韩练成与中共地下人员往来的细节,而军统不断施压催逼情报,他害怕自己被迫告密,连累韩练成暴露;又无力对抗特务,最终以死亡守住秘密,保全韩练成。
莱芜一战,5.6万国军全军覆没,王耀武、杜聿明怀疑韩练成故意放水,但无确凿证据 ,韩练成编造突围说辞,蒋介石念当年归德救命之恩,暂时选择信任,调他回南京待命,住进傅厚岗公馆。 贴身副官邢松全跟随韩练成一同到南京,日常打理出行、会客、对外联络,是最贴近韩练成的身边人。军统高层下达密令,找到邢松全,要求他定期秘密上报韩练成的访客、外出地点、来往信件、家中留宿人员包括我的存在。邢松全受韩练成多年栽培,内心不愿出卖长官,可特务以军法、家人安危相胁迫,不敢拒绝; 邢松全一边应付军统,隐瞒关键地下联络细节,一边整日惶恐,生怕哪天毁掉韩练成。
邢副官死后连锁爆发的多重危机,特务怀疑加重,全方位封锁监视韩公馆。中统局长叶秀峰认定邢副官自尽是“畏罪掩护共党长官”,立刻增派特务24小时蹲守傅厚岗韩宅,记录所有进出人员,跟踪韩练成出门会客,多次上门假意拜访,暗中搜查信件、可疑物品。叶秀峰亲自登门当面质问韩练成莱芜战败疑点。
被俘释放的国军军官供认:莱芜战前46军内部有共党联络员,韩练成战时刻意脱离部队导致全军崩溃。
杜聿明多次递交书面材料,直指韩练成通敌,要求逮捕审查。蒋介石安排高层轮番试探,安排多名高级将领轮番约谈韩练成,旁敲侧击。
1948年,关麟征深夜专程赶到傅厚岗韩家,警告韩练成尽快脱身之后, 韩练成主动去找蒋介石、杜聿明自辩,暂时稳住局面,但清楚南京已无长久立足空间。
为降低叶秀峰与中统的警惕,韩夫人汪啸耘主动结交叶秀峰的母亲,常去叶家串门切磋厨艺,频繁往来。此举让老奸巨猾的叶秀峰放松防备:嫌疑将领家属敢和自己家亲近,反倒不像共产党卧底,大幅减轻特务上门搜查、严密盯防的频次,给韩练成传递情报创造缓冲空间。
韩练成立刻联系周士观,通过秘密渠道向上海、延安传递危急情报。 组织判定潜伏风险完全失控,制定撤离路线。1948年下半年,借出差兰州的机会,摆脱南京特务监控,辗转经香港抵达解放区,彻底脱离国民党统治区。
邢副官的自尽,等于给特务递了一个强烈的“可疑信号”,让原本藏在暗处的监视全面升级,叠加杜聿明人证、叶秀峰专项调查、蒋介石反复试探,多重风险叠加,直接推动党中央下决心安排韩练成撤离南京。
韩练成的司机叫谢淙淙,是韩练成在国民党46军、南京潜伏时期任用的副官之一,在邢副官自杀之后,谢淙淙是留在韩练成身边的副官,知晓韩练成部分活动,但始终守口如瓶,没有告密。
后来文革时期,谢淙淙在河北被定为“潜伏特务”关押审查。韩练成为他作证:“谢淙淙跟着我多年,我潜伏期间他从没向特务吐露过任何对我不利的信息。当年如果他想出卖我换取前途,早就可以立功受赏,根本不会等到解放后再‘潜伏’,恳请尽快释放、恢复他的工作。” 在韩练成出面担保、出具历史证明后,谢淙淙得以平反出狱。
韩练成对所有当年守住秘密、没有出卖自己的下属都十分念旧,文革期间但凡旧部下被批斗审查,他都不顾自身处境,如实写材料作证保护,谢淙淙是其中典型一例。
韩练成夫人汪萍,拿邢副官和谢淙淙都当做家里人看,对他们都是嘘寒问暖的,非常慈爱亲切。
莱芜战役的俘虏,原来陈毅说好了不放,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放了一些,营长以下的官兵都放了。当这些人有不少回到了南京,当韩练成得到消息,说46军俘虏,下级军官和士兵回来了,韩练成非常紧张,说: “怎么会这样?他们回来,我就暴露了!不是说好了都收编成解放军吗?”
这事给韩练成带来很大的压力,他心里非常忐忑,深知自己处境很危险。
韩练成当参军以后,表现出不问政治的样子,大兴土木,修房子买地毯,练毛笔字,一副无心仕途的样子, 他让我给他磨墨。
有人来访,他便展示书法、让他们参观房间、窗帘、百叶窗。没人的时候,家里气氛紧张极了, 被俘虏的几万人,不可能没有人出卖他。
有一天,他对我说: “你在家,别动,我去杭州玩儿,你在这儿守着,机警一点啊。”
他去杭州玩儿,我就在书房里看那些国民党发的中共中央文件,借此了解局势,也能看到党的指示。韩练成从杭州到上海再返回,也不知道去干什么去了,他不说,我就不问,这是纪律。
1947年底,韩练成说: “ 忠杰,我们两个人都要离开南京了,情况恐怕要对我很不利了。”
韩练成写了个条子,说忠杰想家了,请帮他回家看看。然后让谢淙淙带着这封信,送我回到了华东局。
1948年我到鲁中军区,我的组织关系从胶东转到了华东局统战部后,接到电报。把我叫去,让我再回南京。我又坐了二等自行车,到海边儿,坐船又回到南京。先到上海找了周士观。
周在外滩金城银行当董事长,找到他,乘黄包车到他家住了几天,跟韩练成联系上之后,就去了南京。
屈伸已经在南京,住在韩练成在中华里马道街一号的家里,带着两个大姨子,住在那儿。
在泰安的时候赶上打仗,我在打仗的时候,跟部队一块儿出去,跑去了解放区。屈身为了找我,打了好多部下和百姓。为了圆谎我和周士观一块儿编了好多故事,但屈伸还是怀疑我。
1948年夏天,蒋介石叫韩练成去甘肃,当省副主席兼警备旅长,还叫我一同去。
要我们乘飞机去西北,韩练成叫我到西北后,尽快与一野的彭德怀联系,但不知道为什么,蒋介石突然又让我们不要去了。
韩练成想去,因为那里有军队有实力,还能远离蒋介石的眼皮底下,但是蒋介石还是不放心他。
1948年,我和韩练成都认为,策反高级军官不容易。韩练成说: “敌人已经破译了一些我军的电报,咱们必须尽快同组织联系。”
但是我们两人都没办法。这时有一个客人,香港来的,叫朱新铭,朱新铭属于军统香港站中层外勤人员,1948年10月底保密局香港站,派朱新铭赴南京递送港澳特务监视进步人士的情报、核对出入境管控档案。他顺便来看望韩练成。朱新铭早年与桂系、韩练成有旧交。
他答应在香港给韩练成找一个落脚的地方,写了信。朱新铭长期负责港宁交通线,清楚香港地下党(潘汉年系统)的安全落脚点;私下把香港入境掩护商号、接头暗号告知韩练成,解决了韩练成到港后对接中共组织的关键难题。朱新铭利用特务通行职权,帮韩练成躲过南京出境监控,让韩练成顺利从上海飞抵香港,在潘汉年接应下北上解放区。
陈仪,字公洽,浙江绍兴人,1945年抗战胜利,国民政府设立台湾省行政长官公署,陈仪出任首任行政长官,是光复后台湾最高负责人。1947年行政长官公署改制为台湾省政府,陈仪改任第一任台湾省主席。1947年,陈仪调离台湾,改任浙江省政府主席。陈仪来到南京,住在韩练成七号的房子里,韩练成就住到了一号 。
陈仪任浙江省主席期间,暗中计划和平解放浙江,保全杭州城与军民。汤恩伯向蒋介石告密,陈仪在上海遭到逮捕,押往台湾监禁。1950年蒋介石在台北以“通共叛乱”罪将陈仪枪杀。
1948年,这个时候韩练成已经有了三个孩子,小女儿还在襁褓之中。二姨来帮助照看小女儿。
晚上韩练成并没有告诉借住在他七号家里的陈仪,自己商人打扮,戴着口罩、礼帽,偷着去了香港。
我两天后带着韩练成的女儿韩蓉还有儿子,一块儿离开南京,到了上海。住在石门路的于伶家,他是周士观的女婿。于伶当时已经去了香港。我跟周士观带孩子,跟周士观女儿周伯里乘船去了香港。
到香港后,韩练成已经回到国内了。我住在九龙跟韩练成夫人汪萍在一起照顾两个年幼的孩子。
这期间,夏衍来过,他说,韩练成从到香港回南京,是冒了风险的。从前蒋介石对他是是信任的,但是坐实了韩练成的通共之后,蒋介石非常不愿意相信,又不得不信。一心想抓住韩练成,问个究竟。
韩练成救过蒋介石的命,当过蒋介石的侍卫官,又是桂系的干将,在官场上很有一套。后来当参军,参军实际上是在总统府上班,不过就是喝茶聊天而已。
解放后。我在上海公安局。韩练成在总参,他到华东军区招待所的时候是1954年,我就见过他这一面。
1982年,当时他在住院,我又去看了他一次。韩练成一直保留着夫人的骨灰,他把枕头悄悄掀起来,指着放在枕头底下的盒子说: “ 你七婶,一直陪着我呢!”
到此,传奇将军韩练成的张宝祥篇,结束了。
程思远口述。
整理采访程思远的笔记,不得不想起我的弟弟邱建,由于他在社会科学院文学所工作,凡是我只知其名不知其踪的人物,他都能帮我找到。得知我要写韩练成,他将所有应该采访,且可以找到的人物的姓名、住址、电话,与韩练成的关系一一排列下来,细致、准确非常贴心。
他亲自帮我电话联系程思远,嘱我语速放慢一些,如果采访时间较长,注意给老人家留出休息时间。
在写这段文字的时候,我忍不住泪流满面,不知道他现在魂归哪里,下辈子我还想和他生活在同一个家里。无论是做兄弟或者姐妹,只要能够再与他相见,我都愿意。
程思远,广西宾阳人,1926年参加北伐,1930年起长期担任李宗仁首席秘书,同时辅佐白崇禧,深度参与桂系军政决策 。
解放战争关键事件全程参与:助李宗仁竞选副总统、谋划逼蒋介石下野、北平和谈斡旋,是桂系对外联络第一经办人。
他曾牵线李宗仁归国,1949年国民党败退,程思远辞职定居香港,秘密居中联络统战部门与旅居美国的李宗仁 。10年之中5次上北京、两度飞欧洲瑞士与李宗仁当面敲定归国路线,全程规避台湾保密局特务暗杀监控 。
1965年7月,程思远亲自赴瑞士接应李宗仁夫妇,绕道中东飞回大陆,轰动海内外,是新中国统战里程碑事件。
定居北京后历任全国政协副主席、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长期主持和平统一、海外联谊工作,任全国台湾研究会会长 。
程思远与韩练成:同属桂系圈层、分属两条战线。
韩练成是桂系核心军事将领,周恩来单线领导的潜伏情报人员,隐蔽战线内线;长期替中共传递桂系、蒋介石核心军事情报。
程思远是李宗仁首席幕僚、桂系文官核心。
二人同受李宗仁、白崇禧信任。
1939–1943韩练成任桂系170师师长,常驻广西;程思远此时跟随李宗仁主持桂系政务、舆论、对外交际。两人同属白崇禧麾下高层军政人员,公开场合有同僚往来,但私下并没有私交。
韩练成对接李克农、夏衍专做军事情报;
程思远只负责桂系上层政治博弈、联络国民党各派,不接触中共地下情报网络。
1943–1948韩练成入蒋介石侍从室、46军军长,游走蒋、桂之间,单线向周恩来汇报;程思远留在李宗仁身边,操盘1948李宗仁竞选副总统、逼蒋下野等政治行动。
莱芜战役后韩练成身份遭军统怀疑,1948年秘密出逃香港,由夏衍、香港工委接应北上解放区;同期程思远也定居香港,为李宗仁奔走联络。
1984年韩练成逝世追悼会,程思远到场送别,是出席追悼会的重要桂系旧代表之一,同场还有郑洞国、罗青长等统战、情报系统人士。
程思远口述
四十年代在重庆,韩练成是国防研究院第一名毕业,何应钦很喜欢他,倍加称赞,说他是人才。
白崇禧求才心切,要何应钦把韩练成介绍给他。一见之下,可谓是 “ 一见钟情”,他要了韩练成,全力栽培,从副参谋长到参谋长,到副军长,又到军长,一路提拔。
当军长的时候,韩练成跟夏衍挂上了钩,向夏讲北伐北线,要他看冯玉祥的小兵连。也提出要入共产党。
412以后,他对李宗仁、白崇禧很敬重,说冯玉祥不支持李宗仁不对。
据我所知,他要求建立党的关系,是让夏衍介绍的。好像1945年又重新入了党,是周恩来直接介绍的。
紧接着他就随着46军到了海南岛。那是1945年秋天的事儿,他曾经说过,要将46军送给琼崖纵队,让冯伯驹吃掉。
韩练成将军队分散到乡下去,以连为单位,分散在五指山下,让冯伯驹把他们分别吃掉。用这个军来壮大琼崖纵队。但是冯伯驹不相信他,他觉得韩练成是军事上的天才,不会这么用兵,这里面一定有阴谋,不敢轻举妄动。送到嘴边的肉,一口都没敢咬。
46军后来调去打莱芜战役,韩练成让夏衍通知陈毅跟他联系,这次是联系上了。陈毅派了一个人给韩练成当副官。让这个人帮韩练成跟陈毅沟通布局,让陈毅围而歼之。结果近6万人,让陈毅吃干抹净。
事后,陈毅不让韩练成回去,说很危险。韩练成非要回南京,说要再带一个军送给陈毅。
解放军吃掉了46军,三个旅长有一个叫做海竟强,是白崇禧的外甥,他被俘之后,双方交换俘虏。把他放回去了,他回去之后说,这次部队不应该这样打。韩练成值得怀疑。
韩练成回到南京后,白崇禧就不让他再带兵了,向张治中推荐,让韩练成去西北行营做副参谋长。有一天晚上,张治中请韩练成吃饭。辞行的时候,张治中跟他握手。韩练成觉得他手上有东西,一看是飞机票,是从兰州飞往香港的。他明白。马上就要走。蒋介石给张治中的命令是:韩是共产党,要张治中抓韩练成并立即处置。结果韩练成被张治中救了。
韩练成加入了国防研究院,他是西北军出身的。莱芜战役之后,党要做白崇禧的工作,所以要放海竟强回去。只是这样一来,就置韩练成于险地了
有一个人,叫做刘仲容,在1937全面抗战爆发后,遵照周恩来指示,长期留在白崇禧、李宗仁身边做公开统战联络人,以桂系对外代表的身份,搭建中共与桂系高层的沟通桥梁 。传递双方政策、调解蒋桂矛盾、推动联共抗日,解放战争时期负责转达白崇禧“划江而治”诉求、传递中共和谈条件
白崇禧完全信任刘仲容,多次派他作为私人代表北上延安、北平与中共高层谈判,他是周总理安插在桂系上层最公开的统战棋子。
还有一个谢和赓,他1937年打入白崇禧核心机要部门,谢和赓成为白崇禧中校机要秘书,是真正扎根白崇禧办公核心的秘密党员,代号“八一”,直接由周恩来、李克农指挥 。
当时,在白崇禧身边,有韩练成、刘仲容、谢和赓和我(程思远),共同覆盖桂系统战工作,韩练成在军内策反,刘仲容负责李宗仁、白崇禧高层沟通,我则驻守香港统筹海外桂系。
1948–1949年,开通了往返上海到香港、九龙安置家属的地下转运通道,刘仲容在港联络点就是重要中转落脚点,韩练成还有他的妻子儿女和一个侄子就是通过这个通道去香港,转道去延安的。
我印象中韩练成很会讲话,战略思想讲得头头是道,很有才华。白崇禧身边各个区域的联系,他是中心。他非常外向开朗、博学多才、仪表堂堂很有魅力。
1944年跟白崇禧认识的,1945年就当了军长,46军收复了广西柳州,一直到广东。他仗打得很漂亮。是又能打又能说还能干,升迁的那是很快的啊,在桂系没有任何根基,但是提拔空前快。
白崇禧用人没有地方观念,唯才是用。韩练成很精明,中共很重视他,他重视战略思想。台儿庄战役的时候,他说: “游击战的战略很值得研究。”
韩练成公开主张运用八路军的战略思想,他说: “陈毅的游击战的战略非常好,跟日本打仗,一定要用运动战和阵地战相结合的方式。”
南岳会议的时候是1938年11月,通过了成立南岳游击干部训练班,要叶剑英当副教育长,这是白崇禧的建议。
1924年,白崇禧是李宗仁的参谋长,到了1926年,蒋介石提拔白崇禧为蒋介石的参谋长。所以白崇禧对蒋介石是有感情的,知遇之恩嘛。
抗战的时候,又要他当参谋总长。那是1937年8月的事,任命他国民党政府第一任的国防部长。
都在说莱芜战役,白崇禧让李仙洲一定要到他的这个地方来会合。事先是韩练成和陈毅设了埋伏,陈毅埋伏在四面山,那是个石头山。没有水源,没有给养。轻轻松松就把七个整编师装在口袋里了。46军七个整编师啊!一举歼灭。
我自己觉得,韩练成他很痛苦,心里矛盾。做了很多事,别人不知道,不便于讲。白崇禧对他很好,他对白是有感情的,也有歉意。
仗打完了,陈毅劝他不要回去,他一定要回去,他说要进一步做贡献。他对白崇禧待自己的好不会忘,想策反白崇禧,但是没有成功。
直到晚年,我俩私下里谈起,他对白崇禧,仍然觉得有歉意。蒋介石让张治中抓韩韩练成,是已经调查清楚了,知道韩练成是共产党。是军统调查的结果,确认他是共产党。海竟强跑回来,对他舅舅白崇禧告发了韩练成,白崇禧知道不能再用韩练成了,他又惜才,想保护他。
因为白崇禧知道,韩练成在西北的时候,西北行营的主任是张治中,当时在保定军校,他们俩是同学,住在同一个宿舍,用同一个书桌,但思想不同,感情确实很好。他认为张治中肯定能保护韩练成,希望韩练成能从西北逃跑,逃脱蒋介石的毒手。
韩练成四十多岁就做到中将,白崇禧对他有知遇之恩。当军人不谈政治,白崇禧的幕僚也维护韩练成,他的人缘在桂系是非常好的。
在46军,他对部下也是非常好,爱兵如子。46军的官兵,都很尊敬他,跟着他死心塌地的,所以,46军是一个非常有战斗力的部队。
对别人他一直缄口不言,心里面最痛苦的事,就是觉得对不起白崇禧。白崇禧后来对人提到韩练成,从来没有任何恶语相向。他从心里还是爱惜韩练成的。白崇禧跟共产党的关系,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合作有限,只限于打日本,他不跟张治中一样。
韩练成文采很好,口才很好,文章写得也很好。他内心里,对李宗仁、白崇禧始终有感情,晚年常觉得国民党、共产党都不理解他。他1927年在小兵连入的党,后来找不到当时的入党介绍人,也没有办法证明了,他多次跟夏衍提要入党,跟周恩来也提过很多次,一直到1950年才再次入党,少计算了23年党龄。
顾祝同是莱芜战役总指挥,韩练成等于是直接把他出卖了,他自己被俘了,整个部队全军覆没。他是一级上将,黄埔系八大金刚之一,多年来,一直对韩练成恨之入骨。
至此,传奇将军韩练成,程思远篇,结束。
韩蓉口述
父亲韩练成是甘肃固原县农民家庭出身。他们家是从山东逃荒到甘肃去的,父亲是个放羊娃,17岁当兵,在冯玉祥的部队,后来上了保定陆军学校。
家里很穷,穿不上吃不上。当时当兵就是想吃饱饭,后来想救国。但投错了庙了,又阴差阳错救了蒋介石了。他只知道有国民党,没听说过共产党,有一段十分彷徨。
母亲汪萍(本名汪啸耘/汪啸云)
情报圈内尊称七嫂(韩练成代号“七哥”),是韩练成潜伏国民党高层十余年最重要的家属掩护人与地下助手。
母亲出身书香家庭,有中学文化,心思缜密、处事沉稳机智。与韩练成结为夫妻,自1930年代相伴,历经桂林、重庆、南京潜伏岁月;1969年12月,动乱疏散期间病逝,夫妻相守近40年。韩练成悲痛写下《悼亡》诗三首,并在遗嘱写明:身后将汪萍骨灰与自己一同火化,不单独留存。
莱芜战役后韩练成返回南京,军统、中统长期在家门外蹲守。母亲以国军高级将领夫人身份周旋,对外维持体面官太太形象,接待军政家属,麻痹特务;安置联络员张宝祥长期住家,对外统一编造脱险说辞,掩盖韩练成与解放区的秘密联络;父亲深夜秘密接头、接待地下人员时,母亲全程望风、处理痕迹,从不追问机密,默默兜底。
中统局长叶秀峰一直重点怀疑父亲。母亲主动结交叶秀峰母亲,常上门切磋厨艺、走动往来,借这层关系降低特务对韩家的警惕,李克农得知后赞叹她“深藏不露”。
多次遭遇特务突击搜查韩公馆,母亲将密码、纸条藏入我的襁褓,以哄孩子作掩护骗过搜查。
1939年桂林时期,随父亲结识李克农、夏衍等南方局地下负责人;家中成为隐蔽接头点,协助传递上层统战、桂系军政情报,是夏衍、李克农与韩练成联络的稳定后方。
下面是父亲为母亲写的诗,他活着的时候,一直守着母亲的骨灰,就放在枕头下面,留下遗言,火化的时候,要把母亲的骨灰也放在一起烧。
悼亡(三首)一九六九年十二月
其一
老病交加雪上霜,白头失伴剩堪伤。
频年忧患拼将尽,四十光阴忍竟亡。
儿女各天一万里,邻家笑语隔西墙。
相思总有逢归梦,满巷苍茫泪入行。
其二
萧萧落木悲同志,惨惨孤诗吊故娥。
四十年间甘共苦,万千劫里忍消磨。
曾随险路藏机秘,久共危途护战戈。
今日尘寰君独去,余生寥落意如何。
其三
患难成夫妇,于今四十年。
相看犹不厌,何况是长捐。
我也逾甲子,此身宁久全。
终当寻君去,未死泪涟涟。
《克农来访》(1960,写夫人掩护地下工作)
桂林、重庆、东黄坭,
“隐形”至今未足奇。
夫人再设“后勤部”,
上将仍作“李经理”。
(“李经理”是当年李克农地下化名,汪萍常年在家设接头点,李克农称她“后勤部”)
李克农长期称母亲“七嫂”,视其为隐蔽战线无名功臣;是父亲所有潜伏工作的安全根基。建国后历次历史审查中,母亲完整佐证父亲地下工作全过程,是串联这段隐形将军历史的核心见证人。
母亲是书香门第,江苏吴县的一个小家碧玉,有三姐妹,她排行第三,姐妹三个都上学,是当地的洋学堂,她和父亲是去保定上女子师范认识的。父亲当时在保定驻军。
母亲极贤惠,忍让体贴,话很少。但是父亲很体谅她,常常问她怎么了?帮助她做一些工作,还很会照顾人。
当时有三个儿女在重庆躲空袭。小女儿才两岁,后来得了传染病,没有办法治疗,就死在了身边。1945年生了我,视若明珠。
母亲话不高声,对父亲百依百顺。夏天为了给父亲做他爱吃的水面,整天忙碌,任劳任怨,父亲对她赞不绝口。
他们两个常常唱和写诗,解放前父亲也讨姨太太,二姨先没了,父亲很难过,母亲从不讲一句话。
父亲的钱,他拿来交了党费。两万多起义将领的奖金和黄金,父亲一分没要,都作为党费交了。
父亲早在1942年就经周恩来安排、由王若飞正式作为入党介绍人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属特别单线联系的地下党员。父亲身在国民党高层,身份高度保密,只有周恩来、王若飞知晓他党员身份。1942年父亲与周恩来见的第一面,周恩来说:“希望你在那边为党工作, 请你理解这一切,也许会背一辈子黑锅。”
1950年公开恢复组织生活、补办正式手续,新中国成立后身份解密,办理组织转正、公开手续时,贺龙、张宗逊是其公开手续的入党介绍人,完成档案规范化登记。所以我父亲的党龄应该从1942年起。
1968年父亲非常忧郁,一帮红卫兵翻墙过来。当时父亲很镇静,用拐杖把茶杯扫到地下,说: “你们是什么人,闯到我家里来。”
那些红卫兵就是一群小屁孩,吓傻了,后来父亲又让他们坐下,倒茶给他们喝,父亲说: “ 要知道什么,我讲给你们听。”
父亲威风凛凛、侃侃而谈,那帮红卫兵听得是目瞪口呆,对父亲服得是五体投地。
1969母亲去世了,母亲死后,父亲说: “我从来不顾家,你妈妈有才华,她想工作,但是被我和你们拖住了,她为我为这个家牺牲了一辈子。她是一个非常正直的女性,老老实实地做人。有的时候我很暴躁,也很霸道。她就不发一言。”
父亲事后后悔,总要去赔礼。外出开会,母亲会塞在他衣兜里一百块钱,让他去吃口西餐,但是家里的伙食很差,都是稀粥咸菜,过得很贫寒。但是父亲吃这些饭菜的时候从来没有怨言,一切家务做衣服、织毛衣都是母亲亲自动手,四个子女都是母亲一手培养的教育出来的。
弟弟在宁夏,妹妹在西安,小妹妹在兰州。梅梅在坦桑大使馆当翻译,一共生了7个子女,活下来了4个。
父亲说他不能续弦,否则对不起你妈妈,她实在太好了。
母亲去世之后,他独身生活了13年。一直到去世,没有再找人,妈妈的骨灰就一直在父亲的枕头底下。
最终,两人的骨灰和在一起,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侠骨柔情的传奇将军韩练成。
千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