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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生见过的两个“狠人”

作者:蒋霞萍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3557      更新:2026-07-13

 ----写在先生百日祭

 

       我这一生见过两位最狠的人。第一位,是我的父亲。

       父亲生于1908年,是漕帮老大,一身好武功。几十年风浪里,行船护镖。我小时候见过家里比我人还高的独角龙(一种一次只能打一发子弹、但杀伤力很大的老式土枪)。枪很重,我提都提不动。据说父亲能一手一支满船跑,也能举着独角龙踩水过河,双肩不沾半点水星。人送外号“过江龙”。

       每当他练武,我在边上依葫芦画瓢,父亲都会说:“你不能学。你的性子太躁,三句话合不来,你会要人命的。打打杀杀的年代过去了,人要识文断字,你还是跟你母亲识文断字去吧。”他说,他这一生提得动几十斤重的枪,却拿不动几钱重的笔。

      家里女孩子多。母亲常对我们说:“做女人哪有不受点委屈的?忍忍就过去了。”这时父亲总在边上不咸不淡地接一句:“忍无可忍,则不忍。”对父亲的话,别的孩子听了也就听了,唯有我,眼巴巴地问父亲:“忍到什么程度就可以不忍了?几次?不忍怎么办?你教我武功。”

     “可以忍一、忍二,不可忍三。当有人以为你傻时,要让他知道真正傻的人是他。做人要略带三分邪和恶、杀人不过头点地,砍头不过碗大的疤。” 父亲回答我。

      在扬州大运河上,船家孩子,尤其是女孩子,能上学的凤毛麟角。但我始终记住父亲的话:人要识文断字。父亲自己大字不识一个,可江湖朋友一大帮,走到哪儿都呼朋唤友:看戏的、喝酒的、听书的、打架的,都是他的朋友。只是他们的结局并不好。父亲倒也无所谓,从来不提那些曾经的风光日子。他常说:命里八尺,不求一丈。但八尺也要有本事守住。 

      父亲的这些话,影响了我一辈子。我把“识文断字”,用到了极限。明明只上过小学,偏偏硬是靠几十年业余学习,拿了一个博士还不够,又在读第二个;还出版了不同题材的小说、剧本、散文。当然,最精彩的还是《船上人家》,尤其是后记,那是写我父亲的。

       后来到了生意场上,我也是杀伐果断,不卑不亢。赚人民币不过瘾,就冲到世界上赚了一串0的“绿票子”。虽然有了文化,写了书,赚了绿票子,可江湖上的那股打打杀杀、父亲身上的老大气,还是留在了我骨子里。开口“本姑娘”,闭口行侠仗义;哪怕自己吃糠咽菜,也见不得别人受半点苦。可谓靠真本事打出了自己一片天,守住了父亲说的命里八尺。这算是第一位狠人留给我的财富吧。

       带着企业家、作家的光环和底气,60岁,重披嫁衣,远涉重洋,嫁给了享誉世界的“现代福尔摩斯”、人称“神探”的李昌钰博士。第二个“狠人”,我以为是我。

       美国主流社会嘛,人人西装革履、长裙曳地、灯光美酒。没想到,哪里都有不开心的事,也有被人当面弄得下不来台的时候。每到这时,平日里斯文谦和的先生,总是笑笑地说:“打回去,打不过我再出手。你如果不会自己保护自己,别人又怎么帮你?还有,要么不打,要打就一招毙命,免得后患无穷。”

       我说:“我怎么打?我父亲没教我武功。”他像哄孩子一样说:“我来教你,我是台湾散打第二名。”结果我这点花拳绣腿,三招过去,就钻到床下,说:“不学了。”先生摇着头说:“你文笔好,但人太文雅也不行。该出手时,不能只会讲理。”

       我以为先生是个干大事、小事不放在心上的人。后来才知道,他是个极其心里有数的人。在他身边几年,我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刷卡,生怕被别人说攀高枝。我本来以为他心里没数,直到有一回我不在家,他去加油站,边接电话边加油,付款时把手机放在车顶上,一脚油门,手机飞出去,被后面的车压扁了。他说:“如果你在,就不会有这个事了。”我问:“怎么呢?”他说:“你在,只要是要付款的地方,你都抢在我前面,我就不可能为了付款把手机放在车顶上。”我听了才知道,这世界上也许最没数的是我,还没心没肺。

      先生有很多收藏,我们打算在夏威夷办博物馆。有些收藏品被人看中,我说我也想收藏。我以为他不会要钱,结果让他开价时,他居然真开了价,还得意地说:“亲兄弟明算账。你现在不理解,总有一天会理解的。”我听了,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心里又犯嘀咕:他到底是有数,还是没数?

      先生在上海有一套房子。起初,他问过我:“你以往在中国一年收入大概多少?”我告诉了他一个数字,他说:“嗯,你嫁给我吃亏了,你就亏一点吧。”后来,当他要把这套房子给我时,我请上海公证处的潘老师起草了一份备忘录,声明这个房子未来如果换了钱,我就用来给他办博物馆、做慈善事业。

       我以为先生会感动,没想到我把备忘录拿给他看时,先生一脸怒气:“千万不要做这样的事。你不要以为这样,别人就会认为你清白。房子是我主动给你这么多年的补偿。换了钱怎么花是你的事,千万别写下来。”

       搬家的那段时间,每天晚上,他都会拿一点东西放到我的床前。要么是房产证,要么是存折。我说:“这些东西我不懂,交给你的孩子吧。”他说:“是你自己不要的,到时候别怪我。”

       直到有一天,他拎过来一只小箱子,箱子体积不大却沉得吓人。我问:“这是什么?”他说:“你光有持枪证,没有真家伙,哪一天我不在了,谁来保护你?”我这才想起来,我考过持枪证。警察上门调查时,他说:“是啊,我叫她考的。我经常出差,她一个人在家,长得那么小,我不放心。”其实我考持枪证时,他也不知道。看来,他还是个心里特别有数的人。

       他把自己当厅长时的两支配枪,过户到了我的名下。那天去办手续,枪店的老板羡慕地说:“看来你老公很爱你,这枪未来可以放博物馆的。”先生说:“任何东西都能放博物馆,枪不能。枪是保命的。”

       我说:“这么多年,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给我枪。”他说:“以你刚来时点火就着的性子,枪要是早给了你,说不定哪天一生气,先把老公给打了。”听到这里,我突然想起父亲的话,忍不住问他:“那现在为什么又肯把枪给我?”他说:“你也被磨练得差不多了。现在你知道枪什么时候能用,什么时候不能用。”

       枪店的老板听不懂我和先生的汉语对话,问先生:“你们在说什么?”先生看着我,“你说,我来翻译。”我握着枪,顽皮地一笑:“我知道了,当有理无处说的时候,可以用枪说话;枪就是真理。而且要么不打,要打就一枪毙命。”先生竟然煞有介事地翻译了过去。末了,还模仿我用手做了个一枪毙命的动作。枪店的老板先是惊讶地看着我们,随即向我竖起了大拇指。我吓得不轻,连忙问先生:“你真的那么翻译了?”先生一脸无辜:“当然。我是翻译,再说你也没说错,所以他才佩服你呀。这是枪械商店,他们什么没见过?”

       回家的路上,先生忽然若有所思地说:“你也该学会保护自己了。这枪说不定哪一天,你还真用得着。别忘了,左轮就那么几发子弹。”我写过他的《破案实录》,里面有一段:有人为了寻仇,一口气把子弹全部打完,却一枪也没打中对方。

       从枪支过户,到先生离世,仅仅190天。

       而枪支过户那天,竟然是9月19日。我们是11月13日傍晚离开纽海文的,那是他生活、工作了五十多年的地方;他在那里进进出出、来来回回,已逾半个世纪。谁也没想到,那一次他和那里竟是永别。那天,我们谁也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可偏偏就是那一天,他把两支配枪过户到我名下,仿佛把保护我的任务,亲手交还到我自己手上。只是这一次,先生在我身后,枪在我手里。回头看,有些事,命运早有安排。以前我不相信世上有神,如今,我信了。

       原来,第二个“狠人”根本不是我,而是他。        

      两位狠人, 一位是江湖老大,打打杀杀一辈子,却逼着我去识文断字;一位是享誉世界的神探科学家,却把他认定的“真理”交到我手上。我,算是看过了世界上最奇妙的事。两位“狠人”,传给我的其实是同一个道理:能忍则忍,忍无可忍,则不忍;不忍,得有真本事。

      如今,我也过了古稀之年。遇事不平,仍会想起母亲那句:“能忍则忍。”

      而这时,父亲的“忍无可忍,则不忍”,先生的“不打便罢,要打必一招毙命,免得后患无穷”,便同时在耳边响起。

      是的,我若轻易低头,岂不枉费了两位师傅的悉心教诲,也辜负了他们的一世英名? 

 

 

      后记

      父亲生于1908年,先生生于1938年。两个男人,相隔三十年:一个来自刀剑相向的江湖,一个来自法证科学的殿堂。他们站在我生命的两端,把“忍无可忍,则不忍”刻进我的骨头!

      我这一生,既摸过独角龙,也握过左轮;既在文海里畅游,也在商场上鏖战。这是幸运,也是命运。两个狠人,在不同的年代,用不同的方式告诉我:尊严和生命同样重要。

      如今,已过古稀之年的我,懂得了:母亲的“忍”,是慈悲,是善良,是包容,是人性的温度;父亲的“不忍”,是做人的底线;先生的“一招毙命”,是方法,是结果。

      他们的狠,是爱;他们的本领,是护;他们留下的教诲,是我一生最硬的底气。

 

2026年7月7日 于夏威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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