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立春后不久的一个上午,我独自徒步去郊区游玩。蛰伏了整个冬日的心,似乎也随着节气的转换,悄然舒展开来,像挣脱出笼子的鸟儿欢快地飞翔。
那天,苍空湛蓝,白云皑皑,阳光灿烂,清风里虽然还携着些许残冬的凉意,但吹拂在脸上时,已经没有了像冬季那般凛冽的感觉,倒像是一缕柔润的绸缎,轻轻柔柔地滑过。
天地之间,到处都洋溢着春日温柔的况味。路边的垂柳尚未舒眉吐芽,但远远望去,枝条已泛出淡淡的鹅黄,像是被谁用极淡的水墨轻轻点染过。微风拂过,柳丝如烟,姿态袅娜,温柔似水。
我兴致盎然,尽情饱览山野景色,贪婪地呼吸着清醇的空气——那空气里饱含着泥土解冻后的湿润,也有枯草腐烂发酵的微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春天的蠢蠢欲动的气息。
我身心全然沉浸在这澄澈明静的景致里,悠然而忘俗,满心畅舒。
我沿着一条田间小道漫步,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感到脚步轻盈,全身舒适;偶尔踩到一两颗石子,发出簌簌轻响,听起来好似轻柔的音乐。
来到田头一片荒草地前,我驻足观看。那几乎都是狗尾草,熬过一个冬天,早已蓬头垢面,东倒西歪,乱糟糟的,像好久没有梳洗过的流浪汉的头发。有的枯茎残断,歪歪斜斜地搭在同伴身上;有的连根被拔起,露出灰白的根须,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像激战之后的战场。
清风掠过,荒草摇曳低吟,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干燥而细碎,像是有人在翻动一叠泛黄的旧报纸。
然而,不知为何,我竟觉得,那是它们在欢迎我的到来——以一种它们真诚的方式。
我正准备离开这片萧索的荒草地,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枯草丛,忽然仿佛有一颗绿色的星子在我眼前闪过。我停住脚步,俯视细找——原来,荒草丛中,有一抹如大米粒大小的翠绿在闪烁。 起先我还以为是一片破碎的玻璃,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便不以为然地将目光移开;可正要转身离去,又有一抹更耀眼的翠绿映入眼帘,像是在执意挽留我。
我心中一动,蹲下身去细看。那竟然是一抹新生的草叶!叶尖上还顶着些许湿润的泥土,散发淡淡的清香,很明显,它刚从土里钻出,小心翼翼地偎依着一株枯黄的草茎,像一个害羞的小姑娘,胆怯地四下张望,对一切都感到新鲜好奇;四周的荒草都向它倾斜,随风微微颤动,好像为它祝福,且挡风遮阳。
我生怕惊扰它,放慢动作, 屏息伸出右手食指,用指腹轻轻拂去它身上的泥土。触到它的瞬间,我怔了一下,它比我想象中的要坚硬许多,仿佛一根富有弹性的金属丝,在阳光的映照下,漫开一抹莹润的绿光,温润剔透,宛如上好的暖玉。
我就这样蹲在荒草丛前,久久地端详着这株新草叶。忽然间,我恍惚感觉,它仿佛瞬间化成一星绿色的火焰,那火焰虽小如米粒,却带着不可遏制的力量,燎原般熊熊燃烧起来,烧过田埂,烧过山丘,烧过整片寂寥的原野——烧绿了人间。
我缓缓起身,环顾脚下这片枯黄与翠绿交织的景致,心中感慨万千。荒草是旧岁的句号,新草是今春的起笔。一枯一荣之间,没有犹疑,没有间断,只有生生不息的从容。
我不禁想起唐代诗人白居易的诗句: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是的,野火都烧不尽,何况一个寒冬?再漫长的萧索,也阻挡不住那一抹破土而出的勇气。
突然,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两只喜鹊,落在不远处的一棵白杨树上,喳喳地叫个不停,像是在为这几株小小的新草喝彩。
我满怀喜悦,起身离去,觉得脚步竟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因为我今年踏青虽然早了些,但收获却满满——我领悟到,在这看似枯败的自然间,已经有无数绿色火焰,正在泥土之下默默燃烧。
2026年5月1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