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仲秋的一个上午，西风携着凉意瑟瑟而过，路旁褐黄的杨树叶，像受惊麻的雀挣脱枝头，簌簌飘落在地。

        我骑车正要穿过社区旁那个地道时，无意间瞥见两个鸟儿闪电般从地道口飞入。好奇心驱使我下车，小心翼翼走进地道看个究竟。

        原来是两只小燕子。它们嘴里衔着湿泥，在地道顶部与侧壁的夹角处停落下来，那儿有一道约摸两指宽一指长的湿泥痕，它们将衔来的泥巴堆砌上去，然后又闪电似的从另一个地道口飞出。显而易见，它们在做巢安家。
        为了不惊扰它们，我站在离地道口较远的地方，静静地观察，发现它们嘴里衔着泥巴或草茎，飞进飞出，不住地忙碌着。            
       我站在那儿看了许久，竟忘了赶路。
        我不禁想起儿时，老家的房檐下住着一对燕子，秋去春来，朝夕呢喃细语，好像有说不完的悄悄话，我很好奇，问母亲为什么我们家有燕巢，邻居家却没有？
        母亲微笑着说，燕子喜欢和睦人家，家风温良，合家和顺，就会引得它们来筑巢安家，也给我们带来喜气和安宁。
       我曾回忆着写下一首小诗：

       推开柴门，
       向正房奔跑，
       房檐下那对燕子呢喃着什么，
       亲亲绵绵，醉了我的心田。
       如今，城市高楼林立，很少见到旧时农家房檐。地道或隧洞是遮风避雨的好地方，燕子们在这些地方筑巢安家实属是聪慧的选择，着实令人赞叹。
        此后十多天，我每次经过那个地道，都要停下来仔细看看，发现那巢一天天变大，从一个小小的泥点，渐渐长成好似半个海碗大的模样。燕子们在地道里外忙碌着，有时一只衔泥回来，另一只便用嘴帮着把新泥放上压实，配合地非常默契，仿佛人间的恩爱夫妻。
        我心想，照这速度，用不了多久，这巢就该筑成了吧？
        然而没有。就在巢做到一多半的时候，天气骤然变凉，那对燕子忽然不见了。我一连几天去看，那个未成的巢像半只泥碗，孤零零地贴在那儿，好像一句说到一半就咽回去的话。
        秋风一天比一天凉。燕子们终于抵挡不住季节的催逼，南飞过冬去了。那个未完成的巢窝，便那样空置着，整个冬天都沉默孤寂地挂在那儿。
        每次经过时，我都停下来望着那个半成品感叹，那对燕子衔着泥巴草茎忙碌的情景在我得脑际闪过。
        今年仲春一天上，春光明媚，和煦的微风吹过，路旁的杨树新叶在翻飞，漾着青翠微光。
我又路过那个地道。不经意间抬头，竟看见那个半成品的巢前，有燕子飞来飞去。我再仔细看，它们衔着湿泥，争着往那半成的巢上涂抹。它们一边忙碌，一边发出细碎的呢喃，好像是在商量，又像是在互相催促。
       又过了十来天，我经过那个地道，欣慰地发现，那未完成的巢变成了一个结实的泥巢，看去像一个漂亮的艺术品紧紧贴在地道顶部和侧壁的夹角处，给地道平添了一抹别致风景。
       我把自行车靠在地道侧壁，站在车座上，发现巢口圆润，里面铺着干草和羽毛。这是它们为生儿育女准备的巢窝。
       我久久望着那个巢，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动。
        这些小小的燕子，它们是怎么记得的呢？去年秋天，不过做了十来天的工夫，留下筑了不到一半的巢，便匆匆南飞去。可是过了整整一个冬天，越过千山万水，从南方再飞回来，它们竟能准确无误地找到这个普通的公路地道，找到这个半途而废的工程。它们没有地图，没有路标，也没有谁告诉它们。可它们就是记得。
       更让我敬佩的是，它们那种创造的智慧和勇气。我们有不少人，面对一件做了一半便丢下的事情，隔了那么久，恐怕早就没有心气再去拾起继续做。可是燕子们不，它们回来衔泥晗草，整天忙碌，继续垒巢，一口一口地把新的希望糊垒上去，直到完成。
       巢窝筑成了——燕子们智慧和辛劳的结晶。它们比翼双飞，飞进飞出地道，过着它们寻常安宁的日子。
       我心想，每天有许许多多人匆匆经过那地道，或许有也人发现了那个鸟巢，然而没人知道它的故事，除了我这个有浓烈好奇心的人。
        那小小的巢窝里，装着比泥巴和干草更重的东西——那是记忆，是坚韧，是坚持初心，是一种对生活不肯敷衍的诚意。
        打那以后，每一次经过那个地道，我都要停下来，听听巢里细碎而温馨的呢喃，久而久之，我恍惚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燕子，分享它们悠闲而安宁的生活。
                                                                 2026年5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