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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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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记

作者:耳东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25479      更新:2026-04-12

      设若空间是一种假设,时间反而是一种实在,那么,我向来是看见过的。一应以草木为记。

 

 一


       高墘村的黄昏,在我小学放周末时,总停留在栅门顶瓦松与一只极懒的胖黄猫中间。一动不动。待落田的大人返来,一两只牛,一两只羊,就带来田间的一些风和泥土气。一节一节的瓦松就退了金边,倏地反黑,向我略略点点头。圆妹姆这时,就用她做媒人的又圆又亮的嗓子“呢呢呢…”地将猫唤回去。我奶奶就收拾了灶台的烟火,也唤我:“囝啊,食哇。”


 二


        从前的时间,一节一节地,看得见。比如,夜。我母亲待一家人洗漱好,就把我们几个孩子,连同自己,放入无边的黑里。母亲说:孩子们都盖好被。然后,隔着蚊帐,猛地一吹,煤油灯一灭,黑和夜漫进整个西屋。床柜上的时钟,嘀嗒嘀嗒,一格一格地,标着夜的长度。
      然而,白天也可见的。在夏日的中午。暑假那时很像个暑假。中午,我与任兴吃过中午,在东塘里泡到皮都皱了,小庙前的蝉还漫天地嘈。无以永日了。我和任兴就从水里起来,去采池堤的草根。意外见到菖蒲结了晶莹的根块,就寻个贝壳,加了水来烧。
      那水甘甘的。我们满心地欢喜。
       几年前,我去株洲,人说:神农尝百草。我听了,也十分欢喜。

 

 三


       我初初知道“梅雨”这个词,大埕的天就配合着下了雨。绵绵的,像挂在老叔公檐下的细蛛丝。大又大不了,断又断不得,如珠如线。连月不开。我爸爸于是就与我剪了块厚的尼龙布。平素折叠好,间在书本中。一日,放学,过老市的街亭了,我正想去玩一下排水沟里的红虫子,忽地就又飘了风雨。那雨像绸布一样柔软,我站起来时又听见那柔软进入我朴素的衫裤的声音,闻见温润的气味。过中甲爷庙时,就有个开小铺子的阿姆叫我,要借给我雨衣。我从小十分沉默,也不知那时怎么地应她。
      雨渐渐大,我将尼龙布搭个大三角,举过头顶,看见由拍铁街巷头墙夹成的长条的天反而比雨前透亮很多。雨让我少年的心欢喜、跳跃起来。这样子我就到了后溪。
       好一幅雨中闹孩图!首先想不到的是,这一溪的汪洋、洪流(可能是因上流水库放闸),黄波翻滚,直泻向前,如黄河长江。之上的独石板桥紧贴水花,引得竞相过往大厝门楼与对面西塘堤的一大群小孩不时尖叫,又且互相冷不丁地吓人和哄笑。少斌家的木子(番石榴)树横枝掠水,枝头正在溪中央,树皮在米浆色的混沌天和雾气中更褐更滑更见斑驳的纹图。无名兄是孩子中的小大人了,为了显胆气,竟赤脚走上去,摘了上面枝头青涩的细果丟入人群。就有几个傻的小的放嘴里啃,一下又转身急拋水里:哎呀,吃了要钩屁股!
       然而,最引万人惊叫的,是另一番竞赛。也不知各人从哪里割来那么多的剑麻尖尖。那尖尖带了叶子的三分之一,切口还流着新鲜的剑麻的血,散发的辛气刺得人更加兴奋。有人十分急切地将叶子身子踏扁,又用香线骨(祭神用的香烧剩的杆),两侧挑着香烟壳。这样一艘艘倔强的剑麻帆船就在两岸众人的吆喝中下了水。性子急的船甫一入水,就一头钻入滚动的涡流,好一阵才在极远的一头冒出个头,身上的纸帆只剩半截杆子。这样子牺牲好些剑麻船,主意大的才宣告比赛开始。于是两岸肃静。俊义兄大叫“开始”时,三五艘剑麻船像自己也知道在比输赢,竟出奇地翻过几个大波,又挺着,调好船身勇敢向前,引来我们的喝彩。
      喝彩声夹了些半大的男人,我们不怕。但当大家听到也夹了极脆的女孩的欢笑声时,就知大事不好了。
      果然,得到告密的几家其实也很年轻的妈妈已经深一脚浅一脚从各个方向,举了家里方便打骂的家伙,边跑边骂:要做水鬼咪?!
      众小孩于是作鸟兽散。然而,正是这多层的新加的惊险才是那时的另一大乐呢!
 


       从前大埕也种麦子。过年时,各家要采麦青(就是没熟的穗),插在门上。然而,我们小孩子家极快知道它的另一好玩处。
       初一要起大早,去公厅拜祖,食斋。这天,极勤快人才去田巡一下,用锄头调调水和田埂、杂草。因为不让动扫帚和刀,忌口角和不吉利话,在小孩看来,大人们都有些小心翼翼,好玩呢。作为我,对平素管得严的爷爷爸爸,也没那么怕了。
       那时,大风围内的孩子有好多,趁大人吃茶之际,就先到吊篮、食柜、粿架上寻了好吃的油炸东西,抱怀里,边玩边吃。
      今天又还有一例,就是不拜年。不拜年,就无压岁钱。一家里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的,又在昨夜八仙桌上暖炉和甜汤时给了。况且各家都有几个未结婚又未赚钱的叔叔,昨夜里以掷投子(色子)赌葫芦闷方式来赢侄儿的钱。各人吃哑巴亏了。今早就又要防大人强取,又着急着去周厝祠的戏台前去买些平素少见的糖蒜糖藕之类。
       总之,及时行乐之后就有些空虚了。胆大的就去溪边赌钱。赌又分两种,一种是押鱼虾蟹、赌二十一点,全凭运气(实际也常有作弊)。一种是掷格子,用铜钱(甚至龙银,那时各家还有清代和民国的银币,袁大头最多。鉴别的方法是,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压着上下面,用嘴猛一吹,猛放耳边来听声。清亮者为真。真的真好响的。几乎刺耳。)、硬币来竞技。
       我小时赌过,只几次,赢过最大的五分纸币,就急地收了。
       那日里,我带了两个弟弟,不敢造次。就有任兴、镇伟几个来找我去玩。老远看他两个抖着袖子,格格格笑不停,样子又怪又好笑。近看,是比赛青麦穗的新鲜玩法。
      我从西屋齐我高的门斗中间的石桃香孔中取了麦青,放在袖口,不停地抖,与大家一起比,看谁的穗子先到达胳肢窝。
       好多年了,我总记得,我们一群小孩的笑,像阳光般灿烂,照亮整个大院,开出大红的花。
       可是,那时,在南屋冲茶的爷爷,在人客走了之后,叫我进去,说:不要那样疯玩。
       爷爷年轻时在瑞光台(饶平二中)读书,后来进公社当干部。他经历过不近人情(残酷)的斗争。
      我那时才六七岁。
 


      我那时放的黄牛,按牛的计年,相当于青年了,并且他的举止稳重,眼里有一种坚定和和善,因此,可以算是我的牛哥哥了。
      我放牛,有时他在前,像他带我。比如从牛屋出来,过大巷头时。然而,一过机耕路,进入田园了,就由我牵着,手按在尽量近他圆鼓的眼睛处。
      院前田的蕃薯地开紫色的花。那花像个极好的画师先打了纯的白底,再用好的羊毫沁了也极纯的紫,从花蕊的杯子一样的里面,细致地一刷,有均,有不均地,极自然地就入了白的喇叭样纹理。
      牛的眼里晶莹有泪光,里面的我分心了,正凑近去看去闻那花。
       那紫有紫的味,白有白的味,黄的花蕊有淡淡的甜。成片的花田由心形的叶托着,随粉蝶和我的眼光,由近及远布开,半蹲下去来看,一直到了下唐溪边,与大幕山,与云和天,连一起了。
       旱年是极不好。然而,那时,大人们就去下唐溪、院前池架了水车,咦咦咦日夜不缀。
       在极高的河溪堤下舀水,则看起来更近古人。远看不见个人。只见极有节奏地,打夯一样地,一下一下,从堤下的白水河里闷声地舀了水,合力往天上抛。哗一声,白花花,成条天河样的弧,向田沟里去。
       这样的水边的草,又茂又长又绿得发乌,其实也极有韧性和嚼劲的。我一来为了看水里的鹭鸶,二来也想偷懒,放了缰绳任由这小牛魔王吃丰盛的水草自助餐。然而,他对我的好意全个不领情的。只草草啜了草顶的露水,就停在空中与我对视。牛和我的影子,正映在彩云与下唐溪西畔近堤一小块开了白色咸草花的草甸间。微风让青水起了涟漪。脉脉向海的方向去。他突地饮水,抬头打了个响,属于青春牛的气息极大包围我。叫我只好作罢了。
      冬天的大埕,有时日头很好。收割了的田地,本来可以极自在地放牧各家的牛。然而,我和镇伟、任兴一时就想起天苍苍野茫茫的句子。于是,瞒了各家父母,上红仔山去。
      赤土坡坎上的草长了无有水色的几乎干了的黄褐的草。那草紧贴地来长,都长成菖蒲样子,叶子并不茂盛,然而叶肉很厚。
      我们将牛绳打结,找块褐石压着,也有就近结在一枞相思树(灌木)上的。就几个人结伴去寻周佥事的墓陵了。
      当我们重新回来,牛们早脱了石块和灌木枞,自顺着草生的方向,去了北坡了。几只皮色不同的牛比平时早很多地吃鼓了肚子,正心满意得聚头互相看,轻轻地晃着头交流。
       我们看回去还早,就牵回牛到南坡来。
       褐石之下,大埕像一只飞凤,南面的海,东西延出,伸展出一条极长的我们从未见过的岸线。几分真实,几分梦幻。令我们都不说话了。心里又凝重,又充满无从言的向往、希望,身体似注入一些力,生长了一些。我们共同地想说出一些诗句和词语,然而说不出。身边的铁色橛草、紫红的山花迎风点头,与石和土,在阳光下,散发着芬芳,团团地围簇着我们的欢喜。
 


      我带着孩子们去庙公塘看旧屋,小门楼上居然有爸爸写的对联。方寸之内,极大限度地开合。我赶紧要孩子拍下,告诉她们:爷爷现在不怎么写了。
      日子就是这样,有些落在我的后面,有些我落在它的后面。我和孩子们都没带这边的钥匙。我尤其想看院中间的摇井和水槽,然而看不到。灰塑窗可见的骑楼走廊和窗比从前矮些。我在石门拾石磨成的墨砚搁在窗台上,我大声地告诉孩子们它的来历。
      无从抚摩整个院子,就见有些遒劲的石榴枝伸过墙头来了。
       那枝头不均匀地挂了三五个樱桃大的果。酱红的果肚子正要绽开,让人想起快要生的孕女子。叶子的绿有些暗,然而又厚又反着油光。手肘一样的枝转角处,长了尖而坚定的玫瑰样的刺。这刺正好表达了避邪的功用。
      在潮州,石榴枝是做一切事的要紧物件。娶妻,生子,出门,开工,遇到不顺利的事,都要摘枝来用做。或放在身上、包里,近身来;或加以针、石、红线、榕叶、仙草,打了新鲜井花水,用新面布洗了面,再将水去泼在大路口。
       我住东山口的屋子,开工时,也从这棵枝繁果茂的石榴树上取了极大的一抱,由爸爸、我和泓儿来放在红桶里,加水,四处地泼。算是既简朴又维系故乡家山厚土的一种仪式。
      这树从前是我奶奶看重的。一个院子里,有火项,角花,茶花,茉莉,兰草,杜梋,她拾掇时,总以西头这棵吉祥树为最用心照顾。
       如今我们搬离这里已经十七年了,别的花木都移离了,只这一棵,不用浇水,不用打理,默默地守这旧园,映得这栋楼生机依旧。

 

 七


       我如今自然不算年轻人,但我还时常准备有一颗要感动感激(甚至冲动)的心。在很多的这种心绪中,有一维是关于花木的。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也养一方草木,而且四时不同。其实,每一株草木,大致像每个不同的人。草木上的叶花果,尤其像自然的一种语言,一种感动。从这个角度讲,甚至可以说,一方草木养一方人。人的成长,是一天一天的,是经由一个人再一个人,一件事再一件事,一个地方再一个地方。而这些节点,都有草木在侧,形成那时那情那境。
       草木之于我的感动,与别的不同。我从前,想到亲人、恩人,会热泪盈眶;看到一些演出和好的作品,会动情,忘情叫好;见到没见过的山、海、高空、雪、大雨、大风,会有一阵要眩晕过去的抽离。唯有草木,又合常情常理,又与当时当地相融洽,又且持久,教我珍惜。成我人生日历特别的纪年、纪事。
      初中的时候,中午,我独自一人去后山读书。那时候,农村的孩子,人人处在一种耕读的状态,都在内心闷着一股气:要出去,要离开,要去奋斗。这样子,就无时无刻地处在一种又艰苦又兴奋,好像要参加人生一场战斗一样的紧张。那天,背了一些题,有些累,有些想睡,就去躲在树下一块大乌石上,脑子却不甘心浪费时间:在朦胧中默着刚刚背过的内容。
       这时,汩汩地流出的,从曲折蜿蜒的后半山绕过来的山泉,随不易觉的风,送过一阵又一阵的时浓时淡的香。
       我明显地感到有一种光,一种热,一种力量进入我。我透过山谷迎风闪着的树荫,望见源头有一株不高的开白花的小树木在看着我。
       那白的花瓣很厚,泛着闪动的青春光芒和芳香,注入那个刚刚开放的八十年代的海乡的少年的身体。像一种由整个后山赠我的特别成人礼,开启我梦一般的人生之初。
       我少年时,身体里有一种敏感、愁闷、柔韧和躁动。我对家里一院子的花同样生出一种一体化的情绪相依的难言的美好和共情。这样子生出的暗暗的力量像我独有的密码和基因。让我感到,人与花木,与自然,要相依为命,要生出力量和用于生活、奋斗的气。
      院子里种了茉莉和夜来香。它们的花不大,但素洁,开得旺盛、有生命力,香气热烈、有穿透力,很有宁静致闹、致人注意的顽力。夏夜,乡村的月色通透,我总好占着整个院子来写作业、背书,杂在一起的香气沁着我,支持我,成为那段青春、奋斗的一部分。身体和成长的一部分。所以,一直到现在,一闻见看见这两个小精灵,我就生了一种亲切的欢喜、兴奋和力量。
       院子向外更近海的位置,在我初三那年,爸爸从显佳老师那里要了花籽,撒在平素堆肥位置的边上。不觉就长开了。初初看起来枝叶粗砺。尤其叶子,桑叶一样,傻傻大大,长了毛毛的刺刺。我出入去上学、做事不甚看重它。但它几乎日夜可见地忘怀生长,像我小时候在高墘时种的玉米苗,一个晚上可以一下子窜出一拃高。
       更令人激动的是它的开花。也是一个夜里,一下在顶上开出几朵,让我们不觉,又在清晨,呈在南风中,颤动着,亭亭样子,让匆匆要去上学的我们突地愣住了。
       连接好多天,每日里要开出好多个大花苞。这花比小孩子家拳头还大,重瓣,花叶密匝,粉红的气息像含羞又爱搭理人的美好少女。
       这么多的美好啊。
       那一年,我们家做什么事都很顺。起厝,养猪,考学,田地收成,爸爸的工作,都好像应了吉祥的花兆。
       好多年后,我们几经打听,考证,才知道那时大埕少有人种的这种花,叫木芙蓉。
 

 八


       我们家再没种过木芙蓉。我们也极想在网上卖花籽来种,但是没有去做。心里,一家人无论在黄冈,广州,佛山安新家,都像数念好朋友一样在节假日或闲谈时说起,好像它也参与我们从前小家的建设、奋斗,共享那令人怀念的开风气之初的八十年代的甘苦,欢笑和思考。
       我近几年,去参加孩子的毕业礼,骑车在北师大门口看过;参加社科大开学礼,也在良乡校区的园里见过。
       心里是欢喜的。也有驻足,有远观,有拍照,有用AI写过一首歌。
       但无有心潮逐浪高的冲动。
       为什么呢?
       作句以记:

       数人生草木,何匆匆。
       辗转经年,回首间,丢却了少年模样。
       此心不解,终是赤子意气。
       几番奋力,最忘将就,还是那时情景。
       终不悔,旧时初心。

       再出发,去远地方。
       从前梦,待重头。
       收拾江山,锣鼓重番。
       征程正上,心绪何须高。
       久久用心,结织前缘。
       正是少年意气,郁郁苍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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