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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停止 (口述历史系列-8)

作者:邱明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1331      更新:2026-03-13

 

张晓敏口述

邱明执笔

 

       我叫张晓敏,1962年出生,父亲是军人,母亲是志愿军转业。我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跟着父母去了青海,我们一家就一直在青海生活。当时父亲是正师级干部,是1938年参加革命的老干部,我家有五个孩子,我是老四。

       我高中毕业时,被青海体工队选中了,进入青海体工队,成为专业运动员,专攻田径五项全能,当时我15岁。我的成绩不错,得过西北五省少年赛五项全能第一,还得过西宁地区跳高冠军,没有进入成人组比赛。因为我还没有成年,1978年16岁,就跟着父母回到北京。

       当时家里认为当运动员没有发展,我身高只有1.68米,不适合做运动员,因为个子太矮了,虽然我训练很刻苦,但身高等先天条件不好,体质也不是很好,负担不了大运动量的训练。自己也有不当运动员的想法。

       这样就有了一个空窗期,需要思考,我到底要做什么,到了这个年纪,这时的选择,很可能就是一辈子的事业了。

       我从小就想跳芭蕾舞,觉得芭蕾舞演员在舞台上,一举一动都美得不得了,我也并不知道,跳芭蕾舞是要从小就培养和练习的。带着美好的梦想,寻找着圆梦之路,我考遍了北京所有的文工团,结果都被拒绝了。

       在青海的时候,我从来没有看过外国电影,我长到17岁了,也从没有穿过一双皮鞋。在大城市北京,我显得特别土气,除了军装,我也没怎么见过好看的服装和饰品,我就是一只最不起眼的丑小鸭。

      有一天,两个西影的导演偶尔来北京,他们到我家里来玩儿,看到我,说:“ 你家的这个女孩子条件好极了,将来一定可以当明星。”

      这几句话,我听进去了,又点燃了我的另一个梦---当演员。我开始注意各个文工团招收演员的消息,1979年的深秋,我背了一个军用挎包,穿一身运动服,带着妈妈做的早饭,就去报考全总文工团(全国总工会文工团)。

       到了那里看见在任何其他地方都看不见的男男女女,人人都光彩夺目,个个都很美。只有我,脸上让青海高原的紫外线照得黑黝黝的,是一张运动员的脸,不光是晒的黑,还有一块块白,错落在我17岁的脸上。我一边羡慕着别人的美丽,一边深感自惭形秽,静静地坐在离人们较远的地方,没人理我,我也不想有人来理我。

       这时,偏偏就有一个人过来说:“ 你是部队的?” 见我不说话,他又说,“ 我,我也当过兵。” 我还是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轮到我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犹豫了一会儿,念了老舍的《月牙儿》中的一段。我看到,好多人听着,都流了眼泪。

       但主考老师并没有评价,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让我出去等,我就坐在外面等,等到人都走光了,就剩我一个人了,我还不敢走,因为老师并没有说,我什么时候可以走,有人来叫我先去吃饭,我拒绝了。

       一直等到下午,我正不知所措的时候,有人过来,让我上二楼去见总团的领导,他们又让我演点什么,给我出了个小品,说是在家等哥哥的立功喜报,信到了,一拆开,那里边是遗书,我就拿着一张纸,坐了一会儿,哭不出来,就把那张纸放回信封,紧张得手抖,抖抖索索将那张白纸塞进信封,愣了半天,还是哭不出来,只能呆呆地坐着,坐了好久就这麽愣着,觉得反正哭不出来了,忽然我就站了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原来是打算放弃了,可是老师问我:“ 你干嘛呀?”

       我脱口而出,说:“ 参军,我报仇去!” 老师就哭了。

       然后又问我,会什么才艺,我就唱歌,可是我唱歌跑调,跑得一塌糊涂,后来,我都不知道自己唱的是什么歌儿了。

       第二天团里打电话来,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不怎麽样。”

       他们让我再去一次再看看,带着户口本去,就又考了一次,然后就问家里的情况,问完了,就让我拿着户口本,填表,我几乎不敢相信,女生的名额只有一个,那么多漂亮姑娘都没考上,竟然要了我这个丑小鸭。

       当时军艺也有招生,我也报考了军艺,初试也过了,复试的时候,因为全总是先录取的,我为了报答全总的知遇之恩,就没有去参加军艺的复试。

       在全总第一次演出,是在话剧《爱情之歌中》演一个小护士,戏不多,但是我排起来很吃力,费了好大的劲儿也演不出来。团里好多人都埋怨,说百里挑一,就选了一个根本不会演戏的演员,我一上台,大家就都围过来看,想看到底到怎么回事儿。

       上台我就晕,紧张得走路都是同手同脚的,戏排下来,很多好心人,看我那么尴尬,就都劝我别演戏了,去歌舞团报报幕吧。

       原来我特别灰心,但是听到所有的人都说我演不了戏,我就不服气了,下了决心,心想,演戏还能比运动员训练苦吗?于是我每天早上天不亮起来,念呐背呀,还真有效,我提高得很快,

       后来团里就让我演独幕话剧《滴水赞》的女主角小娟。从此我就相信,勤奋和努力是能够培养好演员的。

       有一次,长影的导演来团里选角,选我演《黄英姑》。我到长影去进了剧组,在长影住了三个月,天天死磕这个黄英姑,黄英姑是个女侠,原来考虑我是运动员出身,身手矫健,但最后还是对我说:“ 你不行。演得像个红卫兵,你18岁,演33岁的土匪是不行的,年龄太小。” 就让我改演黄英姑疼爱的义妹五妹子,我不喜欢那个天真任性的女娃娃,我就不想演。

       后来,有人问我说:“ 你肯不肯演常彦导演的《情天恨海》?还是女主角。”

       女主角钟离孝贞是全片最核心的悲情与希望并存的角色,是国民党军官钟离汉的女儿,她的父亲因“通共”罪被杀害,她被迫化名李笑珍在歌厅做歌女谋生 。她善良、坚韧、重情义、内心始终向往光明与故土。她乱世浮萍,心向故土;外柔内刚,为爱坚守。我很喜欢这个角色,其实对我,这种大跨度的表演,也是一种挑战。

       于是定下了演《情天恨海》,这是我第一次上银幕,而且一来就演主角,当时我就是一张白纸,不像别人先演群演,后来演配角,对演电影耳濡目染的多少有些经验,到了有机会演主角,心里都有谱了,可是我对灯光、摄影机和拍片中的忙乱都非常陌生,但是我听话,导演让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这个时候北影的张峰,来长影出差,看到我,说:“ 你叫张晓敏吗?”

       我是:“ 对。我是张晓敏。”

       他说:“ 你给我的印象很深刻,你很纯,这一点很可贵,很引人注目。”

       《晴天恨海》以后,很久都再没有人找我演电影了。我知道张峰向不少电影厂推荐我,推荐过很多次,但是都没有人用我。

       但是,张峰啊,他说:“ 我真的有预感,张晓敏这孩子能出来!”

       长影要拍一部登山队的电影《第三女神》,小卓玛这个角色,很多很多人都想去,竞争挺厉害的,后来一听是要去西藏,很苦,就没有人愿意去了。我想,我当过运动员,能吃苦,所有人都知道去西藏苦,但我觉得我能克服,希望我能够演出来,能让更多的人们知道我。

       我们剧组前往西藏,就住在珠峰脚下,我非常自豪,世界上爬得最高的女演员就是我了。

       夜晚看着珠峰的顶峰,是亮的,白天还是亮的,这就是世界最高处啊!是不是离太阳近一些呢?

       当时非常苦,补給常常被恶劣的天气延误,又一次,我们五天没有粮食吃了,太阳出来后在地上挖个坑,就有融化的水流进来,有一些积水,到了夜里就结成了冰。

       火枪是很重要的,但是都被冻住了,于是大家轮流把火枪放在怀里捂着,很多人胸口都冻伤了。很多人实在受不了了,跑掉了。最后后只剩下了15人,其中只有一个女演员就是我。很多工作人员都下山了,有的还住院了,我的脸,也是肿的。

       有一场戏,我要穿上野人的衣服在冰封下面跑。医生不让跑,说:“ 不行,这种情况下,这样跑,会死人的,找一个替身吧!”

       我听了很难过,很不忍心让替身演员去冒险,就说:“ 那个替身也会有危险啊。” 然后我就对导演说,“ 还是我自己跑吧!”

       后来我就自己跑,高原反应,加上吃不饱体力不行,跑不起来,腿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跑了不远,摔倒在地上,然后一切都从脑子里飞走了,严重的缺氧就是脑子里什么都没了,他们给我用了仅剩的一瓶氧气,眼看着导演刘玉河的脸都不成样子了,摄影师也晕过去了。

       历尽千辛万苦,当时那山高啊,海拔有6千多米,法国来的登山队,也只登到这里,剧组仅剩的15个人到底还是坚持下来了,非常不容易。当时我们都写了遗书,我写了有六千多字,到底还是把这个戏排出来了,但上映后没有任何反响。付出和得到的,很不成比例。虽然片子不成功,但是收获不少,我回来以后两个月都无法正常生活。

       我们15个人是拿命拍的这部影片,真想搞事业的人,确实很苦很累,但是也只有这样,才能成事儿。

       后期制作的时候,在招待所碰见电影学院的学生,听他们说话,看他们的样子,忽然觉得他们高不可攀。当演员也不容易,那些日子,高原不适应,下来到平原上,还是不舒服,我血压高,血压当时是一百六,有几天都不能动,只能躺着大口大口的吐。

       生着病住在招待所很孤独,一个人躺着,很想家,寂寞的不得了。认识了电影学院的学生之后,才知道生活其实很有趣,和他们在一块儿又跳又说,才知道生活可以这么多彩,虽然已经我已经当上演员了,而且都是演主角,很不错了,但看见那些学生,又特别想上学了,找他们聊天,他们给我讲表演,我觉得他们是在给我补课,他们懂的东西,我一点也不懂。

       当时听说电影学院招生,我就要报名,导演就反对,说:“ 你已经演了主角了,你这个青海来的小黑妞。还要怎么样?”

       可是我太想上学了,我非要考不可,当时我是借调到长影拍电影的,我就找长春电影厂的厂长说:“ 你要是不同意,我就跪下了。”

       当时全组加班儿补镜头,厂长就说:“ 报名电影学院已经晚了,就算厂里同意了,学校也不收了。”

       我不管,当场我就跪下了。厂长说:“ 你可真犟,就算我同意了,人家学校截止报名了,我也左右不了!” 见我不动,就那么跪着,说,“ 那行,你就报吧。”

       当天就出事了,不是坏事,是评上了全国工矿企业青年突击手,因为《第三女神》而立的功,当时我还不到18岁。就上了报纸,总工会领导表扬我,没想到这么多荣誉,一下子用了过来,全总文工团知道我要报考电影学院,团里坚决不让上电影学院,说是要提拔我当干部。我坚决不干,我还不到18岁,连入党的年龄都没到,当什么干部啊!我还要演戏呢,所以我天天去求各位正副团长,但是所有的团长都不同意。我不甘心,就跑到教育部去,找到了教育司司长,我说:“ 就因为我成了青年突击手,就非得当干部去吗?我都没成年呢,就应该好好学习,怎么就不能让我上大学呢?”

       好不容易,总算各级领导都同意了,我觉得自己演过了好几个女主角了,信心满满去考试,从容不迫地应对,早就没有了过去的那种生涩和不知所措。

       意外极了,我去看榜,看了又看,没有我的名字,我才意识到,我被刷下来了!这个打击特别大。当时下着雨,就看见从那个大红纸的下面流出红色的水,跟流血似的,我的心就是在流血。

       我淋着雨走回家,痛苦极了,我觉得没脸见人了,我怎麽会没考上呢?这个机会我说下跪求来的,被刷下来了!我拿什么脸面回去啊?我就打电话给主考老师,当时是李苒苒,她说:“ 没考过的考生很多,没有任何考生来问过,为什么没考上?为什么没考上,你要问问你自己。”

       我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完了,我不能放弃,我就又打电话,我说:“ 我如果能行,是不是就不用上学了?您给个机会,让我慢慢实践,在实践中学嘛……”

      “ 请你不要再打电话了,没有用的。“ 说着对方就要挂电话,我就说: “ 不要挂电话!给我说话的机会 !”

      “ 呃。” 李老师说。

       我就讲了,从青海到摄制组到现在……我说:“ 为了学知识要进步,我不是为了一部戏一部戏的演下去的,我放弃了主角不演,推辞了提拔我当干部的决定,就是要学习,我喜欢演戏,但是我必须演好,可是我演了那麽多角色,我都不知道好在哪里,不好在哪里,我不上学,我就永远成不了好演员……” 我巴拉巴拉哭诉了两个小时。我感觉是感动了老师的。

      这个时候余中孝来找北京找演员,打电话问我情况,我说:“ 我活不下去了,快来救救我吧!“

      余中孝是我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人,对我既有知遇之恩,也是我的引路人。听见我喊救命,很快就来了,我就跟她说了全部的情况,她说:“ 你一定要上电影学院?“

      我很坚定,说:“ 非上不可,决不放弃!“

      她说:“  这学,一上就是四年,你过去刚建立的那一点成就,很快就会被观众和制片人遗忘的,等你毕业了,没戏演了。该怎么办?“

      我说:“ 没戏演也比乱演戏好吧?“

      后来她就说:“ 嗯。我搞一辈子的电影,不学习是不行,想要干事业不是为了演戏。”她看着我说,“ 好吧,那明天。明天咱们一起去电影学院。”

      第二天.我俩到了电影学院,马精武就说:“ 张晓敏,你是挺好的,被刷下来了是有点不可思议的。” 我一听,心里委屈的不行,就哭了,他说,“ 你别难过嘛!”

      我说:“ 我不难过,我也是男子汉!”

      马精武看着我就笑,点点头说:“ 是,是男子汉!”

      到了马精武家里,冉冉说:“ 我也奇怪为什么当时没看上你?”

      我在他家哭了半个多小时。马精武叹了口气, 说:“ 这个学生没招进来,可惜了。“

      我和余中孝觉得这麽磨也没有什么用,就只好告辞出来了。

      灰溜溜回到家里,心情根本没法收拾,可是不久就来了信,信上说,让我到天津去再去考试。

      到了天津,考完了也不回家,就在教室门口的椅子上躺着,终于呢,就被录取了,那是1982年。

      1986年我就毕业了,在校期间,1983年,我被余中孝借回长影,拍了《西子姑娘》。毕业作品我导演了《外交官之家》,表演课成绩优异,毕业论文得了全班第二名,毕业时,李苒苒老师说:“ 张晓敏,老师对你寄予了很大的希望。“

      我当时的梦想是当编剧当导演,因为拍戏的时候,有的想法和导演不一样,总是想说服导演,“不要这样“,”不要那样“,但最终还是要按照导演的想法去演,演员自己没有主动权。所以我常常想自己拍片,当导演当编剧,想试试自己行不行?

      闲下来复盘拍摄过程,虽然自己感觉还是自己不行,并不比导演想到的更高明,但是和有的导演沟通容易,和有的导演沟通非常难,在没有完全理解导演的想法的时候,就演员没有主动权,没有办法把自己想的东西表现出来。

      《山里人手中的红麦子》是根据青海的民间传说,捡到了一根红麦子就有幸福。

      我的幸福就是不再有人欺负。这个戏是我自组的班子,在表演上的探索就是演员要有主动权。有一些电影学院的同学们看了本子说。情愿倒贴钱也要干,这是一种艺术上的探索,这部片子很成功。

      我的第一部成功了,大众承认,是引轰动的影片。但在我心目中,这部片子成了,但所谓的“成功“是没有的,还很远很远。

      我总有一种希望,一种不能停止追求的奔波。

 

       这是我根据近40年以前的采访,整理出来的张晓敏的口述历史,写到这里,我意犹未尽,于是查了一些张晓敏后来的情况,写一点后续给读者,因为不是她本人口述,所以我用第三人称完成下面的部分。

        张晓敏的导演起点:北电在校创作(1982–1986)

        在校期间就写剧本,《山里人手中的红麦子》 是她早期原创剧本,乡土现实主义风格,奠定她关注底层、关注土地的创作底色。

        毕业大戏《外交官之家》(《外交官之家的秘密》),是她舞台导演能力的重要展示。

        黄金转型:90年代自编自导电影(中国影坛最年轻女导演之一)

       《大冲撞》(1992)这是张晓敏作为导演的处女作,该片有西影厂出品,是张晓敏自编、自导、自演的影片,影片风格硬朗、现实、充满力量,题材大胆,是90年代少有的女性导演的阳刚之作。因为这部电影,她当时被业内视为最有潜力的新锐女导演。

       《赤嫁》(1997)这是张晓敏的第二部剧情长片同样是她自编、自导、自演的,这部影片讲述电影人追梦与现实困境,有一种半自传的气质。拍摄过程曲折,历经资金波折,但她始终秉持着不能停止的坚韧精神,坚持完成,因而被视为90年代独立电影精神的代表人物。

       海外阶段:张晓敏移民移民加拿大之后,开启了新的领域,开拓了更广阔的事业舞台,集影视教育 + 纪录片 + 国际合作为一体。

       创办加拿大电影电视学院,任院长,引入好莱坞教学体系

       担任北美电影家协会主席

       执导多部高口碑历史纪录片:《楚国八百年》《历史的拐点》系列《苏东坡》《环球同此凉热》等

       推动中加、中美影视合作,策划华人移民题材纪录片,连接东西方文化

       张晓敏导演风格总结如下

       早期:乡土、现实、力量感(《山里人手中的红麦子》《大冲撞》)

       中期:自我表达、电影人困境(《赤嫁》)

       后期:历史深度、文化视野、国际格局

       张晓敏是80年代演员里,极少数真正转型为成熟导演的人,从校园剧本到院线电影,再到国际纪录片与教育,一生都在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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